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第171章 去与来

第171章 去与来

在离开长安之前,崔氏准备往长寿坊颜宅走一趟,遂将两个儿子招到跟前。

“你们可知三娘近来在忙何事?”

“孩儿不知。”

“这傻孩子整理了历年进士文赋,要助她阿兄中进士呢。你们那对叔婶却不想想,若薛白中了进士后却成了别家女婿又如何?想到春闱榜下一群无耻之徒厚着脸皮抢他们辛苦栽培的成果,我却远在河北,气死人也。”

“阿娘,万不可如此说!”

“一家的慢性子,吩咐你们观他人品,到底有没有个准话?”

颜泉明闻言踟躇,颜季明却很笃定道:“孩儿懂薛郎,他实则自重之人,可为良配。”

“十二郎恐怕是视他为知己了。”颜泉明道:“薛郎身边脂粉围绕……”

“伱住口,瞻前顾后,你济得了何事?”崔氏一挥帕子,打断了大儿子的啰嗦,“时间不多,为娘当有决断!”

“是。”

颜家兄弟双双行礼,崔氏主意既定,领着这两个英姿勃勃的儿子出厅,颇有一家之主的气势。

到了长寿坊颜宅,崔氏当即拉过韦芸长谈了一番,末了,道:“你我妯娌选夫婿的眼光不俗,挑女婿的眼光又岂能差了?既看中,务必果断。”

“反而是怕太好,过满则亏。”韦芸低声道,“那孩子声名鹊起,圣人、右相皆瞩意,颜家如何敢争抢?”

“颜家怎么了?儒学世家,世代清誉,比五姓七望尚渊远流长,你我世家女都心甘情愿地嫁进来,颜家女儿还能连公主都比不上?只论教养已是云泥之别。”

“话虽如此,那赌约完成前谈论婚嫁,却是太拂逆圣人颜面了。”韦芸低声道:“嫂子也知薛白如今排戏之事……”

崔氏虽瞧不起皇家女,倒不至于敢忤逆圣人。圣人兴致勃勃地打赌,说赢了要赐婚,她这边先把赌注毁了,不合适。

青岚那种傻乎乎的婢女才愿意为了保护郎君而献身,名门世家却要顾虑各方面的影响。

“真是烦。”

崔氏眼看不能在临走前将养女婚事定下,只能千叮万嘱。

“这场打赌务必是要赢的,到时他讨个大官当了再迎娶三娘,方为圆满。此事你家老十三大概不会上心,你亲自盯着。倘若误了三娘终身,虽千里之遥老身也要来将她接走,往后便只是我的女儿,你们休想再养。”

“可薛白虽好,未必没有更……”

“笨。”崔氏教训道:“若只看才貌人品,自还有别的人选。可你当我为何瞩意他?亏你还是个为娘的,终究是没养过女儿。”

~~

两日后,敦化坊颜家本宅。

薛白、杜五郎昨夜与颜家兄弟躲在屋中饮了一点酒,宿醉起来,颜家兄弟便要离开长安了。

“十二郎留下如何?”薛白再次问道,“以你的才华,参加科举,两年必进士高中,官途更顺。”

“可我有门荫。”

“大丈夫当自食其力,岂靠父辈庇佑。”

“阿爷在河北营田,亦须我帮衬出力。”颜季明检查着行李,不为所动。

杜五郎凑过去看了一眼,很是惊讶,问道:“你如何有这般多的彩笺?”

“一些小娘子送的。”

“颜十二郎也会骗人。”杜五郎不信,“矜持的小娘子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

颜季明看了薛白一眼,挠了挠头,自将行囊扎好。

“走吧。”

几个年轻人汇入队伍,从敦化坊向长安城东而行,一路上,薛白与颜季明并辔而行,一直在小声说话,交代事情。

“薛郎不必担心我,反倒是你,身处朝堂漩涡之中,不会次次皆顺。若春闱高中,也该试着跳脱出来,在地方上磨砺、养望,待茁壮了再返长安。”

“十二郎这是千金之言啊。”

“千金之言?”颜季明也见过杨钊两次,不由道:“京中风气真是太浮夸了。”

“毕竟是盛世。”

“不说这些了,你凑过来,我有些私事与你说……”

在他们身后,则是乘着马车的颜家家眷。

颜嫣今日也来相送,掀开车帘看去,正见到薛白在马背上倾过身听颜季明说悄悄话的场面,觉得这动作有些危险,男儿真是太不懂事了。

下一刻,薛白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嗯?”

颜嫣当即瞪他一眼,示意他好好骑马。

小人儿的这一眼分明没什么气势,薛白却是被她瞪得回过头去,不声不响地骑马。颜嫣得意,挥了挥拳头。

韦芸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脑中回想着崔氏的话。

终究是送到了灞桥。

路边的酒肆,有胡姬卖酒,有歌女唱歌,唱的是李白的歌。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

杜五郎翻身下马,折了几根柳枝,与薛白一起赠与颜家兄弟。

颜季明颇爽朗,哈哈大笑道:“若舍不得,薛郎赠我一首诗吧。”

“没有那许多诗,不如下次好好再聚。”

“看。”杜五郎道:“他只为上进作诗。”

颜季明道:“可这一别不知何年再见了。”

薛白却很笃定,连送别的感伤都没有,道:“一定会再见的。”

~~

冬风吹动着灞陵的柳树,它们已见过太多送行。

北归的车马离去,吵吵闹闹之后,天地山川复归于平静,积雪一点点盖住地上的脚印,有人驱马缓缓从东面而来。

此人四十余岁,身材魁梧壮阔,衣着俭朴,面有严正之气,眉宇间却有落落寡欢之态。

独自走过官道,从春明门进了长安城,眼前是一派繁华景象,他囊中羞涩,并不转头去看那些胡姬,酒菜的香味入鼻,他遂从行囊中掏出一个胡饼啃着。

一路行到崇业坊,他寻人问了路,摸索着寻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前,叩了门,开门的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敢问,董庭兰先生可是居于此?”

“他不在,我们一个月前才置了这宅院,不知兄台找谁。”

“那……”

院门已被重新关上,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一愣,抬眼对着这长安街巷微微叹息,掏出袖子里的铜钱数了数,牵马往崇仁坊方向走去。

待路过十字街口的一座酒楼,隐隐有曲乐声传来,他耳朵一动,忙系马往酒楼中一看,果见一名五旬老者正在吹筚篥,他不由展颜而笑,因这老者正是他的好友董庭兰。

待到一曲罢,喝彩声中,董庭兰走下台,径直走向这中年男子。

“哈哈哈,高三十五,多年未见,我正打算到宋中,你竟到长安来了!”

“董先生曲艺更高了。”

酒楼中有一个华服青年听到两人的对话,上前执礼问道:“与董先生交好的高三十五?敢问可是作《燕歌行》的高适高三十五郎当面?”

“正是,渤海高适,见过兄台。”

“李嘉祐,赵郡李氏,家中行十一,最喜诗歌、乐曲,哈哈哈。”

这李嘉祐二十六、七岁模样,性格热情,看起来像是个纨绔子弟,不管不顾地便请董庭兰再吹胡笳,要与高适共唱一曲。

但他说着喜欢《燕歌行》,却又不唱,反而要唱自己所作的绮靡婉丽诗文。

“十五小家女,双鬟人不如。蛾眉暂一见,可直千金馀……”

高适好生尴尬,勉为其难地与董庭兰陪着李嘉祐吃了酒。是夜,却是住到李家的客院,原来董庭兰近来是在李府当门客。

“让你见笑了。”回了屋中,董庭兰收拾着乐器,“李十一郎有些不拘小节,你莫介意。我也是太过潦倒,招待不足。”

高适与他的重逢只有欣喜,道:“今日见董先生,忽有感而发,有一诗相赠。”

“好,洗耳恭听。”

高适稍作思量,开口吟了起来。

“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

“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这诗写的既是董庭兰,也是他自己的境遇,两人皆是感叹。但须臾反而豪爽地大笑起来,珍惜这“相逢无酒钱”的友谊。

之后细聊起近况,高适问道:“董先生原本不是在房公门下吗?”

“房公外贬了。”董庭兰叹道,“我居长安大不易,遂也打算游历四方,故说要去宋中见你。你又是为何入长安。”

高适脸色严肃起来,应道:“子美写信来,劝我科举入仕,信上说了春闱五子在年初肃科场风气一事,董先生可有耳闻?”

董庭兰道:“何止有所耳闻啊,房公的外贬也与此事有关。你可知这一年来,长安有一人物声名鹊起?”

“自是知晓,子美写信正是劝我来长安寻薛郎。”

董庭兰点了点头,更详细地说起了这些事……

他是当今颇有名气的琴师,但与李龟年这种宫廷乐师不同的是,他大器晚成,少年时甚至做了乞丐,到了五十岁才开始成名,寄居在房琯府中当门客,为宾客表演。

春闱之事,他其实赞赏春闱五子敢为天下士人争公道的行为,房琯亦是鼓励广平王出头。至于后续的一些事,他一个琴师亦不知细节,只知房琯因此事被贬。

因此,董庭兰对薛白并无恶感,认为是名重天下的房琯不惜官位而保住了这些年轻人,这也是大多数人的看法。

“故而,依老夫所见,薛白并无左右科场之能。只是颇幸运,先有房公庇佑,后得杨国舅青眼。”

“原来如此。”

高适却见杜甫信上对薛白颇为推崇,猜想董庭兰毕竟是乐师,应道:“我既来了长安,还是去结识一番。”

“也好。”董庭兰道:“李十一郎亦要参加天宝七载的春闱,近日也有意要拜会薛郎,让他带你同去如何?”

……

“哈哈哈,猜想高三十五便是为春闱而来,我也确是要拜会薛郎。”

次日,李嘉祐一听说高适想要见薛白,不由大笑,道:“春闱五子之中,皇甫冉与我便是至交好友。寻个时日你我便往他府中走一趟,如何?”

“如此,多谢十一郎了。”

“诶,不必客气。”

李嘉祐洒脱不羁,随意摆了摆手。他是千金之子,虽礼遇高适这样有名气的诗人,却不会太过在意。反而看向董庭兰。

“董先生可知,薛郎近来在排戏曲,将呈至御前共赏,一道去如何?也许薛郎欣赏你的琴技,为你也争个供奉宫中的机会。”

“不必,不必。”董庭兰连忙婉拒,苦笑道:“年轻人求的是声色犬马,老夫这张老脸皮丑得厉害,如何能得他举荐?”

“想必薛郎不是如此浮躁之人。”

“是我老了,没有这种进取之心喽。”董庭兰显然不信,摆了摆手。

高适对待此事却很认真,劝道:“董先生一道去吧?我虽居于梁宋,亦闻薛郎之词作,该不是只顾美色之人。”

毕竟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开口,董庭兰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下。

~~

宣阳坊薛宅中一片清歌曼舞。

薛白不住这里,是难得才过来一趟,这日正在听念奴给他讲解音律。

“十二律从低到高,依次有黄钟、大吕、太簇、夹钟……”

面对着这样一个绝色美女讲解,薛白却是越听越迷茫,末了,待李腾空过来,称李月菟到了,他便起身。

“好了,今日便学这些,待我慢慢消化。”

“喏。”念奴还想继续教他,笑道:“奴家下次可是要考薛郎的。”

薛白其实学得很辛苦,愈发明白何为音律需天赋,但本就是他自己为了上进要学的,只好苦笑道:“你还真是个好老师。”

他随李腾空到了堂上,只见一个少年郎正负着双手,抬头在看堂上的画像。

听得脚步声,这少年郎回过身来,端的是生了一副好相貌,目若朗星,气质温润……却是李月菟。

李月菟女装时不算很漂亮,男装打扮却很显她的气质,彬彬有礼地一执手,笑道:“薛郎有礼了,小生张珙,字君瑞,西洛人士。”

薛白懒得与她闹,甚至都不愿走近,问道:“你若要扮张生,如何保证你不会故意输了?”

“正是怕圣人赐婚,我方才一定要助薛郎赢了这场戏。”李月菟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要我嫁你,乃是阿爷的意思,如今阿爷居于宫中反省,我不嫁你便是反省。”

这小女子大概是得了李泌或谁的指点,知道什么才是对东宫有利。说的这些话亦是符合东宫利益,而不是符合李亨个人利益。

薛白见她明智,心中稍稍点头,开口却是道:“我也是有艺术追求的……”

“嗯?”

李月菟颇潇洒地转了个身,道:“我的唱功,可不是‘薛白嗓’能挑挑拣拣的。”

“这戏不是一般的唱法。”薛白坚持开了几嗓,给她展示了一下戏曲的唱腔。

“我知道,阿兰都与我说过了……小生寒窗苦读,学成满腹文章,尚在湖海飘零,何日遂大志也呵!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

李月菟说来就来,还舒展双臂,在厅中转了一圈,最后一个转头,飒爽潇洒。

薛白默然片刻,心知原本确实是小看她了。

“那就这般吧,这出戏便全权拜托三位李小娘子了。”

李季兰听了,眼中春意更浓,笑应道:“这赌约关乎先生终身大事,这就拜托我们了。”

她遂被两个朋友瞪了一眼。

正在此时,薛白得到通传,有客来访,遂到前堂待客。

~~

堂上客人有三位,显然是以那年轻俊朗的锦衣公子李嘉祐为首。

但见礼之后,薛白再看向那衣着寒酸的中年男子,神态已有了不同。

“高适?久仰大名了!”

“我亦久仰薛郎盛名……”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薛白径直问道:“高兄此诗,讽的是何人?”

这是高适如今传得最广的一首诗,有人说是讽张守珪,有人说是讽安禄山。

薛白与颜家兄弟闲谈时也聊过这个话题,更倾向于后者。

因开元二十四年是张守珪派遣安禄山讨伐奚、契丹,因安禄山轻敌冒进,才导致了大败,张九龄欲杀安禄山也正是为此事;且安禄山喜好声色歌舞,能自作胡旋舞;另外,高适在同一时期的诗文中对张守珪并没有讽刺,反而有所赞扬。

当然,讽的是谁,终究是诗人说了算。

此时开门见山一个问题,高适的回答却关乎于权场站队。张守珪已逝,安禄山圣眷正浓。

高适看着薛白,有了片刻的思忖,眼神坚毅起来,掷地有声答道:“安禄山。”

今天是两段剧情之间的过渡,需要先构思好下一段的剧情,写的非常慢。下一章大家真的不用等,明早再看吧~~求月票,离总榜前十已经很近了,非常感谢,求月票~~

(本章完)

173.第172章 引见

第172章 引见

《燕歌行》这首诗流传甚广,乃讽刺轻开边衅,冒进贪功之将领。

一诗指出边策弊端,可见高适对边塞战事下过一番工夫研究,颇有见地。

此时他坦言写诗讥讽的是安禄山,薛白却有些不确定这是诗的本意,还是高适故意迎合自己。若是故意迎合的话,他又是何以确定自己对安禄山不满的?

“好你个高三十五!”薛白遂板着脸喝道:“安禄山乃我的外甥,你竟敢写诗讽他?!”

高适当即执礼,正要多说几句,最后却是笑了出来。

“薛郎不必吓唬我,我到长安时日虽短,却恰巧听说了你与王将军大闯教坊之事。”

薛白这才知道,原来他不喜欢安禄山之事已能被有心人看出来。

他遂问道:“那伱是为了附和我才这般说的?”

高适莞尔道:“我十年前写的诗,如何是为附和薛郎?”

这话很有急智,堂上几人不由笑了笑。

笑过之后,高适脸色又渐渐严肃下来,说起早年间北上幽蓟之事,叹怜东北边军的艰辛。

他更崇拜的还是横扫突厥的信安王李祎,写诗投于李祎,希望能到其幕下做事,可惜没得到答复。在蓟门与王之涣交游,最后失望南归。

王之涣亦是薛白颇喜欢的诗人,可惜如今已不在人世,高适说着亦是唏嘘不已。

而后话题一转,又说起别的见闻与好友,李白、杜甫、张旭、李邕、张九皋……可见高适往来的皆是当世名士。

此人与岑参相似,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博闻强识,文武双全。但少了几分年轻人的狂放,多了几分中年人的潦倒与沉郁,与薛白却是极有话说,从边塞谈到政局,再评点各方人物与风土人情。

高适虽从未入仕,或许经验不足而不能独当一面,但若是在幕府做事,却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佐才。

薛白不由心想,倘若能礼聘他就好了。

此事想想就很荒唐,要礼聘高适为幕,至少得举荐他一个朝衔,也就是请朝廷封个小官,哪怕只有九品,还得给俸料钱,那他自己首先得是一方节镇。

再看双方年纪,只怕高适很难活到那时候了……倒是可以观察一阵子,看是否将其引见到王忠嗣幕下。

他脑中思忖着这些,高适则眼看谈论得差不多了,终于将话题转到他今日来的正事。

“子美言天宝六载的春闱他能中榜,多亏了薛郎,我亦愿参加天宝七载春闱,不知是否有荣幸与薛郎为同年啊。”

这是一句带着些玩笑之意的自嘲,他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已经变得有些世故了,但终究是没能做到完全放下身段讨好一个束发少年。

“高兄也要参加今科春闱?”薛白略略沉吟,问道:“方才高兄自称是河北人氏?”

“是,渤海高氏,我如今定居于宋州。”

薛白心中愈发摇头。

籍贯河北、定居河南,总之就是一个关东的寒门子弟。

高适也算是有出身,他祖父高侃生擒突厥车鼻可汗、镇抚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封平原郡开国公,陪葬于乾陵,重振了渤海高氏的声望。

但那是太宗、高宗朝,如今不一样了。高家只有军功出身不够,若没有迁到关陇与世家大族联姻,子弟再不上进,很快就人走茶凉,无人问津。

且高适还写诗讽刺过开元二十四年的那场大败,当今皇帝算是很大度的,没有因一首诗而生气。但当时张九龄极力主张斩安禄山,惹李隆基不快,高适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显然与圣人对立了。

大唐科场最难进士及第的就是这种人,管你是否诗名远播,才华横溢。

薛白既知不可能,干脆直言道:“我为高兄引见几位朋友如何?比起科举入仕,有别的路更适合高兄走。”

高适滞愣了片刻,眼神中有过各种情绪,末了,认认真真道:“我想再试一次。”

“何必呢?”

“我虽不才。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本以为位列公卿指日可待。一转眼,年已四十又四,这些年我隐居宋城,耕读自养,但还是……心有不甘。”

“我懂高兄。”

男儿学成文与武,志在家国天下,薛白太懂了,没有让高适再多说,遂道:“过两日,我要往杨国舅处投行卷,高兄可愿一道去?”

他完全没把握能助高适进士及第,但愿意陪他一试。

高适闻言,与薛白对视了一眼,有些落寞的眼睛似乎渐渐有了亮光,那是进取的光。

~~

李嘉祐其实不需要薛白帮衬也能中进士。

他出身于赵郡李氏东祖房,位列七姓十家,世言高华。家境优渥加上他天资聪颖,性情豪爽,擅长音律,年少时就在长安颇有才名了。

不出意外,天宝七载的春闱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崔翘,而把持国政的李林甫显然也能决定最后的名单。这两位,李嘉祐早就投了行卷打点好了。

之所以来拜会薛白,无非是因好友皇甫冉信中推崇,来结个善缘。

因此,薛白与高适说话时,他就坐在旁边笑,偶尔说上几句风趣幽默之言。

李嘉祐胆子很大,明知薛白、高适有些话不合时宜,也敢跟着谈论,而且什么人都敢骂,还就着《燕歌行》之诗,从圣人要让张守珪拜相一事,点评起圣人所用过的宰相。

李嘉祐这人有见地,有才气,还讲义气,为人狂是狂了些,但大唐狂妄的人多了,这也不算是缺点。

众人聊到后来,李嘉祐也是兴致高昂,抱拳说了一句“盼与薛郎能成为同年”,便将话题转到他最喜欢的乐曲之事上来。

“先不说这些仕途钻营了,我听说薛郎正在排一出戏,何时可一赏啊?”

薛白道:“算时间,也许春闱之后,曲江宴上能见到?”

“哈哈哈。”李嘉祐道:“到时你我三人金榜题名,曲苑观戏,人生两大喜事。哦,高三十五与董先生久别重逢,你我一见如故,又是一大喜事。”

名门子弟笑得开怀灿烂,高适有些无所适从,遂沉默了下来。

李嘉祐是热心的,接着便向薛白举荐董庭兰。

“既然薛郎在排戏,不知可需要乐师?董先生擅琴、筚篥、胡笳,技艺名动长安。”

“哦?”薛白很给面子,当即介绍了他要排演的戏曲,还清唱了两句。

董庭兰本不屑于薛白的戏曲,此时一听那白嗓便皱了眉,然而渐渐地,他脸色也是变了。

“薛郎此处可有琴?老夫弹一曲与薛郎探讨如何?”

“好,董先生这边请。”

三人移步,走了一段路之后,远远听到了曲乐之声,其中掺杂着鼓声。

董庭兰眼中终于浮起震惊之色。

他不由后悔起来,来之前话说得实在太满了,诸如“老夫无意进取,唯愿云游天下,何必请小儿举荐”云云。

此时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他遂瞥向李嘉祐,对方正在看他,狭地笑了笑;再看高三十五,为人就好得多,只是拍了拍董庭兰的小臂,以示激励。

今日来访的三人中,高适最希望得到薛白的帮助,但薛白能帮他的反而最少;董庭兰恰恰相反,来时就没指望薛白的援手,但其实薛白能给他的帮助最多。

世情有时便是如此难遂人愿。

~~

数日之后,曲池坊。

新落成的纸作坊当中,薛白、杜有邻、元载三人正边走边谈。

“马上就是冬至了,赴京备考的举子越来越多。我们打算,在曲池坊提供宅院供寒门士子读书……”

元载侃侃而谈着,引着两人往后方走去。

纸坊之后,便是一座刊印坊,有木匠们正抱着梨木,一刀一刀地雕刻着,用于印书。

雕版印刷是当世已有的工艺,只是暂时还没大规模地盛行,想必随着竹纸的推广,也能更快地普及开来。

薛白倒是想试试活字印刷,但从成本与必要性上而言,眼下还不算太需要。比如他们如今在刊印的便是给贫寒士子备考看的集注,也就是前人对科举经文的见解、注释。

这是世家子弟之所以超越寒门的一大关键,那么,当大量的集注书籍发到寒门举子手上,他们将一点点缩小差距,有望在科场出头,杨党图谋的就是这样一股政治声望。

但杨銛若是太过聪明,他就不会这么做。以他的身份,很容易觉得没必要冒大风险去赢这种未来的声望,觉得薛白包藏祸心……依常理确实是这样,毕竟人都不能预知后事。

好在杨銛不聪明,而元载野心勃勃,杜有邻亲近薛白,推动着杨党走上这条疯狂的道路。

“凡表态愿为我们效力的,这些集注都能发。”元载指着正在刊印的书籍,眼神颇有锐气,又道:“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部分寒门士子文章更进一步,哪怕春闱不能登科,对我们的名声却很有利……”

薛白拿起一本印好的《礼句章句义进》翻了翻,道:“依我之意,这一科还是得让三五个寒门举子高中,方显国舅的实力。”

元载道:“至多三个,科举终究是操纵在哥奴手中。”

杜有邻道:“杨钊既要任御史中丞,也该做些事了。”

“此事我们与国舅商量吧。”元载微微踟躇,对让杨钊出力不太有把握,道:“此事上,还得与右相府达成默契才行。”

“他能与我们达成默契?”杜有邻颇为怀疑,“那可是‘野无遗贤’的哥奴。”

元载道:“我考虑过,野无遗贤,哥奴顾忌的是寒门举子呈上指斥时弊的策问、草野之士泄漏当时之机。而非他刻意要打压寒门,他嫉贤妒能,更怕有才学、名望之士。若能用孤寒士人取代世家子弟的名额,他当愿意看到。”

杜有邻皱眉道:“若要哥奴让出几个名额,我们又要给出什么条件?”

“此事,让杨钊先去试探如何?”元载向薛白问道。

薛白点点头,权力场上化敌为友不丢脸。

“可以,但不必急在一时,待国舅之后又在哪件事上触动了哥奴的利益之时再谈。”

“薛郎考虑得周到。”元载笑道,“可是已有了想提携的士子?”

“高适,高三十五,元兄可听说过。”

元载竟还真听说过高适,有些为难,沉吟片刻,问道:“引荐给丈人如何?”

“不急,先试试科场吧。”

“哈。”元载一听便笑了,道:“那我与薛郎打个赌?”

“不赌。”

“好吧,那薛郎打算如何帮高三十五中榜啊。”

薛白已有了大概的计划,道:“首先,不能将他引见给王将军。”

这般一句废话,元载听了却是恍然大悟,抚掌道:“原来如此,好在你没有与我打赌。”

~~

时至冬月,已有一部分乡贡随着地方押解的税赋到了长安,青楼酒肆里又多了文士聚会抨击时事的声音。

大雪没有掩盖长安的繁盛。

而在春闱之前,朝廷还有两桩大事,一则灭了小勃律国的高仙芝将回京献俘,二则在陇右战功赫赫的哥舒翰、安思顺也要回朝述职。

他们都是胡人,更是大唐的将军,还是天宝六载最闪耀的几颗将星。

薛白其实有些好奇,如今李林甫举荐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那等哥舒翰回朝面对王忠嗣、李林甫之时会如何自处。

而他能为高适指的上进之路也简单,即结识哥舒翰。

科举终究操纵于李林甫之手,那高适要中榜,必然需有李林甫的好感,而李林甫青睐之人当中,哥舒翰是最有可能赏识高适的。

据他所知,哥舒翰也该快回长安了。

这日,薛白带着高适到青门酒肆饮酒,说是带他认识一位朋友。

“这位朋友,我也不知高兄是否已经识得,高兄好友之中,可有人是天宝三载及第,且在家族兄弟中排行二十七?”

“岑二十七?”高适当即便笑,“王大兄昌龄、杜子美与他亦是好友,开元末,王大兄便与我说过这位小友;天宝三载,我与太白、子美漫游梁宋,便听说他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年少杰出,我当向他讨教……”

“你二人必定会成为知己。”薛白笃定道。

高适道:“王大兄、杜子美皆如此说。”

“薛郎!”

说话间,岑参已步入酒楼。

薛白抬手打了招呼,心想今日竟能亲自引见“高岑”相识,平平常常的场景,往后只怕是诗坛中的佳话,当让他们留下诗作才行。

“薛郎难得邀我饮酒。”

“为你引见一位知己,与你一样都是对边事十分了解……”

此时,酒楼中有一名正在独饮的大汉听得“边事”二字,回过头看了这三人一眼,轻笑着摇了摇头,像是不屑于这些夸夸其谈之辈。

这大汉是个西域人,四旬年纪,身材高大壮阔,高鼻深目,须发卷曲,凶神恶煞。

他已喝饱了酒,招过小二,问道:“你家的美姬能嫖宿吗?”

“小的这是酒楼,你若想要嫖宿,往平康坊循墙一曲去吧。”

这西域大汉也不啰嗦,丢下酒钱,自走进寒风,依旧敞着外袍,丝毫不怕冷。

他穿得不好不坏,腰间却挂了个大大的荷包。

恰有街角的两个无赖汉见了,当即便招呼六个同伴尾随上去,待这大汉走进巷曲,八人当即前后围堵上去,巷曲里便响起了惨叫之声。

“我的荷包……”

却是这西域大汉在须臾间一人打倒了八人,随手扯了他们的荷包,拍了拍为首一人的脸,问道:“平康坊太远,哪里还能嫖宿?”

这无赖头子是个小年轻,名叫曹不正,此时眼珠一转,便道:“我阿姐就可嫖宿,她生得可美。”

“好,带我去你家。”

曹不正连连答应,心里却是打着歪主意。

他是有个阿姐,名为曹不遮,长相平平,且性情极为泼辣,其实她才是他们这伙无赖真正的渠帅,想必将这恶汉带回家中,阿姐必能用酒药翻了他。

长安城暮鼓已响,夜幕降下,西域大汉随着曹不正走进了开明坊的一间小宅中,果然有个女子正在院中饮酒,见了他也不怕,笑嘻嘻地逗弄他。

“哪来的杂胡,生得倒是壮,陪老娘喝酒,若灌醉了老娘,不收你嫖资。”

“好!”那西域大汉说灌就灌。

~~

永宁坊,哥舒翰宅,大堂。

身材高大到有些夸张的管崇嗣正坐在那,俯视着右相府的管家苍璧。

苍璧确有宰相府管事的气势,半点不怵这杀人不眨眼的大汉,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都知道,今日是哥舒翰归京,打算请他到自家主人处一晤。

王忠嗣显然不该如此,但此事便可看出,他对陇右形势、士卒情况的关心远甚于对自身生死的关心。

但亲兵部下都已到府邸,哥舒翰本人却不见了。

管崇嗣、苍璧知道哥舒翰是避着他们,坚持要等。没想到这一等,竟是真等到了次日天明,等到了圣人下旨召见哥舒翰。

“哥舒将军人呢?”

“不知道。”

“……”

直到中午,为找哥舒翰忙得焦头烂额的众人才得到消息,这个刚立下大功的将军因在开明坊强抢民女,天亮时被押到了长安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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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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