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吕宋

郑和的第一次下西洋,确实整体而言不太顺利。

因为比姜星火前世历史上的第一次下西洋时间点早了两年,所以这时候郑和的远洋舰队还不够庞大,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舰队规模要小一些,但前进基地却同样远了很多,有安南国的清化港和占城国的沱灢港这两个优良海港可供使用,即便遇到危险,也可以及时撤回来,毕竟这两个地方现在都在大明的控制之下。

舰队指挥官郑和、副指挥官王景弘、登陆部队指挥官朱有爋三人,此时已经来到了吕宋国。

吕宋国,大约就是姜星火前世菲律宾的北部区域,以吕宋岛为核心构成的王国,再往南,就是中间无数的群岛,还有南边的另一个大岛了,虽然也都建立了大大小小所谓的“王国”,但与其说是王国,不如说是部落更合适一些,开化的蛮夷倒有不少,再怎么说如今都是十五世纪了,即便大明不来,再过一百来年,“两牙”的殖民者也该来了,但这地界文明有多发达,那就不用指望了。

不过吕宋国跟这些南边的“王国”不一样,由于吕宋国比较富饶,离大明的福建、广东等布政使司距离较近,所以元末明初时期,福建、广东等地的商人到吕宋国做生意的甚至达到了数万人,在大明执行了严格的海禁政策以后,这些商贩大部分人都在那里久居不返,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子孙后代都生活在吕宋国的土地上,也算是最早的华侨了,如今已经有了十几万人的规模,是相当庞大的一股势力。

这些从大明来的移民,不仅给吕宋国带来了更先进的文明和技术,也带来了信息,在大明洪武五年正月的时候,吕宋国就拉上了南边的琐里国等王国一道,派遣使者一道去大明进贡,以建立双方外交关系,并且确定大明对他们的态度,当得知大明无意于他们这些番邦小国后,吕宋国的国王也放下心来。

但是这一切显然随着靖难之役这场大明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内战的结束而发生了改变,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和朝臣都换了,国家的对外政策自然也有了理所应当的新变化。

名义上,郑和等人是来齎诏的,也就是宣读大明王朝的诏书,给他们颁发大明的《大统历》,安抚宽慰这些岛国,以彰显大明王朝的国威和皇恩浩荡。

之所以有这个说法,是因为这次征安南,发现南方的这些国家,普遍使用的都还是元朝的《授时历》,这东西是至元十七年忽必烈取《尚书·尧典》中的“敬授民时”之意赐名的,郭守敬基本承担了主要工作,在至元十八年推行天下。

授时历首次将小数引入历法,以365.2425日为一回归年,与现代观测值365.2422仅差25.92秒,与今公历历年平均长度相同,迄今为止,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历法,遥遥领先现在的西方.为啥说《授时历》是最先进的历法,还要换明朝的《大统历》呢?

原因也简单,虽说刘伯温弄的《大统历》,跟郭守敬的《授时历》比,基本上就是换了个封皮,但不要以为这不重要,形式也很重要。

至少对于大明这种强调“礼”的封建王朝来说很重要。

实际上,除了这些官方明面上的理由,郑和的舰队,更多的是来仔细探查吕宋国的情况,看看是否如国师所说的那般有平原且气候水热俱佳,适宜农耕,再看看其中的矿产如何,人文如何,是实行直接统治比较好,还是进行间接统治。

因此,郑和等人这一趟远航,在朱有爋的提议下,除了水手和其他辅助人员外,带了足足四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能否把吕宋国的资源尽量掌握在手中。

这一点,倒也符合朱有爋的性子。

不过,郑和没有料到的是,当他抵达吕宋国之后,迎接他却并非友好的欢迎。

马尼拉湾入口处的海岬,岩石高峻,形如木杵,虽然此时此刻的姜星火在南京看雪,但在吕宋这里,礁上却长满了密密麻麻、不知名的绿色植物,金灿灿的阳光照耀在这些绿叶上,闪烁着点点金黄的光泽,看起来十分美丽。

“哗啦啦~”

伴随着海潮涌起,无数细小的水珠击打在礁石上,又被抛到天空中,继而洒落,溅到了站在山崖边的人身上。

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大片海域,那里是吕宋国最大的天然港湾,也是吕宋为繁华富庶的地区。

而此刻,却迎来了一群他眼里的不速之客。

事实上,在郑和舰队的舰船刚驶入吕宋国周围的海域之后,得到渔民的汇报后,吕宋国的军事力量就开始迅速集结了起来,而这些军事力量,并非是吕宋国国王麾下的,也不是某些酋长,而是来自当地的大明移民。

这种情况其实很好理解,倒不是所谓的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刀,而是他们这些人,本来对于大明来说,就是叛国罪人。

别管是张士诚、方国珍的旧部,还是受到海禁政策影响的海贸商人、海盗团伙,亦或是没了生计的渔民,都是站在大明朝廷对立面的。

这时候这么庞大的大明舰队来到马尼拉湾,他们不紧张才是假的,毕竟大明很可能把他们当敌人来处理,而非一厢情愿的“自己人”。

所以此时他们摆出这种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而这些移民的首领,就是刚才在山崖边上的人,他名叫许柴佬,在明初举族侨居吕宋,因经商有方,成为吕宋国巨富,在马尼拉当地享有盛誉,为华侨界领袖。

这个时代海上贸易并不太平,南洋这里,到处都是海盗,除了陈祖义,还有大大小小上百个海盗团伙,所以哪怕是商船队伍,都是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的,而且有的时候,见到弱小的货船,还会客串一回海盗。

而大明的移民,在吕宋国的处境也很尴尬,吕宋国内部的土人,对于这些文化技术都领先他们的外来人,是抱有提防心理的,只不过由于吕宋国内部也是一盘散沙,再加上这些大明移民会给国王缴纳不菲的税费,所以才让他们在这里立足。

而这些大明移民的军事力量其实只能勉强称得上唬人.马尼拉湾分大湾和小湾,对于大湾,他们根本无力防御,只在小湾的两端建造了两座堡垒,堡垒里面有大炮,但却是元朝的科技产物了,只能发射石弹,放在现在面对大明的坚船利炮,已然非常过时。

而且由于马尼拉当地虽然以海港为核心,但周围还散布着很多小镇,所以人口并不集中,兵力加起来只有一两千人而已。

从事海洋贸易的移民们倒是不算贫穷,能够购置、打造的起盔甲兵刃,但其他需要复杂军事科技的大型军械是别想了。

所以,面对即将来到的明军舰队,吕宋国的大明移民们显得毫无底气。

他们的军事部署,就是利用两端堡垒上的炮台,配合他们的武装商船和战舰,在狭窄的小湾处拦截大明的远洋舰队,将他们阻挡。

至少,也要让他们知难而退!

只是,当他们看清楚大明舰队的规模和人员构成之后,信了渔民鬼话的他们,脸上都露出绝望之色。

你跟我说这叫规模不大?

情报失误,显然是要害死人的。

尤其是受限于海面曲度和海雾能见度,渔民们远远望见的舰船,更是整个大明远洋舰队的冰山一角。

所以此时在风平浪静、能见度良好的马尼拉湾上,看到排成十余排,每一排都一眼望不到头的恐怖舰队,简直就让他们觉得无比的震撼。

他们万万没想到,大明舰队的规模竟然这么大,单单那些看起来像是移动城池一样的巨舰,就超过十艘之巨,更恐怖的是,后面还有大小舰船无数,加起来恐怕有上百艘,这简直不是人类能拥有的海上力量,即使他们因为海洋贸易的原因称得上见多识广,可也不觉得,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舰队,敢妄言能胜过眼前的存在。

当然了,最关键的是,这支庞大舰队的旗号是——大明!

这才是让这些大明移民最为惶恐的,也是真切出现后,他们才觉得害怕的事情。

这支舰队竟然是大明帝国派遣到吕宋的远征舰队!

这怎么可能呢?

这可是“片板不得下海”的大明啊,正是严苛的海禁政策才让他们远离故乡啊,几乎放弃了远洋能力的大明,他们怎么可能派遣远征军,前往异邦作战呢?

这是不可能的啊!

但是,现在事实却摆在他们眼前,这支大明远征军确实出现在马尼拉湾附近,甚至马上就要进入马尼拉的小湾了!

虽然目前还只是出现在海平面尽头,还是隐约可见的状态,但过不了多久,就会真正来到他们的面前。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完蛋了,因为舰队再强不能上岸也是白扯,他们有一千多接近两千名训练有素的战士,还有很多拿上武器就可以参战的水手和男丁,真正拼命起来,未必会输。

但是,谁会傻乎乎地和大明拼命呢?

大明的军队,可是数以百万计的,哪怕把这些人拼光了,对于大明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而已。

许柴佬是一个典型的商人,而商人是唯利是图的,既然奈何不了对方,又何必去做那无益的牺牲呢?

想到这里,许柴佬立即走下瞭望台,冲着旁边一个矮壮的汉子道:“阿虎,快骑马去王城,传信给国王殿下,就说大明的舰队来了。”

这时候还不是后世,马尼拉并非是吕宋国的首都,吕宋国本地土著,是定都在名为吕宋城的地方,也就是平原的核心地带,吕宋国的国王,有点类似于弱化版的安南国王,不仅经济政治军事文化各方面更落后,国内的土著酋长也更多,国王的统治力,仅限于王都附近的一大片区域。

“啊,是,会长。”

那矮壮汉子连忙应声道。

这时许柴佬又转头看向另一个年轻男子:“阿龙,你立刻去通知附近方圆五百里范围的那几个大小酋长,就告诉他大明远征军来了,问他们的态度。”

“哦,知道了。”

年轻人答应一声后,就快步离去。

待年轻人走远,许柴佬又扭头对身边的几位同行者说道:“各位,咱们怕是遇到大危难了,大明从来都没派过舰队出国门,更别说派出这么大规模的舰队,要么是冲着咱们来的,要么是要吞并这吕宋国,你们说,怎么办呢?”

跟刚才许柴佬支走的两个亲信不同,这几个同行者,都是当地大明移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他们并未建立政权,而且互相之间虽然抱团,但也有时候有一些商业、土地、利益等方面的竞争,所以属于既合作又提防的关系,只不过在异国他乡,合作是占主导的。

这些人此时听了许柴佬的话,都陷入沉思之中。

“前阵子,听说大明在打安南国,因为战乱的缘故,往安南国和占城国的生意都停了,很久不晓得那边的音讯,也不知道打的怎么样了。”

这话头一起,过了片刻,方有人低声道:“大明这么大阵仗,不见得是冲我们来的,如今看来,或许是打赢了安南国,得陇望蜀?”

在场的都是汉人,得陇望蜀这个经典成语是什么意思,还是能听明白的,而在他们看来,形容目前的状况,却是最好不过。

“听说大明的新登基的皇帝,是朱皇帝的四子燕王,顶好战的主,要是想要打吕宋国的话,这片土地岂不是要改姓了?”

“可大明毕竟不能容我们。”也有人担心地说道。

这个时代的马尼拉以海上贸易为生,贸易网非常发达,每年都有大量的货物通过马尼拉,然后运送到南洋的其他地方去,但如果大明摧毁了这里,即便不杀死他们,他们这些人也会失业,失去谋生手段,最终沦落为土人一样的经济水平。

毕竟,他们从未听说过大明在最近一两年,有对于海洋贸易或者海禁政策的任何转向。

在大多数移民首领看来,这支舰队不仅会毁掉吕宋国,同样也会毁掉他们自己。

跑,就更别提了。

在场的几位,都舍不得放弃自己的财富,以及这份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基业。

“我估摸了一下,按大明这个舰队的规模,不算水手海员,光是带的甲士,怕不是都得好几千人。”

但许柴佬看众人不语,便冷哼一声,话锋一转道:“但咱们不管怎么样,都得做好防御的准备,诸位莫忘记了,当年我们都是靠什么起事,又是如何在这异国他乡的马尼拉立足的?真要想把咱们赶尽杀绝,咱们决不能伸着脖子等死。”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但我认为哪怕他们真的是来进攻吕宋国的,不是针对咱们这些亡人,可咱们就算是为了给自己卖个好价钱,也得做个坚决的姿态出来!”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会长说的是,我等谨遵教诲。”

许柴佬微笑道:“诸位也不必太过紧张实在不行,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咱们跑到山里就是了,我估摸着,这是大明军队的精锐所组成,上百条船看着人数有好几万,但肯定还是水手橹手,军队估计只有几千,咱们打不过,实在不行便舍了这些产业,跑到山里总不会有事。”

这里要说的是,眼下郑和第一次下西洋,舰队船只改良了舰首和部分风帆,但主要动力还是传统的硬帆再加上旋转橹,说白了,要么是依靠风帆借助风力以及橹手划水。

这两个重要的环节,大明的宝船都采用了独特的设计。

首先,与这时候欧洲帆船采用的分段软帆不同,郑和宝船使用了硬帆结构,帆篷面带有撑条,这种帆虽然较重升起费力,但优点是拥有极高的受风效率,使船速提高,并且桅杆不设固定横桁,适应海上风云突变,调戗转脚灵活,能有效利用多面来风。

当然了,也不是说硬帆就一定完美,要不然姜星火也不会提意见了,这就在于硬帆的缺点是速度慢,跨洋航线的效率相对低,不适合跨洋贸易,而软帆虽然受风效率低于中式的硬帆,但是优势是质量轻、面积也能够做得比硬帆大得多,桅杆可以更高,增加帆的绝对面积,远洋航行更有利一些。

只能说各有优缺点吧,毕竟软帆也存在操作复杂,收帆困难危险,需要的绳索太繁复,利用率低等缺点,而且对于军舰来说,中式硬帆抵抗战损的能力更强,而西式软帆被打穿或者点燃,很容易让船只动力急速下降。

但无论是硬帆还是软帆,有一个东西是不变的,那就是人工动力,也就是摇橹。

宝船在两舷和艉部设有长橹,这种长橹入水深,多人摇摆,橹在水下半旋转的动作类似今天的螺旋桨,推进效率较高,这就使得宝船在无风的时候也可以保持相当的航速,而且橹在船外的涉水面积小,适应在狭窄港湾或是礁石区域这种拥挤水域航行。

但缺点就是,贼废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废人,这玩意哪怕是久经训练的橹手去摇,在平静海面还好说,一旦逆海流而行的时候,海水阻力很大,摇不了多久就得换人这种感觉现代人大约可以通过水阻和磁阻拉满的划船机体验一下,不超过半个小时,胳膊就彻底麻了。

所以,宝船上占比最大的人群,既不是全副武装的军人,也不是负责操纵船只的水手,更不是厨师等后勤人员,而是负责摇橹的橹手。

正是因为很清楚远洋船只的人员配置,许柴佬才能大概估计出这支庞大明军舰队的陆战力量,从而做出了决断。

很快,马尼拉港港口前的小湾里,迅速派人给两侧的堡垒打了旗语,而堡垒转达的旗语,也被大明舰队观测到了。

由于是南洋海贸的通用旗语,所以他们也毫无阻碍地看懂了。

“让我们停止前进?简直就是笑话。”

郑和的旗舰上,拿着望远镜的朱有爋听到旗语兵报告的消息,不禁哈哈大笑:“这些吕宋人也未免太自负了吧,居然想让我们停止前进?真是愚蠢,这样的话,我们的炮弹可不长眼。”

说完,朱有爋又向旁边的王景弘问道:“王副使,伱觉得呢?”

王景弘微微摇头,轻声叹道:“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朱有爋放下望远镜,疑惑地皱眉问道:“为什么?”

在他看来,马尼拉湾的小湾并不是什么天险,这里是难得的天然港湾,也非常适合舰队进攻,那两座堡垒根本无足轻重。

所以朱有爋想不明白,即便对方不轻易屈服,又有什么关系。

王景弘解释道:“我来的时候,听安南的汉人说过,吕宋国的马尼拉这里,聚居的都是来自的大明的移民,而且只经历了两三代人,人数有好几万,占整个吕宋国汉人的小一半,我们的目的只是了解吕宋国的详细情报,建立一些据点,然后把情报提供给国师,让朝廷决定是殖民还是扶持代理政权,亦或者跟现在的吕宋国王和平相处,而不是直接杀过去。”

面色被晒得比在诏狱里更加黑红,更像是个红脸关公的郑和接过话来:“汝南郡王,之所以王副使说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因为岸上的人,明明见到了我们舰队的规模,还敢打这样的旗语,肯定不是无知.马尼拉的汉人都是从事海上贸易的,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实力。”

“所以,他们是害怕我们,才会抗拒的?”

朱有爋听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王景弘又道:“我们这支舰队,现在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岸上的人应该不存在任何威胁,但是,他们如果选择在小湾两侧和海滩上设置阻击的话,还是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郑和最后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故意的,以战促和。”

郑和说到这里,脸上不自觉的流露出了担忧之色。

他担忧的不是能不能战而胜之,而是若是把当地的汉人移民给打疼了,结下了血仇,以后就不好合作了。

事实上,这也是郑和的一贯作风,对于这种外交事件,都是不滥用优势武力的。

因为郑和很清楚,舰队,始终是无根之萍,一时的武力辗轧,并不能改变什么。

当然了,如果想要彻底占据,那么就要么杀光,要么统治,这就是另一种思路了。

“但我觉得,我们也不能太心怀怜悯,或许人家根本就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反而视若仇寇呢,该打还是要打。”朱有爋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嗯,汝南郡王说的也有道理。”

郑和点了点头,下决定道:“先派使者去谈判,同时整军备战,一旦谈判破裂,马上强攻马尼拉港!”

(本章完)

第467章 主炮

事实上,郑和从来没考虑过现在就在这片土地上驻扎,所以能谈最好谈,谈不拢才会打。

此次来到吕宋国的主要任务,除了宣扬大明帝国的威严外,就是获取这片土地上一切资源的情报,至于殖民,那纯粹是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现在的大明刚刚结束对安南国的征伐,安南国那么一大块肥肉,刚切下来最精华的一部分吃到嘴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咀嚼咽到肚子里,哪还有多余的嘴巴来吃吕宋?所以郑和并不怎么想在这个时候起冲突,甚至即便是插手吕宋国,也只需获取沿海一线的利益就可以了,内陆方向,则要徐徐图之。

而随着郑和命令下达,整个舰队开始缓缓调整航向。

郑和的远洋舰队以两千料宝船为主力舰(约等于现代一千吨级护卫舰),除此以外还有一千五百料的中型战舰和八橹船等小型舰船,虽然跟后世的航母战斗群比不了,但放在这个时代,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无敌舰队。

当然了,就跟陆军里一半以上的人员都是干后勤补给的一样,海军也是如此,除了战舰,还有各式各样的辅助舰船,比如用于运输船队所需要的粮食以及后勤供应物品的粮船、专门用来储存和运输淡水的水船、类似快艇的有侦查功效的马船、还有用来运输登陆士兵的坐船。

而随着舰队转向马尼拉小湾,这支令当地汉人移民震撼的舰队,也从海平面上逐渐迫近,露出了真容,最先观察到的,就是小湾两侧堡垒上的守备部队。

宝船,作为这时候世界上最大的木帆船,从上到下来看,上面,船上九桅可挂十二张帆,锚重有几千斤,而桅帆总体设计上采用纵帆型布局、硬帆式结构,帆篷面上带着撑条相当于筋的加固作用;中间,甲板的建筑形式类似于传统的中式楼船,主甲板中部有一层甲板室形成舯楼,设了舷墙,艉部有三层艉楼,艏部有二层通透性的艏楼,船艏正面有威武的虎头浮雕,两舷侧前部有庄严的飞龙浮雕或彩绘,后部有凤凰彩绘,艉部板上方绘有展翅欲飞的大鹏鸟;下面,甲板下的内部的船体结构上则设了多道横舱壁,把一整个舱按功能分割成多个小舱,多的二十八舱,少的也有二十三舱,这不仅有加强结构和分舱水密抗沉的作用,而且还有利于分割舱段分类载货,满足不同功能的使用要求。

当然了,如此庞大的舰队,不可能一次性通过峡湾,这次先遣的迫近分舰队,他们将以五艘两千料宝船和四艘一千五百料宝船为主力,以及一支相应的九艘坐船组成的运输船队为辅助舰队,再加上三艘八橹船和七艘马船,共计二十八艘战船组成了这支先遣舰队。

其中九艘宝船,由于达到一千五百余料以上,吃水也深,所以很稳当,是稳定的海上发射基地,一侧就能够搭载十六门火炮,此时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对两侧的堡垒,充满了压迫感。

然而,在郑和看来的“小舰队”,在马尼拉的汉人看来却极为危险了,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

在马尼拉港平地上的普通汉人移民们,虽然没有许柴佬那样居高临下观望的优势,但堡垒的传讯还是有效果的,他们也马上就收到风声,远处有一支强大的舰队已经越过安全区,来到了马尼拉小湾的堡垒处,直逼港口了,虽然因为通讯方式的限制,没有得到太过详细的信息,但马尼拉的汉人们已经认定了这是一支强悍至极的敌人。

在还算有序的指挥下,这段时间里,马尼拉的汉人一直都紧缩在马尼拉港不算高大的城墙内不敢出城,连平日里往来于吕宋岛的船只也都被勒令停靠,不准驶离港口,各大家族仅有的一些军舰和绝大多数武装商船也开始出港列阵,只不过由于几乎没有统一对外作战过,所以阵型显得非常混乱。

而先遣舰队进一步迫近,这个举措,更加激发了马尼拉汉人民众的恐慌。

他们认定这些来自故土的舰队是为了抢夺马尼拉的财富而来,是为了抢劫和屠戮马尼拉的汉人移民,在这样的情形下显然马尼拉港正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中,在得知远道而来的大明舰队即将抵达港口的消息后,汉人民众和当地土著,乃至各国商人,有人逃跑,但大多数人则选择了抄起武器,开启了集体自保活动。

只能说,海外确实跟大明境内不太一样,充满了武德充沛的气息。

马尼拉的港口区,顿时变得鸡飞狗跳。

但让马尼拉的紧张情绪有所缓解的是,先遣舰队很快就不再前进,而是一艘通常用于通讯的马船,将一名使者送到了港口。

这时,码头边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哗,然后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许柴佬带着几名马尼拉当地汉人家族的族长,一起来到了这里。

许柴佬没有狂妄到觉得“强龙不压地头蛇”的程度,人家军舰都碾到脸上了,该低头就得低头。

他向为首的一个使者躬身施礼:“在下四海商会会长,许柴佬,算是马尼拉这里的话事人。”

使者却是一个品级不低的少监,他并没有寻常宦官的阴柔之气,反而显得极为孔武有力,显然也是燕王府的武装宦官出身,是上过战场的。

所以此时使者镇定地说道说道:“许会长,你们这样的行为,恐怕不符合大明的律法吧,按照我们大明的律例,凡是大明军队所到之处,只要有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调令,大明子民是不得闭港封城自守的。”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但前提是,这得是大明的地盘啊!

顿时有几位族长心中暗骂了起来,我们哪知道,你这儿有这么多人啊!就凭着你们这些人,真的打进城来,还不得把我们马尼拉的汉人全部屠戮干净。

毕竟,还有句俗语叫做“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官过如剃”。

但许柴佬却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他却是面不改色的继续陪笑道:“使者大人,在下愿意献出万贯军资以供上国劳军,只求能放过马尼拉百姓。”

许柴佬的态度看起来很诚恳,几乎是低三下四到了极点,但使者依旧是摇了摇头:“不行,伱的条件,我无法答应。”

谈判陷入了短暂的僵局,而所有人几乎都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在哪。

那就是许柴佬对大明的称呼,是“上国”,而使者则暗示,这里也将成为大明的地盘。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万贯军资,破城之后还不都是我的,还轮得到你献上?

但要承认使者需要的这一点,对于许柴佬以及当地汉人家族的族长们来说,却是非常困难的。

因为这涉及到的诸多方面,都令他们根本无法短时间内下定决心。

旁边身着红色盔甲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武将则终于有了反应,他冷冷道:“我们奉皇帝陛下旨意,前来接管此地,你若配合则罢,若是冥顽不灵的话.”

听到这名武将的话,一旁一位族长的脸上闪过惊骇之色,失声叫道:“大明皇帝下旨接管此地?”

武将轻蔑的扫了他一眼,说道:“怎么,不相信?”

少监配合着拿出了一份黄绢,上面盖有朱笔玉玺等等一系列的证明,递到了身前的许柴佬手里,倒也没有走正常的沐浴焚香跪拜宣旨的流程。

许柴佬接过这份黄绢,仔细看了起来,良久,才颓丧的叹了一口气,低头道:“原来如此。”

族长们传阅过后,也有些恍然。

上面正是大明海禁政策的改变,其中就有大明新颁布的海外殖民地政策,这还是郑和舰队驻扎在安南国的清化港时接到的信息。

新的海禁政策,包括了几个方面。

其一,是几大市舶司的重启。

其二,是针对现有建立贸易契约关系的国家的贸易政策。

其三,是对因海禁政策而迁徙或逃亡的大明子民的政策,也就是殖民政策。

他们重点关注的,就是这第三方面。

这些迁徙到海外的人,想要回到大明本土,是允许的,但都有严格的审核,和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监视居住,必须每月定时到老家或居住地的官府报备。

如果受不了这种条件,适应了海外生活,还想要大明子民的身份,也可以,适用于海外子民的政策,有单独的身份证明,只允许在大明市舶司的港口停留不超过一个月,不允许进入其他地区。

同时,也要服从于殖民政策。

也就是官方殖民,亦或是民间殖民。

官方殖民自不必说,有官府的管理,而民间殖民则类似于“三宣六慰”的管理模式,也就是其长官都由当地部族或政权的首领世袭,内部自治,但经济上要承担朝廷的征役差发和贡赋,土兵(当地军队)要接受朝廷或上级的调遣。

而郑和给他们的条件,就是后一种民间殖民的模式。

马尼拉,可以成为宣抚司或宣慰司进行内部自治,他们这些人,也可以重新成为大明的子民,但这块地盘,也就在名义上属于大明了。

这时候,少监的手里,出现了一块金字红牌。

这是大明授予“三宣六慰”的宣抚使或宣慰使的东西,考虑到郑和舰队要收拢一些航道上关键节点的当地势力,所以永乐帝也赐给了一些。

许柴佬的内心,有一些纠结。

只要拿了这块金字红牌,他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大明官方承认的宣抚使或宣慰使。

但代价是什么呢?

首先,从马尼拉汉人团体的内部来看,许柴佬的势力虽然强大,但并没有对其余各方势力形成碾压,他只是一个临时推举出来的头儿,现在做出任何决策,都得集体商量,他自己是无法独断专行的。

而一旦他成为宣抚使或宣慰使,地位开始凌驾于其他人之上,那么矛盾马上就会爆发出来在许柴佬看来,这或许也是大明的一种计策,引起他们的内讧好不费吹灰之力地更好掌控他们。

而即便不考虑这些,光是从外部看,也不容乐观。

因为吕宋国的汉人,虽然已经有了十多万人,但光是吕松岛上的土人,就有百万之众,汉人在吕宋国整体人口占比,恐怕也就只有百分之十左右,还是弱势的一方,而且这些土人,还不是未开化的野人,由于经常参与国际贸易的原因,他们的冶铁水平也不差,也有基本的武器和盔甲的锻造能力,所以汉人的其他技术虽然领先,但军事技术,并没有太大优势。

在冷兵器时代,士兵素质、军事技术这些条件基本相同,那么比的就是兵力,而比兵力,吕宋国的汉人,是比不过本地土人的,处于绝对劣势。

毕竟若是他们承认吕宋国王的统治地位,那一切都好说,吕宋国王不会特意针对这些按时缴纳不菲赋税的下蛋母鸡。

因为之前马尼拉的汉人能够在此地栖息,重要的原因,就是吕宋国王的支持,国王不希望这里桀骜不驯的酋长们做大,所以才引入了这支外来势力。

但一旦他们宣布脱离吕宋国,成为大明的宣抚司或宣慰司,那性质就变了。

不仅吕宋国王会出手,周围的这些酋长们,恐怕也会组成联军,前来讨伐,把觊觎许久的马尼拉洗劫一空。

就在这时,却有不愿意归顺于大明的族长开口说话了。

“难道非要鱼死网破吗!”

听到这个的回复,少监淡然道:“鱼死网破?你们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么干对你们没有半点好处,毕竟,鱼死光了,网也未必会破。”

然而就在谈判陷入了紧张局面之时,忽然,马尼拉小湾上的堡垒,却不知怎么地开火了。

老旧的大炮发射的石弹并没有对先遣舰队造成任何伤害,但马上引来了先遣舰队的反击。

虽然在谈判期间郑和下令不让主动进攻,可如今急于立功的将领们,抓到了对方先开火的时机,马上就下令了进攻,根本不打算再次请示后方的郑和。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

该立功的时候,千万不能犹豫,这也是燕军的好传统,很多神来之笔的战役细节,都是勇于进取的基层指挥官们临阵发挥出来的。

在指挥官下令进攻之后,堡垒对面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紧接着,无数颗冒着火星子的铁球腾空而起。

“砰砰砰砰砰砰.”

无数的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向堡垒,然后狠狠的砸在墙壁、木板等坚固物体上,掀起的碎屑与烟尘遮挡了视野,令守军的眼睛顿时失明,但即便如此,这样的攻击依然不足以撼动还算坚固的堡垒。

两千料宝船的船头开始调转,两侧的小口径火炮,并不足以摧毁堡垒,那就得上大家伙了。

炮衣被掀开,船艏威武的虎头浮雕后不远处,赫然就是一座固定起来的大口径主炮!

这艘大口径主炮,受限于射界,并不能左右活动,可以上下微调弹道,但主要还得靠船体对准目标。

仿佛是一尊巨大的黑色钢铁怪兽般的主炮,通体由钢铁铸造,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最前端的炮管足有近三丈长,笔直地对准着前方的堡垒。

这种主炮,并不是所有两千料级的宝船都有的,受限于兵器局和兵仗局的产能,整个舰队,都只有寥寥几门。

这种型号的舰首主炮,名为“怒涛”,是一种用于中远距离投放火力的强大火器,靠着堆口径和重量,其威力几乎可以比肩二十世纪的驱逐舰普通舰炮,拥有极远的射程,在这种距离的近战中可轻易摧毁敌军防御工事,具备压制性的优势。

当初姜星火同意建造这种舰首主炮的时候,就是打算把它当做海军对海上要塞或港口的攻坚底牌。

得到可以开火的指令之后,炮手们纷纷露出了兴奋的表情,然后按照事先排练过很多次的步骤,各司其职,开始装填炮弹,瞄准目标。

当大口径火炮终于装填完成的时候,炮手也已经准备就绪,点火后不多时,大炮喷吐出炽热的硝烟,弹丸呼啸着朝着前方堡垒的正中央狠狠的砸了下去。

巨大的反作用力使得整艘宝船都猛烈的摇晃起来,甚至连附近甲板上的一些固定桌子,都因为这股力道而出现了细小的裂缝。

但相比于宝船船身那些微不足道的损伤,堡垒上更严重的损伤才刚刚开始——

很不幸,他们中奖了。

储存火药的房间外墙被打穿,实心弹丸余势不减,带着摩擦出来的火星子点燃了火药桶,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堡垒内一片火海,堡垒的正中心区域被巨大的冲击波直接撕开,里面的士兵瞬间被吞噬,而附近的建筑则遭受了池鱼之殃,被剧烈的震荡摧残的东倒西歪,不少建筑甚至崩塌。

“堡垒中部已经被炸塌!”

“敌方炮台已经停止炮击!”

“我们占据优势!”

在舰首主炮轰出的巨大杀伤下,马尼拉小湾的堡垒内部已经乱作一团,无法阻碍先遣舰队的行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几艘两千料的宝船带着舰队一路向前,开始将他们包围。

“他娘的,他们这是什么炮?太强悍了,根本挡不住他们的进攻!”

“快,派人通知许会长,让他们尽快派人从陆路赶过来增援!”

堡垒内,负责指挥防御的人大吼着,企图稳住军心,然而此刻堡垒内的混乱却越演愈烈,几乎每一名各大商会雇佣的士兵,都带着浓浓的恐慌,他们根本顾不上什么命令,疯狂逃窜,躲避来袭的炮弹,试图从堡垒的边缘逃走。

然而,堡垒内部的通道因为大爆炸的缘故,几乎已经彻底报废,除了少量的通道外,大部分房屋都堵塞了,再加上人挤人,堡垒的出入口全部都变得进出不能。

“该死,我们的人跑不掉,快去救援,救援啊!”

“谁也别想走都给我留下!”

在这种危险的关头,隶属于不同商会的士兵,都已经丧失了理智,拼命的自相残杀着,争夺着仅剩不多的出入口,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然而,堡垒外围的防线早已经被突破,先遣舰队已经驶到堡垒前方的海中,坐船上的一部分明军士兵,已经开始涉水登陆。

此刻堡垒内的人,想要从堡垒逃走已经晚了,而且堡垒周围都被两千料和一千五百料的宝船上的侧舷炮火力覆盖着,如果想要撤退,只能选择跳海,否则绝无脱困可能!

而堡垒内的防御措施虽然完善,然而却缺乏有效反抗火炮的武器,在这样的情况下,先遣舰队的炮手们毫无忌惮的发泄着怒火,将炮弹倾泻在堡垒之上,而堡垒内的士兵们,则是在炮火的洗礼下瑟瑟发抖。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