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糖霜

章越沿途叔,婶,郎君,娘子地叫了一通,还将身上从山里随身带着干果子散了一些给孩童们。

“多谢三郎君!”

“三郎君人真好!”

“赶快谢谢三郎君!”

边走边是谈笑,章越返回了家中,路过时还遇到一个卖蔗浆糖霜的货挑子。

这货挑子平日看不到,唯有年节时才有,摊子旁边看得人多,买的人少。

不少孩童看着这货挑子都是流口水,哭着闹着要与家里大人买糖。不过很多大人只能狠心不顾,拖着孩童离开。至于卖到糖的孩童则是得意洋洋地放在舌上舔着,还时不时拿来炫耀一番。

而章越见此一幕也是咬了咬牙走到一旁无人处揭了裤腰带拿出钱来买了一点糖霜回家。

家里依然和原来的样子差不多,一扇简单篱笆门,堆着些柴薪杂物,一口大瓮承檐滴水。

章越见这大瓮想起司马光来。都说司马光砸缸,其实宋朝的缸最高不过半米,如何淹得人。后仔细一看宋史里确实写得瓮。

瓮收口缸则开口,章越凑近一看瓮里水盈满了,养着好几条大草鱼,这都是章越平日爱吃的。

可惜上一世技能点全部都点在好吃懒做上面,不然搞个水煮活鱼,酸菜鱼啥的吃,不香么?穿越到宋朝还能发家致富呢。

章越摇了摇头,以后一定要写本书好好告诫穿越的后辈们。

别看坐在家当键盘侠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样子,乍一问,估计连火药配比都背不下。除非你穿越还得自带度娘,那当我没说。

当下章越拍门:“哥哥嫂嫂,溪儿,我回来啦!”

砰砰!

敲门声响起。

引得左邻右舍出头张望,章家那三郎回来了!之前只知吃喝,进山读了半年书长进了吗?

之前看他与赵押司说话倒有分寸的,这小子读书未必有他二哥出息,但是个晓世情的,将来道路定比他二哥走得宽。

章家好好的一个家,被他二哥闹得差些到骨穷来。一家几口都跟着受穷,真是不易了。

章越敲了好阵的门,方见大嫂出来开门。

章越见她鬓发凌乱,不由讶异,以往在家再困难的时候,嫂嫂一身粗布荆钗,但也从来都是打扮整齐,不肯失了一点大户人家女儿家的样子,如今不到半年怎容色憔悴至此。

“大嫂怎地?”

大嫂歉然道:“叔叔好容易回趟家,我竟没顾得上,实在是……对不住。”

“嫂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家里怎么了?”

大嫂垂下头不回答道:“叔叔先进屋再说吧。”

章越入屋后,发现家里也未如以往般整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桌案上都积了些灰,以往大嫂多爱干净,不是如此得啊。

章越故作不知,将行囊解开道:“嫂嫂,你看这是我从山里带着的山货,今年山里光景不好,山民赶着脱手,故而买了不少。”

“我现在也是替人佣书,一日也赚得些钱,郭学究那边的束脩也有给……哥哥呢?不在家啊,那阿溪呢?”

听到章越唤‘阿溪’二字,但听哇地一声哭泣从楼上响起。

“阿溪?”

章越看了嫂嫂一眼,连忙奔上楼去。

但见小章丘半脱着裤子站在那边,大腿屁股后面挂着一条条的红横。

章越见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忙抱住章丘道:“阿溪是谁打你了,快说给三叔听,三叔给你教训他!”

“三叔,不……不要教训她。”章丘带着哭音道。

“为何?”

“是,娘她打我了。呜呜呜!”

章越闻言啊地一声,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荆条,随即问章丘道:“阿溪不哭不哭,还痛不痛啊?”

“痛。”章丘抽噎道。

“不哭,不哭,三叔给你买了好吃的。三叔背你下楼好不好?”

“好,三叔背。”

说着章越给章丘抹去眼泪,然后背着章丘走下楼梯。

章越看见于氏也是坐在桌旁抹泪,心底也不知说什么。

屋子里气氛凝重,章越故意笑道:“阿溪啊,给三叔说,你过年你想吃什么?”

章丘看见于氏有些害怕不敢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章越笑道:“你不说,那三叔猜一猜,你想不想吃糖啊?”

章丘点了点头,又看了于氏一眼畏惧地摇了摇头:“阿溪不喜欢吃糖?”

“阿溪这可不对,你不能骗人!”

“阿溪没有骗人,阿溪吃糖,娘会不高兴。”章丘如是言道,说着又留下泪来。

章越连忙哄道:“阿溪不哭,不哭啊。三叔说给你带好吃的,哪会骗你啊。”

说完章越从兜里拿出一小包油纸打开道:“阿溪,你看这是什么?”

“是糖霜!”章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原打算伸手去接,想了想又缩了回来。

“阿溪吃啊!三叔给你买的。”

于氏见此则道:“三叔,糟蹋这钱做什么?阿溪方才就因此事闹我,这么些年来惯着。”

章越心道原来如此,于是道:“嫂嫂,这可不能怪阿溪阿。以往咱家过年都有给阿溪买糖吃咧。今年也不能例外啊。”

“看你宠的,这般花钱大手大脚的,真与你大哥一般,真不知怎么说你。”于氏含着泪言道。

章越道:“嫂嫂,我不是与你说在乌溪读书之余,替人家佣书吗?一页三钱半,每日一两百钱……”

“佣书这么多钱?比你大哥赚得还多。”于氏吃了一惊。

“也是一时,郭学究那的束脩钱我都给到半年后,回家我顺路看到货挑子,本也不是一定要买,但见他只剩一些了,作价便宜些就买来了。”

说完章越将糖霜塞在章丘手里,然后将买糖剩下的钱都放在桌上道:“嫂嫂,这是我赚来的,你先拿去贴补些家用。”

于氏看了不知说什么:“叔叔,自己也留一些吧。”

“我在山里哪用得着钱?”章越笑着对章丘道:“阿溪看什么呢?吃吧。”

章丘有些担心地看着于氏,可于氏一直不发话,他也不敢吃。

章丘最后捧着糖走到于氏面前道:“娘先吃一点,等以后溪儿赚钱了,再买给娘吃。”

于氏搂住章丘顿时痛哭流涕道:“三叔,阿溪,也不是我平日狠心,但家贫又岂有贤妻啊。你大哥穷大方过日子,若不是我替他这省着一些,那省着一些,这家早当不下去了。”

“娘吃,娘不哭。”章丘哭道。

于氏用手指捻了少许放在嘴里抹了抹,然后对章丘道:“这糖霜三叔买给阿溪,你将来也要孝敬你三叔,知道吗?”

“知道。”章丘清脆地答道。

“一个糖霜而已,说这些,阿溪你快吃……三叔不吃,三叔早已经吃过了。”章越言道。

章丘点了点头,伸出舌头舔了舔纸上的糖霜然后闭上眼睛,幸福得眼角都弯了起来。

“娘,三叔,今年的糖霜真的好甜啊!”章丘跳着言道。

听着章丘高兴又带着童稚的口气,章越和于氏不由都笑了笑起来。

“明年三叔,不,三叔年年都给你买!”章越郑重地道。

“谢三叔!”章丘又道,“那三叔我可以吃完他吗?”

“好啊!”

看着章丘一点一点舔着糖霜,家中凝重的气氛也终于划开。

章越则一样一样将山里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于氏也将家事絮絮说来。

这时候门一推,但听章实的声音在外道:“娘子,溪儿,我回来了,快来看看爹爹买了什么?”

于氏皱眉道:“不会是糖霜吧?”

此时章实已进得屋来,听了一愣道:“娘子怎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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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1章 守秘

“吾十八嫁你,不求荣华富贵,有甚出息,但相夫教子波澜不惊,却不料你屡屡自作主张,从未把我放在眼底……”于氏边说边垂泪。

章越连道:“嫂嫂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哥哥心底还是有溪儿的。”

章实道:“娘子,三哥好容易回家一趟,不说这些。”

“我既是答允给溪儿买糖霜,今年也不会少了他的。虽说咱家今年的光景不好,但再如何年还是要过的。”

于氏听到这里彻底绝望,长叹一声无言上楼。

章实对章越道:“三哥先坐着,我给你烧饭!”

章越苦笑心道,大哥,你烧得饭能吃吗?

章越和章丘两个人呆在楼下,章越看着章丘舔着第二份糖霜。

“三叔,我怎觉得爹买的糖霜没你好吃呢?”章丘边舔边道。

章越深深明白,一瓶可乐三块钱,第一口值两块五的道理。

“那是因为你一天吃两份糖霜的道理,如果你肯将这份存起来,放在明日吃,那么肯定味道和今日一样甜。”

章丘听了章越之言只是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继续舔着糖霜。

“我就知道如此。”

章越想起上一世延时满足的实验,能够实现延时满足的孩子普遍更有成就。

于是章越向章丘道:“如果你能忍住不吃,那么三叔明日再给你买一份糖霜如何?”

章丘想了想立即摇头。

章越道:“两份糖霜都不吃?那三份如何?”

章丘将糖霜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兜里,然后小声道:“三叔的钱刚才都给我娘了。再说我刚才分你糖霜,三叔可说吃过的,现在这是我爹买给我的。”

这孩子……立马把吃了我的东西给吐出来!

“你以为三叔不让你吃?是自己想偷吃吗?”

章丘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是。”

章越此刻只能尴尬地仰天打了个哈哈:“没看见三叔我与你说笑么?”

“三叔,你别把溪儿当作是三四岁的小孩子。”

正在说话之际,外头有人敲门道:“敢问这是章家吗?章大郎在么?”

章实从楼上走下开门后,连道:“这不是庄先生吗?怎敢劳动你上门一趟,大过年的,当我亲自拜访才是。”

章越明白这位庄先生是章丘私塾里的先生,不知为何此刻却来到章丘的家中,这年头不应该学生到老师家中拜年,怎有先生至学生家中的事?

章越正欲迎出去,却见章丘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了?”

“三叔有件事我忘了和你说,庄先生曾让你回家时去他那一趟。”

“庄先生?叫我作甚?”

章丘道:“好似那三字诗的事。”

“三字诗?三字经?”章越讶道,“你把三字诗的事告诉你们先生了?”

章丘点了点头。

章越顿时叉腰板起面孔,而章丘垂下了头:“三叔你莫要生气……”

章越冷哼一声,给他额头打了个爆栗:“一会再找你算账。”

“呵,原来先生是来找三哥的,”章实笑道,“三哥?三哥?”

章越有些不情愿地走出门去,但见章实身旁站着位四十多岁的教书先生,对方蓄着半黑半白的胡子目力似有些不好。他看章越时习惯性地近前一步,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三郎吧!从令侄口中多次听到你的大名,久仰久仰。”

“先生谬赞了,不敢当!”

“三郎,可否借一步说话?”庄学究笑着道。

“那是当然。”

章实指道:“楼上北屋那边是说话地方,庄先生今日一定要留下用饭啊,让我备几道菜好生谢你。”

“好说,好说。”庄学究施礼后,当下举步上楼与章越一起进了北屋说话。

而章实连忙对章丘道:“你在家好生待着,我去隔壁酒坊打酒,再买几样菜来。”

章丘皱眉道:“爹,你又花钱,娘会不喜的。”

“糊涂,那是你先生,不好酒好菜招呼着怎么能行?再多的钱也要舍得,爹出门一趟,你机灵着些。”说完章实火速出门了。

到了北屋里,庄学究先行一步坐下,反客为主地对章越道:“你坐着说话,无须拘礼,你我以后熟了你就知我是好说话的人。”

“不敢当,不敢当。”章越心底冷笑,这就把握主动了。

章越找了张塌坐下。

“不知三郎眼下在何处就学?”庄学究探究地问道。

章越则道:“在山里随便念着些。”

“不知是哪个山里,哪位学究?”庄学究追问。

章越道:“是乌溪的郭先生。”

“哦?是郭先生?”

庄学究笑着抚了抚胡须,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章越笑了笑道:“庄先生好似不太了解我,那我就多说几句……”

庄学究摆了摆手道:“不,我晓得,你二哥章旭那是名冠乡里,乃本县甚至本州第一等的人才。”

庄学究淡淡地道:“不过恶了赵押司之后,如今已不知所踪了,如此俊才走错一步,可惜实在可惜。”

“不,庄先生知道的是半年前的事,如今我二哥现已在别处得解,今春就要入京赴省试了。”

庄学究闻言微微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笑道:“原来如此,但过了乡试也未必过得省试。罢了,我开门见山地说,今日我来找你,是听章丘所言你作了一首三字诗的事对吗?但你不过是一位刚发蒙的学子,如何写得这样的诗……”

章越摆了摆手笑道:“庄先生,我还没说完呢,否则下面闹出误会,以后大家不好谈呢。”

庄学究闻言微微吃了一惊,此子这番言语不似十二三岁的少年,怎地如此老练。

“还请三郎直言。”

章越淡淡地道:“庄先生,实不相瞒我二哥过得是漕试……而且是苏州那边发解,庄先生想起了什么吗?”

庄学究想道:“苏州?你章家在苏州……”

庄学究使劲地想,章家在苏州虽说是分家,但可有不少显赫的人物啊,比如章频,章佺,章俞那可都是进士官员啊。

这章二郎能在苏州发解,又通过了漕试,那么必然是他们家里安排的……

难怪这二郎要逃婚……真相是在这里,我明白了。

想到这里,庄学究神色一下子好看了许久,对章越也是很热情地笑道:“呵,三郎,你家在苏州还有亲戚么?你可不要对我说,万一走漏了风声,赵押司那边……到时你还以为是我说的。”

“我倒是不惧赵押司知道……但能少个麻烦……最重要是我与先生是一见如故,难免坦诚相告啊!”

“哈哈哈,三郎放心,我一定守秘不言,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断然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庄学究笑道:“其实三郎啊,你侄儿是我的爱徒,平日在蒙学里我对他是多有照拂的,故而对你我也是爱屋及乌啊!”

章越想了想,他总搞不懂网络小说为何老是装逼打脸,既有好牌可以第一时间亮出来嘛。打完脸后固然是爽快了,但是也结下仇了。

“三郎啊,我这次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谈谈三字诗的事,你既年少奇才能写出这样的蒙学读物,可想到报到上面去,如此不说朝廷,州里也会奖下一个神童之名啊!对你的将来实在是大有好处啊!”

庄学究口气转变很快,刚才还在质疑自己能不能写出三字经来,现在已是要把神童的名字往自己头上安了。

章越闻言微微笑了笑道:“神童之名,我倒是从未想过啊。”

庄学究拍腿竖起大拇指道:“三郎好涵养,换了他人恐怕这时候定然是坐不住,但是你气定神闲,真不愧是二郎的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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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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