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Vol·Fin [晴天与龙卷风]

无论是地表的英国伦敦《太阳报》。

亦或是地下的天穹雨城《太阳报》。

它们都对雾都的狂风暴雨非常感兴趣,这场近五百年来难得一遇的大暴雨席卷了整个英国,八级狂风造成的大停电,降水洪涝让六十万人受灾。

大西洋沿岸的所有城市都刮起了海龙卷,受灾者不光有平民,还有战舰。

里士满号、斗牛犬号与冒险者号在这种极端天气中于怀特岛搁浅避灾——这种话说出来大多人都会信,但是丢脸又难听。

铁甲勇士号被狂风吹落风帆,处于无人驾驶的状态离港航行,天佑英吉利,它似乎受到了先祖的庇护,在诡异的洋流牵引下绕着英国环行一周,最终回到了朴茨茅斯港——这种话说出来大多人都不信,但是长脸又自豪。

持续四天四夜的大暴雨结束之后,太阳出现在海平面,上一回伦敦的市民见到它时,是一百八十八天之前。

万事万物似乎都焕然一新。

不过四个小时的功夫,在查克顿古堡旧址的残垣断壁下,就有青翠的草籽扎根发芽,从坚硬的砖石中探出稚嫩的茎。

往更北方看,泰晤士河沿岸的广告牌一尘不染,灼热温暖的阳光下,它们脱下冷色调的滤镜,再次将人类社会的大艳大俗花枝招展的一面展现出来。

在温莎大酒店的门廊处,十六岁的门童请辞回家,理由是天空放晴了,一切都应该向着更新更好的方向发展。

在地下世界,天穹车站的上方,在泪之城,无名氏的人们重新聚作一团,雪明已经拿回了男身,这几天一直在休息。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胡子大伯旅店],住在泪之城的城市广场。

在太阳出来的瞬间,旅店的大堂被阳光照亮。

你可能会想,会问——

——这里处于地下深处,为什么能看见太阳?

这要从泪之城的风道结构开始说起。

它的腔体甬道四十二条,其中的主干道作为亚瑟巨塔的通路,其他四十一条风道水路,都是由亚瑟与梅林合力完成。

这些通向地下世界的道路,几乎耗光了大不列颠王者一生的时间。

建造这些通路,只为了寻找贤者之杯,寻找圣杯圣血圣酒圣餐。

在追求永生的道路上,四十二条路途没有换来任何东西。

但是追求文明的道路上,这四十二条路途中,梅林大贤者所施展的神奇魔术,为地下世界偷到了一点点阳光。

大贤者在这些通路中施展出神奇的火焰魔术,让砂砾变成玻璃,又让融化的玻璃在寒冷的法术下迅速变形,做成鲁伯特之泪光滑道路。

阳光能透过这些晶莹剔透折射率极高的镜面,一路照进泪之城。

如果说BOSS给九界车站留下的星空天穹,是它运用梼杌的神力,赐给人类的绝景。

那么天穹车站的四十二颗宝钻穹顶,让这里出生的孩子们,也能拥有正常人的骨质发育,让这里的空气更干净,更适合人类生存。

一大早,雪明就被阳光叫醒,他翻身下床,从灵肉合一的状态中醒觉,找回熟悉的生活作息,比什么事情都重要。

对比雪明的男身,女号的作息要混乱得多,哪怕是吃多了一点点,会睡得更晚,起的更早,一旦醒来就再也无法补眠。

他捂着额头,立刻去旅店房间的盥洗室修理胡须。

镜中人还是那副熟悉且干练的样子,眼神笃定令人安心。

他拿起剃刀,四手齐飞,灵体手臂与实体手臂一同整理着面容,刷牙洗脸修胡子,倒水端杯擦脸颊。

事情做的又快又好,几乎像是在给大脑按摩。

收拾完仪容,该出发回家了。

这次旅途,对于雪明来说没多大收获,也没多大损失。

要详细说,不过是CNC机床加工中心再走一边血狼之眼的程序,按吸血鬼的人头计件,找BOSS讨赏钱,把万灵药的库存补回来。

除此之外,他与女号的战斗记忆是共通的,但是肌肉记忆却完全留不下来。

毕竟身体都改头换面脱胎换骨,肌肉结构恐怕也换了一遍,很难用这副男身去模仿女体的作战方式,也不可能达到那种作战效果。

令他欣喜的事情是——

——流星再次开始蜕变了。

虽然很不明显,但是流星勉强能从手掌中延伸出灵丝团块,变成新的大拇指。

这叫什么?

一边揍人一边点赞?

雪明仔细想了想,突然脑内补完了流星带着爽朗笑容用大拇指戳人的画面。

他忍俊不禁,心情愉悦,迅速换回闪蝶衣装,逐个把伙伴们叫醒,要乘车回九界车站了。

提上行囊,走出大门。

按动隔壁房间的门铃。

他只是伸出手,铃还没响,白青青就立刻拉开门,要上来抱住雇主。

雪明说:“我穿着蝶衣,你这样扑上来,恐怕会流血。”

白青青嘟着嘴,是一身侍者的扮相,自讨没趣的样子。

“好吧!~冷面魔男又回来咯!~你亲我的时候可没想过衣服的事儿哦!”

雪明自顾自往里闯,准备帮白青青收拾东西。

小七立刻炸了毛,她衣服还挂在房里晒,这地方见不到阳光,一晒就是好几天。

那什么外套长裙还好说,要是内衣内裤让雇主看见了.

已经结束咧!

什么都看见哩!

雪明用四只手快速将衣架上的服饰取下,同时拿着电吹风逐轮逐次烘干,办事干活的效率非常高。

小七说话都开始结巴:“伱你你你你别碰我我我我自己来.”

话还没说完,雪明已经把小七的东西都收好了。顺便打开手机下了个单。

“你内衣都破洞了,我给你买了新的。”

小七:“啊?”

雪明:“粉红豹的BRA右肋有弹孔,小熊内裤已经变成两条破布片了,你还把它缝起来,缝线的手法非常粗糙,我估计你穿不了多久。”

小七:“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买新的.你是个日子人,我也得省一点。”

“不,我从来都不是什么省钱的人,我一点都不节俭。”雪明立刻跑去行李箱,将小七的无用垃圾都翻出来扔掉,往旅店的小本子上写下备注,要保洁阿姨把这些东西挑拣出来有用的,送去困苦的家庭:“我从来都没说过自己省钱。”

小七跟着雪明蹲在行李箱前翻找,还能翻出来两年前用过一次就再也没开盖的护手霜。

雪明一边干活一边说:“我带着妹妹跑HK去,就是因为它看上去很适合搞钱,能承受我们兄妹两人的开销。而且教育环境也不错。”

他从箱体中翻出两台古董游戏机,已经没办法开机了,正准备扔掉,小七立刻拿住雪明的手,那是老师送给她的礼物,不可以随便丢。

雪明接着说:“我把白露送去红磡南圣女中学念书,这是贵族学校,在教育上我一点都不省钱,生活中的任何事情,只要能用钱解决的,就绝不浪费多余的时间成本。”

小七:“嗯”

雪明:“没必要的,暂时无用的东西,我就会将它转卖,我没有买房的打算,想一辈子当租客——毕竟人死了就没有了,死后的财产没有任何意义。”

小七:“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雪明:“如果我们有个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都该学会自己去搞钱。我会把我毕生所学,从各处吸来的技能倾囊相授,但不会给他们一毛钱。”

这一瞬间,小七震惊了——

——以往她隐约能感觉到雇主的爱情观和家庭观有点畸形,但没想到是这么个畸形法。

雪明将箱盖合上,把一切都收拾完。

最后与小七说。

“你想怎么宠爱他们都行,但我对自己的要求很高,绝不容许我身边,我最亲最爱的人们,变成不劳而获混吃等死的米虫——如果这些子嗣天天在琢磨如何把我的遗产提前变现,我会睡不着觉的。”

他推开门,往外走,走到流星门前,又与不寒而栗的小七交代。

“如果你不想生育也没关系,我没什么意见——人生有很多值得去做,值得去拼搏的事业,并非只局限于爱情和家庭。”

小七尴尬的笑了笑,突然被雇主这副萧然冷肃的态度刺激到了。

前几天与她热烈拥吻,与她一同愤怒的嘶吼,与她一起杀敌,一起大笑大骂的雪明姐姐似乎真的消失不见了。

如《教父》里的台词,江雪明此时此刻是真的变回了[女人和孩子可以犯错,但男人不行]的状态。

刺耳的门铃声惊醒了步流星。

他大大咧咧只穿着条内裤就拉开大门。

江雪明言简意赅:“走。”

步流星望见嫂子,立刻把门关上,做贼心虚似的,怕三三老师看见这一幕产生误会,骂他不守男德。

紧接着雪明又来到罗伯特·唐宁的房间,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敲门——因为唐宁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

这小子好像走出来了,又没走出来,像是暂时把坏心情都关进了黑玉辉石里,精神状态反复横跳。

他依然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见了谁都是眉头紧拧。

特别是在收到海军学院的消息时——

——吉姆·唐宁老爷爷将铁甲勇士号带回朴茨茅斯之后,就一直没有新的消息。

直到昨天夜里,罗伯特才与伙伴们说起爷爷的事。

这老爷子已经快一百岁了,被海军学院征召,整个威尔士亲王号的老班组,要应女王之命,回学校当老师。

罗伯特心情沉重,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为这群爷爷奶奶年事已高,根本就经不起这个折腾。

可是他们确确实实用一艘百余年高龄的战列舰,击败了在役的三艘护卫舰,七百人满编规格的战列舰在交火时,船上只有一百四十四个人在干活。

想起这些冷冰冰的数字,罗伯特的心也跟着开始绞痛。

这四代人里,死去的有六十三个在役军人,十六个退伍老兵。

大多是与吸血鬼的格斗中丧生——

——可是内阁为了掩人耳目,将事态完全消化于地表,不与[哲学家基金会]去谈灾难的事,造了一大堆假新闻,这些卫国英雄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罗伯特越想,就越难过。

越难过就越睡不着觉。

越睡不着觉就越想。

陷入一个死循环,在泪之城的这几天,他一直都坐在窗边,想看清鲁伯特之泪如何将阳光投到地下。

直到今早,从困顿迷茫的猝死边缘,他望见太阳的光辉时,才稍稍心安,睡了三个小时。

紧接着就感觉到门外那种异常祥和,异常宁静的灵压。

他知道,那是他的恩人要来喊他起床,要回到九界车站去,过另一种生活,开始另外一段人生。

雪明正准备离开。

罗伯特推门而出。

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汗臭,没有收拾仪容,非常不礼貌。

“江雪明先生”

他用蹩脚的汉语,一字一顿的说。

“我的愿望已经——完成了。”

江雪明改用英文沟通,要罗伯特放轻松。

“不会说可以不说,去洗个澡,准备出发。”

罗伯特立刻改用英语问:“雪明先生,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这几天我一直在回忆,我一直在思考,你把杀死玛丽·斯图亚特的机会留给我,为什么呢?你也与她有血海深仇对吗?我从流星先生那里了解到,这个妖妇伤了你的爱人。”

江雪明:“没错。”

罗伯特接着问:“那是为什么呢?我能感受到仇恨心的恐怖之处,它让我亢奋又勇敢,让我不择手段,让我全神贯注——除了亲手杀死玛丽·斯图亚特以外,我的人生已经没有其他意义了。”

江雪明:“为什么?是什么意思?你问清楚一些。”

罗伯特解释道:“为什么你能控制这种复仇心?我相信你绝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你几乎是我见过的,最温暖炙热的人了——与温斯顿叔叔一样,你和他两人,只与我见过一面——就立刻要来帮助我完成心愿,我只是想着”

一瞬间,小罗伯特这个哭包又开始流泪。

“我只是想着,随着车票的指引,去碰碰运气,在蜕变时我陷入死眠,就有温斯顿叔叔守在我的门前,尽管我骂他不会开车,连发动汽车时手刹都不会放下——我那时怒极,只想着报仇的事。可是温斯顿叔叔依然保护我,守夜到天亮也不曾离开——

——而你,江雪明先生,你只是道听途说,从流星那里得知了我的事情。就立刻要我醒来,去做力所能及的事,去用身体力行杀死吸血鬼,没有你,我没办法做到这件事,没办法让天空放晴。”

江雪明:“做得好!”

一瞬间,罗伯特·唐宁开始嚎啕大哭。

他比流星大一岁,仅仅大一岁。

他一边哭一边说。

“我真的很想玛莎我真的很想很想.我真的很想她——有好多好多回忆,好多好多宝贵的东西,我只是与流星先生说了几句话,他立刻能理解,立刻就能用滚烫的眼泪把我的心击穿。”

他一边擦着泪水,一边与雪明继续说。

“有好多事情我都是后知后觉,有好多错误,要很久之后才会反省——雪明先生,我夜里睡不着,就开始想你,想你与九五二七的感情。你一定是时时刻刻都保持警惕,绝不会让爱人受伤的。”

他往衣服里掏钱,掏HC,最后连脖子上的黑玉都拿下。

“流星先生和我讲过你的事情,你非常疼爱这位侍者,恐怕她上火流鼻血了你都会很心疼,这条手臂让歹人剁下,重要的婚戒也落到妖婆手里,恐怕你一定是怒到发狂,心里却清楚得很,发怒是没有任何用的,只有把敌人杀死,才能讨回公道。”

他将这些身外之物都递出。

“把玛丽的颅脑送到我的枪口下,让我来完成复仇的仪式——这种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雪明先生,你不如收下我的辉石和[HELLCAT],如果是钱.”

“我不接受。”江雪明打断道:“我不接受这种报偿——罗伯特·唐宁,你比我小两岁,可我觉得我们之间相差了二十多岁,你有什么头绪吗?”

罗伯特立刻说:“可能是雪明先生你实在太过成熟.”

“不对,不!不不不!”江雪明摇头,将这些身外之物推回去:“你简直像是活在上辈子,还没死,还没投胎到你亲娘肚子里,还是个糟老头子,你在等死吗?”

流星这时换好了衣服,急匆匆的冲到雪明身边。

他撞见罗伯特·唐宁满脸泪水的模样,突然就被这种强烈的灵感压力传染了。

就像是大班的宝宝开始哭,小班的宝宝也开始想妈妈。

江雪明没什么好脸色,他与唐宁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子弹。

“钱!钱多么美好啊!钱能买来时间,能买来肉体,能买来灵魂——为什么你要用钱来侮辱我?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罗伯特——你知道我以前很缺钱,那是因为我最重要的亲人需要钱来治病,为了搞到钱,除了不犯法不害人,我什么都做,因为亲人非常重要,钱只是工具,什么时候它变成收买你我感情的东西了?用来代偿抵押的正式内容物了?我要你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雪明双手互抱,以食指正对罗伯特的鼻梁。

“难道你产生了一种错觉,错以为这些物品,能换来你的心安理得吗?能换来我的帮助?我是为了这些东西,将玛丽·斯图亚特的头颅踢向你的?”

“当然不是!”杰森·梅根从房室中探头,经过SAS特勤团的操练,他不说脱胎换骨,至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得凌厉起来:“小子,这个家伙很奇怪,他是个纯粹的[人类至上主义者]——没有什么比人更重要,如果他在帮助你,恐怕只是希望你变得更好,并不是需要你的报答,这不是交易,这是一种道德霸凌,好比他看见脏乱的屋子,就立刻想要打扫,是一个道理。”

“走了。”江雪明说完这些,路过杰森·梅根身边,轻轻拍了拍这罗马汉子的脸颊,会心一笑:“谢谢。”

杰森挑弄眉头:“不客气,我看过你的作战记录,那时候你可真辣。”

雪明一个刹车,原地退回了杰森面前,紧接着脱下手套。

用手套给了杰森一个清脆的耳光。

小七在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你居然敢调戏我男人?哈哈哈哈哈哈!”

返程的列车上——

——雪明倚着窗户,另一只手在日志本上写写画画。

流星在补觉,他抱住洁西卡老师的脑袋,睡容安详。像是抱着DIO爷的乔纳森·乔斯达。

而怀里的金发丽人龇牙咧嘴,正准备用舌头控制颅脑跳上桌台,去啃一口香甜的蜜瓜,起初她没什么好脾气,与乘务员嘶吼着“把吃的给我拿过来!要像国际空乘小姐那样客客气气的端到我嘴边呀!”

于是乘务员像是见了鬼似的,立刻逃回了休息室,再也不敢开门。

小七搂着雪明的腰,这男人身上锋利的膛线,也敌不过她临时在泪之城如急急国王般加购的热情锁链甲。

她尽量克制住内心的冲动,不把脑袋往雇主温热的胸膛贴,免得脸被膛线刮出几道军衔横杠来。

再看三三零一老师,她抱着水果塑盒,蹲在流星身边,痴痴的发呆,任洁西卡喊了一万句,她也听不见。

杰森抱住小侍者喀秋莎,两人在北境的寒风中抱作一团。只是梦呓时——

——杰森终于念对了侍者的名字。

“温蒂.喀秋莎。”

——念对一半也是对。

最后是唐宁小子——

——他与雪明先生询问,该如何忘记一个深爱的人。

雪明不知道这个答案,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答案。

于是从携行背包里,拿出一张磁带。

是《叶惠美》——很古老又很前卫。

里面有一首歌叫《晴天》,罗伯特听不太懂中文,或许能从这首歌里找找答案。

罗伯特戴上耳机,听着听着,眼泪却越听越多——

——因为晴天和玛莎永远都不可能同时存在。

地龙小妹夺走了其中一枚耳机,贴在方骨耳柱的皮肤附近。

安娜能听懂中文,于是把磁带抽出,塞进另一张《JAY》——耳机中的立刻音乐变成搅弄积雨云的《龙卷风》。

是旅途上的风景,而不是终点站。

是故事正在继续,而不是完结。

——是不知不觉,是后知后觉。

(本章完)

第146章 蠢货

九界车站的站台越来越近。

有熟悉的铁锈味,还有狂风卷起的熔浆硫磺味道。

站台管理员老爷爷吹起响亮的哨子,就立刻有车组人员跑到月台旁准备开工干活,作列车检修。

回到内阁述职之前,小七拉着雪明去了一趟VIP的贵宾车厢。

通向天穹站的列车里,这趟列车的贵宾车厢恰好属于白青青的授业恩师,属于[无名氏]学派的另一位话事人——苏绫。

江雪明对这位女士知之甚少,只知道此人拥有BOSS的遗骨,是[失色石/无色石]的话事人之一。

与文不才和罗伯特一样,阿绫师父的石头,也是黑色的。

雪明与小七请教,要拜会VIP,总归得提前做些功课。

小七立刻说:“我的老师呀!是万人迷.”

雪明立刻在日志上记录,随口答道:“你能说点有用吗?”

小七接着说:“一旦她出现在公共场合,就有很多人神志不清RuaRua乱叫的,就很神秘——我也不是很懂。”

雪明接着问:“这说法有点三级脑瘫的意味,她的追随者都是这种尿性?”

小七琢磨着,紧接着把发饰给系上,将长发束作单马尾的利落造型。

“你看!”

雪明立刻会意:“我见过,第一次来到九界车站时,你终于把司机帽子脱下,我就见到这干净清爽的高马尾辫,伱的阿绫师父也是这种扮相。”

小七超级小声的说:“说出来你别笑话,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喜欢学师父说话,喜欢师父那种凌厉又刻薄,冷淡又性感的样子。”

雪明:“看得出来,我与你的阿绫师父初次见面时,她给人的印象非常深.我记得你讲过——她好像受了伤,再也没有表情了。”

“是神经性面瘫。”小七立刻拉下脸:“她做不了表情,但是哎呀我说不出来,我形容不出来,三言两语很难去讲清楚。”

雪明能理解,只是把手放在白青青的脑袋上,要她稍安勿躁。

钢之心立刻发挥作用,小七也不急了,就与雪明细心解释着。

“阿明,要我来形容你——我也很难用三言两语就讲清,你真的好复杂。”

雪明:“每个人都很复杂。哪怕是流星,他也是复杂的。”

流星立刻从前座探头:“喊我?”

雪明立刻问:“你今天锻炼了吗?”

流星苦着脸:“还没有。”

雪明伸手:“没关系!我也没有!”

流星与之击掌,紧接着紧紧相握——

——没头脑与不高兴的神秘仪式结束之后。

雪明又回来,和小七接着说,接着问。

“为了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BOSS请灵翁给车站的乘客们送辉石——好让人一眼就认出对方的标签,这么说对吗?”

小七表情变得古怪:“这点倒是说错了!呃.其实BOSS不希望人们都靠石头认人——就和地表世界一样,BOSS觉得这样很蠢,地表世界靠衣服、钱包、鞋子、首饰,靠相貌、身份各种各样的标签来认知别人,可是辉石的性格取向是客观存在的,对乘客来说是非常方便的宝物。如果能找到更好的代替品,BOSS会毫不犹豫的换掉它。”

雪明暗自思付,接着说:“那就不发散了,我只知道你的师父是黑石人。我实在摸不清看不透——文不才与罗伯特都很怪,一个爽利,一个拧巴.”

罗伯特立刻探头:“拧巴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这个中文词汇”

安娜拉住罗伯特往车窗旁贴,接着紧紧抱住:“是夸你,夸你呢!”

罗伯特立刻说:“那安娜你也很拧巴,流星!你太拧巴了!雪明先生!你是拧巴之王!”

雪明:“谢谢。”

流星:“谢谢啊。谢谢你全家。”

无论是文不才的黑曜石,或是罗伯特的黑玉。

这两颗黑石的主要功效,都是吸收主人的负面能量。

除此之外,不同种类的黑石所表达的内在意义也不同。

古老的火山岩黑曜石是粗粝的自然矿物,像大玻璃一样,纯粹且脆弱,在宝石学中拥有水与火焰两种特质。

而黑玉要更加珍贵,需要大量人工研磨成型,从基料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佩戴的位置也是脖颈这种死门要害,而不是容易误伤的手串或指环。

光是从石头的种类,首饰的形制来看,基本就能明白此人的脾性习惯,荣格轮廓。

像流星的玫瑰辉石,是充满浪漫与热情,活力四射的石头。

像维克托老师的顽火辉石,在煅烧工艺中的原型体叫蛇纹石,顽火辉石是熔点极高的硬骨头,烧成温度需要1000℃——如果加热到1400-1500℃,则会开始迸发出镁橄榄石的金光。

这也是为什么,流星与雪明见到维克托老师的[地狱高速公路]时,由魂威迸发出来的辉光,一开始是辉石的暗红色,最后变成了金红两色。

似乎这种成长,并不止步于六次蜕变,在闪蝶振打翅膀飞上天空之后,依然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成长期,这也是为什么魂威的账面数据上会有[成长性]这个词条。

总而言之,雪明想把阿绫师父的辉石问清楚,等会见面也许能从石头的属性,去揣度对方的言外之意。

一个人失去了表情,其实失去了很多很多。

在社交环境中,人们都是依靠察言观色来交流沟通的。

要是失去了表情,雪明很难想象这位VIP在破茧成蝶之前,是如何度过艰难的幼年,在还未开始蜕变时,又是怎么混迹于地表世界的。

灵翁会授予人们不同的石头,来帮助乘客度过难关。

如果送出去的是黑石,那么大多代表这个人本身的自毁欲极强。

雪明仔细想了想——此类黑石人听上去就很难相处的样子。

“所以说,你的阿绫师父,她拥有哪种黑石?”

“愚人金。”小七不假思索说:“具体来说应该是黄铁矿,但是氧化发黑。”

雪明这下就不理解了——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这玩意能算石头吗?

或者说这种东西真的能发挥辉石的作用吗?

此类金属又叫黄铁矿,是二硫化亚铁大类。

在人们眼里,有一种形似黄金,却与黄金成分截然不同的多面立方体出现在天然矿洞中,就像是老天爷降下财宝,等矿工把这些方方正正的晶形金属挖回去才发现,它们值不了几个钱。

它是地壳中分布最广的硫化物,在岩浆里就能发现它。

它是制造硫酸的主要矿物原料。

它是一种非常廉价的古宝石,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由于不需要怎么打磨,这种天然方晶体要么变成了观赏物,要么变成观赏物的台座。

它是催化剂,能合成碳氢化合物燃料,制造电动汽车的电池。

直接打碎它,覆在淤痕伤处能活血止痛,是古代行军跌打散。

希腊字母[Pry]的的含义为火焰,指的就是锤子敲击愚人金时产生的火。

雪明只知道人是复杂的。

从来没想过辉石代征物也能这么复杂。

他就不再多想,拉上小七直接动身前往贵宾车厢。

流星还想跟上来凑热闹——

——小七立马喊停:“别!别别别!师父很不喜欢人们一股脑乌泱泱的冲过去与她讲话。”

流星站在原地憋了半天,终于把心里疯狂的好奇心给压下去,把身体塞回椅子。

往贵宾车厢的路上,雪明又问起小七的往事。

并非是他想刻意揭白青青的伤疤,而是白青青自己起的话题。

关于阿绫师父的事,要从这里开始说起——

“——我以前的故事,都写在乘员卡片上了。”

小七将身份证件拿出来,像是用魔术扑克变戏法,从夹层里抽出一排文字信息。

在死偶机关,与洁西卡长官互换身份卡时,雪明就见过这玩意,设计的非常神秘。

小七接着说。

“我为了寻找妈妈,来到地下世界,事到如今,就觉得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是个蠢货——”

“——我与猎王者磨破了嘴皮子,扮可爱装可怜,要问到妈妈的下落,猎王者拗不过我,她与小猫咪一样心疼我,就把妈妈在交通署的店铺地址告诉我。”

“尽管她们三番四次不要我擅自行动,至少也得等我完成蜕变之后,或者长大一些,成熟一些,再往交通署去。”

“可是我哪儿能等?我等不了,我只想着抄近路,却从来没想绕远路——于是我就偷偷扒火车去了那个令我魂牵梦萦的地方。”

“地下世界非常混乱,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双灵巧的手。我与妈妈见面时,她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就来哄骗我,要我帮她干活,照顾她的陶瓷生意,帮她看店运货,却从来不给我报酬,只与我同吃一桌饭,当做疼爱的象征物。”

“我睡在她家店二楼的库房里,她接着哄骗我,说那是贵重陶瓷才能呆的好屋子,我也相信,因为她是我的妈妈。”

“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她就说,只要店里的货物能卖出去多少多少,每个月的记账单能填上什么数字。她有钱了,就可以与我一起回去,和爸爸再吃一顿饭。”

“她真的很漂亮,笑起来也很美,毕竟我是很好看的,娘长得像女儿是正常的。”

小七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意识也开始离开身体。

雪明能感觉到,这个大姑娘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只是没有动真情。

她就像个男孩子,男孩子很少流眼泪。

“她有新的丈夫,她还生了一个弟弟,那个弟弟其实很喜欢我——毕竟做姐姐的,总会给弟弟带点吃的带点玩的——我身上一毛钱都没有,在交通署活动,哪儿能不花钱呢?于是我就去想办法,去偷,去骗,给人当报童,给猎手送消息,选猎物,当帮凶,在那个年纪,我有好多好多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知道犯罪是什么意思。”

小七努着嘴形容着。

“阿明,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是白露想要一块糖,你却一分钱都没有,你什么都干不了,你只能回家里做一些无偿劳动,每天几乎都被塞满了。”

雪明托着小七的脸,没有说话。

小七接着讲。

“有一天,我偷到了一个大人物的首饰——那就是阿绫师父的愚人金戒指。我错以为它是宝贵的黄金,是金石人的贵物,一定能换好多好多钱。”

“毕竟人们都是迷信的,人们都喜欢黄金,特别在地下世界,能带来幸运的首饰,是非常非常好卖的东西。”

“可是我没想到,阿绫师父偷走了我的心”

雪明满头问号:“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中间发生了什么?发生甚么事了?”

“没听懂吗?”小七又重复了一遍:“我偷到了阿绫师父的首饰,但是她偷走了我的心呀”

雪明一手放在车门左边,一手放在车门右边,亮出整个车门大小的空档。

“我少看了十几万字吗?中间的部分呢?”

连他的灵体手臂都开始不自觉的挠头。

小七就站在车厢前不动,要解释清楚。

“阿绫师父知道我在偷她的东西,她也偷走我一样东西,是我老爸给我留的两百块钱路费,还有小时候的全家福,背面留着电话号码——我自小与老爸说,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找妈妈,他怕我出意外,就把这些东西都缝在我的衣服里,怕我找不到妈妈,也怕我找不到家。”

“阿绫师父偷走这些玩意,我就得去找她要。”

“我找她要,她便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是缺钱吗?”

“我很怕她,那是个没有表情,看上去严肃又认真的大姐姐。”

“于是我撒谎,撒了好多好多谎。”

“可是师父能一眼看穿!”

“我与她说,我家里穷,弟弟生病了,得偷东西才能过日子。”

“她立刻要给我打钱,要去我家里看看。”

“我又改口,弟弟病危了,不能见人。”

“她立刻说,她是专业的医生,有车站的VIP资格认证。”

“我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什么都说清楚了。”

说到这里,小七就跟着哇的一声哭出来。

每每想到这些事,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是一声声春日的惊雷。

“阿明,我蹲下时抱住头,不敢去看她。她就与我说——”

“——站直了!”

小七哭得直抽抽,又在雪明的照顾下擦干净眼泪。

她依然在复读着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角色,最厉害的台词。

“——你每天与陶瓷睡在一起,母亲制造了你,与制陶一样,她才不会关心你。”

“——你也和陶器一样,是火都烧不坏的!”

“——这颗辉石不过是假货,是愚人金。闪闪发光的是我,是站在你面前的我。”

“——或许你的机灵脑瓜都清楚,都知道,撒过多少谎,就明白多少真。”

“——你需要一把去伪存真的火!”

雪明惊讶的看着小七。

大姑娘再也不哭,脸还是红红的。

仿佛所有难过,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小七与雪明说。

“阿绫师父和我说这些的时候,她像是一座冰山,我听见她面无表情时的吼叫和怒音,像是在敲定音鼓。”

“于是我立刻与伙伴们放了一把火,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在熊熊烈焰面前,我感觉身体变轻,仿佛什么都放下了。”

“可是我又开始后怕,要是这场火真的烧伤谁,烧死谁——我恐怕一辈子都良心难安。”

“是师父动身去救灾,师父掏腰包赔钱,师父与好猫咪说,把我送去攻坚队伍里当劳动改造,我当污点证人,青金们跟着线索,把交通署里大半的猎手抓住。”

雪明惊讶:“她居然会怂恿未成年人纵火。”

小七点头:“对,她从来都不会考虑后果,只要想到就会立刻去做。事情干完了,她还与我说了你也说过的话——做得好!”

听起来是非常狠厉的角色——

——就像是开车泥头车把小七幼时的心魔碾碎了。

雪明想到的形容词就是这些。

只是他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阿绫师父对辉石的态度如此奇怪,随便一个小偷扒手就能带走它。

灵翁送给乘客们的礼物,大多都是石头,石头是很容易碎裂的。

尽管雪明已经很小心,很谨慎的使用钢之心,但是铁环已经有了不少划痕,刚玉也开始缺角,估计不过两三年,它就得送回灵翁那里重铸。

如此重要的东西,阿绫师父就不怕在贼人的手中出什么意外吗?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小七敲了敲VIP贵宾车厢的大门。

那是一扇黑与红主题的暗色凤凰花纹实木门,看上去非常喜气,也非常邪恶。

从门里伸出来一只手——

——紧接着就看见苏绫师父递出两幅墨镜。

“戴上。”

雪明不明白其中含义,只得照做。

小七乖乖听话,戴上墨镜。

大门推开,雪明差些被亮瞎了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阿绫师父根本就不在乎灵翁所赠的辉石首饰了。

在这间贵宾车厢里,左右两面墙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辉石首饰,几乎像是珠宝陈列柜。

车厢当中的水晶灯都是用辉石造的,它发出的强烈光芒打在侧墙的各色辉石上,折射出来的光线几乎让雪明的体温都开始上升。

紧接着就望见那个披着侍者长衣,贵为VIP的阿绫师父坐在道路中央。

——她戴着墨镜,左手戴满指环,正在往右手套戒指,活脱脱一个指环王,是钞能力者。

手上每一颗辉石都在发光——

——与阿星需要生气小妙招来催动辉石不同。

苏绫师父在使用这些辉石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阻力,五彩斑斓的各色石头像是跑马灯一样,高亮光源跟随十指迅速流动。

雪明终于理解,这个黑石人是吸什么的了。

——她吸钱,很多很多钱。

走道中央的沙发上,这位古怪的VIP用手指撑起嘴角,比作[V]字——是微笑的意思。

与徒弟和JoeStar的新贵打了个招呼。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好久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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