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这是天灾,与他有什么关系?

含元殿

崇平帝与贾珩一同前往殿中,此刻一众阁臣、尚书还未赶到。

这次召见,不仅是应对灾异警示,同时也是向群臣表示,天子无恙。

“子钰,不妨事。”崇平帝转眸看向贾珩,再一次问道。

身为人君,也不好说什么肉麻的感谢之言,反而是平淡中带着真挚的关切。

虽这次有惊无险,但想起方才的惊悚一幕,饶是这位天子心性坚毅,也有真真后怕。

这是没出什么事,万一大殿被震塌,这江山社稷又该如何?

还有方才贾珩在危难之间,那种不假思索的舍身相救……

贾珩抬了抬胳膊,虽可觉一些疼痛,但整体并无大碍,遂说道:“圣上,不妨事的。”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等会儿,你去太医院看看还是要好一些的。”

君臣二人正对话间,殿外忽地传来内监的禀告声音,“陛下,杨阁老,韩阁老,还有赵阁老,许大人,皆已在殿外等候。”

因为阁臣有两位就宫里,部衙也在皇城左近,故而没多大一会儿,一应官吏就已到了宫中来见崇平帝。

崇平帝面色一整,沉声说道:“宣他们进来。”

不多时,就见着杨国昌、韩癀等人纷纷前来,济济一堂。

贾珩此刻早已起了身,同样在一旁等候。

“微臣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杨国昌率先行礼,而后韩癀、赵翼,赵默三位阁臣依次向着上首端坐的崇平帝行礼,再之后是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纷纷进入殿中行礼。

崇平帝也不绕弯子,开口问道:“诸卿,京城地震,诸部衙、军民可有伤亡情况?”

“圣上,方才臣子听京兆衙门来报,京兆衙门和五城兵马司已派人搜救、统计震塌房屋。”杨国昌心思忐忑,拱手说道。

这等灾异之象,多有人牵强附会以谶纬之语,云上天警示,然后就可能牵动朝局变化,引发政潮,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内阁首辅。

崇平帝面色淡漠,然后看向其他几位阁臣。

工部尚书赵翼躬身奏道:“圣上,自隆治十五年,蓝田地龙大动,神京城内已有数十年未曾见着地龙翻身,这次幸在只是一次小震。”

这次地震,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大震,死伤无数。

崇平帝面上忧色不减,看向通政使道:“通政司待诸省来报奏疏,如有灾情之疏,不可迟延,径入内阁奏报,另,户部要抽调一批专项银款,以备赈济之需。”

通政使拱手称是。

杨国昌同样领命道:“老臣遵旨。”

崇平帝又看向内阁次辅韩癀以及随后而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许庐,道:“许卿,你在都察院中,要严斥约束言官,不得使人居心叵测,借地龙翻动生事,妖言惑众,妄议国政。”

这时候,防范的就是借灾异而蛊惑人心的言论,以及这种政治风波。

贾珩看着这一幕,心头也有几分明悟。

天子不召见群臣,而集九卿共商,就是这个缘由。

崇平帝而后看向贾珩,道:“锦衣府最近也要留意京城地面动静,不得使歹人造谣生事,横生波折。”

贾珩拱手说道:“臣遵圣旨。”

崇平帝又看了一眼大理寺卿王恕,道:“近年以来,冤狱梳滞,前日朕让大理寺抽调法吏巡查诸省,以佐秋决,如今就可着手此事。”

说不迷信鬼神示警,还是有些虚的,崇平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可能会有冤狱惊动了上苍。

王恕道:“臣谨遵圣旨。”

崇平帝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九卿各领其事,然后才让众臣退下,随着九卿进入含元殿为天子召见,那么宫禁安如磐石的消息,自也就随之扩散了出去,使百官确信天子安然无恙。

比如齐王、楚王、魏王这些待在家里的藩王,也会得知消息。

当然,因为地震之事的风波,并不会如崇平帝所愿,在朝堂上风平浪静。

待几位臣子退去,含元殿中重新剩下崇平帝以及贾珩二人。

崇平帝道:“子钰,京察之时,出这档子事,外间不定如何恶意中伤。”

这是说京中可能有一些流言生起,掀起惊涛骇浪。

贾珩道:“圣上,御极以来,四海升平,抚育万民,图中兴之计,累有功德,至于灾异,据臣所知,帝尧之时,四极废、九州裂,以此而言,帝尧焉非圣君?”

按他的想法,自然是杨国昌把这个锅背实在了,但天子看样子还是想平衡朝局。

“只怕人心并不皆同人心。”崇平帝面色幽幽,沉声道。

贾珩面色一整,肃然道:“敢道是非者,定是是非人,圣上先前所言,谨防彼等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臣为锦衣都督,代圣上执天子剑,于此谣言,绝不姑息!”

事实上,方才的九卿没有一个敢牵强附会到什么圣德有亏,天象示警,但科道言官,甚至军民百姓会不会这般想就不得而知。

所以,崇平帝第一时间就让贾珩谨防此类谣言蔓延,就是此意。

崇平帝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内监从外间过来,禀告道:“陛下,上皇醒了。”

崇平帝霍然站起,看向贾珩,道:“子钰,随朕去看看。”

贾珩领命称是。

此刻,他俨然已有大内侍卫的架势,当然,某种程度上,或许是因为方才“救驾”一事,天子对他产生了短暂的依赖?

重华宫

已经被收拾过的殿中,重新恢复整齐有致,寝宫之内,黄色帏幔遮蔽的龙榻上,正昏沉不醒的太上皇,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苏醒过来,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唤道:

“水,水……”

正在四方围拢的一众内监、宫女见着这动静,都七手八脚喊着,而后倒好的一碗蜂蜜水,先递给宋皇后,然后由宋皇后,递到坐在床前绣墩前安静等候的冯太后手里。

这时,几个内监将太上皇扶起,后背放着一个引枕,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者,经过先前中途晕厥,实并没有太医所言那般情况好转。

这也是太医在宫中,报喜不报忧之故。

而冯太后将手中的玉碗递了过去,略显凌厉的眸子,看着隆治帝大口将温热的蜂蜜水喝完。

“咕咚,咕咚……”

饮下一碗蜂蜜水,太上皇脸色恢复了一些,红润重新在瘦长的脸颊浮起,拢目而瞧,看清冯太后,有气无力说道:“是婉妃。”

冯太后唤道:“陛下。”

隆治帝将后颈背靠着枕头,眼皮微微耷拉着,看着一众亲眷,有自己晚年立下的四位妃子。

这些年岁,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早已容颜不再、色衰爱弛,隆治帝咳嗽了一声,一旁的内监总管许灌连忙抚着后背。

隆治帝说道:“朕经这一次,许是没有几年好活了。”

冯太后道:“陛下老当益壮,人老心未老,何出此不详之言?”

这话却有几分讥讽,一大把年纪,结果因为宠幸宫妃时,地震时晕厥了过去,简直成什么样子?

隆治帝笑了笑,心底也略有几分尴尬,只是避开那扎人的锐利眸子,但还是岔开话题,虚弱说道:“朕的身子骨,朕是知道的,再说朕不讳言,朕之一生,并无憾事……”

“辽东失陷,国势日衰,岂曰无憾?”冯太后淡淡说道。

在这一刻,冯太后神色间隐约见着晋阳长公主的一些神态,冯太后年轻时显然也是读过书,甚至可以说崇平帝的性情有不少遗传自冯太后。

只是年岁大了,儿孙满堂,无欲无求,这才性情柔和了一些。

“咳咳……”

隆治帝重重咳嗽了几声,一旁的内监总管许灌连忙拍着。

“母后。”

终究是宋皇后在不远处神色不自然地唤了一声,意思是您老差不多就得了。

冯太后看着隆治帝,叹道:“上皇年岁大了,也该好好保重身子骨才是。”

隆治帝一时不好言语。

这时,重华宫总管太监许灌进得宫中,跪下来陈禀说道:“陛下,晋阳公主,新城公主,永昌驸马,齐王,楚王,魏王……入宫探望。”

隆治帝膝下的几个皇子,虽然因夺嫡一事死的死,圈禁的圈禁,眼下只剩忠顺王和当今天子。

但隆治帝还有女儿,至于隆治帝的兄弟,早就熬走了好几波、几位改封的二字亲王,已袭传至三代,再有一些原是庶出,后代子孙血缘隔的太远,多不亲近。

只有尚了怀庆大长公主的永昌驸马,时常过来到隆治帝串门儿。

这时,在京中居住的眷属,听说隆治帝身体不豫,皆来探望。

不大一会儿,晋阳长公主领着女儿清河郡主,进得宫中,唤道:“父皇。”

“晋阳也过来了。”隆治帝摆了摆手,目光慈祥地看向晋阳长公主,笑了笑。

李婵月也乖乖唤了一声皇祖父,嗯,外祖父也是祖父。

晋阳长公主就近而坐,叹道:“听说父皇受地龙余波所惊,儿臣心头担忧不甚,父皇可让太医看过,怎么说?”

其实对眼前这个父亲,晋阳长公主也没有多少感情可言,但不妨碍父慈女孝,其乐融融一幕。

隆治帝笑了笑,道:“朕并无大碍。”

晋阳长公主看向一旁的冯太后,道:“母后,方才地龙翻动,没有惊着吧?”

冯太后点了点头道:“我还好。”

不大一会儿,内监再次禀告,齐郡王陈澄,魏王陈然,粱王陈炜……纷纷进来觐见。

齐郡王一进殿来,两眼泪汪汪,噗通跪下,原就是大体重,震得殿中发出发出“砰”一声轻响。

陈澄浑身肥肉跳了跳,膝行几步,泪流满面道:“皇祖父,你可吓死孙儿了。”

隆治帝摆了摆手,目光慈祥几分,说道:“澄儿起来。”

之后魏王、楚王陆续上前问安。

楚王瞥了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心头一阵膈应。

这些,反正他是做不来,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轻佻无状,何以主天下?

然后,楚王既不想看陈澄,就下意识寻找养眼之人,偷瞧自家姑姑——晋阳长公主。

眸光闪了闪,暗道,姑姑倒是愈发娇艳欲滴了。

只见丽人一身桃红罗裙,身形高挑,峨髻如云,朱唇粉面,耀如春华,好似一株国色天香的牡丹花。

其实,无人知楚王内心还隐藏着一个野望,如他君天下,担社稷……

隆治帝接受着一众皇女、皇子的问安,与其叙了几句话,直到冯太后开口说道:“上皇需要静养,伱们别在这儿吵吵闹闹了的,都去外面等着。”

一众皇子、皇女才离了寝殿,在殿外等候叙话。

齐郡王陈澄也擦了擦眼泪,悻悻然地离了主殿。

过不多久,永昌驸马也过来探望,二人虽是郎舅关系,但属于那种臭味相投的玩咖。

永昌驸马年轻时也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头发虽灰白,面容俊朗,卧蚕眉下,星目湛然有神,坐在近前,唤道:“陛下,当保重龙体才是啊。”

隆治帝一见永昌驸马,感慨道:“朕老了,不中用了,不想受不得余震,竟有心悸之症。”

想他再年轻十岁,岂有先前马失前蹄之举?

值得一提的是,除却冯太后以及崇平帝、宋皇后外,旁人只当太上皇是被地震震晕的,而不是“震”晕的。

当然,其实也是没错,正在办事时,突然地震,谁顶得住?又是七旬老汉,这下不用遇鬼,差点儿真的做了鬼。

隆治帝与永昌驸马说着,就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朕也无什么奢求,有些后事也该准备着,不知吉壤修好了没有,永昌,你领着人去看看,也催催进度,旁人朕都不放心。”

恭陵就在渭河以南,离神京城大约二十多里路途,因山为陵,上建有墓园,下于山中挖有地宫,墓园周匝则以垣墙围拢,内修宫殿房舍,遍植松柏等一应常青之树。

而隆治帝既崇尚享乐奢华,恭陵自然修建的庄严、奢丽,正因如此才修了多年,仍未竣工。

永昌驸马点了点头,领命道:“陛下放心,臣这就前去查看。”

一旁与冯太后、宋皇后操持午膳的晋阳长公主见到这一幕,美眸闪了闪,不知为何,心底忽而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期待。

……

……

忠顺王府

方才一场地震,也将忠顺王府惊动的鸡飞狗跳,人声嘈杂,经过小半个时辰,才平息下来,仆人在庭院收拢着各种瓦砾、碎石,打扫着厢房中歪倒的桌椅以及碎裂的玉瓷器具。

后院花厅中,忠顺王这时正在与几个惊魂未定的妃子说话。

忽然,忠顺王府的周长史在廊檐下立定,拱手说道:“王爷,下官听说上皇因为地龙翻动而御体不豫,王爷当速速至宫中探望才是。”

忠顺王闻言,面色微变,望着庭院外昏沉的天色,皱了皱眉,手捻胡须,低声道:“备轿,本王正这就前去探望。”

说着,与周长史向着前厅而去。

与此同时,忠顺王府门前几骑快马,扬鞭疾驰,马蹄铁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之音,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一扔,急匆匆地就向忠顺王府进去。

“罗大人,怎么了这是?”门吏皱眉高声问道。

罗承望却并没有理会,一路快步进得庭院,身形踉跄了下,终于在仪门处截住在周长史以及一众侍卫扈从着的忠顺王,惶恐道:“王爷,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儿,慌慌张张的。”忠顺王面色不悦,看着已是面如死灰的罗承望,问道。

“王爷,恭陵,恭陵……出事了。”罗承望面色惊恐,压低了声音说道。

忠顺王瞳孔一缩,也急声道:“罗郎中,恭陵出了什么事儿??”

“恭陵玄宫塌方,有二百多正在施工的匠人困在玄宫,外间房舍、游殿,也尽数坍塌。”罗承望断断续续,脸色灰白,声音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

恭陵坍塌,他这个监造官,第一个要被问罪,只怕脑袋都要搬家。

恍若一颗惊雷平地炸响。

忠顺王身形晃了晃,惊声道:“怎么会?这次只是小震,本王府上房舍无一处坍塌,恭陵缘何坍塌?还有玄宫……”

说到最后,心头一惊,只觉手足冰凉,是了,原本土木用料就不太好,因为户部财用困窘,拨银有限,如十成用至十处,上下还有何油水可捞。

可潘秉义以及寻来的匠作使,都说并无大碍,怎么连这点儿小震都承受不住啊?

见忠顺王面色灰败,一副六神无主模样,周长史面色凝重,低声道:“王爷,此事瞒不得,当速速进宫,奏明圣上,就说地龙翻动,震坏了皇陵,再让那些匠人控制起来,以防胡言闹事。”

如果外间房舍、游殿坍塌,没有大量人员伤亡,他还能遮掩了事,但眼下却不成,玄宫坍塌,不少工匠被埋在玄宫中,而这些都是工部以及内务府供养的匠师,不少亲眷都在神京城,一旦大量报官失踪,后果不堪设想。

忠顺王闻言,定了定神,急声道:“周长史所言甚是,本王要立刻进宫奏报,罗郎中,你即刻组织人手营救被埋匠师,切记,不能让旁人插手!”

是地龙翻身,震坏了恭陵玄宫,嗯,这是天灾,与他有什么关系?

(本章完)

第486章 太上皇:下狱!!!

第486章 太上皇:……下狱!!!

重华宫

已是晌午时分,乌云笼罩的天穹,隐隐透着一点儿稀疏的日光来,空气中的微风还有些冷,吹在人的脸上,直往脖子里钻。

贾珩与崇平帝再次来到高悬着「体和殿」红漆匾额的大殿,已见着丹陛、廊檐,锦衣校尉与内监,正在拿着苕帚、簸箕,低头扫着瓦砾、沙石,来往匆匆。

这其实也是贾珩随崇平帝一路而来,穿殿过阁,最为常见的一幕。

而体和殿前,一根根红漆梁柱林立的廊檐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几个内监的引领下,向着其他殿宇而去。

“圣上,小心脚下。”贾珩低声说道。

崇平帝“嗯”了一声,也不多言其他。

“儿臣见过父皇。”齐郡王陈澄眼尖,正在与几个兄弟姊妹叙话,远远就见到穿着龙袍,众星拱卫的天子,快行几步,近前行礼。

而后,魏、梁二王、楚王、咸宁公主、南阳公主、端容贵妃、周贵人、吴贵人纷纷过来见礼。

“都起来罢,这都晌午了,你们也用些午膳。”崇平帝淡淡说着,然后在人群中看到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道:“夏守忠,领着他们去端明殿。”

端明殿是重阳宫的主殿,也是用来宴请亲眷、会客的地方,在早期还是隆治帝处置朝政的地方。

齐郡王陈澄却哭道:“父皇,皇祖父身体不安,儿臣寝食难安,如何用得下饭?儿子要为皇祖父斋戒祈福三日。”

贾珩看了一眼白白胖胖,脸上不时横肉跳动的陈澄,许是因为太胖,哭起来呼吸都粗重、断续了几分。

暗道,这一身肥膘,也不知能饿几顿?

不过,虽然其人演技在贾珩看来有些浮夸,只有感情没有技巧,但因为齐郡王从小颇受太上皇喜爱,这般痛哭流涕,众人并不觉得伪饰,反而这感情觉得至孝至诚。

而且,旁观者就吃这套,尤其是吊孝之时,最好是悲恸至心,呕血数口,几乎哀毁骨立,不能自持。

比如,诸葛哭周瑜,祁同伟哭坟,哭到撕心裂肺……

如果亲自抬棺,下葬之时,不用铁锹,而是跪下用手一捧一捧,覆上坟土……嗯,这场景有些熟悉?

不过,太上皇没有驾崩,这些就暂时用不上。

崇平帝面色冷硬,瞥了一眼陈澄,点了点头道:“齐郡王就在外间候着罢。”

魏王和楚王,见此,原本悲戚的脸色,瞬间为之一黑,原本觉得有些过了,这下转眼就得了实惠?

这是什么意思?太子?

不,不!

岂有以郡王之位,而承继太子者乎?

咸宁公主一时间却并没有离去,莹玉清冷的眸光落在贾珩的胳膊上,她方才从母后那里听到了事情的经过……先生救着父皇,伤了胳膊,倒也不知当紧不当紧。

见自家女儿凝睇含情,怔望某人,端容贵妃颦了颦秀眉,扯了扯咸宁公主的衣袖,柔声道:“咸宁,随母妃回宫罢,别打扰了你皇祖父静养。”

“嗯,母妃。”咸宁公主冰肌玉骨的脸蛋儿上,悄然浮上不易觉察的红晕,轻轻应了一声。

崇平帝余光扫了一眼咸宁公主,冷硬、削立的面容上,神色柔和几分,道:“咸宁,贾卿方才受了伤,你领着他去太医院看看。”

这是崇平帝第三次提到贾珩身上的伤势。

贾珩道:“臣这一点儿小伤,劳圣上惦念着。”

见着这一幕,端容贵妃清绝、姝丽的脸蛋儿微微色变,樱唇抿了抿,芳心中顿时有着几许恼意。

这几天,她隐隐听到一些风声,自家女儿与这贾珩来往过密,非同寻常,她还希望陛下会申斥、教导一番,怎么还能推波助澜?

难道真的不顾忌人家是有妇之夫。

端容贵妃岂会知道崇平帝心头的打算,早已走一步看三步,留下了一步暗棋。

“臣妾告退。”

但怎么也拗不过崇平帝,端容贵妃清冷容颜上,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在几个女官的陪同下,离了体和殿。

这位丽人身姿高挑,因为习练舞蹈,体态轻盈,行走之间更是雍容雅步。

贾珩目送着端容贵妃远去,然后看向咸宁公主陈芷。

崇平帝道:“咸宁,伱带着子钰去看看太医,朕方才让他去,他倒是一直推辞,你帮着我劝劝他。”

咸宁公主闻言,芳心羞喜,清声道:“是,父皇。”

贾珩也不好拒绝,他隐隐体察到天子的“撮合”之意,只是有些奇怪。

他明明已有正妻,天子不是不知,非要暗中撮合,如是立了大功之后,赐婚?

嗯,梨香院可还有一个等着呢。

任凭贾珩机谋百出,也想不出还会有“兼祧”这种操作。

崇平帝再不多言,举步进入殿中。

此刻,体和殿中只有冯太后、宋皇后、晋阳长公主正在吩咐着宫女煮着汤药,照顾着隆治帝。

贾珩却与咸宁公主一时间则留在廊檐下。

“先生,我宫里就有跌打损伤药酒,是以前备用着的。”咸宁公主轻声说道。

贾珩道:“多谢公主关心,其实不当紧。”

对上那一双盈盈如水的明眸,凝了凝眉,说道:“这会儿倒是有些疼了。”

“那先生随我去罢。”咸宁公主说着,然后当先引路,领着贾珩前往漱玉宫。

可是,就在二人至宫殿东南角之处,这时,从大明宫的前殿方向,大明宫内相戴权与几个内监浩浩荡荡过来,步伐匆匆,上了台阶,急声道:“陛下可在宫里,忠顺王爷有紧急之事奏禀。”

贾珩闻听此言,心头一动,脚下步子就不由停了下来。

“先生,怎么了?”

咸宁公主转过秋波流转的明眸,一瞬不移地盯着贾珩,肌骨莹彻的脸上见着讶异之色。

贾珩默然片刻,笑了笑道:“殿下,没什么,走吧。”

他倒是想回去看看,但此时也不好再折回去,只是忠顺王这时能有什么急事呢?

而这番一耽搁的工夫,身姿雍美、气质端丽的倩影,迈过门槛,立身在廊檐下,伊人楚腰卫鬓,艳光动人。

丹唇轻启,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问道:“戴公公,什么事儿?”

晋阳长公主颦了颦柳叶细眉,顾盼生辉的美眸中,满是诧异。

戴权快行几步,低声道:“殿下,大事不好了,恭陵被……震塌了。”

后面的声音,明显念及“兹事体大”,被戴权尽力压低,只有“恭陵”两个字,却随着春风,落在耳力敏锐的贾珩耳中,另他心头一凛。

“恭陵急事……难道因为地震,塌了?”贾珩心头一顿,好似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的,这样一场地震,陵寝玄宫这等山峰中空的建筑,如果用料不合标准,极容易经受不住,轰然倒塌。

事实上,越是陵寝工程,越需要对防震考虑到位,可能不需要防火,反正地宫也没有多少氧气,内里阴暗潮湿,但一定要抗震,故而多用上好木料,防腐、防蛀一个不落。

总之要用心。

而历代官员监造皇陵还有个隐形好处,往往是帝王信重为心腹的表现。

见一旁身形颀立的蟒服少年面色变幻,眸中冷芒闪烁,咸宁公主晶莹玉容微动,幽艳眉眼中爬上思索之色,却听一旁的蟒服少年开口说道:“殿下,倒不用劳烦了。”

咸宁公主:“???”

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去了?

贾珩想了想,斟酌着言辞,道:“现在京中地震,想来伤亡不少,我提点五城兵马司,等下还要出宫查问城中伤亡情形,稍晚一些再行寻郎中问诊不迟。”

咸宁公主脸上就有几分讶异,轻声道:“先生,用不了太久时间的。”

而就在这时,晋阳长公主心有所感,月眉之下的明亮星眼,掠过殿前大理石栏杆上的狮形浮雕,定格在咸宁公主的脸上。

以及某个熟悉到灵髓里的背影,秀眉蹙了蹙,美眸眨了眨,高声唤道:“咸宁,你在那边儿做什么?”

咸宁公主被晋阳长公主这一声唤惊了下,徇声望去,见着自家姑姑正以一种幽清的眼神看着自己,心头一跳,竟有些发虚。

她这算不算……趁着姑姑不在,勾搭小姑父?

呀,她究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贾珩也转身看向晋阳长公主,对上那双乌珠流盼的明眸,向着晋阳长公主走去,拱手道:“晋阳殿下。”

晋阳长公主声音清越,神色不冷不淡,问道:“听说贾大人受伤了?”

“惭愧,一点皮外伤。”贾珩心头古怪了下,也不知为何,还是喜欢荔儿这幅雍容华美,凛然难侵的样子。

咸宁公主也移步近前,道:“姑母,父皇说让我领着贾先生去太医院看看。”

“嗯,那你们去罢。”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贾珩,然后转眸看向一旁的戴权,道:“戴公公,随本宫进去见皇兄。”

贾珩心头一动,隐约在那一眼中明白了意思,这是不让自己跟着过去。

当然不是,你与咸宁的事情,本宫认可了。

而是,如果他第一时间就冲锋陷阵,在天子跟前儿,就有些痕迹太重,还有个问题,就是他并不知太上皇的性情,话说的深了浅了,把握不住,都有以疏间亲之嫌。

“由荔儿这个亲生女儿,在太上皇跟前儿拱火,比我这个外人就要自然许多。”

贾珩既存此念,一下子理顺所有关节,转念之间,心头又有几分感动和喜悦。

“先生……”咸宁公主贝齿咬了咬樱唇,唤了一声,心头就有些不是滋味。

“殿下,咱们走罢。”贾珩低声说道。

咸宁公主:“……”

这究竟是去不去?还有他和姑姑,是不是打着什么哑谜?

这……

不知为何,念及此处,心底隐隐有些泛酸。

咸宁公主终于点了点头,与贾珩一同前去。

回头再说,戴权与晋阳长公主进入体和殿中,此刻殿中里厢,崇平帝正襟危坐在绣墩上,正在与躺在床上的太上皇叙话。

一旁的宋皇后与宫女一同准备着膳食、汤药。

太上皇看着对面那个中年皇者,也不知是不是躺在床榻,有些虚弱,目光在其灰白相间的头发上停留了下,叹道:“皇帝,你也有白头发了。”

崇平帝面色沉静,道:“儿臣已为人父,为人祖父,有着白头发,也属平常,只是父皇上了春秋,还望善加保重龙体。”

宋皇后在一旁看着,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头补了一句,宵衣旰食,如何不累的白发早生?

不过,天子还和太后不同,父子有孝道礼制——子不言父过,哪怕在这是个时候,崇平帝也不好说着一些刻薄、挤兑的话。

不过,冯太后的那几句话,也有可能记载在史书中,崇平十五年,丁巳,京城地动,上皇龙体欠安,皇太后冯氏探望之……

太上皇点了点头,闻着午膳传来的香气,自失一笑道:“朕这会儿倒是饿了一些。”

冯太后道:“陛下先进了汤药,等会儿再用些稀粥。”

太上皇点了点头,他此刻有些四肢乏力,半边儿身子有些麻痹。

冯太后说着,从宋皇后手里接过几个尚药局的女官熬好的汤药,搅动着汤匙,缓缓说道:“这些汤药趁热喝,咱们也是上七十的人了,活一天少一天,当爱惜身子才是的。”

太上皇笑了笑,听着冯太后柔和的话,低头任由冯太后喂了一口汤药。

在这一刻,面色恍惚之间,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滋味。

当年宫里的老人,只剩眼前的婉妃了。

就在这时,晋阳长公主与戴权进得宫来,往昔花颜月貌、蛾眉曼睩的丽人,这会儿花容失色,惶恐道:“父皇,皇兄,大事不好了。”

丽人年近三十,做出小女儿的惶惧模样,如贾珩在,当会欣赏到那一股难言的峭丽和可爱。

戴权“噗通”一声,跪将下来,未语先哭,道:“陛下,忠顺王爷禀告,恭陵被震坍塌了。”

“噗!”

一口汤药喷出。

太上皇一口汤药吐出,落在被子上以及冯太后的胳膊上,倏然色变,顾不得四肢乏力,猛然一手撑起身子,顿时觉得一股晕眩袭来,定了定神,惊怒道:“你说什么?”

崇平帝面色凝重,喝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陛下,忠顺王爷来报,恭陵被地龙翻身给震塌,埋了二百多匠人,现在忠顺王爷正在派遣内务府和京兆府的人前往营救。”戴权快速说着经过。

隆治帝听完,如遭雷殛,半晌呆若木鸡,嘴巴张大,双目失神。

这是上苍惩罚于他,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不对,不对,他退位十余年了,纵有天谴,也与他无关才是啊。

念及此处,苍老眼眸转动,不由直勾勾盯向自家儿子的背影。

崇平帝面色变幻,脸色凝结如冰,心头如电转,思忖着此事的影响。

一旦恭陵被震塌,天下会怎么看他?

失德?

嗯,不对,这震塌的,又不是他的陵寝,这是太上皇的陵寝,失德的不是他!

太上皇前一刻还在御女,如此荒唐,连上苍都看不下去了吗?

在这一刻,崇平帝几乎是下意识,生出一番“猪也是这般想的”的心思。

至于宋皇后雪颜玉容上,神色凝重,心头也震惊难言。

太上皇陵寝被震坍塌,这……会不会是报应?

嗯,夫妻一体同心。

唯有冯太后皱了皱眉,看向太上皇,眸光闪了闪,心头也不知想些什么。

晋阳长公主抿了抿唇,低声喃喃道:“不对啊,这震明明不大,宫殿都没震塌,怎么就……”

这一句话,虽有些轻微,却好似为“猜疑链”渐渐绞杀的殿中,送来一股清新的空气,也瞬间提醒了崇平帝,也将上皇的心思拉了过来。

崇平帝面色微冷,沉声道:“此事定有蹊跷,忠顺王呢?”

世上没有蠢人,一瞬间就想到,如果能将陵寝震塌,太祖的敬陵、太宗的贞陵怎么许多年,也没听震出过什么事。

嗯,当然完工的陵寝,许是更抗震也不一定,而且关中大地的确没有什么大震。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只怕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人祸!

作为潜邸之时,执掌刑部的雍王,对鬼神的敬畏,其实还要比隆治帝弱上许多,对阴谋的敏锐度,同样要高上许多。

戴权面色怔了下,躬身拜道:“忠顺王爷在大明宫偏殿等待圣上。”

太上皇也反应过来,面色阴沉如铁,眸中寒光闪烁,沉声道:“让他速速来见我,我要问话!”

在这一刻,不管是隆治帝还是崇平帝都被晋阳长公主一句话,引起了怀疑之心。

如果贾珩在此处叙说,就大为不同,一来显得突兀,二来等崇平帝回过味儿来,或有离间天家亲情,公报私仇之嫌。

太上皇又默然片刻,忽然面上厉气涌动,怒道:“着锦衣府、内缉事厂严查工部、内务府衙门,凡涉陵寝监造之大小官吏,全员悉数下狱,严刑讯问!”

“下狱!!!”

最后又是杀气腾腾地雷霆咆哮,将心头的愤怒一并发泄出去。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太上皇剧烈咳嗽几分,脸颊涨红,一旁满头银发的冯太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隐隐现出一丝怜悯和悲哀,拿过手帕擦了擦老头儿的嘴角。

“父皇!”

晋阳长公主与宋皇后面色变了变,关切问道。

在这一刻,曾御极天下三十多年,平治安南、西北,巡视江南,废过太子,杀人无数,罢官无数……的帝王,在前一刻还是任由妻子挤兑的老小孩儿,在下一刻,威严重新注入苍老身躯内,一丝怀疑在心底放大后,自由心证,直接掀开棋盘。

崇平张了张嘴,将担心朝局动荡的念头,迅速掐灭。

因为,他忽然惊觉,这好像是最好的方式!

哪怕不是因贪腐导致,也必须是,要有人负责,齐党首辅因平衡朝局,暂不能换,那恭陵倒塌,就只能是人祸。

只是忠顺王……希望不要涉案其中罢。

他这位皇兄,这些年鞍前马后,还是有很多功劳的。

“愣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去!”崇平帝面色冰冷,看向戴权,沉喝道。

戴权磕了一个头,心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兴大狱”三个字跳入脑海,连忙道:“奴婢遵旨。”

晋阳长公主在一旁,微微垂下螓首,美眸之中隐有波光一闪而逝。

她太了解她的父皇了,当年疼爱嫡孙,何其慈爱善目,但只因有奸佞之臣,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雷霆一怒,太子说废就废,甚至使得昭圣慈寿皇后郁郁而终,最后因为愧疚还是旁的原因,不与其合葬。

换句话说,将来如果驾崩,冯太后是要和隆治帝合葬恭陵的,而非废太子之母。

现在虽是掉牙的老虎,可虎啸山林的凶煞之气也不减当年。

此刻,忠顺王就在大明宫偏殿的内书房等着,原本倒塌的书架、瓷器依稀可见,内监低头忙碌着。

随着时间流逝,忠顺王面色难看,渐渐坐立不安起来,因为就在刚刚,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天灾震塌,这种说法……好像有待斟酌?

上皇陵寝被震塌,究竟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天子失德,上天警示?

还是上苍对太上皇的惩戒?

“罢了,罢了,不这般说,吃不了兜着走的就是我!”忠顺王背后渐渐渗出冷汗,开始在酝酿着等会儿面圣的说辞。

总不能让他承认是他挪用了部分款银?

这绝对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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