第430章 愿太阳照耀灰岩

黑铁大议事厅里拥挤不堪,五百张硬木椅挤在一起,连转个肩都要先看旁边人的脸色。

侧门在这时被推开。

光线从门缝里斜切进来,路易斯迎着窗外刚升起的晨曦走上讲台。

他披着深色大氅,没有镀金,也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处扣着一枚简洁的徽记。

晨光落在他肩线上,把整个人的轮廓勾得很清晰。

议事厅里原本零碎的声响,很自然地低了下去。

路易斯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五百张脸,挤得几乎贴在一起,有年轻的,也有疲惫的,有目光锐利的,也有还没完全适应的……

他看了一圈,嘴角抬了抬,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大家挤一挤也好。在北境最初的暴风雪夜里,我们就是这样挤在一起取暖的。”

话音落下,前排几个人下意识动了动肩膀,像是被那句话勾回了记忆。

“几年前,北境是生命的禁区。”路易斯继续说道,语气没有刻意拉高,“风会把人吹倒,雪能把尸体埋掉。可现在那里有喷着蒸汽的工厂,有烧得滚热的地暖,有孩子们读书的学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让那幅画面在众人脑子里自然成形。

“有人说,这是路易斯带来的奇迹。”他摇了摇头,“不,他们错了,呃这是赤潮的奇迹。”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份荣耀属于我,属于这面旗帜。”路易斯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徽记,“但更多地……属于在座的每一位,属于你们流下的每一滴汗水。”

皮特感到胸口一热,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周围的人也是,原本靠在椅背上,这时坐直了身子,眼神亮了起来。

哪怕是最疲惫的那一批,此刻也很难否认,这些年来的努力,并不是白费。

路易斯没有让这种情绪发酵太久。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了些:“不过,我听说灰岩行省的人在同情我们。”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他们说,可怜的北境人,住在冰天雪地里,肯定每天都在啃树皮。”

话音刚落,几声压抑的笑声已经冒了出来。

路易斯没有阻止,只是微微一笑:“告诉我,赤潮的冬天冷吗?”

这一句,像是把闸门彻底打开。

整齐而自信的笑声在大厅里炸开。

“冷?”工匠署的代表站起半个身子,大声喊道,“大人,咱们的暖气太热,晚上还得开窗!”

“啃树皮?”另一个官员接过话头,笑得直拍膝盖:“咱们肉都吃腻了!”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没有刻意配合,却格外一致。

靠墙坐着的几名旧贵族官员对视了一眼,神情微妙。

那笑声像是直接拍在他们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印象里的蛮荒之地,居然比自己引以为傲的行省还要富足?

那种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反过来碾了一下。

皮特听着,原本绷紧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

他看见周围不少赤潮官员的表情,也从紧绷变得柔和。

那笑声里,有对那段艰苦岁月的怀念,也有不需要再证明什么的自豪。

随着笑声渐渐歇了下去,路易斯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收起。

他站在讲台上,背后仍是透过高窗洒进来的晨光,可语气却明显沉了下来,多了几分克制的悲悯。

“可这好笑吗?”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大厅深处那些尚未完全放松的脸上,“不。这其实很可悲。”

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当我们在北境享受暖气、享受热食的时候,这里有几十万灰岩行省的民众,正在矿坑里等死。”

路易斯的声音不重,却压得很实,“他们不是懒,也不是蠢,只是从出生起就被告知,世界本来就是黑的,挨饿是神的安排,活着是运气。”

他没有提高音量,却让每一个字都清楚落下:“这种傲慢与无知,才是真正的寒冬。”

短暂的沉默在大厅里蔓延。

路易斯向前一步,向着台下伸出手。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征服一块地盘,也不是为了抢几块石头。”他的目光在一排排赤潮官员脸上掠过,“我们是要把赤潮的太阳,带到这片黑暗的土地上。

要告诉灰岩的人,冬天虽然寒冷,但日子是可以暖和的,命运虽然残酷,但人是可以活得有尊严的。”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铺陈。

“这就是赤潮的使命!”

大厅里没人说话。

那份刚刚还在发热的情绪,被这几句话压成了一种更重的东西,落在每个人心里。

路易斯很快收住了情绪,没有让气氛继续下沉。

“当然,救人不能靠热血。”他语气一转,重新变得冷静,“在座的各位,都是在北境风雪里淬炼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

“你们必须因地制宜,懂得如何让这里的废土变成粮食,懂得如何把石头变成堡垒。”

这句话落下,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这会很累,也会很难。”但我承诺,赤潮绝不辜负每一个奋斗者。

在这里建立的功勋,将直接决定你们的未来。

无论你是想要爵位、财富,还是想在历史上留名,灰岩行省,就是你们的阶梯。”

这一次没有人笑,皮特却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合拢。

那不再只是报恩,也不只是对路易斯的个人忠诚,而是一种被赋予方向的责任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既是在拯救那些从未谋面的同胞,也是在攀登一条只属于自己的道路。

没有人下令。

灰岩行省的格林总执事率先站起身行礼:“愿太阳照耀灰岩!”

紧接着是皮特,然后是更多的人。

三百名赤潮官员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动作并不整齐,却异常坚定。

所有人行礼:“愿太阳照耀灰岩!”

吼声在穹顶下炸开,震得水晶吊灯微微颤动。

路易斯站在晨光之中,向众人微微颔首。

这一刻,他像是一尊披着光的雕像,却没有高高在上的距离。

会议结束后,大门被重新推开。

冷风灌进大厅,皮特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广场上,聚着不少灰岩平民,衣衫破旧,眼神麻木。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看着这群穿着深色制服的人。

皮特停了一瞬,看着他们,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热的冲动。

等着吧,我们把太阳带过来了。

…………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将外面五百人的喧嚣彻底隔绝。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不同于挤得满满当当的大会议厅,这是一个小会议厅。

长条形的黑胡桃木会议桌静静横在中央。

路易斯坐在首位,他左手边的第一位是格林。

这位灰岩总执事曾经只是一名骑士,当过麦浪领的总管,如今却坐在这里,代表着赤潮行政体系在灰岩行省的最高权威。

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却无意识地交叠在一起,脸上倒没有什么紧张的表情。

会议桌两侧,还坐着十几人。

这些人全都来自赤潮本部,被从千里之外调来的核心官员与技术负责人,刚刚坐在大会议厅的前两排。

每一个人,都是在北境被反复验证过能力的人。

格林深吸一口气,将一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的黑皮账本,缓缓推到桌子中央。

“路易斯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这不是烂摊子,”格林最终说道,“这是坟场。”

账本被翻开,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上面的字迹却密密麻麻。

“为了筹备进攻帝都的军费,雷蒙特卖空了行省所有可登记的铁矿储备。”格林一页页翻动,语气逐渐变冷,“不够,他还为了收买另外几个军团长的支持,直接搬空了行省金库。

为了凑军粮,他强征了民众的几年的赋税,甚至为了凑装备,他下令熔掉了农夫的犁具、铁锅。”

会议桌旁,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青壮年被大规模征召入伍,”格林继续道,“现在行省里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被锁在矿井里的消耗品。”

他合上账本,声音落下。

“简单说,”格林抬头看向路易斯,“现在的灰岩行省,库房里连一只老鼠都养不活,铁匠铺里连个钉子都找不到。我们要养活这几十万人,还要复产,简直难如登天。”

路易斯没有去翻那本账:“烂摊子之所以叫烂摊子,是因为旧主人无能。”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所以,我才把各位专业人士叫过来没,各位说说自己的想法把”

矿务署长瓦伦丁率先开口。

这是一位干了一辈子矿井的老工匠,双手粗糙得像两块岩石。他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把灰岩的矿井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我下过几个主矿井。”他开口时语气很实在,没有半点修饰,“条件比北境差远了。通风几乎没有,排水全靠人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

“当然了,”他补了一句,“这世上也没哪个地方,能真比北境的矿井更先进。”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

瓦伦丁很快收敛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但问题不在矿脉。”他抬起头,看向路易斯,“我仔细看过,灰岩的矿脉走向很好,层位整齐,要是按北境那一套制度来挖,规模甚至能比北境还大。”

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只差两个东西:通风,和排水。”

“麻烦还是动力。”瓦伦丁皱起眉头,“大型蒸汽机,比如碎石机、抽水机,这里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燃料。要是用炁脉石,只能从北境运,成本高得吓人,根本撑不起长期运转。”

还没等路易斯开口,工匠署长麦克已经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快,像是生怕这个念头被人抢走一样,几步就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条穿城而过的冰河上。

“这就不用路易斯大人操心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自信,甚至隐约有些兴奋。

“这里确实没有蒸汽机能用的燃料,”麦克说道,“但这条河简直就是头暴躁的野兽。”

他从怀里抽出一支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勒。

“我算过流速,完全足以驱动一套三级联动水轮组,这是两年前工匠署研究的新东西。”

笔锋落下,结构迅速成形。

“第一级,带动巨型皮风箱,把风压进矿井,解决通风问题。

第二级,带动链式绞盘,把积水和矿石一起拉上来,排水、出矿一并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在图纸最下方重重画了一笔:“第三级能做水力锻造锤。”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路易斯看着那张迅速成形的草图,抬眼问道:“这样行得通?”

“在北境试过。”麦克毫不犹豫地点头,“只是那边的水流不够猛,很多时候力道差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地图上的冰河,眼神发亮。

“灰岩不一样。这条河要是驯服好了,比十台蒸汽机还顶用。”

路易斯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细节。

这些具体的结构、力矩和传动比,并不在他的知识范围内。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赤潮如今聚集着整个世界最具创造力、也最敢动手的工匠。

为了让这些人能毫无顾忌地尝试新东西,为此他付出了大量的金钱、资源与制度成本……

所以路易斯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笃定:“那就试试看。”

轮到农务署长米克时,他直接把一袋刚取样的黑土倒进桌上托盘。

黑色的土粒散开,带着一股潮湿而刺鼻的酸味。

“这地没法种。”

米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笃定:“土层薄,酸性重,日照又短。我对比过数据,如果强行种北境的那些东西,亩产连种子的本都收不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现实的判断:“靠北境运粮也不行,一旦大雪封路,就完了。”

路易斯没有去看那盘土。

他走到墙边的巨幅地图前,视线在整片行省上掠过,最后停在南部的一块区域。

他的语气不重,却截断了所有悲观的延伸:“去黑谷盆地看看。”

米克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那里的土酸,但富含腐殖质,又背风。”路易斯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确认过的事实,“酸性高不是缺陷,是可以被利用的条件。”

他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我会让希尔科调一批新类型的克拉粉给你,先中和,再改良,别急着下结论,多试几块地。”

路易斯很快把话题推进到了现实层面:“至于光照和温度,这里没有地热……”

他拿起炭笔,在图纸上快速画出一个熟悉的结构。

“复刻北境的三型玻璃温棚,用蒸汽供暖,结构可以简化,先求稳定。”

路易斯停了一下,没有给出虚假的保证:“这套方案,养不活所有人。”

“但加上矿洞里能种的蘑菇,至少能保证每人每天有一碗热乎的土豆炖蘑菇。”

“剩下的缺口,我们再从北境调,之后再一点点想办法把土壤养回来,或者研发新的种植。”

米克没有再追问,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黑土,随即利落地把袋口扎紧,收回怀里。

“既然大人说行,”他抬起头,没有半点迟疑,“那那块地里,就一定能长出东西。”

接着,工匠署的麦克这时挠了挠下巴,指关节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吃的问题能解决,住的问题还在。”他说得很直接,“修温棚、修工厂、修路,全都要建材。

灰岩行省石头是不少,可开采、打磨、运输,全都慢得要命。按现在的速度,第一批工人宿舍修完,得拖到明年。”

路易斯走到地图前,视线越过城镇与矿区,落在西侧那片被标注为荒地的区域:“红土坡。”

这三个字落下时,麦克下意识抬起头。

路易斯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下面有种暗红色的粘土。把它挖出来,和遍地都是的石灰石一起磨成粉,送进炉子烧。”

会议桌旁有人皱眉,有人下意识翻看地图。

“这不是砖,也不是陶。”路易斯继续说道,“这是一种特殊的水硬性灰浆。加水之后,它会自己硬化,就算泡在水里,也比石头结实。”

麦克愣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干了一辈子工匠活,见过钢铁、见过炼金合金,却从没听说过这种特种泥土烧一烧,能硬过石头。

可他看着路易斯的神情,那种熟悉的笃定再次出现。

在赤潮内部,这已经不算秘密。

路易斯大人有时候会像是提前得知了答案一样,直接指向结果。

没人知道原因,也没人会去追问,只知道这些判断,最终总会被事实一一验证。

麦克没有立刻回应,盯着那片被标注出来的红土坡,又低头看了看草图上还没干透的炭线,像是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路易斯。“一个月,给我一个月,我带着炼金炉队,把配比跑出来。”

“如果这东西真能像您说的那样硬,”他咧了咧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灰岩行省的路,我亲手给您浇出来。”

麦克坐下,卫生署赛瑞尔终于抬起头。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吃饱了,还得活着。”

她的语气冷静到近乎严苛,没有情绪起伏,却让人本能地重视。

“这里的卫生状况是灾难级的。”赛瑞尔继续说道,“死老鼠,露天粪坑,满城的煤灰。如果不处理,麦克大人的工厂一开工,三天之内,工人就得倒下一半去拉肚子。

“我不需要什么高科技,我要推行赤潮之前的《强制卫生法》。

建公共澡堂,用炼钢炉的余热烧水。所有工人,下工必须洗澡,不洗澡扣工分。

组建灭鼠队,一只老鼠,换一个鸡蛋。”

会议桌边没人笑。

“准了。”路易斯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赛瑞尔,你在这里的权限,与监察司同级。谁敢往河里倒垃圾,谁敢私设粪坑,你就抓谁。”

格林这时接过话头:“那我负责把人编起来。

把这几十万人从旧贵族的庄园和矿区里拉出来,编入工厂和农场。每个人发一张赤潮身份证,凭证领粮,凭证洗澡,也凭证上工。”

问题并没有到此为止。

有人提到矿产品运输,一场暴雪就足以让整个行省停摆

有人提到治安,溃散骑士与矿区逃工混在一起,已经开始出现抢粮。

……

问题被一个个抛出来,没有抱怨,也没有推诿,只是冷静地摊在桌面上。

路易斯没有抢话,让每个人把话说完,再一条条接过来。

运输线被拆分,重货走水路,轻货走陆路,先保粮、再保矿。

治安由骑士与矿务署联合接管,溃兵就地收编,不服从的直接清出矿区。

……

这些决定并不精巧,却足够务实。

当最后一个问题被压下去,桌面上不再有人说话。

路易斯站起身,看着这一桌已经各自找到位置的精英:“如果没有问题的话,那就放手去干吧。把赤潮的旗帜,插满每一座领地。”

没有多余的废话。

众人开始收拾图纸和笔记,脸上的凝重已经被一种跃跃欲试的专注取代,那是行家面对高难度工程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会议结束,厚重的橡木门重新打开,又在身后合拢。

战略会议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中缓缓沉降的尘埃。

除了格林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桌上的图纸一张张整理好,又将那本沉重的黑皮账本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动作显得疲惫,却异常认真。

路易斯走到格林身旁,像当年在麦浪领那样,亲自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从一个骑士,到掌管几十万人生死的行省执政官。这个跨度大吗?怕不怕?”

格林接过水,苦笑了一下:“怕,昨晚翻账本的时候,我手都在抖。哪怕面对骑士冲锋,我都没这么怕过。”

他抬起头,眼神却异常清明。

“但我记得您在北境雪原上说过一句话,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您指了方向,我就算跪着,也会把路铺平。”

路易斯伸手,拍了拍他略显佝偻的肩:“放手去管,在这个行省,除了赤潮的法典,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格林深吸了一口气,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那份惶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封疆大吏的沉稳。

他向后退了一步,深深鞠躬,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必不辱命,路易斯大人。”

(本章完)

第431章 赤潮援助

索恩骑在马上,马蹄踏进湿软的黑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方是一片被称作黑沼镇的低洼地带。

灰黑色的水面泛着油光,零散的枯木歪倒在泥潭中,空气里弥漫着腐烂肉块的气息,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索恩的目光在那片沼泽上停留了很久。

他曾经也是个骑士。

穿过整齐的甲胄,背过洁净的剑,念过誓词,也相信过那些关于荣耀与守护的词句。

后来雷蒙特公爵下令,穷兵黩武,迫害领民的时候,他拒绝在调令上签字。

那之后他的骑士称号被剥夺,军饷被停发,连坐骑都差点被拖走抵账。

他没有饿死,只是因为赤潮的军队很快就南下了,将他给救了。

也正因为这件事,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监察司递交的档案里,对他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自己饿肚子,也没抢劫领民的旧骑士”。

格林总执事在文件上签了字。

索恩被调入赤潮,成了试用期官员。

在索恩看来,这更像是一份混日子的差事。

他并不指望什么改变,换一面旗帜,换一套说法,在灰岩行省见得太多了。

那些北境来的蛮子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另一种管理方式,另一种剥削法。

这次只要让他能活下去就行,至于拯救贫民他早就不抱这种奢望了。

马队继续前行,沼泽的颜色越发深沉,黑沼镇到了。

这里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

用烂木板和泥巴糊成的棚屋挤在一起,像是一堆随时会塌下去的残骸。

污水顺着低处流淌,带走了排泄物,也带走了最后一点尊严。

索恩勒住马,低声对身旁的皮特说道:“这里是行省的垃圾场。”

皮特没有接话。

“雷蒙特抓走了这里所有的青壮年。”索恩继续说道,“他们被当成后勤兵送上前线,或者是改成劳动奴隶以换钱。剩下的只有老人和孩子。”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蹲在泥水里的身影:“农具都被熔了铸兵,种不了地,他们就趴在沼泽里抓虫子吃。”

索恩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他们不是人,是活着的鬼。”

皮特依旧沉默。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赤潮基层官员,年纪都不大,制服还很新。

面对这片烂到不能再烂的地方,他们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索恩看不懂,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车队缓缓驶入镇子,没有乞讨声,也没有咒骂。

人影缩在破墙和泥棚后,像受惊的老鼠,只露出一双双空洞而警惕的眼睛。

皮特跳下马车。

污泥没过他的靴帮,很快浸湿了裤脚,他没有在意,抬头看了看镇口那座塌了一半的石塔。

“就这儿。”皮特接过旗杆,踩着碎石和烂木爬了上去。

鲜红的赤潮旗被他用力插进裂开的石缝里。

风从沼泽深处吹来,旗面猎猎作响。

那一抹红色在灰黑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索恩下意识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溃烂的乞丐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索恩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锵的一声,长剑出鞘。

这是他当骑士时学到的本能,任何冲撞官员的行为,都意味着威胁,需要被当场清除。

他的剑还没抬起来,一只手按住了剑柄,是皮特。

索恩一愣,而皮特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乞丐。

破旧的手套瞬间被脓血和污泥染成深色,腐臭味扑面而来。

皮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低声说了句:“慢点,别摔了。”

索恩站在原地,手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去。

这并没有让他感到释然,反而更困惑。

在他的认知里,官员的手,是用来签命令的,是隔着桌子发号施令的。

不该碰这种东西,也没必要。

他看着皮特被污泥和脓血染脏的手套,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并不体面的念头:这算什么?表演给谁看?

赤潮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鲜红得有些过分。

很快大锅里的水很快滚了起来。

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石灶上,火焰舔着锅底。

切成丁的咸肉、从赤潮运来的脱水蔬菜、磨得细碎的麦片被一勺勺倒进锅里,在沸水中翻滚。

白色的水汽升起,很快裹住了整片空地。

肉香在空气里散开。

在这片常年弥漫着腐水味的沼泽里,这股气味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鼻。

那不是节庆的香气,而是久违到让人不安的生命气息。

索恩站在皮特身后,看着那口翻滚的大锅,眉头越皱越紧。

他终于还是开口了,异常认真:“皮特大人。恕我直言,这锅粥里的肉,够买下这个镇子里所有人的命。”

皮特没有抬头。

索恩继续说道:“您今天给他们吃肉,明天呢?后天呢?赤潮的粮仓再满,也填不满这种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缩在远处、却被香气牵住视线的身影。

“等您哪天发不出肉了,这些被突然养活的饿狼,会第一个撕碎站在他们面前的人。”

索恩见过太多次的结局,旧贵族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施舍只会在能持续控制之前出现。

皮特依旧在搅锅,木勺刮过锅底,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开口“索恩骑士,在赤潮我们不把人叫作无底洞,我们叫他们劳动力。”

索恩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皮特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但前提是,得先让他们活过今天。”

喇叭很快被架了起来。

“开饭——!”喊声被拉得很长。

没有动静。

皮特皱了下眉,又示意人再喊了一遍:“开饭——!”

依旧没有人上前。

第三遍喊声落下时,空地四周已经围满了人。

几百道目光死死盯着那口翻滚的铁锅,却像被一条无形的线拦在原地,没人敢迈出一步。

那不是贪婪,索恩很清楚那种眼神,是恐惧。

有妇女猛地把孩子往怀里一按,捂住他的嘴,生怕哭声会引来什么灾祸。

几个老人缩着脖子,嘴唇发白,像是在等一个早就写好的结局。

空气变得异常安静。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从人群里爬了出来。

他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只能拖着身体,一点点挪到皮特面前,重重磕在泥地上。

“老爷……”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皮特一愣,不知道这老头要干什么。

老矿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锅,声音发抖:“要是要杀,能不能……只杀我一个?”

他喘了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让我孙子去矿井吧……他还能干活,别杀他……”

皮特握着汤勺的手,猛地收紧。

索恩站在一旁,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住某种厌恶,低声说道:“雷蒙特的规矩。只有在要处理一批废料之前,才会给他们吃一顿饱饭。”

“有过几次,就在粥里下毒,矿渣炼出来的毒粉。”索恩顿了顿,像是在确认皮特是否真的想听下去,“喝完的,当天夜里就开始抽搐,第二天一早统一丢废坑里……”

索恩低声补了一句:“这样省事,他们管这顿饭,叫断头粥。”

皮特没有再问,他知道,再多一句安抚的话,在这里都是多余的。

他把汤勺插进锅里,盛了满满一碗。

肉块、麦粒、滚烫的汤水在碗里晃动,热气直冲上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在几百双死死盯着他的目光中,皮特端着碗,仰起头,直接喝了下去。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烫,也不在意形象,只是大口吞咽,直到碗里只剩下一点残渣。

皮特把空碗翻过来,碗底对着所有人。

然后用力一摔:“啪——”

陶碗在泥地上碎成几片。

“看清楚了吗!”皮特的声音像是硬生生从胸腔里吼出来的。“没有毒!只有肉!”

他指着那口锅,手臂绷得发抖:“赤潮不需要死人!我们要的是活人!想活命的过来吃!”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

恐惧裂开,涌出来的是赤裸的本能。

有人嚎叫,有人推搡,几百道黑影同时向粥棚挤来,泥水飞溅,哭喊声和喘息声混成一片。

索恩脸色骤变。

一旦失控,下一步就是踩踏、争抢、流血。

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皮鞭。

“退后!”他低吼了一声,脚步前冲。

在他的经验里,只有疼痛,才能让这种混乱停下来。

“住手,索恩!”皮特的声音从侧面压了过来。

索恩一愣,几名早已待命的赤潮援助官迅速上前,熟练拉起了一根粗绳。

那是一根被染成鲜红色的麻绳,被横着拉开,挡在粥棚前十米处。

皮特接过喇叭,声音在混乱中炸开:“听好了!谁越过这根绳子,这辈子别想再吃赤潮的一粒米!退到绳子后面去!排队!”

话音像是钉子,被一下一下砸进空气里。

冲在最前面的人,脚步猛地一顿。

一口饭,和以后所有的饭。

一时的活命,和未来还能不能活。

混乱立刻就停了下来,有人喘着粗气后退,有人拖着同伴往后缩。

几息之后,红绳后面,竟然歪歪扭扭地排起了一条队伍,不整齐,却在成形。

索恩站在原地,皮鞭还握在手里,却忘了挥下去。

他看着那根并不结实的红绳,又看了看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喉咙发紧。

“一根绳子……”他低声自语,“比我的鞭子,还管用?”

回答他的不是皮特,而是一个粗哑的笑声。

队伍刚排稳,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就挤了出来。

他的肩膀上还留着旧日工头的皮鞭疤,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习惯了在人群里横着走。

他一把推开前面抱着碗的孤儿,汤水泼在泥地上。

“滚开。”他抬头看向皮特,接着咧开嘴讨好的笑,“大人能不能让我吃第一口,我很有用的。”

索恩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但他也知道,治理这种混乱的地方,还是离不到开本地的这些打手。

皮特却没有动怒,只是抬了抬手。

两名骑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名壮汉,把他拖离了队伍。

“你们干什么!”壮汉挣扎着骂骂咧咧。

皮特的声音很低,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绑到那边。”

粥棚旁的木台上,有一根原本用来挂旗的柱子。

壮汉被反绑在柱子上,嘴里塞进了布条,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皮特看都没再看他一眼:“继续发粥。”

第一碗递了出去,是那个被推倒的孤儿。

孩子捧着粗陶碗,手抖得厉害,却还是低下头,大口喝了起来。

热气蒸在他脸上,他却顾不上烫,只顾着往嘴里塞。

肉香在空气里一遍遍散开。

队伍缓慢前移。

被绑在柱子上的壮汉起初还在挣扎,眼神凶狠。

很快那股凶狠被饥饿压了下去。

他看着一个个原本不如他的人捧着碗离开,看着有人吃得打嗝,看着那个孤儿舔着碗底的油渍。

呜咽声变了调,成了压抑不住的哭嚎。

这是生理和意识同时被碾碎的过程。

粥发完了,皮特这才转过身,只是看了索恩一眼。

索恩明白了,长剑出鞘,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道寒光落下,哭声戛然而止。

血溅在柱子上,又很快被湿冷的空气吞没。

粥喝下去之后,人才慢慢缓过劲来。

胃里有了实在的重量,四肢的颤抖才一点点停下。

有人忽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发出闷响:“谢……谢谢大人……”

声音发抖,却是真切的。

这一跪像是解开了什么东西。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老的、少的、抱着孩子的,全都朝着粥棚方向伏下身子,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

“谢谢大人……”

皮特没有受这礼,抬手示意骑士稳住场面,随后走到人群前方,声音压住了杂乱的叩首:“别谢我。”

有人一愣,抬起头。

皮特伸手,指向村口那面迎风展开的红旗:“要谢,就谢赤潮。”

他的手指微微上抬:“谢把这面旗插到这里的人,路易斯大人。”

人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鲜红的旗帜在灰黑的沼泽上空猎猎作响。

有人迟疑了一瞬,随后再一次低下头。

这一次他们磕头的方向变了。

皮特这才继续说道,语气重新变得平稳:“吃饱了,就回去明天一早,想继续吃的,到红绳这边集合。”

他挥了挥手,卫兵开始引导人群散开。

人群慢慢退去,脚步依旧踉跄,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序。

火还没灭,锅里剩下的粥在小火上咕嘟作响。

空气里的肉香淡了,却还残留着温度。

皮特舀了一碗,递给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动过的索恩:“吃点。”

索恩接过碗,手心能清楚地感觉到热意。

他低头看着翻滚的麦粒和油星,喉结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喝。

“今天这一套,”他低声说,“确实厉害。”

他抬起头,看向皮特,语气依旧冷静。

“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明天他们还会饿,后天也是。您那根红绳,能拦住几次?”

皮特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油渍,没有反驳。

他顺着索恩的目光,看向远处。冰河在暮色里奔流,废弃的矿山像一排沉默的黑影。

“索恩,你以为这碗粥是白给的?今天这顿饭,是让他们·还有力气去搬石头的。赤潮不做慈善,我们做的是投资。”

皮特指了指那根还没收起的红绳:“过几天后,绳子后面站着的,不是乞讨者,是工人。想吃就得干活,干多少换多少工分。”

索恩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至于能不能持续……”皮特笑了笑,“等那座水坝建起来,你就知道答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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