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廷议菜市场

廷议之初,鸦雀无声。

李淦坐于龙椅上,知道自己一开口就是要定调子的。

“昨日的奏疏你们都看了吧。朕看过之后,虽觉一些话是荒诞之言,却也有些可取之处。此人倒是有大才啊!这人叫……陈……陈什么来着?”

左平章事出言道:“回陛下,陈震。字长公,昆山人。此人祖上亦是忠贞之士,以伪明之使出东虏,拒不剃发,殉天下之大节而死。与左懋第等人同葬,我朝亦有守祭。”

“哦,对,陈震。”

简短的对话后,廷议中所有的大臣全都松了口气,一些人的腿都硬朗了。

这是要妥协。

要讨价还价。

若真是要用,皇帝何至于连这个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显然,皇帝记住了这个名字,只是故意这么说,也好让在场官员都听到他没记住名字。

至于那句“虽觉一些话是荒诞之言”,更是定下了基调。

哪些是荒诞之言?

哪些是可用之言?

没说。

所以可以句句都是荒诞之言,又可以句句都是可用之言。

就看朝臣们愿意开什么样的价码,让句句都变成荒诞之言了。

既然知道这是讨价还价,众臣心情大好,昨夜早已经讨论过两种方案。

若是皇帝真要用,那就以死相争,出面力谏。

若皇帝只是想讨价还价,那就试出来皇帝的底线,大家签订一个无言之约:在你的底线之内,我们不搞事。

很快,加平章事的老臣出面道:“陛下,这陈震虽有正气,亦读诗书,然则不知政事,实则夸夸其谈。此等人,不可大用。若想用,必要历练之后方可。”

“再者,陈震纠集伙伴,殴打勋身良人。所谓,议罪,论迹不论心。他虽不知,但那人曾经是翼国公家仆,如今已在北疆立功,那便是朝廷的飞骑尉。”

“我朝不比前朝,兵如丘八。太祖开国之时,更是以权将军节制诸臣,荣恩宴时更是左武右文。这等事,若不论罪,则恐寒了将士之心。他虽不知,却也不是脱罪的理由,至多罪减一等。”

双方打架的事早就已经发生,之前无一人说到这个“论迹不论心”的关键处。

今日朝会一开,顿时就有人发现了关键点,李淦心下暗笑,却道:“卿言有理。既减罪一等,当论何罪?”

刑政府尚书道:“论罪,当杖二十,既不知,则轻一等,杖十。”

“嗯。诸卿以为如何?”

一些人把目光投向了翼国公刘盛。

刘盛一直以来都是个老好人样的人物,但众人也都知道,这不过是家族已经爬到顶了,少做少错罢了。

这件事终究打了翼国公府上的脸面,这事谁也不好直接说这是好还是不好。真要是得罪了人,日后指不定会有什么麻烦。

刘盛见别人都悄悄瞟他,心道打十杖也不过意思意思。钰儿这是准备直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杀鸡儆猴,我才不管是十杖还是二十杖呢。

自己不愿招惹士林舆论,但钰儿既用了奇招破局,日后怎么样,那又另说。

于是一言不发,只当与自己毫无关系,亦或者算是避嫌。

见他如此,便有大臣出言道:“赏罚公平,无可再论。当杖十。”

李淦点点头,又道:“其出于激愤,殴打勋卫。不过既未打成,我看这一罪就算了吧。国朝既有太宗议政结社的遗训,这士子议政,也不算罪。刘守常在前线与罗刹谈判,此事难免有人误解啊。”

兵政府尚书道:“陛下,这正是之前平章事所言:陈震不可大用,夸夸其谈,若用也必先历练。”

“虽然国朝允许结社议政,但议政者不经政事、不历边关,岂知祀戎之事?若赵括,尚可叫人闻言而服,如今结社所议,连赵括都不如。”

“更有为搏名者,语不惊人死不休。以至于国朝文风,多有宋时狂癫之意,此非文坛之福。与罗刹国谈判事,陈震知罗刹几何?知罗刹都城与京城远近?知罗刹与蒙古诸部事?知我朝出兵耗费钱财多寡?知我朝为此之战筹备五年?”

“一概不知,便羽扇轻摇,张嘴便是应当如何如何,徒增笑耳。”

兵政府尚书说完,众人也都附议此事。

众人都明白,如果皇帝定下的是“妥协、讨价还价”的调子,那么今天的事,就一句都不能谈具体的变法,而是要直接从灵魂层面上把陈震否决掉:这就是个夸夸其谈、不懂军务、搏名的迂腐之辈。

只有从灵魂层面上否定,才能不讨论具体的变法条款,直接否决这件事——疯子的话,能听吗?

虽然这个疯子其实是刘钰,但没办法,借用的是陈震的“启发”。

事已至此,很明显皇帝是要保刘钰的,那再继续找刘钰的茬,就是不开眼了。

真要是认真争辩其中的任一一条,哪怕最容易反驳的一条,那也是傻子。

具体的一丁点都不能碰。

不能论具体,只能论抽象。

给皇帝一个台阶下,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加平章事老臣又道:“兵政府尚书所言大有道理。臣以为,刘守常此番协助齐国公对罗刹谈判,拓土三千里,又拓永宁寺碑、燕然石刻,彰我朝英气,有汉之雄风。拓土之地,更有罗刹城堡,亦可为战功。”

“昔年,张仪戏楚,亦算军功。臣以为,刘守常之功,当可再进一步,授勋护军,封男!”

皇帝对刘钰另有别用,见此时无人出来反对,心道不到二十岁的三品护军、封男爵,你们也真是敢开价。

“此言不妥。一则他还年轻,小小年纪,便有三品护军之勋,亦生骄躁之气。二则非战功不得授勋,谈判之事,终究是齐国公主持。护军之勋,不妥。”

李淦否决。

兵政府尚书立刻听懂了意思,出前奏道:“臣也以为不妥。拓土之功虽有,纵封男爵亦未尝不可。然其年纪尚小,又有才能,当应再加历练。而此事以言语拓土,拓燕然石刻,此我朝之文治也。二十岁不到而封爵、授勋护军,实乃前所未有之事。”

“故臣以为,当授以文勋,拓土三千里、拓班定远之雄铭,为赞治少尹可也。”

见皇帝没有反对,众臣均想,得了,若是这刘守常能入上舍而评上上,又是个文武都能充任的人。

明明能授十转武勋,陛下不授,反倒是授了个文勋,日后定是准备不只用在边关的。

兵政府尚书刚要退回行伍,又听皇帝道:“其功虽至,然士林中多有议论。或曰宋辽旧辱、或曰天朝体面。”

“如今朝廷对其不降反升,朝中自知其功,赏所当然。朕恐士林结社议论,反倒以为卿等皆为奸佞,以致蒙蔽上听啊。”

李淦终于把题点到了,一群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士林结社,士林结社,真正话事的,难道真的是那群年轻士子?

舆情如何,皇帝操控不了,当然也不可能是那些年轻士子自发的。

罗刹国谈判的事,能知道三十万两银子事的大臣不少,但凡知道的,肯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国子监苌弘社知知道三十万两的事,却不说其中的缘由?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这个事朕不追究了,反正追究了也没用。

但是,咱们得谈谈条件啊,你们不能老拿这个事来压朕。

刘钰现在算个屁啊?上舍秋考之前,只能是一个小小的勋卫,你们打他那还不是打给我看的?

现在事已经发生了,朕不想以后在别的事上,你们又拿士林舆情来逼我。

群臣也明白这是皇帝在要价,可问题是现在谁也不知道皇帝开的价是什么。这事总要试探,可该从哪试探呢?

正当气氛尴尬沉闷的时候,左平章事出言奏道:“陛下,以臣之见,所谓宋辽旧辱乃无稽之谈。”

“宋辽事,宋军射死萧挞览而不自知,我朝俘获罗刹王义子举世皆知,此一别也。”

“宋辽事,真宗欲难逃而寇莱公力阻,我朝陛下亲临前线指挥若定而破城,此二别也。”

“宋辽事,乃以岁币三十万,年年支付;我朝则是共给三十万,换地千里。此不过战国时候置地之事,秦魏赵韩楚燕齐,皆而有之,况赵尚以和氏璧而换土,土者社稷也,和氏璧尚且能换,三十万两岂可与和氏璧相较?此三别也。”

“宋辽事,约为兄弟,论以齿序。且辽有冀州、雍州之土;我朝虽承罗刹之位,罗刹却在九州之外,此不过汉与西方大秦之交;唐与大食之交也。此四别也。”

“至于宋辽之外,则有武穆泣血天日昭昭,而罗刹国亦有昏君误国以致其伯爵因失土而气死,又岂可相提并论?”

“秦桧有美髯,关云长亦有美髯,以此歪理,则秦桧与寿亭侯同论?”

李淦轻轻点头,便有其余大臣道:“左平章事之言,句句在理。我朝与罗刹事,自不可与檀渊之辱相提并论。国子监诸生不懂实务,夸夸其谈;江南士林,亦不知北疆之事,更不晓其中细节。虽有一片拳拳之心,却如以美髯而论秦桧与寿亭。”

“是故孟子言: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既其为众,则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既然他们不知道,那么就应该教化他们,让他们知道。

这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短句,有七八种解释。如今换了个断句的方式,立刻一切都说得通了:那群结社的,显然啥也不懂。那么他们不懂,就该让他们懂。

李淦只不过是个皇帝而已,让士林怎么断句,让士林怎么理解,他是没能力管的。

既然有人这么说了,那就是说这事会有人去告诉结社的士林,这是正确的理解。

至于能不能做到……当然是肯定能做到的。做不到那就是在提醒皇帝,你们违约了。

左平章事显然是在传达一下皇帝的底线,也显然底线不至于这么简单。

果然,左平章事又道:“而如天朝体面,若东周时候,纵有天子,体面何在?如今大争之世,若求体面,必要有汉唐之武德,方有体面。”

“今英圭黎国,岁入两千万银;法兰西国,岁入千五百万,半于我朝,此皆西洋大国也。架船万里而至南洋,我朝可有至西洋之船?”

“传教士多有祸心,不言真情,或为赏赐,或为传教,而以‘朝贡’为名。众人不察,沾沾自喜,此岂非自欺欺人?”

“或曰,王者不治夷狄;或曰,分封外服隔绝往来……此皆掩耳盗铃之言。两千年前古人便知,今人却不察,岂非可笑?”

“若真有雄心,当效昔年列国之志,一四海而定文轨,方为真天朝。否则,则与倭人自号小朝贡何异?前朝徐光启云:会通中西,以求超胜。若不会通,如何超胜?”

“通派使节,效张博望出西域、班定远通大秦,方为汉之风;效苏定方安西域、都龟兹,效刘仁轨白江口镇倭八百年不敢觊觎九州,方为唐之雄。”

“做妇人态,言什么王者不治夷狄,此皆宋之弱气、妇人之情。却把宋之弱气做天朝之态,实贻笑大方。”

“野有人言,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臣以为,必破一分天朝,始近一分汉唐。”

若是平日里说出这番话,尤其是那句“必破一分天朝,始近一分汉唐”,只怕立刻要被唾沫星子喷死。

各方定会引经据典,痛斥此言。

虽说名义上大顺的官方意识形态在讲“破程朱理学”,可实际上几百年的浸润,又岂是这么容易破除的?纵然明面上都在批判,可事实上却深入人心,连带着批判的时候,却还是在原本的框架内批判,以为批判的是骨,实际上批判的只是皮。

王阳明所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大抵此意。

然而今日朝会,不是辩经,而是在讨价还价。

就像是菜市场买菜,这不是评论白菜萝卜血缘更近还是萝卜芥菜血缘更近的时候。

而是皇帝出价,文臣还价。若是都能接受,那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左平章事是在帮皇帝出价,说的那几句都是废话,众人听得懂,真正有用的,其实就一句话。

通派使节,效张博望出西域、班定远通大秦,方为汉之风;效高仙芝定西域,效刘仁轨白江口镇倭八百年不敢觊觎九州,方为唐之雄。

简而言之,皇帝开的价已经很明确了。

首先,罗刹使团前来,承其帝位商讨北疆政策这个事,不能动。

其次,驻派使节团,出使罗刹,开眼看世界。不能动。

苏定方的安西都护府定龟兹,刘仁轨的白江口之战,这是在说两件事。

西域,肯定是要平定的,这个没得谈。

朝鲜的事,要趁着朝鲜内乱,加紧一下控制和渗透。

一共这四件事。

皇帝在告诉众臣,这四件事,没得谈。

如果接受,那就在朝堂上不要再反对了。士林舆论,也不要指桑骂槐、借古讽今。

如果不接受,你们不是愿意借古讽今吗?好啊,讽为宋辽,那多没意思?小家子气。应该把汉武帝他老人家拿出来用用,也好些年没人用《迁茂陵令》来讽了,刘钰这个疯子的奏疏上可是有这一条的,朕这回让你们讽个够。

(本章完)

第112章 绝缨

四个条件一开,廷议菜市场就变成了不再深究的绝缨之会。

大顺没有一个拧成一股绳、似乎都有了独立意志的、人格实体化的文官集团,明朝也没有。

甚至历朝历代都没有这么一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实体,而是分成各自小块有着完全不同利益诉求的群体。

本身大顺的朝中就有西法党、守旧党、北派、南派等等诸多不同的集团。儒家有三不朽,也真的有人想要立德立言立功,不惜背叛自己的经济利益的。

只是刘钰往粪坑里扔爆竹,这爆竹真要是炸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老成谋国的,不想国内出大的变乱,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西法党不希望真的完全禁教,断绝和西方的往来。

代表江南士绅利益的,既不希望完全闭关,也不希望优免和士绅纳粮改革。

本就对南方举人和进士多而不满的北派,也不想武德宫这群科举之外的人再占更多的名额和权力。

最关键的两条优免政策和武德宫出官的问题,更是让这些不同利益的小集团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明末的情况,那是大顺荆襄之战后,跪求士绅们不要当汉奸。把顺天倡义的口号都换成了保天下,为此妥协了很多。只要你不当汉奸,很多事都是可以谈的。

现在的情况,是即便想当汉奸都没门路,皇权自然准备磨刀霍霍了。明末是此处不优免爷,爷剃发当汉奸;现在则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无分号,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种种不同的原因,在今天这件事上让他们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共识,那就是各让一步。

结社议政之风日盛,朝中所有的小团体都有自己发生控制舆情的社团。

这个共识一旦达成,各个不同的小集团就要各自约束自己手下的人,在这四条底线之内不要再搞事。

出面和稀泥的未必心怀鬼胎、顺风墙头草的未必不是英雄。

廷议开到这一步已经成了绝缨之会。

到底谁是忠的、谁是奸的、谁有私心、谁真为国、谁在幕后、谁在台前,已经彻底分不清了。

皇帝不深究,大臣们也不想皇帝追究。

所有变法的条目,非是所有人都反对,也非是所有人都支持。

但一旦讨论任何一条具体的条款,今天这件事就没法收场了。

若争辩,党争必起。

很多人不想看到党争的局面,因为大顺已经面临着一条守旧党和西法党之争了,这时候再出事就彻底乱套了。

不管是反对的还是支持的,此时都只能出面和皇帝打配合,把这件事压住。

皇帝是铁了心要办这四件事,再不同意,皇帝就只能分化瓦解搞大案了。

真要搞出个大顺的乌台诗案,那就是有资格参与廷议的朝臣都不想看到的景象了。

条件已经开出,而且是廷议中各个不同的利益集团妥协后的共识:此时不揭烂伤疤,日后再提。

这个共识已经不只是皇帝和所谓的一股绳的文臣,而是各个不同小集团之间的共识。

谁越了界,其余团体就会猛而攻之。

互相制衡,互相提醒。

也算是皇帝提前点醒了一下还在明末梦中没醒来的诸臣:时代变了。以前怕士绅当汉奸,现在不用怕了。

变革肯定是要变的,支持变革的抓紧时间造势、讨论变革的具体条目;反对变革的,也请抓紧时间造势,讨论反对变革的大义。

今日和稀泥风平浪静,不过是为日后私下里的翻江覆海做个体面的掩盖。还不是时候罢了。

朝会到了这里,皇帝便不再提关于那封奏疏的任何事,而是终于问到了一些实际的问题。

比如出使罗刹的使节团该派谁去。

比如朝鲜内乱问题该怎么解决。

比如改四夷馆为翻译馆,各部已经挑选一些年轻的干吏送来。

这些平日里会争论是否“合于义”的实际问题,这时候再也没有了“义”的争论,而是一个个勤勉认真地讨论起了细节。

那封奏疏似乎彻底被人遗忘了。

又似乎从未出现过、存在过。

今天这场朝会简直是李淦从北疆归来后开的最顺心的一场朝会,屁话没有,众臣都凸显了工作能力和实践水平。

朝会散后,翼国公刘盛被留下来,皇帝单独召见。

顺便一起吃饭。

不同的身份等级,与皇帝一起吃饭的感觉完全不同。刘盛还不至于捧着个碗小心翼翼,但吃起来也还是少了几分滋味。

“上一次刘守常搞出了热气球,朕应该比你先知道吧?”

刘盛回道:“是。不只是上次一陛下比臣先知道,这一次陛下也是比臣先知道。”

这个答案,意料之内,情理之中。果然,刘钰这一次闹事,又是没和刘盛商量,和上次一样。

李淦心想有这么个儿子,你也是够担心的了。只是他那些变革的想法,难不成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转念又想,这想法虽然新奇,但朝中未必就没有人能想到,只是不想想、不敢想罢了。

“刘守常如今在忙什么?”

“回陛下,在忙着学习书写策论。”

刘盛在策论二字上加了个重音。

“哦。策论!”

李淦也加了个重音,又道:“嗯,这是正途,当该好好练练。他如今还未及冠吧?”

“是,尚差一些年纪。”

“既未及冠,那就是孩子。待若及冠,那就不是孩子了。这么胡闹下去可不行。他既这么爱胡闹,只怕也少敢有放心把女儿嫁过去的。”

刘盛心里明白这是皇帝在提点自己,刘钰是要被重用的,这婚事就不要先急着定了。

日后怎么样还难说,毕竟你们家已经是世袭公爵了,若再重用他,这婚事就要缓一缓,不要琢磨着用来联姻结亲了。

“犬子自小便有些异常,小时曾见西洋钟表,大为惊诧,后就多学西洋学问。这几年更是多做一些乖张之事,也有一些‘匈奴未灭不言家’之语。臣壮其志,也恐日后连累他人,故而也一直没有安排婚事。”

皇帝也不挑刺找茬,笑道:“连累他人,这话说的是有理的。当日我看到热气球飞到半空,便知你翼国公府定是鸡犬不宁。只是他既一心为国,便是再乖张十倍,朕也容得下。论及慧眼,朕与卿都不如齐国公,他是看出来子侄辈里可堪用的就这么一个。”

刘盛道:“齐国公当年去过福建,见识过西洋大船、火器之利。所以他以为将来必是要变革的,不过犬子恰好学西洋学问而已。齐国公又不言语,那日却把犬子骗去。也是陛下慧眼识珠,让犬子北行,方有尺寸之功。”

“哦,听卿之意,卿也认为西洋兵制是正途?”

“臣不懂西洋学问。既不懂,又怎么敢说是正途邪途呢?齐国公也未必懂,只是被西洋舰船震撼,心中觉得大约是正途。至于是否是,尚且难说。犬子也说过,北疆的罗刹人,非是罗刹京营,战力不强。”

李淦点点头,认可必须真的懂了才能说正途邪途的说法。

“齐国公奏书,说是罗刹国使团意图演练西洋阵法、炮术。朕觉得,此意在于示威演武。不过亦可一看。前朝澳门的葡萄牙人曾来京城演炮,结果炸膛了,那是为了卖炮。罗刹人此番自然不是为了卖枪卖炮,而是为了彰显武力。朕准备拟定一些人去观其演练。卿以为如何?”

刘盛笑道:“臣倒是想起来个笑话。一牛,拴在牡丹园、四月,正绽。三日后问之,牡丹若何?其曰:味苦且涩,弗如麦草远甚。”

李淦也笑了,刘盛又道:“如陛下真想改革军制,变革即可。若陛下希望群臣支持,不过一次演练,又能看出多少妙处?况且,朝中知兵者几人?戏林有云,台上一刻,台下十年。纵然观摩了罗刹军阵炮术,若不知其如何训练,也是无用。”

“古人云,举贤不避亲。若陛下有变革军阵之心,不妨以犬子一试。至于让罗刹示威演武,大可不必。至于我朝大阅以威慑,亦可不必。京营虽可战,但犬子说,京营战法若是大阅,反倒让罗刹轻视。”

他虽平日里不问政事,但真正关系到自己家人和对外交涉的时候,还是要说一句的。

李淦失笑道:“在他看来,国朝军阵已经落后许多。说起这个,朕心甚慰,前些日子他一直往罗刹俘虏那走动,多询问一些军阵细节。罗刹俘虏在那数月,除他之外,竟再无别人去。至于法兰西国、英圭黎国,涉及太多,诸如海关、关税、贸易等等事。若想学一学西洋战法,似也只能从罗刹那里入手了。”

“他既为勋卫,本该入殿前轮值。朕放他回去,不过是让他准备武德宫的夏考。但朕见他整日胡闹,看来是志在必得了,这免值之事也可免了。”

“正好,罗刹使团要了,他便在朕身边,做通译之事。一来朝中传教士所信天主而非东正,恐有私心;二来朕也正要知道更多的罗刹国事,也好做谈判之用,用以震慑。”

“自明日起,他就不要在家里无事生非胡闹了,就去殿前执勤吧。”

刘盛心头大喜,能够在皇帝身边做近身勋卫,那正是将来重用的一个表现。和袭爵的勋卫一样,做勋卫,那是做皇帝的身边人,让皇帝对你有所了解,日后才敢用。毕竟亲近。

这样一个机会,当真求之不得。这顿饭虽然吃起来没什么滋味,可却大值。

饭毕临行,李淦又笑道:“他带头胡闹,朕罚了一起胡闹的人银钱。这钱,总不好叫别人出吧?人家帮着你儿子去闹事,你可别连这千百两银子都舍不得,日后面上也不好看。还有,那陈震的事,就到此为止吧。热血少年胡闹而已,并无深意。”

“是。臣记下了。”

刘盛当然不信没有人背后指使挑唆,但皇帝都这样说了,就算有也是没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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