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鸡汤

福威镖局几位镖头朝庙门外瞧去,各胪惊容。

去年福威镖局从泉州押镖至长沙府,回返途中于桃江一客店巧遇闻泰,他正和一位同辈青壮武斗,当时赶巧回城得空便凑了个热闹。

林总镖头瞧见闻泰在桃江威势,曾感叹:“我家平之若有这份武艺就好。”

几位同行镖头还吹捧少镖头几句,尽显宽慰。

今年又下九江临江,押得是信镖。一路轻装简从,顺便打听南北消息,得知了近段时间衡阳城的事。

返程碰到熟客的镖货,就不及探听消息真假。

起初大家只把“奔雷手一招落败于少年镖师”的传闻当笑话来听,外面传得越邪乎越是招笑儿。

谁能想到,今个貌似真叫他们碰上了。

“总镖头,何以见得这少年真能那么厉害?”王镖头笑了笑,“我家孩儿比他还大两岁,也打小舞刀弄棒,但差奔雷手相当一截。”

林镇南又磕了磕烟杆子。

“不简单啊”

“他不似普通镖师,不说武功气度如何如何,单是龙总镖头的态度就耐人寻味,言谈之中几乎是平辈论交。”

“长瑞生意虽没咱家红火,但人家扎根衡阳,背靠南岳衡山,底子可比咱们硬。”

“试想一下,若这少年没点本事,龙总镖头怎会这般看重于他。”

“有道理。”几位镖头都被说服了。

“正所谓交浅不言深,”林镇南平和一笑,“今个打声招呼有个脸面之缘算意外之喜,我见他彬彬有礼,以后再瞧有无机会结交。”

林镇南又朝庙外看了看,暗地将自家孩儿拿来与其比较一番。

随即无奈摇头,接着又露出慈祥宠溺的笑容。

“潇湘大地英才济济,这次回去当要多多考校平之的武艺。”

……

赵荣与龙长旭一道返回时,还提到一些与福威镖局的事,比如辟邪剑法。

林总镖头虽有一身武艺,但与其先祖相比可是天地悬殊。林家生意做得大,却不是靠剑法吃饭的。

芦贵不仅附和龙长旭的话,甚至怀疑林远图的强度是炒作出来的,毕竟他没见识过。

赵荣呵呵一笑。

不强?

切换无鸡形态你就懂强度了。

晚风习习,赤狼帮带来的两条大黄趴在土坡上打盹,睡得很踏实。两家镖局在破庙附近度过了一个极其平静的夜晚。

庙外的长瑞镖局率先出发,福威镖局的人隔着百丈跟在后面,大家都是朝乐安去的。

两家人前后照应顺了一段路,反倒安全。

走一阵歇一阵,午间吃过饭又走大半个时辰,快要抵达乐安了。

一路上的蟊贼越来越少,人流变多,几里一村集,稻田随处可见,柑桔树、桑树下的箪壶边有农人拄锄歇息,给赵荣展开了一副男耕女织的古朴画面。

“一年一个样,去年走这趟镖路的时候,记着此地村集还没这许多户,田地也没这么平整。”芦贵微微感叹。

“都是从茹寒嚼苦中走出来的。”

赵荣说:“江西人一到丰收的时候,会把家里所有的坛坛罐罐全部存上稻谷,冬闲时男人又出去做小生意,女人留在家里养猪织布。他们会板着指头盘算怎么过日子,对自己的劳动果实看得很重,转而对自己的名誉、名声都非常看重。”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们斤斤计较。”芦贵一脸恍然,又突然疑惑,“你一直打渔,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虽然打渔,但我好读春秋。”赵荣神气地挥了一下马鞭,驾马来到路旁的塄坎。

诗仙在江西庐山上写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等他站到庐山朝山脚田野一看,又是“黄云万里动风色。”

赵荣走这一段路时心情舒畅,等到了乐安城他又立刻警醒。

众人皆知乐安是个太平地,长瑞镖局这帮人从靠近城池时就松散不少,有的撑懒腰,有的绽放笑脸,还有人说要喝上一小杯。

越是如此,赵荣越觉得那帮人会下手。

常识有时会误导人。

乐安一片祥和,那是在长瑞镖局来之前,此时众人放松警惕,绝对是最佳动手时机。

城内不少人瞧见他们一大帮人进城,知道押镖的忌讳,仅仅望个热闹,除了沿街卖食的小贩,没人找他们搭话。

找客栈也极有讲究。

新开的店摸不准不住,刚易主的老店不住,娼店更不住。

龙长旭熟门熟路,就近在城东找了一家连排的大店,匾额上挂着“悦来客栈”。

只住店,不吃饭。

几人合住一间房,再派人轮守镖货,半大下午就把一切事项有条不紊地安排妥当。

“说是今晚加餐,恐怕要天黑才能吃口热的,”芦贵撇了撇嘴,“大伙都很乐意,这些天赶路嘴巴淡得很。”

“不是说要杀鸡。”

“嗯,鸡是现杀的,”芦贵点头,“巫堂主提议不错,老冯煮的鸡汤鲜得很,到时候我让他给你留个鸡腿,多带点肉。”

“今天就别吃干粮了。”

赵荣瞧芦贵也将紧绷的神经松掉一时,当即紧皱眉头。

看向快要落山的太阳,他突然心神不宁:“芦老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鸡汤我就不喝了。”

芦贵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大意,沉声道:“我去后厨盯着。”

“好。”

赵荣又去找卢世来,连同邢道寺一起检查。里里外外全查了一遍,确实没问题。

客栈周围有屋舍小巷,城墙并不高,再朝东走能瞧见城外的竹林,大片绿油油的竹子在秋风中晃动。

赵荣顺势把周围地形摸了一遍,再度返回悦来客栈。

天,越来越黑。

“荣兄弟,我检查过了,牲口吃的人吃的都没问题,一个比一个新鲜,老冯是总镖头的亲戚,不是别人易容的。”

“我问东问西,看谁都像是内鬼,倒是惹得一些人不快。”

芦贵无奈摇头,“尤其是拽老冯面皮看他有没有易容的时候,他差点拿刀剁我。”

“总镖头、巫堂主他们都叫我消停一些。”

“老哥辛苦了。”赵荣苦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妈的,他们越是抵触,我反而越觉得荣兄弟伱说的有道理。”

“……”

不多时,夜幕完全压下。

一片片乌云遮住了月亮,乐安城内上起灯火,路上没什么行人,夜鸦蹲在瓦砾上沉沉地叫。

“鸡汤来喽~!”

长瑞镖局这边的饭食总算准备完毕,一帮汉子们发出叫好声。

厨子老冯在支起的棚子内给人打饭盛汤,赤狼帮、长瑞的人一碗碗把汤饭带出来,美美的吃着。

赵荣瞧见,巫锡类正把一碗汤分给那两只大黄狗。

没等狗吃完看它们的反应,大伙已经受不住鸡汤诱惑,大口吃了起来。

龙长旭、谢卫新等人也捧上了汤碗。

铁扁担窦应祖端起一大碗汤,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这时,芦贵端了两碗鸡汤过来。

将肉多的一碗分给了赵荣。

“凑合着吧,鸡腿没捞到,被他们抢完了。”

“妈个巴子的,”芦贵骂了一声,“都不知道照顾一下小孩,你还在长身体呢。”

汤碗上飘着一层黄亮亮的油光,香鲜味扑鼻而来,煞是诱人。

赵荣一偏头,突然发现那巫堂主正看着自己。

“先别吃!”

……

(本章完)

第47章 血染

他压低了声音,芦贵顿时一惊。

他反应快,赶忙拉了拉隔几步的卢世来与邢道寺。

赵荣从芦贵手中把汤接来,径直朝巫锡类走去。

“赤狼帮寻常不走镖路,巫堂主辛苦了,先吃碗鸡汤吧。”赵荣笑着把手中的鸡汤递了过去。

但任凭他的手一直伸着,巫锡类就是不接。

“哈哈哈,荣兄弟何必这么客气。”

他指了指那两只黄狗:“按照荣兄弟的交代,每次吃饭前必须先将食物给这畜生先尝,若没个好歹,大家吃得才放心。”

“尚帮主叫我沿途听令,巫某人也是一点不敢怠慢。”

赵荣根本不废话,语气变得更坚定:“巫堂主,喝鸡汤。”

“荣兄弟,你”他还想推辞。

但,

“喝下去!”赵荣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巫锡类满脸怒意。

赵荣不敢耽搁,立时朝周围大喊一声:“大伙都别喝了!”

芦贵与卢世来赶忙跟着喊。

事发突然,大家第一时间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龙长旭背后一凉,赶忙把汤碗放下,他沉吸一口气,暂时没发现自己有异样。

有人反应快把鸡汤放下,有人呛得咳嗽起来。

窦应祖与马霆川对望一眼,彼此看到对方碗中干净的汤碗与鸡骨头。

他们立时运气,也和龙长旭一样没发现异常。

有人亮起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堂起来。

厨子老冯在棚子那边舀了半碗鸡汤,连尝几口,“荣兄弟,这汤没问题,咸淡正好,我手艺不差。”

“老冯,他有没有进过厨房?”

赵荣指了指巫锡类。

“进了,但他进去的时候我都在。”

“那你有没有离开过厨房?”

“离开过,我去了茅房,但饭食旁边都有人看着。”

“谁看的?”

老冯一愣,看向巫锡类,“巫巫堂主派来的人,赤狼帮与咱们镖局的人都有,卢镖头安排的人被换出去杀鸡去了。”

赵荣面色一变,连续朝周围瞧去。

龙长旭也瞪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是哪些人?!”

“赤狼帮的人我叫不出名字,咱们这边的趟子手有范大信,屈明璨,还有”

长瑞的人立刻望向范大信,屈明璨。

这二人手中端着鸡汤,竟然一口没喝。

“糟了!”卢世来大喝一声,把手中的汤碗摔了个稀巴烂。

“范大信,伱怎么不喝!”

名叫范大信的趟子手支支吾吾,捧着鸡汤的手微微颤抖,“我说了,汤太烫,我近来喉嗓不适,等.等,等凉了再喝。”

“……”

周围人登时拔出刀兵,对准了被点名的那几个。

老冯叫不出名字,但认得赤狼帮那几个的人脸,他的手刚要指出去,突然胸口一痛,染红的刀子从后心进来,将他捅了个对穿。

而老冯手指的方向,正是赵荣这边。

“凔~!!!”

一声尖锐的拔剑声带着一抹剑光直刺赵荣,早有警惕的赵荣连退数步,把手中鸡汤连同瓷碗一道震碎,迫使这赤狼帮众举剑去挡。

邢道寺提斧,芦贵提刀,二人一上一下杀出,直接将偷袭者砍翻。

那边杀掉老冯的人,也被贺大任七八招砍倒。

但是,还有赤狼帮的内鬼没找出来,一时间大家都离赤狼帮的人远远的。

长瑞的两名趟子手扔掉汤碗,想杀出一条血路,结果被周围人乱刀绞杀。

“快吐!”

“都把喝的鸡汤全吐出来!”

“……”

周围乱成一片,一个个伸手朝嗓子眼里扣。

绝对有毒,只是没发作。

有人吐了出来,也有人怎么扣都没反应,急得去马圈内抓一把马粪,全部塞入嘴里,然后一阵恶心,哐哐往外吐,直把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龙长旭等人一个比一个狼狈。

他一边让大家催吐,一边叫人拿起刀兵。

“是你杀了马季对吧。”

赵荣与卢世来等人全盯着巫锡类。

“了不起,你是怎么发现的?”到这个份上,巫堂主也不演了。

卢世来一脸悚然:“巫堂主,你可是尚帮主最信任的老兄弟,没想到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巫锡类冷笑一声,“难道这个道理,你卢世来也窥不破吗?”

“尚帮主待我不薄,但这不是阻止我前进的理由。”

“你这无耻之徒!”邢道寺举起了斧子。

“哈哈哈!”

巫锡类瞧着周围全在扣吐的众人一阵大笑,他没看邢道寺,只盯着赵荣:“你怎么知道是我杀了马季?”

“瞎猜的。”赵荣朝周围扫了一眼。

“一般贼人没必要留下致命伤后再碎人喉骨,定是看到你与贼人勾结,他临死时不像是要告诉你什么,抓着你的衣服应该是说你是凶手,可他讲不出话来。”

“你却在那装模作样。”

“几日前我和马季说过话,他是个憨厚之人,你不怎么待见他,试问他死后你怎会那般伤心呢。”

周围人也都听见了,一个个表情复杂,接着又继续呕吐。

“好好好!”

巫锡类连道三声好:“那你当时为何不揭发?”

“镖局上下都信任你,又是尚帮主的左膀右臂,我没证据,又担心你是个外冷内热的人,那岂不是冤枉好人。”

“不错!”

巫锡类又赞一句:“心思玲珑,天赋出众,衡山派确实捡了一个便宜。”

“怪不得师兄们说要杀你。”

“小子,不用高兴太早,你必活不过今晚!”

“在下是死是活不劳巫堂主费心。”赵荣若被对方一句话吓倒,那就不必混迹江湖了。

“把解药交出来,再告诉我你的师兄是谁,或许可以不用死得那么快。”

“巫堂主,给你五息时间抉择。”

巫锡类没有回话,而是朝着空中大喊:“史师兄,快来助我!”

“史师兄!”

然而.

周围一片安静,巫锡类终于变了脸色。

“跟这种无耻之徒不用讲道义,一起上!”赵荣毫不客气。

他这一声提醒,芦贵、卢世来、邢道寺,这几个没喝鸡汤的一点也不犹豫,直接四打一。

巫锡类对付一个还能斗上一阵。

四人合力,这是一点不给活路。

短短两招,他已经衣衫褴褛,浑身多出六道伤口,“史师兄!快救我!”

“史宪英师兄!”

巫锡类被逼急了,直接喊出了这人名姓。

忽得,周围翻墙踢瓦的脚步声大作。

一道道黑衣人影从黑暗中杀出。

巫锡类看到一丝丝生还可能,然而他一个恍神,邢道寺一斧迎头劈中,直接斩杀。

赵荣暗道可惜。

他一直留手,希望巫锡类说出更多。

卢芦二人也保持这份默契,没有攻要害,没想到邢道寺这个憨厚人,招招要人命。

“记住吾名,杀你之人零陵邢道寺,去和判官阎王说道吧。”

黑衣人已经杀了进来。

他们人数没有长瑞这边多,但长瑞不少人哪怕催吐及时,还是出现中毒迹象。

“手软脚软,提不起力气!”

“是蒙汗药,要不就是软脚散~!”

“包袱里面有解药,快去拿热水冲泡!”

“来不及了,杀敌杀敌!”

“啊!”

“赤狼帮的偷袭!”

“赤狼帮的人请单独在一块!”

……

中毒加上内鬼,顿时让长瑞这边一片混乱。

龙长旭走镖数十年,第一次遇到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尚玉康派来的得力助手,他知根知底的巫锡类竟然是内鬼,还有一些熟悉的趟子手,赤狼帮众接连反叛。

这股势力,竟在衡山莫大、刘三爷两系势力中均有渗透!

想到此处,龙长旭背后发寒。

今日若非赵荣,他们恐怕一个个都要被内鬼阴死,镖局也会瞬间覆灭。

身上传来一阵阵不适,龙长旭没地方找水,也担心水中还有毒,直接将怀中蒙汗药与软脚散两种解药粉末全部干吃下去。

旁边的谢卫新等人也是如此。

他们强提精力,朝着冲来的黑衣人杀去。

一时间,平静祥和的乐安城,突然掀起了腥风血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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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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