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114章 “一见如故”

第114章 “一见如故”

李承乾道:“因此你就在科举的考卷上写了这么一篇特别的文章。”

面对太子的问话,裴行俭神色多了几分惶恐,他连忙道:“殿下,臣绝没有取巧之意,只是希望这篇文章能够被更多的人看到,而不是埋没在了弘文馆,就算是因此科举落第,臣也心甘情愿。”

“你不用紧张,文章写得可圈可点,不然房相也不会让你及第的。”

“下官失态了。”裴行俭低着头道。

李承乾坐在石头上,还端着碗吃着饭食,又问道:“孤了解过伱的出身,你是河东裴氏子弟,而且自南北两朝以来,你河东裴氏出了不少了不得的人物,如果只是为了进士及第,你大可以不用冒着风险,写下那篇文章的。”

裴行俭道:“殿下,下官只是不希望这等好文章埋没。”

李承乾颔首道:“那你觉得生产关系中,最重要的是哪一环?”

裴行俭道:“自然是所有的农民。”

李承乾吃完了碗中的黍米饭,将余下的梅干菜炖肉也吃完了,碗筷放入食盒中,递给一旁的宁儿。

见太子没有回话,裴行俭问道:“殿下,难道下官说错了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道:“你说得没错,可在生产环节上,生产的主人又是谁呢?”

闻言,裴行俭沉默了,他一直觉得那篇文章的见地了得,尤其是对生产关系的论述。

可现在听太子殿下如此疑问,裴行俭竟觉得自己回答不上来,是自己没有细想,没有考虑过那篇文章上更深层次的意义。

李承乾感受着还带着潮湿的暖风吹在身上,吹得远处的麦田掀起一片涟漪,接着道:“孤记得,你裴行俭一门父子都是军中将领,你的父亲裴仁基是当年隋文帝的侍卫,抵御过吐谷浑,打过靺鞨,当年乱世你父亲甚至能够镇压瓦岗一时。”

“还有你兄长裴行俨,早年跟随张须陀,绿林好汉中号称万人敌,你怎么不继承家风,却来长安参加科举,做个文吏。”

言罢,看裴行俭呆立当场没有说话。

“这都是你的家事,孤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用介怀,谁家都有难言之隐,孤一时好奇,让你见笑了。”

话音落下,就有一个年迈的仆从慌张跑来,他跑到裴行俭身边,躬身行礼道:“太子殿下!小公子实有难言之隐。”

裴行俭道:“殿下,这是下官家中的仆从。”

那仆从伏倒在地上行礼道:“太子殿下,裴将军与裴小将军都已战死,大将军只有小公子一个独子了,恐再入军这一脉就要……就要……”

裴行俭沉声道:“你退下。”

老仆从抬头看了眼自家的小公子,又道:“小公子,你万万不可从军呐。”

看着这个老仆从泪眼婆娑,李承乾拉着他起来,道:“这位老人家,孤没有让守约从军的意思。”

“当……当真?”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帮忙拍去这位老人家身上的尘土。

老人家惊恐地后退两步,道:“殿下,万万不可。”

“守约,借一步说话?”

“喏。”

李承乾带着裴行俭走到菜地的另一头,“这里距离他们有些距离了,低声说话他们听不到。”

裴行俭道:“殿下,其实下官是想从军的,沿袭家父的军功,让我们家立足大唐,征战四方,这也是家父的遗愿。”

李承乾颔首。

“只不过下官不能辜负他的照料,家父家兄过世得早,是他老人家一手照料着下官长大,长到如今十六岁,只要他老人家还在世一天,下官不会从军。”

李承乾叹道:“是孤不该过问你的家事,让你为难了。”

“不敢说为难,其实问过这件事的人很多,下官从河东走到长安沿途但凡遇到当年家父的旧人,他们都会问起。”

“你与孤的年纪相仿,孤能理解你的感受。”

许敬宗远远看着太子殿下与裴县尉站在一起,这个裴县尉恭敬地站在殿下身边,殿下每每开口说一句话,裴县尉便回答一句。

众人等在这头,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与他都说了什么。

小半个时辰之后,见太子殿下与裴县尉都是面带笑容地走回来。

李承乾道:“老许啊,这个裴县尉心中颇有方略,治理渭南县的事交给他,孤也就放心了。”

许敬宗作揖道:“太好了。”

“这渭南不像泾阳,泾阳可以发展作坊是因为他们的耕地并没有渭南这么富裕,所以孤还是坚持因地制宜,在渭南县大力发展农业。”

“殿下,渭南县民都想要种葡萄。”

从成本来看,泾阳县的一亩葡萄能卖五十贯,这比种一季粮食划算太多了。

郭骆驼道:“渭南不适合种葡萄,渭北更适合。”

李承乾笑道:“守约啊,孤向来是坚持因地制宜,更相信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郭寺卿说得不错,渭北的水土更适合种葡萄。”

“你也不用着急,等关中的葡萄普及之后,价格也会随之下降。”

郭骆驼又补充道:“种葡萄需要大肥大水,绝不是种大葱这般容易。”

李承乾对这个新任司农司卿的专业意见很中肯地点头。

建设关中的班底大抵上算是成形了,由李道宗牵头,许敬宗作左右手,还有杜荷这个钱袋子,再由裴行俭主持渭南事宜。

整个关中可以分为渭南,岐州,宜州华原,沿着长安的京畿道再分九县,大致上关中就是这样的布局。

这一片八百里秦川中,渭南一直都是农产的主力。

因此泾阳如果大力发展作坊业与养猪业,渭南就是以农业为主。

李承乾一路上与郭骆驼,裴行俭,许敬宗,李道宗四人说着往后的事。

以裴行俭的才干来说,让他来治理渭南县是绰绰有余的。

甚至,李承乾一度认为裴行俭这一次科举只是堪堪及第,多半是故意交的差卷。

如果他用心考试,考取一个进士功名,现在早就入三省六部了。

总有这么几个明明就很优秀的天之骄子,想要特立独行。

可能,这也是现在,也就是唐初大环境造成的,如许多大氏族的子弟一样,入仕为官不是他们的唯一选择。

如果在经典一途上得到名师的传承,比入仕为官更有前途,因此当官的都要对这些名仕与大族,客客气气的。

李承乾没有坐上马车,而是让李道宗与许敬宗带路去了一趟渭北。

“殿下,当真想要去横扫西域吗?”

李道宗忽然问了一句。

李承乾笑着道:“那都是误会。”

“误会?”

“当然是误会了,孤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横扫西域了,皇叔何出此言呐?”

“殿下刚刚问起裴守约的家事,下官想到了如今的传言,又在朝中得知殿下派人去修建河西走廊。”李道宗压低自己的嗓音,又问道:“殿下派人去修建河西走廊,不就是为了横扫西域?”

李承乾苦恼一笑,也不好回答,这种谣言他们想怎么传就怎么传吧,因为这个谣言让高昌王子吓得向泾阳买了一万块肥皂。

都是误会呐……

关于东宫太子的谣言已经够多了。

有时候既然习惯了谣言,也就懒得解释。

“皇叔,打仗是要成本的,朝中现在太穷了。”

“所以殿下未雨绸缪,让泾阳赚了这么多银钱?”

“嘶……”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越解释越糊涂,越描越黑。

阳光已经逐渐破开了云层,关中大地终于迎来了晴朗。

宁儿跟在后方闲着无事的时候,她拔出横刀,单手熟练地舞着刀。

这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而且练了许多年的模样。

仔细想想,宁儿是母后安排在东宫的,她能够得到母后的器重,难道还会简单吗?

郭骆驼用手比划了一片地,他笑着道:“太子殿下,这片地很适合种葡萄,而且还不会影响原来的耕种田地。”

李承乾抬眼看去,道:“可以种多少亩。”

郭骆驼用自己的手指依靠目视测量了一番,回道:“可以种出五十亩。”

李承乾揣着手颔首,“明年再安排吧。”

一身本事能够得到用武之地,并且还能得到当今太子的信任,郭骆驼很开心,这是在他人生中,或许这些天是最快乐的时光。

傍晚时分,太子殿下坐着马车,在河间郡王李道宗的护送下回长安了。

许敬宗看了眼还望着马车傻笑的郭骆驼,蹙眉道:“这位裴守约究竟是如何了得,让殿下这般看重。”

言罢,见郭骆驼还在傻笑,许敬宗挠了挠头道:“郭兄?”

郭骆驼这才回过神,又道:“哎呀,时辰不早了,该回长安了。”

许敬宗牵来一旁的两匹马。

且与郭骆驼一起策马回了长安城。

郭骆驼早早就要回家,也不像别人那样至少在长安城宵禁之前快活一番。

许敬宗好奇裴守约看了什么文章。

更好奇这裴守约在科举的考卷上写了什么文章。

许敬宗内心疑窦丛生,科举考卷上的文章以他的官级是不能去翻阅的。

也就无从得知了,但裴守约还说过,他在弘文馆看到过一篇文章,还不希望那篇文章会就此埋没。

思量完这些,许敬宗快步走向了弘文馆。

当初裴行俭也确实在弘文馆做过一段时间的编撰。

现在上官仪就是弘文馆的主事,掌管着这里的全部卷宗。

见是许敬宗来了,上官仪提着笔神色不悦道:“许少尹,下官还要编写葡萄种植术,眼下无法与你去饮酒。”

说完,上官仪又见他在一旁坐下了,又烦闷道:“许少尹,是有别的事?”

许敬宗小声道:“裴守约在弘文馆任职过编撰?”

上官仪回道:“现在不是在渭南当县尉吗?”

“老夫见太子殿下与裴守约相谈甚欢。”

上官仪干脆搁下了手中的笔,盘腿而坐,疑惑道:“莫非太子殿下与裴守约一见如故?”

许敬宗又摇头道:“太子殿下向来孤僻,不好交友,不会随便与人一见如故的。”

上官仪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口茶水,神色更加烦闷了。

“老夫听太子殿下与裴守约谈话,似乎与一篇文章有关,而且这篇文章就在弘文馆。”

上官仪迟疑道:“许少尹,这般笃定文章就在弘文馆?”

看他已将目光放在了一片书架上,上官仪哀叹道:“弘文馆有藏书上万卷,文章何止十万篇,许少尹是要一篇篇找吗?”

许敬宗瞪着还有些血丝的眼,起身道:“找一找,万一被老夫找到了。”

上官仪无奈道:“许少尹自便。”

夜里,阴云终于离开了长安城的夜空,星辰与月亮终于能够见到了。

就快到宵禁的时辰,上官仪写了一天的字,弘文馆已没人驻足,抬眼看去,就见到许敬宗手捧着一卷书,坐在油灯旁睡着了。

上官仪叹息一声,拍了拍桌子。

许敬宗悠悠转醒,眼神多有迷茫,问道:“老夫找到哪儿了?”

“别找了,不如你自己问问裴县尉。”

“唉……”许敬宗懊恼地一跺脚,道:“也罢!走,你我共谋一醉。”

……

在这个年纪或许别的孩子这个时候还在为了满足虚荣心,满足好奇心在玩闹。

而这个年纪的太子,已开始为建设关中发愁了。

十六岁的太子,神色凝重地看着关中的地图,借着烛台的光可以见到太子殿下将关中分成了好几块。

宁儿道:“殿下,天色不早了。”

李承乾的目光还在地图上,道:“孤一直在想泾阳的成功模式不一定适合关中所有的县。”

“殿下一直都在说因地制宜。”

李承乾忽然一笑,道:“你觉得孤要横扫西域吗?”

宁儿笑道:“殿下,这是外人的道听途说。”

李承乾站起身,放松着四肢与腰背,“好久没有晨练,明日一早要好好活动一番才行。”

宁儿将殿下洗漱用的水盆端了过来,而后将布巾也准备好。

李承乾刷着牙,看着夜空,又道:“那些小没良心的在太液池多半是玩疯了,也不想着来东宫看看孤。”

(本章完)

115.第115章 各县弹劾

第115章 各县弹劾

虽说这些天一直都没有见到弟弟妹妹们。

不过翌日早朝,李承乾站在太极殿,听着满朝文武又在为了互市争论,却见到了一个老太监站在了殿外。

这位老太监便是时刻都站在父皇身边的那位,多半是父皇有事要吩咐了。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昨天雨水才停歇,今天的清晨还有些许凉意,可当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天地间仿佛热浪翻涌。

雨天积累的潮湿与水汽瞬间就被蒸干了。

现在太极殿内很吵,朝臣分成文武两班,吵得不可开交。

这件事有武将们加入之后,更是争得面红耳赤,在殿内又觉得闷热,众人的额头都有汗水。

李承乾站在太极殿内,一脸麻木。

这早朝眼看是进行不下去了,李承乾叹息一声,绕过众人走出太极殿时,群臣还在吵架。

殿外,老太监笑呵呵走上前,道:“太子殿下,陛下召见。”

李承乾回头又看了一眼混乱的殿内,也不知道是谁的鞋子从殿内被丢了出来。

先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李承乾缓缓道:“这位公公带路吧。”

老太监还是一脸的笑容,道:“太子殿下这边请。”

跟着对方走着,身后的大殿内,争吵声也越来越远了。

有时候也挺理解父皇的,毕竟这么强盛的一个朝堂,大家都是为了有意义的事为此奋斗,不过就是闹腾令人脑仁疼。

这是一个多好的时代呀,每个人都在为了家国大事而争论,大家从来不会因眼前的蝇头小利而背地里使阴招。

李承乾跟着老太监一路从甘露殿后方走过,司宝库边上的三清殿。

三清殿内此刻显得空荡荡,只有一张八卦图挂在墙上。

李世民站在殿内,正背对着。

李承乾蹙眉看去,父皇双手背负,正抬首看着这张八卦图。

自从李唐寻根问祖,找到李耳为祖宗之后,父皇对道门一直有着别样的感情。

但对于皇权的正统性又有着必须存在的理由。

走入殿内,见到父皇还看着八卦图愣愣出神,李承乾也沉默不语地站在后方。

殿内安静了许久,只有一旁的香炉还在烧着香。

“唉……”

一声叹息在殿内响起。

李承乾蹙眉道:“父皇何故叹息。”

李世民往前走了两步,在一张用红木所制成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看着这个儿子,缓缓道:“朕听闻你昨日去各县查看今年夏收了?”

李承乾也在一旁坐下,回道:“儿臣不放心今年的夏收。”

给了儿子主持关中农事的权力,他便十分有责任心地去查看,对儿子这种责任心,做父皇的心里是满意的,但又觉得这个儿子行事太过讲究实际了。

老太监递上一碗茶水,李世民品着茶水道:“往后这种事你也可以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查问。”

“父皇说的是,儿臣往后行事会注意分寸的。”

又想到这个儿子毕竟也只有十六岁,就算是他心智比同龄人成熟,可毕竟心思还是纯良的。

李世民又问道:“你不想朕将太液池赏赐给你吗?”

“父皇若赏赐,儿臣怎敢拒绝。”

“呵呵呵……”

见父皇又笑了,李承乾一手扶着太阳穴,坐在椅子上斜靠着,神色多了几分犯愁,又道:“等父皇愿意给儿臣了,不用儿臣开口,父皇自然会交给孤的。”

笑声停下,李世民诧异地看着这个儿子。

“儿臣觉得如果只是用葡萄的成果来换一个太液池,未免显得父皇小气了。”

“那你想要什么赏赐?”

李承乾蹙眉道:“还没想好,等儿臣想好,再与父皇说。”

李世民颔首道:“可没人敢和朕这么谈条件。”

李承乾的目光也看向挂在墙上的八卦图,缓缓道:“儿臣并不是在与父皇谈条件。”

与这个儿子谈话不出三五句,便会觉得心里不痛快,李世民站起身看向三清殿旁的一处楼台,目光看着道:“当年的天下英雄如今还剩下多少人,朕有朝一日若年纪大了,想必也会忘了他们的样子吧。”

李承乾迟疑道:“父皇何出此言?”

李世民低声道:“朕想要建设这处楼阁,将当年驰骋天下的英雄豪杰都画下来,挂在这里,就如东宫所画的全家画一般。”

三清殿香炉中的缕缕青烟飘向那处目光所及的楼阁。

“凌烟阁?”

李承乾忽然道。

李世民抚须点头,笑着道:“好,这个名字不错,就叫凌烟阁。”

李承乾安静地坐在父皇身边,其实父皇是一个很善于处理君臣关系的皇帝,这一点作为儿臣是值得学习的。

因父皇的个人魅力,让父皇身边有房相,李药师,尉迟恭这样的能人相随。

李世民又道:“近来如何?”

“挺好的。”

老太监站在一旁,听着陛下与太子殿下心平气和地谈话,在这处三清殿也只有三人。

看炉子中的香就要烧尽了,老太监连忙又还了三炷香。

“挺好的?”李世民沉声道:“朕可都听说了,昨天满朝文武在中书省大吵了一架,现在太极殿内文武双方又吵起来了起来,你说这挺好的?”

李承乾喝下一口茶水,平静道:“儿臣能应付。”

李世民道:“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朕出面,你说便好,朕知道你监理朝政有时分身乏术。”

“儿臣能应付的。”

太子殿下的回答语气与之前一样。

听得一旁的老太监低着头,悄悄叹息一声。

李世民道:“倒是朕多虑了。”

父子之间沉默良久。

李承乾道:“父皇,儿臣想问一件事。”

李世民点头道:“你说。”

“如果儿臣在长安城外大兴土木,被朝臣弹劾了,父皇会帮着儿臣吗?”

“你要建设宫殿?”李世民好奇问。

“倒也不是。”

李世民沉声道:“朕会看朝臣如何弹劾,公允地处置你。”

“公允?”

“朕行事向来是公允的。”

一旁的老太监又是一声叹息。

李承乾犯难道:“原来父皇还在因儿臣阻挠建设夏宫与九成宫,还惦记在心里。”

李世民强调道:“朕说了,朕向来公允。”

眼看再说下去,父子两人就要吵起来,老太监连忙道:“陛下,天色不早了,该用午膳了。”

李世民点头道:“将饭菜送来就好,朕与太子在三清殿用饭。”

“喏。”

老太监在殿外吩咐了一两句,便有殿外的太监端来了饭食,饭菜很简单就是用黍米与莲子熬成的一碗粥,还有一碗黄花菜与半只鸡。

李世民喝下一口粥道:“今天朕想着来三清殿来上香,便吃得清淡一些。”

李承乾喝着粥道:“近来确实有些上火。”

言罢,父子两人安静地用着饭菜。

就是有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太正常。

老太监让其余的人都退下,只留他自己站在一旁。

一顿饭用完,李承乾舒服地打了一个饱嗝,站起身道:“用了饭就想要休息,儿臣就先回东宫了。”

李世民叮嘱道:“遇到什么难事,就与朕说。”

“儿臣若真遇到麻烦,一定会与父皇说的。”

太子殿下迈着脚步走出了三清殿。

老太监还侍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年轻气盛。”

李世民咽下口中的粥,点头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何止朕的儿子,尉迟恭的儿子,程知节的儿子都是如此,等这些孩子闯祸了,便知道痛了。”

午时的阳光高照,李承乾从三清殿走到太极殿,原本在殿内吵架的群臣早就不在了,殿内空荡荡的。

又走了一段路,被烈日嗮得有了汗意,感受着烈阳将地面烤得炙热。

李承乾快步走到东宫,用凉水使劲洗了洗脸,往嘴里灌了一口冰镇过的凉水之后,这才舒服不少。

脱下外衣与靴子,赤脚踩着地面,整个人宽松下来,刚一躺下便不想动了。

在这个年纪的孩子或许都有叛逆期,但李承乾没有所谓的叛逆期,心理年龄上早就甩开了不成熟的叛逆期。

从自身来说,太子是个身份,也是一个工作。

将太子身份当作一份职业,那么处理朝政,监理国事,守备长安本就是自己的职责范围内的事。

那么将来升职,那就是当皇帝了。

现在的自己需要为将来打好基础。

东宫的基础很薄弱,因满朝文武都是忠心于父皇的人,等将来凌烟阁建成,满朝文武对父皇就会更忠心。

李承乾松了松领口,用冰水浸湿的布巾擦着脖子。

宁儿站在一旁,看太子殿下使劲擦着脖子,很快殿下的脖子便红了一大片。

李承乾干脆将冰水浸湿的布巾挂在脖子上,翻看着京兆府送来的奏章。

因泾阳县不肯给予葡萄种植术,高陵县弹劾泾阳县县丞,京兆府少尹许敬宗,此人独断专权……

杜陵县县丞弹劾许敬宗,为人利己,不肯分享葡萄坎儿井灌溉之法。

蓝田县县丞弹劾京兆府少尹许敬宗私相授受。

……

太子殿下看着一份份奏章,宁儿见到殿下的额头有汗水流下,忙拿起一旁的扇子,给殿下扇风。

李承乾看完了桌上的奏章,无一例外不是弹劾泾阳的,就是弹劾京兆府少尹许敬宗的。

气恼地将奏章放下,李承乾也没了午休的心思,道:“这个许敬宗是怎么办事的。”

宁儿继续给殿下扇着风沉默不语。

李承乾将这些奏章全部放在一旁,而后写了一封信,将这些奏章与信放在一起,道:“让崇文殿的看管太监交给京兆府。”

宁儿示意一旁的宫女,当即有宫女拿着奏章离开。

李承乾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凉水,这才躺下来,低声道:“难怪父皇在三清殿与孤说这些话,许敬宗被长安各县弹劾,父皇比孤知道得更快。”

宁儿低声道:“长安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的。”

李承乾躺在地上翻了一个身,身后从一旁的榻上拿下一个枕头,全程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将枕头放在头下。

又觉得这个枕头太软了,拿了一卷竹简放在了脖子处,这才觉得躺着舒服一些。

有风从东宫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太子殿下的衣衫飘动。

李承乾低声道:“你也早点休息吧。”

宁儿停下扇风的动作,退出了殿下的寝殿。

呼吸平稳之后,李承乾这才逐渐进入了睡眠中,梦中又见到了承天门前人头滚滚。

忽然间从噩梦中惊醒,李承乾坐起来深吸两口新鲜空气,头发散乱地从额前落下。

收了收心神,让自己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痛苦地抚着额头,可能是最近面对的压力太多了,才会有这种噩梦的。

站起身看向殿外,日头已逐渐西沉。

其实各县弹劾许敬宗这种事,除了许敬宗个人问题外,也是别的原因。

因现在的泾阳县太过富裕了,光是杜荷给泾阳县的村民们所发的工钱,就足够让泾阳县的村民成为家中有点余钱的富户。

而以前的泾阳,是关中几近赤贫的一个县。

泾阳是关中脱贫致富的一个典型案例。

虽说这个案例其实吧……本来也并不是太典型,毕竟肥皂这个东西本就是东宫交给杜荷的。

而杜荷就成了东宫的钱袋子。

而后泾阳又种出了葡萄,因此泾阳县的富裕在关中有目共睹。

从各县弹劾许敬宗的奏章来看,再从身为太子的角度来分析,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好的一面是各县都有脱贫致富的心思,这很好,恰恰说明了关中脱贫致富是有希望的。

起初各县都很穷,没什么物质基础,那么大家都苦哈哈地过着,甚至可以摆烂躺平。

而当其他各县还在解决温饱的阶段,泾阳率先富裕了起来开始吃肉了。

当各县看着泾阳县只此一家吃肉,便会有矛盾。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许敬宗会成为各县口诛笔伐的对象,也不奇怪了。

谁让许敬宗是泾阳县的县丞,又是京兆府的少尹,京兆府的二把手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看着殿外的菜园子安静思量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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