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1375:中部分社(下)【求月票】

“孤竟不知望潮如此忠君?”

有节奏的鼓掌声从角落啪啪传来。

褚曜似乎才知道自家主上在场,“慌乱”转身,冲沈棠深施一礼:“见过主上。”

顾池则是沈棠开口才知她的存在。

当他意识到沈棠罕见用上“孤”的自称,面色煞白,心虚行了一礼:“主上安。”

沈棠声音严厉:“安?孤安不了。”

这还是君臣相处十余年,沈棠真正意义上冲顾池发火,厚重威势能让人心脏狂跳。顾池将头垂得更深,不做任何辩解,只是暗中咬紧唇肉。这沉默只会让沈棠愈发恼火。

“望潮怎么不继续说?一大早上杀气腾腾来给同僚送行,还要一命抵一命?”沈棠上前一步,浓重威势能压迫得人无法喘息,下一句更是问,“你何时能做孤的主了?”

见沈棠火气超出了预期,褚曜也不得不下场替同僚打圆场——他奔波这一场是为了让多年隐患能平稳落地,不是增添君臣嫌隙的。

奈何沈棠早就预判了他的预判。

“无晦,孤在问望潮。”

褚曜:“……”

这下好了,他成了那尾被殃及的池鱼。

顾池:“……”

搁在其他君臣身上,上位者问出这话的时候,绝对是起了杀心。君臣之间信任再深厚,上位者也是有底线的,那就是臣子不得威胁自身性命、不可染指属于自己的权力。

但,顾池的主上是沈棠。

一个克制寡欲到不像是国主的主上。

顾池面对她的步步紧逼,再也无法继续沉默,软下声道:“此行,栾公义会知道秋文彦之死真相。拦下他,能避开一时却避不开一世,敌人最终还是会以此为突破口。”

栾公义,方方面面都太特殊了。

不管是他在王庭的地位,还是他自身的文士之道,亦或是他的耿直脾性。若问栾信两位主公孰强孰弱,栾信肯定毫不犹豫回答是主上,但不代表秋丞在他心中毫无地位。

乱世军阀,战败并非必死。

吴贤都能活蹦乱跳到现在,人家不仅成了康国唯二国公,还在西南之战立下功劳,立了膝下女儿成了康国第一位国公世女。吴贤他能活下来是因为塑料的“棠棣情深”?

秋丞档次够不上国公,也没吴贤这般能屈能伸,但他要是活着当个富家翁不难,栾信也只图旧主能活着。日后秋丞是甘于平庸,庸碌一世,还是跟吴贤一样上蹿下跳……

这些一概与栾信无关。

沈棠故意逼死秋丞,触及栾信底线。

顾池道:“倘若栾公义当年就知道真相,他就算不为先主报仇,也不会效忠跟他有杀主之仇的主上,哪怕一生隐居山野。若他现在知道了,主上,公义只有死路一条。”

栾信会自己逼死自己。

好一点儿也是辞官归隐,生死不见。

能对这桩旧事释怀,他也就不是栾信了。

“失一个栾公义,还是失一个顾望潮,于我而言有差吗?”沈棠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要面临言情话本经久不衰的狗血矛盾——死去白月光以另一种形式杀回来了。

听到沈棠自称恢复正常,褚曜舒了口气——这意味着主上怒火已经急速下滑,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事情还未严峻至此,主上与公义君臣多年的情谊并不是假的……”

沈棠目光落向栾信离去的方向,似要望穿山峦叠嶂,看到熟悉的身影。良久之后,她问道:“秋文彦的妻妾子嗣可都还活着?”

顾池:“都还活着,公义这些年私下都有照拂,他们日子不算太差。秋文彦临终遗言让他妻子改嫁,那位夫人不肯,直到秋文彦子女陆续成年成家,随长子长居祖籍。”

顶着秋丞遗孀头衔,她能享受到秋丞留下的政治遗产,其旧部不会见死不救,生活有保底,一旦改嫁去了别家,碰见什么不如意,诸如栾信这样的先夫旧部也无法帮忙。至于妾室,除了给秋丞生过子嗣的,剩下的由大夫人做主说媒出嫁,日子也还过得去。

值得一提的是,多年青灯古佛下来,这位夫人一改佛口蛇心,真有几分菩萨仁慈。

目前来看,日子尚可。

沈棠闭眸沉思,片刻有了打算。

“派人将她请过来。”

碰见问题被动消极不是她的风格。

她都有些忘记当年为何一定要阴死秋文彦了,估计当年的她也没想到从秋丞手底下扒拉过来的栾公义,辗转经年能成为她割不掉的一块肉。早知有今日,看在公义面子上让秋丞活着也不是不行:“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为今之计,用魔法打败魔法吧。

顾池大致猜到主上想做什么:“公义跟他那位先主遗孀接触不多,那位夫人早年也不是什么通情达理的,若她知道亡夫之死真相,没挑唆栾公义就不错了,怎会说和?”

沈棠淡声道:“因为有钱能使鬼推磨。一个活着的秋文彦能带给她的利益,我出得起双倍。民间俗语说什么‘升官发财死老婆’,搁在女人身上也一样。秋文彦死了十多年还能给她带来享之不尽的遗产,她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她跟我翻脸也不能让秋文彦死而复生,但她顺从了我,她一家可以鸡犬升天!”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顾池不看好。

秋文彦的遗孀跟秋文彦本尊,二者分量怎么能一样?除非秋文彦亲口跟栾信说愿赌服输,他的死活怨不得他人,否则顾池想不出栾信那个耿直脾气,如何能放过他自己。

这就是一个死结!

顾池有些自暴自弃想:【与其想这些法子,还不如找个有真本事的神棍给招魂。要是招魂不成功,那就装神弄鬼扮做秋文彦,说不定能哄骗栾公义……可惜,祈元良那厮的易容手段骗不过栾公义……找谁装神弄鬼呢?】

就在他出神的瞬间,手掌一轻。

余光扫到一缕雪亮白光,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是主上拔了他的佩剑,后者手腕一转,竟作势自刎。吓得顾池双腿发软险些跪地,心脏近乎骤停,他声嘶力竭:“主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秋丞遗孀本家姓苗。

是的,跟苗讷苗淑是同一支。

因众所周知的原因,苗氏被沈棠剿灭,仅剩孤儿寡母幸免于难,她丈夫秋丞又败于沈棠之手,她再无依仗,这也是她不肯改嫁的主因之一,因为她背后没有退路让她退!

守着秋丞儿女还能得到庇护,生活无忧。

秋丞刚死的头两年,她日日以泪洗面,但时间太神奇了,安定的生活也会持续腐蚀她的记忆。随着时日推移,再浓烈的感情也被冲淡,她的生活重心逐渐被其他吸引。膝下子女陆续长大成家,而她还风华正茂,四十多岁的女人却有着堪比三十出头的容貌。

容貌,家世,地位!

随便两个都能让男人趋之若鹜,而她三个都有!不管是她生的还是其他女人生的,都念着她这些年的付出,不时送相貌俊俏的伶人上府给她逗趣解闷,苗氏很受用。近些年风气越发开放,到底还是有点影响,为了不让儿媳邻里说闲话,她主动搬去了别院,小夫妻俩逢年过节来看看她。婆媳离得远,没有隔代矛盾,儿媳舒心孝顺,她也自在。

甚至跟大房也开始破冰了。

秋丞在世时,大房和二房是水火不容。

时过境迁,她现在也能跟大嫂闲话家常。

“阿娘,府上来了一位贵客。”

“贵客?”

她以为是秋丞的旧部。

说起来也有意思,秋丞性格不算多好,死要面子活受罪,骨子里更是虚伪,但招揽的人才却是各个有情有义,铁骨铮铮,即便是当年的苗淑也有骨气。这么多年了,即便秋丞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人情也该还完干净了,依旧会有旧部登门探望,生怕先主遗孀儿女过得不好。这些旧部,有些还在朝堂活跃着,有些已经归于平静,安心当富家翁。

来人不是她熟悉的面孔。

眉眼间却又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她让侍女给对方斟茶,和蔼浅笑道:“不知贵客要来,老身有失远迎,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青年摆摆手:“老夫人不必如此。”

他没有自我介绍,苗氏不好猜他身份,只能主动试探:“恕老身上了年纪,这记性愈发不中用,不大记得贵客姓名,只觉得有些面善……不知贵客与先夫是什么关系?”

青年道:“在下并不认识令君。”

苗氏这下懵了:“那贵客这是……”

她暗中给长子使了眼色。

长子也不太清楚,因为人是大伯和大伯母领过来的,没有明说对方的身份,只是说青年是贵客。所幸,青年也没遮遮掩掩:“在下即墨秋,幼年时候,曾被秋氏抚养。”

秋氏族谱说不定还能找到他的曾用名。

苗氏这就懂了。

哦,原是秋氏的故人。既然是秋氏相关,怎么找上自己了?秋氏早就是大房一家当家做主了,她在秋氏说不上话。即墨秋看她疑惑,温声说道:“今日是来找夫人的。”

“找老身?”

即墨秋道:“嗯,请夫人帮个忙。”

苗氏养尊处优多年,只对秋丞旧部以及大房几个人有点耐心,她又是深宅妇人,靠着先夫留下的情面过日子,她能帮他什么忙?

她直言:“老身怕是有心无力。”

被苗氏扫了面子,即墨秋并未恼怒,只是轻声问出一句让苗氏跟她儿子神魂俱颤的话:“事关令郎爵位,老夫人也有心无力吗?”

母子俩飞速对视一眼。

爵位?

苗氏按捺狂跳心脏,迅速冷静下来。

厉声呵斥道:“休得胡言!”

爵位在其他国家不说街边大白菜,但也不是多稀罕,但在康国就是稀罕中的稀罕。

若是她那个丈夫争气点,活得久一些,兴许能跟鲁国公一样给儿子争取一个世子的位置。可偏偏秋丞死得太早了,除了旧部还会照拂他们母子,王庭那边就没什么动静,顶多给秋丞子孙上学教育提供便利,多余就没了。

跟吴贤,跟谷仁,完全没得比。

即墨秋但笑不语,静静看着她的反应。

良久,苗氏强行忽视儿子疯狂的眼神暗示,冷静问道:“不知贵客的主家姓甚?”

“主家姓沈。”

这个姓氏让苗氏心脏狠狠一跳。

敢开口承诺爵位的沈姓之人,除了住在凤雒王宫那位就没有第二人了。她对沈棠说不上恨,早些年是有的,但更多是惧怕,生怕沈棠会清算自己。在人家治下安安稳稳享受十多年荣华富贵,恨意与惧怕逐渐糅杂酝酿成其他更复杂的情绪,算得上爱恨交织。

她早年跟秋丞吃过苦,太知道乱世常态是什么模样:“说句使者不爱听的话,无事不登三宝殿,沈君为何会突然想起老身一家?”

不是尖酸刻薄,单纯就是好奇。

总不会是旧部立功想为先主子女请封?

若如此,她儿子改口喊对方爹都行,要知道亲爹有爵位都未必能传到亲儿子手中。

“方才说了,请夫人帮个忙。”

“愿闻其详。”

说之前,秋丞长子被支了出去。

一番开诚布公,苗氏陷入了沉默。

她的情绪波动并不大。

栾信会纠结“先主主动自尽”以及“先主被引诱自尽”,前者他无怨无悔,后者他愁肠百结,恩恩怨怨界限分明,但站在苗氏立场,沈幼梨就是杀夫仇人。现在告诉她,她丈夫确实是沈棠授意引诱自尽的,对她而言没任何鸟用,这个认知都持续十多年了。

苗氏沉默的原因是这个爵位在某种意义来说,还真是先夫旧部给争取过来的,儿子不去拜个义父都说不过去。心动归心动,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秋丞活着的时候也说栾公义性格耿直认死理,钻牛角尖能将他自己逼死。

他记着秋丞的恩,记着沈棠的情。

无法伤害任何一个,那只能逼死他自己。

她坦白:“老身的话没那么重分量。”

青年从袖中取出一支长条木匣,打开露出里面安静躺着的东西:“有此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事必成!还请夫人尽力一试!”

“这是?”

“吾主的。”

(*▼(-_-)

对棠妹来说,只要重臣不内讧,这一局还是很稳的(对武国这群莽夫指指点点)

第1376章 1376:权力渐欲迷人眼【求月票】

苗氏不可置信,连呼吸都开始不连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冒出一头的冷汗,只知心脏跳动声堪比无数野马在狂野狂奔追逐,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苗氏松开紧握凭几扶手的右手,神色古怪:“老身虽为内宅妇人,少时也耐性子读过两本书,晓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苗氏震惊的不是木匣之物居然出自沈棠,而是震惊沈棠肯为解开栾公义心结而做到这一步。倘若让先夫秋丞面临同样处境,他大概是抬袖抹两滴泪,“忍痛”放弃栾信。

或彻底将人雪藏,或送个空食盒。

被牺牲、被退让的,不会是那个主君。

震惊过后便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密密麻麻的战栗几乎要蔓延到她的心脏——因为她窥探到了栾信的价值,他在沈幼梨心中的分量!

天平两边,一边摆着【秋丞子嗣的爵位】、【主君的退让】、【委婉的求和】,另一边摆着【栾公义】,依旧倾斜得毫无悬念。

这位主君舍不得跟栾信离心离德,更舍不得君臣之间有任何嫌隙,甚至不想栾信因此背负一点儿自责。越是如此,天平上的筹码被兑现的可能性越大,秋丞的子嗣亦能获得更多的益处。空气安静得诡异,苗氏却觉得世界热闹得过分,祝贺即将到手的富贵。

即墨秋只道:“总有轻重之分。”

苗氏道:“老身自当尽力!”

要是秋丞刚死那会儿,她肯定不肯答应——一个活着的丈夫才是她在乱世活下去的依仗,失了丈夫又没娘家,一介妇孺如何谋生?

沈棠是谋她性命的凶手!

不提这些,她跟秋丞还是互相扶持的少年夫妻,彼此有感情基础!哪怕秋丞有诸多妾室,但这个世上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没有妾室?妾室的存在不能证明夫妻感情不好。

妻也好,妾也罢,全是彰显地位的财产。

好比权贵往多宝阁摆上珍宝。

但秋丞死十多年了,在这十多年里面,她也逐渐体会到用多宝阁炫耀财产的美好滋味。秋丞有美妾,她有对她温柔小意的貌美伶人。记忆中褪色的旧人如何抵得过新欢?

她只是看着摆在祠堂的秋丞灵位。

直到长子找了过来,这才听到母亲用平静口吻感慨:“文彦啊文彦,你可真是好丈夫、好父亲,过身十余年还能庇护孤儿寡母。”

秋丞兵败,绝大部分身家都输光了。

之后扶灵回了祖籍下葬,要不是忠心耿耿的旧部随行护送,又有大房一家照拂,秋丞留下来的妻妾子女跟剩下一点家财早被闻到肉味的秃鹫分食干净了。大房一家对孤儿寡母很照顾,但苗氏依旧有种寄人篱下、低人一头的不痛快,只是往日不敢表现明显。

她以为这辈子只能如此了。

儿女孝顺却没什么出息,振兴门楣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孙辈身上,也许这辈子都看不到兴盛那天。孰料,转机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长子悄声道:“稳了?”

“太稳了,除非康国灭国,否则没谁能动摇结果。”苗氏语调带着怪异腔调,似酸似嫉妒,“你父亲估计也想不到,他当年只是一时心软念在两家情份跟厚礼,应了求上门救弟弟的栾女君,换来栾公义二十余载忠心耿耿,还有我儿郡公爵位,当真是……”

该活的时候活着,该死的时候死。

这世上再无这样贴心的郎君了。

长子近乎失态:“郡、郡公?”

他料到好处会很大,但没想到这么大,天降肉饼差点儿将他砸死:“这、这能成?康国如今也才两位国公啊,一位是谷仁的后人,国主要名声、要安抚谷仁旧部,优待他后人也是情理之中,吴贤更不用说,民间传了多少年的‘棠棣情深’?可儿子哪够?”

国公从一品,郡公正二品。

这块烫手山芋能招来多少敌视?

她笑道:“怕甚?你不够,栾公义够。”

从筹码也看得出来,沈幼梨对栾信未来封爵最低也是一个郡公。她长子的郡公,几乎等同于从栾公义那边继承过来的。她给先夫上香,拉着长子的手走出祠堂:“此事若能顺利平息,日后多跟你栾叔亲近亲近,要是时机合适,你拜个义父也不是不行……”

长子窘迫道:“儿子比他才小了几岁。”

厚着脸皮喊义父是不是不合适?

苗氏看着四面墙壁隔出来的一方蓝天,只觉得今日的天色比往日更美:“这有什么不合适?昔年四十八岁的轧荦山能认三十二岁的太真为干娘,轧荤山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男人能扎小辫,戴肚兜,一把年纪办洗三礼,人家都喊得出口,你怎就不行?”

长子:“……”

二者能这么比较的吗?

栾公义不是太真,自己也不是轧荤山那个死胖子,他也无法想象自己扎小辫,戴肚兜办洗三礼,喊栾公义义父……那画面太魔性。

长子抿了抿唇:“儿子会尽力的。”

苗氏让侍女收拾行囊,她要出门一阵子。

长子道:“要不要带上后院的?”

秋丞子女没才能出众的,他们跟庶母能过好日子,少不了母亲苗氏这些年跟外界斡旋。佛口蛇心也有好处,至少不是任人欺凌的——蛇,会有牙齿,会有毒腺,即便是无毒的蟒蛇也能用身体将猎物缠死。这也是秋丞子女孝顺苗氏的原因,她确实劳苦功高。

至于为什么是送貌美伶人……

活着的人也要过日子。

大妹出嫁后回来探视母亲,跟母亲同住一屋,无意间看到母亲在屋中藏角先生。懂人事的大妹又震惊又羞涩,跟着便羞愧难当。

为人子女却未尽到体谅孝顺长辈之责!

于是跟兄长哭诉。

长子慌忙问她为何哭,是不是夫婿薄待她,她哭诉:【阿兄,小妹只是想起阿父在世时,有美妾数人,而母亲寡居至今,无人嘘寒问暖,吾等子女未能体察实乃不孝。】

长子尴尬了一瞬,他反省。

不论男女,是人都会有欲望,不能因为母亲到了能当祖母的年纪便觉得她会失了人欲。父亲尸骨都寒了几轮了,到了地府说不定又纳几房美鬼,母亲疼爱新欢也正常。

只要不是改嫁给他换个爹就行,其他没什么。伶人也好,面首也罢,不过是玩意。他们的存在跟躺在木匣内的角先生的最大区别在于——他们有温度,还会说甜言蜜语。

苗氏淡声道:“正事要紧。”

谁家出差会带着“活·角先生”啊。

长子只以为母亲这是看重他的前途正事,便不带着最近新得的貌美伶人,心中欢喜但嘴上还是要说两句:“儿子也是担心路途遥远苦闷,没个知心人跟母亲说趣解闷。”

“一想到我儿前途,为娘便不觉得闷。”

车马很快就准备妥当了。

苗氏这些年的活动范围不大,再次坐上将她带去远方的马车,感受车厢左右颠簸,记忆不受控制回到十多年前。这次,她想起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张很年轻漂亮但有些模糊的面孔,耳畔似乎还能听到对方喊自己一声“姑母”。她想起是谁了:“是淑娘啊。”

以前嫉妒苗淑有着修炼天赋,能以文士身份跟自己的丈夫侃侃而谈,能吸引到丈夫痴迷以及带着征服欲的眼神,却忽略了苗淑眼中的不甘与愤恨。苗氏没少暗中磋磨挤兑苗淑,恨她拥有上天眷顾还不知满足,明明能靠着与生俱来的脸蛋身子吸引男人,却偏偏要执着那点其他女人终其一生都不可得的权力……

苗氏不再年轻了,所以当丈夫被更加年轻漂亮的女人吸引,她会认输,因为谁也抵不过时间,年华不再不是她的错,更不是她容貌不如人。她不比苗淑年轻但她是正妻。

她不会去嫉妒迟早也会人老珠黄的女人。

可偏偏,苗淑有修炼天赋,有才华。

这让她嫉妒到发疯,嫉妒到失去理智,嫉妒到内心的毒蛇破壳而出,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断苗淑脖子!容貌会被岁月摧残,雪白珍珠会发黄暗淡,但才华永远都在那儿,直到苗淑咽气的那一刻才会跟这个世界道别……

嫉妒让人失去理智。

她做了许多如今的自己都不耻的事情。

偶尔午夜梦回,梦见的不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而是铜镜中狰狞扭曲又阴暗的脸。

她看着车窗外慢悠悠往后倒的景色。

心中却想着此行有无机会见到手握最高权柄的那位,她想看看,权力究竟能迷人眼到哪种程度。转念一想,又不由莞尔。再怎么迷人眼,这魅力也抵不上一个栾公义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事件中心的当事人哪里知道自己离去后引发这么大震动?栾信这会儿正为自己频繁的错喉之症烦恼,临水照了照,脸跟发面馒头一样肿胀了好几圈,肌肤还泛起了红疹。

有点痒,越抓越痒。

罗三见多识广:“有点像是风疹。”

这是风邪侵袭了啊。

栾信道:“风疹?”

罗三一本正经:“看着像外感风邪与体内湿热相合,病症郁于肌肤,应是风疹。”

“罗侯能开药?”

“老夫尽力一试。”

这个古怪症状让栾信吃了一顿苦头,断断续续都好不利索,他不由推测是自己水土不服所致。其实这么猜也有道理,栾信此前活动范围在西北西南,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有些特殊植物只在中部生长,植物也不会长腿跑去栾信的活动区域……

简单来说,栾信是过敏了,还有点严重。

更不知道罗三那张药方是医耕牛的。

人吃也吃不死,但也没有好。

“庸医!庸医害人啊!”

公羊永业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更不会坐着等别人干活儿,他更信自己,他会亲自救出项招!于是收到消息便赶来跟栾信这边会合。

鼻子一嗅就能闻出汤药里面放了啥。

见吃药的人是栾信,气色苍白,说话少了几分中气,医者本能上线,望闻问切,结果就听到这些让医者破防的话。他指着二人叱骂:“你俩榆木蠢货,一个敢胡乱开药,一个敢胡乱喝药,也不怕一碗药下去将人毒死啊!”

罗三嗤笑:“老夫不行,你就行?”

公羊永业是专业治疗男性隐疾的,跟栾信的风疹又不是对口的,他凭什么骂自己是庸医?罗三的方子虽然是治耕牛的,但患病耕牛的症状跟栾信是相似的啊,怎么不行?

公羊永业气得牙根都痒了!

栾信也替罗三说话。

随行医者也看过罗三药方,能喝。

公羊永业气得想给他们一人一巴掌,重新开了一张药方,罗三不服气凑过去看,发现里面很多药材跟自己那张差不多,就替换了几味药,酌情增减药材份量:“有差?”

公羊永业幽幽道:“他的症状就是源于这味药,若非是文心文士,早被毒死了。”

没有喉咙水肿到窒息可真是命大。

罗三:“……”

栾信:“……”

公羊永业翻了个白眼道:“老夫早年走南闯北行医,看过不少人有类似症状,起初也以为是风疹,逐一排查却发现他们的症状只在某些特定区域,特定时间反复出现。”

不是啥邪风,是一种植物。

栾信:“……”

如此说来,自己确实是命大。

用了公羊永业的药方,症状确实得到控制,再加上文气滋养,当天就好得差不多。谈判使团还未进入袁抚郡境内,便有一支人马出面阻截,双方正经走完了官方的程序。

去的方向并非袁抚郡。

在敌方兵马看护下,目的地是一处盘踞深山的军营,从营盘规模来看,此地驻兵最少也有三万人。远远看去旌旗连绵成片,火烧云似的,甚为壮观。从栾信见到的士兵面貌气势来看,此地驻兵多为精锐,看旗帜也分不清是哪家兵马,上面的姓氏有十多个。

“尔等在此稍待片刻。”

“劳烦。”

从他们一行人进入此地开始,栾信发现暗中有眼睛盯着自己。营盘上空的气息颜色驳杂混乱,到处都透着让他很不舒服的源头……

(*▽*)

小区水管爆了,停水三十六小时又来水,打开水龙头瞬间,刚换上的滤芯几秒就变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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