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964:兄“友”弟“恭”【求月票】

“大哥,你千万别被姓祈的骗了啊!”公西仇前脚还未迈进来,扯着嗓子的嘶吼已经闯入即墨秋耳膜,声音又快又急促,颇有种去救火的架势,“那厮生得人模狗样却不是个好的!大哥,你千万别相信他的话!”

即墨秋抱着木杖就坐在那儿出神。

刚察觉到公西仇气息接近,即墨秋面上还有几分喜色,待听清公西仇连珠炮一般往外吐的话,年轻面庞瞬间浮现大家长独有的沉重严肃,连眉眼都写上“不悦”两个字。

“大、大哥——”公西仇一只脚跨进来,半个身子还留在外面。见即墨秋这番陌生架势,迟疑着要不要进来,还是撤回步子。

大哥的心情,似乎不妙啊。

即墨秋确实不太开心。

“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则无放逸之心。祈中书是朝中要员,国主的心腹左右手,对待此等人物即便没有敬畏之心,也不该出言轻慢。说人家是‘人模狗样’,太失礼了。”

倘若公西仇也是白身,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再怎么放荡恣意都无伤大雅,但既然应了康国大将军之名,跟祈中书便是同僚,哪还能这般我行我素、口无遮拦?

朝中不比在野。

有些事情还是要顾忌一点的。

最重要的是——

不能冤枉了好人啊!

“祈中书骗我能有什么好处?”一提这个,即墨秋就想起来自己要跟公西仇清算的事儿,克制着情绪,三连问,“他骗我什么?是骗我,你没率兵出征?还是骗我,北漠之地没有威胁你的劲敌?那日险些杀你的人,极有可能是北漠爪牙。如此大事也不知会我?”

在即墨秋看来,祈中书人如其名。

自家弟弟太不礼貌了。

公西仇张了张嘴,本想将这事儿糊弄过去,孰料即墨秋一改温和眉眼,竟透着几分凌厉威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拐了弯:“大哥啊,我发誓,我真没有撂下你的意思。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自然也盼着跟大哥一起作战。只是情况不同!”

他决定先不提祈善的真实嘴脸。

大哥明显对这厮有滤镜,光凭嘴皮子肯定破不了,他俩兄弟加起来还没祈善一人会颠倒黑白。还是等他在祈善手中狠狠栽个跟头,吃点亏,大哥就知道祈善是好是歹了。

“情况有何不同?”即墨秋不懂排兵布阵这些事儿,但他知道杀人放火有手就行,那日险些重伤公西仇的人要真是北漠阵营的人,公西仇在阵前碰到他,怕是凶多吉少。

如此局面,为何不喊上自己?

以往那些江湖义士、民间游侠,响应号召,主动应召,投身军戎的也很常见,自己也不求高官厚禄。公西仇将他带去前线,有大祭司在侧兜着,总好过独身面对劲敌吧?

为何要瞒着自己?

这让即墨秋少见得动了真火。

公西仇讪讪地解释,声音听着没什么说服力:“自然是不想大哥趟这蹚浑水……”

即墨秋淡声反问:“那你就能蹚了?”

公西仇搔了搔鼻子,试图含糊着蒙混过关:“那是因为……额,我收了钱的,拿人钱财、替人出阵,这活儿也不是白干的。”

即墨秋听傻了眼:“收、收钱?”

公西仇干脆豁出去了。

“嗯,对啊,收了佣金。”一屁股坐下来,坐姿随性又慵懒,一边给自己倒一盏茶,一边直气壮,“干活给钱,这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亏本倒贴那是添头才干的。”

不给钱还想人卖命,怎么想得那么美?

哪怕是玛玛,他也要收一成佣金!给九成优惠是为了他们伟大情谊,拿一成佣金是为了他的身价。两码事儿,不能混为一谈。

公西仇最厌烦添头了。

即墨秋道:“但国主率仁义之师……”

襄助仁君也是为了天下苍生黎民啊。

公西仇一句话呛回去:“仁义之师也要吃饭的,仁义之师就能赖账,仁义之师就能白嫖我?大哥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些年小弟为了养家糊口是吃尽了苦头。”

即墨秋认真反省了一下自己,作为兄长,自己确实没有详细考虑公西仇的难处,叹气道:“苦了你了,你既有钱财上的困难,为何不跟我说?我手上还是有点积蓄的。”

具体多少,倒是没关注过。

公西仇噎了一下。

重点难道是自己缺钱吗?

重点是不能白白给人干活啊!

公西仇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容貌相似,但棱角更温和的脸,恨铁不成钢:“大哥,你这样软和性格,迟早会被人卖掉还给人数钱的!实不相瞒,其实玛玛此前提过你。”

即墨秋知道他口中的“玛玛”指谁。

心下略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忐忑。不知国主是想起他是谁了,还是因为公西仇才记得他这号小人物:“国主可有说什么?”

“一只狐狸还能盘算什么?”公西仇扬高音量,见大哥眸中漾着清澈和不解,愈发来气,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自然是盘算你这盘肉怎么不花钱就能吃到嘴!她连佣金都不想付,就想你给她冲锋陷阵。真敢想啊,这世上能有这么好的美事儿?”

即墨秋道:“可以啊。”

三个字将公西仇整不会了。

空气安静了好几息,跟着就是他陡然爆发的咆哮声:“不可以!可以什么可以!”

即墨秋仿佛在看一个固执顽皮的熊孩子,眸中带着跟年龄不相符的细碎光芒:“国主之才可令天下英豪折腰,即便没有高官厚禄相待、没有金银财宝相托,若能用一己之身为天下安定增添一二基石,那也是为兄之幸。是为理想,是为黎民,更是为大义!”

如何能用有形之物衡量无价之宝?

想当年武国蛊祸酿成大灾,五位大祭司舍命救世,人家那时候也没考虑佣金不佣金的问题,他自然也不会。若能为拯救倒悬之世,出力一二,他甘之如饴,他觉得可以!

公西仇:“……”

他被即墨秋这番正义凌然的话,劈头盖脸砸得眼冒金星,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即墨秋从未见过他眼睛能这么大,笑着打趣:“我心已决!阿年不用再瞪眼了,再瞪眼球都要出来了,回头还要想办法给你按回去。”

公西仇:“……”

他现在只想将大哥的眼珠子掏了。

这都什么眼神啊?

自己为了他好,他还倒打一耙。

本以为荀永安这个添头够气人了,没想到真正的添头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上赶着给人打工拼命不说,还将本该拿到的佣金往外推,拦都拦不住。也难怪玛玛那天会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合着她真有把握能白嫖。

公西仇怒其不争道:“什么天下大义、拯救苍生之类的假大空的话,不都是拿来糊弄愣头青的吗?祈元良捎带提两句,你就同意了,怎得如此不矜持?没看过猪跑,你总吃过猪肉吧?哪个大才不是端着架子摆着谱?不说让玛玛上门三顾茅庐,也该她亲自邀请。”

人家还没表露上门的意图呢。

只是祈元良借着猫求医的机会,捎带提了一句,他就忙不迭答应了!以玛玛那个死抠的性格,还指望她能额外支付佣金?

别想了,没机会了。

他大哥现在就是买菜送的一把葱,买布送的一根针,白白送上门的添头没价值。

即墨秋道:“风行水上,顺其自然,身外之名于我如浮云,只求一个俯仰无愧。”

贪嗔痴,勿要看得太重。

短短一句话就将公西仇打出严重内伤。

即墨秋见他脸色铁青,活似炸了毛的猫、昂首戒备的蛇,耐心顺(奏)毛(曲):“其实,襄助国主只是其中之一,最重要的还是你。阿年,你虽比我年长,阅历丰富,但我仍是你兄长,你我兄弟好不容易重聚,作为兄长,我能眼睁睁看着你置身险境而无动于衷吗?同胞兄弟,血溶于水,父母不在,族人不存,我有护你安全无虞的责任。”

一番话成功让公西仇心绪平复下来,颜色略深的脸上浮现不自然红晕,还多了点儿扭捏:“我不是木桩子更不是傻子,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简单道理还能不懂?”

即墨秋摇头:“阵前不比游侠斗殴。”

“游侠斗殴,胜负只关乎二人;率军作战,关乎万千士兵生死,乃至两国存亡,无数黎民未来。打不过可以后撤保命,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但有几个将军真正阵前怯战?我懂阿年,你从来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武将,你骨子里是真的纯善重义,若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你真能舍弃己身,而为兄不能看着这一幕发生。护你周全是我的责任!”

公西仇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脸红。

他没想到大哥如此看重自己。

良久,他也只能无奈妥协:“行,你都这么说,我还能如何?不过,你是大祭司,不擅长正面作战,你一定要跟在我身边。你要护我周全,我就能心安理得享受了?”

即墨秋展颜一笑,冰雪尽消。

“好,一切都依阿年。”

公西仇心下熨帖,一片温热。

这就是有哥哥关爱的滋味。

咂摸一下嘴,嘿,滋味还怪好的。

“哦,对了,大哥,有件事忘了说。”公西仇跟着即墨秋进入后厨,自觉打下手。

自从公西来成婚,兄弟俩不方便跟她同住,便在附近租了间小宅子,方便照顾公西来腹中胎儿的同时还能不打扰小夫妻生活。兄弟俩还都是单身汉,早就习惯清净生活。

府上没仆从,琐碎杂务自己动手。公西仇摘菜洗菜生火,即墨秋负责切菜烹饪。

即墨秋戴上襻膊捆缚袖子:“何事?”

公西仇道:“关于玛玛的身份。”

即墨秋哐哐哐切着菜,另一只手将额间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问:“什么身份?”

公西仇:“她是族中圣物。”

菜板动静戛然而止。

公西仇坐在灶膛前面,往内部添加引火的易燃草木,头顶没了哐哐声响,他抬头去看动静,却瞧见自家大哥提着菜刀站在自己跟前。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副温柔表情,却莫名让公西仇后脖颈发冷,背上汗毛根根炸起。大哥问他:“所以,你跟圣物要佣金?”

公西仇两只大掌握着吹火筒,表情心虚,乍一看像是犯错的小孩儿,眼珠子乱转,硬着嘴皮试图讲(狡)道(辩)理:“……亲、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圣物怎么了?圣物就能白嫖啊?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武将!”

他毕竟没有受过大祭司的培训教育。

只知道圣物很重要。

自认为能谨记这点很不容易了。

即墨秋:“亲兄弟,明算账?咱俩算算?”

“大大大、大哥——”

“封禁,开阵!”

这一晚,公西仇是饿着肚子入眠的。他当然打得过即墨秋,但他能跟大哥还手嘛?

被大哥打,是什么滋味?

这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不甜,很疼。

沈棠是第二日才知道这个消息。

还是祈元良无意间提的。

她险些被口水呛到:“元良,当真?”

沈棠这几天还愁如何绕过公西仇,将即墨秋骗过来。别看即墨秋看着很好骗,但公西仇不是摆着看的,是个硬骨头。

正准备来一出声东击西,偷公西仇老家,祈善就给自己一个大惊喜,即墨秋进锅了!

“你怎么说服他的?”

公西族大祭司可不好糊弄。她跟公西仇关系这么铁,这老蝌蚪还要一成佣金,更何况是没多大关系的?居然没狮子大开口?

祈善却道:“没有说服。”

沈棠不信:“没有?真没有话术套路?”

祈善仔细回忆,肯定摇头:“确实没有,只是提了句北漠不安分,公西仇即将率兵出征前线,问他有没有随军协助的打算。”

沈棠还等着下文:“没了?”

祈善道:“没了。”

沈棠由衷发出感慨:“……这位大祭司,意外得热心正义啊,颇有古时游侠义士,仗义行侠之风。此前是我想法狭隘,还以为他会跟公西仇一样死要钱呢,甚是惭愧!”

圣物前脚振臂一呼,大祭司后脚追随响应,这才是正常的发展,公西仇才是异类!

“对了,北漠那边军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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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早点儿。

第965章 965:狼和狗【求月票】

姜胜尚在一侧可怜被祈善忽悠瘸的即墨秋,转眼就被主上点名,他从容不迫出列:“根据内线传回的消息,北漠王庭正在集结兵马。关于动兵,内部有截然不同声音。”

对于前者,沈棠有心理准备。

金栗郡一事爆发速度比北漠预期更快。

沈棠刚察觉北漠掺和其中,便下令让坤州境内折冲府优先支援边境,与边军一道戒备防守,防止北漠突袭动作。反观北漠,经营多年的暗桩被拔除,相当于断了他们在康国境内的眼线,加之境内缩紧严查可疑人员的力度,不管是私下行动还是情报传递,难度提升了不止一倍。自然,北漠方面收到消息的时间也靠后,相应的反应也慢了两拍。

至于后者,那是她尚未料到的。

宁燕偏首看来,被勾出几分好奇:“北漠王庭内部居然会有不同声音?他们不是一致齐心要南下,掌控西北大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想到北漠土地也养百种人。”

还以为北漠都是铁血主战派呢。

历年来,北漠对外都是这副形象。

姜胜笑语道:“自是因为渗透得当。”

元凰元年年初,北漠派遣使者图德哥和龚骋一行人来商议两地友好,开放互市。此举固然方便了北漠在康国境内的小动作,但也有利于康国着手对北漠方面反渗透行动。

端看哪方面更懂人心了。

姜胜提这么一嘴,宁燕便想起来了。

“如此看来,收效颇丰。”

姜胜道:“毕竟花了大价钱大心血。”

几年前的种子,终于等来结果的一天。

要是一点儿回报都没,荀含章这个户部尚书还不闹翻天啊?那笔资金可不是小数。

那还是元凰元年的事儿。

那时,老六荀贞那把开源节流的刀子还没砍到沈棠的头上,她还能吃到一点盐铁生意分红,但为了加速还清荀贞欠下的巨额负债,沈棠不得不扩大生意版图,进军其他行业。想了一圈,当下最赚钱的地方在哪里?

毋庸置疑,自然是康国与北漠交界。

两国互市地点就设在驼城。

驼城这个地方很特殊。

早年那会儿,西北诸国跟北漠开战皆是以驼城为界,大军驻扎在此,合力让北漠无法逾越分毫,还在此地建造了九回京观!

聚集敌尸,炫耀武功,震慑宵小!

其中还有数次京观的顶部以北漠王庭王室重要子弟首级点缀,普通部落首领、文臣武将的脑袋更是不可数。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了北漠心中最大的耻辱,同时也被他们尊为先祖长眠之地,王庭出征之前都会举行盛大的祭拜先祖仪式,以此激励士兵的士气。

驼城,或者说“驮”城、“托”城。

一说是北漠先祖遗骸托举而成的地方。

另一种说法带了点儿神话色彩,说是有一只从东面而来的神龟,欲图驮着天下气运送到北漠。结果神龟在驼城位置被畏惧北漠的西北诸国联合斩杀,四肢分尸弃于诸国。

神龟含恨长眠于此。

北漠贤者也曾发出谶言——天命在北。老人之间还有代代相传的传说,传闻北漠祖上血统优渥,曾经统帅整个大陆,乃天下至强之国,国力昌盛,万国臣服,莫有不从。

从上往下看,驼城的轮廓确实有几分龟背的模样。种种传闻互相印证,一代代灌输下来,北漠子民已经对驼城这些神话坚信不疑,比十乌笃信自己是金乌后代还要狂热。

自从冒出个郑乔搅风搅雨,庚国对边境掌控力不从心,北漠便趁机抢走驼城的实际控制权,而沈棠上位后,北漠装傻充愣不肯归还驼城。沈棠直接出兵将驼城团团包围。

包围后,又在驼城外面堆满铸城器具。

只围不攻,限制物资进出。

北漠派遣使者责问。

沈棠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

【为表两地互市诚意,孤与群臣商议之后,便将互市地点设在驼城。希望两国能在先人英灵注目之下,真正化干戈为玉帛,永结友邻之好。听闻北漠资源不如我国丰富,建城一事,如何能让友邻破费?为保证互市建设进度,康国派兵护卫也理所当然了。】

她只是想修缮老城,能有什么坏心思?

修缮老城的费用甚至不用北漠掏。

如此,还不能彰显她的诚意?

北漠方面哑口无言。

只能为了“百年大计”,咬着后槽牙,不敢跟沈棠在这个节骨眼撕破脸,只待驼城修缮完工就找借口将人从驼城扫出去!驻守驼城的北漠贵族收到命令,只好忍气吞声。

北漠王庭忙不迭派人盯着建设进度,生怕沈棠方面又出尔反尔搞什么幺蛾子,沈棠权当自己没看到,期间还以进度太慢又调拨了一批业务熟练的工匠,仅仅两月就竣工。

然后?

然后沈棠给他们上了一课。

用实际操作演示什么叫做——

请神容易,送神难。

更何况还是不请自来的“神”。

驼城如今的驻兵,皆是曾经重修驼城的工匠。这些人修好驼城,身份无缝转换,从全能工匠摇身一变成为能打能守的士兵。

看着工匠脱下干粗活的衣裳,套上甲胄的瞬间,驼城的北漠贵族只觉人都麻了。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一批兵力过来就不走了,再加上一开始派来的护卫,两方数量以绝对优势压倒驼城本地的北漠势力,拿下了话语权和控制权。沈棠没费一兵一卒,啃下了大半个驼城。

驼城的互市进行得轰轰烈烈。

既然驼城好挣钱,不整点对不起自己。

沈棠便伸手管徐解介绍几个有着丰富从商经验的好手,其中一人引起了沈棠注意。

此人横肉纵生,膀大腰圆,虽是普通人,体格却比许多普通成年男性还要高大!

观外貌,年纪二十七八。

最让沈棠印象深刻的是她说话刁钻圆滑,行事干练精明。说得好听一些是精通人情世故,说得难听点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几人中的显眼包,也是唯一女性。

沈棠见他们的时候刻意隐瞒了身份。

其他几人都以为她是徐解看重的徐氏族人,唯独此人在几句话后,眼珠滴溜溜转。趁着私下交谈了解,更是突然冲她行大礼。

【你怎知孤身份?见过?】

沈棠被揭穿身份却无丝毫惊诧。

此人小心翼翼,微弓着脊背,姿态谦卑道:【草民哪有这份福气面见天颜?只是见主上谈吐不凡,气宇轩昂,三言两语便教人不自主信服。此等威势哪是常人能有的。】

沈棠见过不少巧如舌簧、谄媚阿谀之辈,但还真没见过会将“讨好奉承”四个字直接写脸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的:【嗯,孤的身份你是猜对了,可惜没有额外奖励。孤需要一个能得用的人,不需要一个只会说的人,好听的话,孤自己会说,用不着专人找人说。文注既然将你举荐过来,孤相信你的能力应该不只是能说会道,拍人马屁吧?】

她这话很直,也不好听。

这名女商贾是个人精,面对沈棠这番不留情面的话,不仅不见屈辱隐忍,反而眸光大绽,喜色盈面——倘若主上真不待见自己,早喊人将她赶出去了。现在这么说,是给她表现机会。表现出色,便能脱颖而出!

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人也确实很有本事。

沈棠仔细看了此人这些年的成果。

很漂亮的战绩!

笑意浅淡:【嗯,看着有几分意思。】

此女家中世代经营小生意,上面有个满脑子只知吃喝嫖赌享乐的纨绔长兄。父母赚的是辛苦钱,早年熬坏身体,体弱多病。去世前,担心儿子撑不起门楣,败坏家业,为保住家财,便给她找了一个有点经商天赋、出身低微的赘婿,让赘婿给家中打点生意。

奈何纨绔兄弟实在扶不起,还被赘婿哄骗交权。赘婿明面上当牛做马,忠心耿耿,背地里却另起炉灶,偷偷将岳家的人脉生意移花接木过去。数年之后,翅膀逐渐硬了,自觉有底气的他再也不掩饰对丑妻的嫌弃,早就趁着在外走商的机会,养了几门外室。

结果么?

结果就是纨绔兄弟被赘婿带着荒唐,掏空身子死于马上风。赘婿和几个心腹在外走商途中,遭遇土匪,死于非命。成了寡妇的女人悲愤之下报官,土匪逃命,货物追回。

这个赘婿是外地逃亡过来的,家中无父无母无亲族,自然也没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吃独户。她顺利继承了产业,每日思念亡夫,以泪洗面,靠着操劳生意麻痹自我。

本乡士人听闻事迹,提笔作赋,赞誉她是“最美贤妻”,还道人之美丑存于心而不在皮囊骨肉。外人得知此事,可怜她遭遇。

感慨不止——

有钱又怎样?再多的财富哪抵得上一个知冷知热会疼人的丈夫?而且,她一介妇人哪懂什么生意?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败光喽。

母族这边亲戚好心想过继一个孩子给她养老,但都被以“孩子不是亡夫血脉”为理由拒绝了,不少人听她这么说,直翻白眼。

过继来的孩子有她亡夫血脉才叫有鬼。

也有好事者不解,赘婿不是养了几房外室还生了孩子么?咋不带着孩子来继承家产?于是,闲得蛋疼去养外室的几处小院打听,发现人去楼空,仿佛此地没有住过人。

坊间市井猜测外室和孩子遇害了,也有人说她们担心会被正室报复,提前跑路了,更有人说在别处看见过这些母子/母女,人家生活得好好的,还有人带着孩子再嫁的。

不管怎么说,女人都是最可怜的一个。

虽然继承了财富,但失去了宝贵爱情。

沈棠见鬼般看着徐解:【你认真的?】

徐解咳嗽:【县衙结案是这么结的。】

以徐解当郡守这么多年的经验,他自然知道这事儿没表面上看着简单,但复查后的结果确实没有毛病,他总不能乱拿人吧。

民不告,官不究,不告则不理。

也没人去告她谋财害命。

外室和外室子都不吭一声呢。

纨绔兄长被酒色掏空身体,但又不肯承认自己不行,每次寻欢作乐前都要服用大量令人兴奋的药丸助兴,这种药丸本身就会影响心脏,马上风可太正常了。赘婿也是为了贪时间、省麻烦,不顾那条路有山匪出没的警告,大着胆子非要从这边过,翻车了。

徐解:【咳咳咳,或许真是运气。】

沈棠翻白眼:【嗯,我信了你的邪。】

这名女性商贾奸猾且会来事。

徐解最中意的并不是她。

沈棠赞同:【确实,她的底线有点过于灵活。看她做生意的这些手段,真是商战如战场,杀人不见血。可存在即合理,任何人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就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她若是去跟北漠那些人打上交道,那叫‘以毒攻毒’,反观你这样的,不适合。】

北漠在商贾中间的名声是出了名的坏。

买东西不给钱是基操。

赖账拖延多久,全看薛定谔的良心。

这种恶人,自然需要灵活变通的恶人去收拾,沈棠没考虑多久,拍板钉钉确定人选。

【不挑了,就她吧。】

在真正任用前,沈棠想听听她的计划。

她道;【孤只听真话。】

女性商贾挤出一抹笑容,面上横堆的肌肉将眼睛挤成缝:【主上英明决断,草民如何欺瞒?自然,字字句句皆是草民肺腑之言,有一字有假,便教全族英魂不得安宁。】

沈棠:【……】

这跟弃婴发誓撒谎死爹妈有什么不同?

她也没跟人计较这点地狱幽默:【倘若孤用你,让你去北漠经营,你准备怎么做?你不曾去北漠走商,怕是不知道北漠这伙人做生意不讲武德,全是土匪做派,难缠。】

女性商贾想也不想:【给回扣。】

沈棠:【……】

还真是诚实,不说一字假话。

沈棠又道;【以肉投狼,抱薪救火。】

女性商贾道:【喂仅次于头狼的狼,次狼肥硕,头狼生惧,可使二狼离心离德。】

【头狼和次狼合力骗肉呢?】

【既然是狼,自然都有狼子野心。狼这种小畜生,不管放哪里,狼就是狼。美味的肉都投喂不熟,更何况是彼此争抢食物的同伴?狼群合力骗肉是彼此都有利可图,若无利可图,何不一狼独吞一肉?】女性商贾眸色晦暗了三分,【投喂得好,狼也是狗,狗也是狼。】

沈棠抚掌而笑:【确实都是真话。】

她原先还没这个念头,但听了女性商贾的话,心中萌生了一个小小的计划;【财色皆是剔骨刀,我们不干用美色换取利益的事儿,那就用财吧。我倒是要看看,北漠这群狼有几只是铜皮铁骨,不惧这把剔骨刀。】

一直胸有成竹的女性商贾慢了半拍,小声试探道:【草民愚钝,不知主上深意。】

沈棠拍着她肩膀,略微弯腰,俯身在她耳畔气息轻吐,笑道:【很简单,渗透。】

【渗透?】

【用钱财让北漠这棵枝繁叶茂的树,从根子烂起来,掏空树干,只剩一张树皮!】

女性商贾抿了抿嘴。

看向沈棠的眼神带了几分怪异。

她似乎没想到沈棠作为一国之主,还会主动催化他人去贪污腐败,尽管这个他人是敌人,但这招也够损够阴毒。她就说嘛,一个能从乱世风雨走出来,顺利谋得立锥之地的女人,哪会是单纯无害,至纯至善的大圣人?

国主可以不用手段,但不能不会手段。

沈棠没有错漏她的眼神。

红唇轻动,在她耳畔呢喃,犹如恶魔勾动心弦,蛊惑听众跳下深渊:【你行吗?】

女性商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舍我其谁!】

沈棠给她提供了不小的特权。

在北漠互市的利润有优先使用权,只需一年送一回账目,沈棠也不怎么查账,偶尔缺钱还让户部特批资金供她使用,必要时候让她“弄到”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取信于北漠之人。也不担心这人背叛。倘若她有两头下注的本事,失去沈棠这边支持,还能有其他的后路。

但,她有吗?

北漠不会是她的退路。

商人是最不相信所谓良心承诺的。

一个能从偏心父母、纨绔兄长、出轨赘婿这样窒息包围圈杀出来的人,会信良心?

她如今的生活,拥有的一切,全部建立在康国强盛的基础之上。康国倒下来,她拥有的一切也会被打回原形。她是一个无子的寡妇,传统宗族的压迫足以将她逼回内宅。

姜胜的话让沈棠眼前浮现此人面孔,笑道:“狼或许没喂熟,但绝对被喂胖了。”

习惯投喂的狼跟狗没区别。

这些人的反对虽未更改最终结局,但也顺利拖延几天时间,为康国争取到了缓冲。

至于说——

既然北漠早有野心,为何不提前屯兵?

别说十几万兵马,就是几千人聚在一起靠近互市边境也会被察觉啊。沈棠只是穷,又不是瞎。“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也不是假的,提前一日集结兵马,粮草辎重谁买单?

沈棠手指敲着桌案。

“此番御驾亲征,诸君谁愿与孤同往?”

她的目标,是龚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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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字章。

刷章说多,看书评区少,今天发现争议挺多,集中回复。

一,公西来未婚先孕这段,既没荀定用孩子拿捏公西仇或者公西来,也没荀定父子穷得办不起婚礼。她想怀孕纯粹是因为发现生白发,意识到要三十(她年纪二十八左右,这个年代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五),成婚是给荀定名分,之前一直是同居情侣模式。她本人和其他人物没将未婚先孕看得比天大,舆论环境也不是大家习以为常的封闭封建。

二,棠妹自己卷和抠,对下属从没克扣,更没觊觎下属家财吃相难看(否则她的潜意识也不会一直让荀贞动她的私库而不是国库了,卷只是她的个人爱好,文中还特地写官员诸多假期,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年接近两个月。)那句话的重点是疑惑荀定这俩既然要结婚为什么要拖五年都不结,吐槽他是缺钱吗?就算荀定缺钱,公西来也有钱啊(荀定入赘,这是一早就定。)吐槽,不是真没钱!

三,公西仇挂大将军虚名,俸禄和宅邸,棠妹都让公西来在收。公西仇对义妹哪里不好?亲兄妹还会为锅碗瓢盆老死不相往来。棠妹哪没照拂通融?阿来经商没特许?

四,众神会,开篇就定下末世重建背景,众神会确实是我引入生硬,是作者能力不足。

五,剩下明天,作话不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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