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绝技

前言:

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屈原

[Part①·乌云压城]

第二天一早,山峦之间起了雾,天蒙蒙亮的时候。雪明一行人要去见佛雕师傅。

赵剑英和赵剑雄变作古灵精怪的模样,武修文则是披上了鼠郎中的人皮,几人商量好说辞,要给佛雕师一个惊喜。

从穆家庄的岩台高地下来,镇子就下起雨,似乎天公不赏脸,这上山之路也愈发艰难。山路的溪流冲过泥路,不一会就变成小河,要是水势再厉害些,就要变成泥石山洪了。

到了佛雕师的铺面,武修文扮作鼠郎中那副挤眉弄眼的神色,刻意大声吆喝道:“佛雕师傅,张贵人求见!~”

门里传来佛雕师的应答:“昨夜可休息好了?进来叙一叙!”

几人不疾不徐的踏进大门,就看见佛雕师神色紧张,早早摆好果盘,把关香香也算上,备了五人份的饭食,生怕怠慢了贵人。

武修文走到佛雕师身边,佛雕师就嗅见这鼠面郎中身上的气味似乎不一样了。

“等一等。”

修文没有慌乱,立刻应道:“佛雕师傅,怎么了?”

佛雕师问:“你身上怎么有股麝香的气味?还有赵家兄弟呢?武修文呢?”

“昨天夜里,张贵人与姑娘们玩乐,古灵精怪一时得意忘形,就把赵家兄弟剁了下酒吃,我也把武修文吃了,自然有他们身上的人肉香气。”

佛雕师故作惊讶,眼睛却往张从风那边瞥。

“吃了?你们好大的胆!”

雪明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到餐桌边,摸来水果和大饼,就生葱生蒜一起塞进嘴里,也不敢和佛雕师对视。

“张贵人受了惊吓。”武修文念念有词,神采飞扬,凑到佛雕师耳边,用极小的声音提醒道:“这洋大夫不老实,花花肠子多得很,如果没有赵家兄弟帮他,没有武修文指点他,他这辈子都走不出黑风岭——只能老老实实呆在珠珠娘娘身边。”

佛雕师低声应道:“你吃下武修文,如何与他父亲武知县交代?”

武修文答道:“酒过三巡之后,这小子讲起他父子二人的恩恩怨怨,我就动了杀心——武成章把儿子托付给张贵人,要张贵人带儿子出海留洋求学,再也不管他了。”

“这种废物,不吃了他?留着有什么用?”

“只要玉真大师兄还在珠州城,佛雕师傅呀,您还怕求不到仙缘?”

如此听来,这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佛雕师欣慰的笑了,又与“古灵精怪”这对姐妹说起吃人的事,想看看张从风的反应。

他大声问道:“赵家兄弟的肉好吃?”

剑雄立刻兴奋的点头:“好吃!好吃!吃了能长力气!”

就见到张贵人瑟瑟发抖魂不守舍的样子,佛雕师兴奋起来,向“精怪妹妹”下令,“长的什么力气?来!耍点家伙把式看看!”

剑雄左顾右盼,在铺子的堂屋里翻找,就看见一座木头雕的观音菩萨,这菩萨刻在房柱上,好似一颗枯死阴干之后的树木。

佛雕师就看见这娇滴滴的小妹妹,抱住厅堂里的顶梁柱,憋红脸使足劲,这土屋立刻开始摇晃起来,惊得他连忙喊道:“休得无礼!住手!快住手!”

眼见这根顶梁柱崩出裂缝,赵剑雄还是没能把它拔出来,悻悻不满的松开手。

佛雕师咋舌称奇:“好丹头!好药引!可惜没机会进丹炉就填了你的狗肚子,真是暴殄天物!”

剑雄抿嘴回道:“佛雕师傅!我长了本事!你怎个还不高兴哩?我的本事不就是你的本事?”

“哈哈哈哈哈哈!”佛雕师大喜:“这小狗崽吃了精纯人肉,说出来的话都不一样了!会讨人喜欢了!”

武修文连忙应道:“是是是”

“既然张贵人是诚心诚意上山,事不宜迟。”佛雕师想加快进度,赶紧把张从风送到观音洞去:“郎中,由你来带路,午时之前毒散瘴消,这一场朝露晨雨也省了不少麻烦。”

“小的得令!”武修文作揖应道。

三人正准备把张从风领出去,这软弱无力的大夫却主动开口说话了。

“佛雕师傅,我有一事相求。”江雪明说。

佛雕师:“贵人你讲,只要能保珠珠娘娘母子平安,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送上山。”

江雪明;“我听这古灵精怪两姐妹说起珠珠娘娘的病情,讲她身上有红斑怪疮浑身溃烂,大喊大叫惊厥昏死,大抵能猜出些病因。”

“浑身溃烂?”佛雕师作为黑风镇的守护神,明面上也不会经常上山探望这对妖魔。山里没有通信手段,也不好与珠珠仙子沟通。

至于江雪明这随口胡诌的病情,佛雕师也没去怀疑,只是对郎中问了一句。

“还有这种事情?为何昨日没有告诉我?”

武修文:“小的这不是听到武修文带消息,说御医来了嘛!万一御医能把珠珠娘娘治好,小的也免了一顿打骂.”

佛雕师没有去细究这套说辞——以鼠郎中的性格来说,报喜不报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于是接着问张从风。

“张贵人有办法?”

江雪明:“我不光学了医书,也学阴阳风水,读九界的圣经神典,懂些灵能,以我观山望气之法来看黑风岭的地脉灵气——”

“——有一股氤氲黑雾从山坳西北冲出,那里可是观音洞?”

佛雕师沉声道:“是。”

江雪明:“血玉观音菩萨手里,有一件法宝?原本和百目大王有关?”

佛雕师警惕道:“为何问起此事?”

“与娘娘安胎大事有关。”江雪明突然咄咄逼人:“医者仁心,她是妖魔我也得去救她,她肚里的孩子是无辜的,佛雕师傅,你大可不必质疑我的职业精神。”

佛雕师接着上个问题答道:“是又如何?”

“此宝勾魂夺魄杀人无数,造下累累杀业,却要受黑风镇的众生香火,这巨大的业力施加在珠珠娘娘身上,就变成恶毒咒语——珠珠娘娘不遭难谁遭难呢?”江雪明先是一番恐吓:“如果佛雕师傅不愿交出法宝,我也无能为力。”

“你的意思是,如果把法器交给你,你就有办法照顾好珠珠仙子?”佛雕师眉头舒展开来,觉得张从风使了压箱底的真本领,见过古灵精怪和鼠面郎中的食人场面——这瑟瑟发抖的御医绝不敢说谎了。

[Part②·他还得谢谢我哩]

“我也不敢说一定能治好。”江雪明迟疑些许,面露犹豫之色。

就是这个“犹豫”,让佛雕师主动交出了第二件宝贝。

“郎中,去菩萨那里取尸魔解魂剑来。这是百目仙尊的法器。”

佛雕师这么说着,又嘱咐强调道。

“把婆娑剥皮树放回去。”

武修文犹豫再三,还是照着鼠面郎中和古灵精怪的脾性,狐假虎威的问了一句。

“佛雕师傅!能把这宝树交我保管几日?耍几天嘛?”

安胎大事有了起色,佛雕师自然是喜笑颜开,一口应下:“不打紧,你拿去耍!”

“诶嘿!”武修文跑出门去取剑。

江雪明接着问道:“这宝剑是百目大王的法器?”

佛雕师解释起法宝的来历:“是灵光佛陀抽了这畜牲一根脊梁骨锻打出来的法宝——取了他的精髓魂威,为我所用。”

说到此处,佛雕师自信自傲的拍手称赞。

“不然我这半路出家的和尚,哪里是百目魔王的对手?要是他生反骨,我这法宝便是他的克星。”

江雪明:“百目大王没了脊梁还能活?”

佛雕师露出鄙夷脸色,随口答道:“拿些人骨猪骨马虎填上,再喝一壶仙蜜,不就长好了?只是这畜牲没了脊梁,也没资格当炉鼎,只能拿来吓唬吓唬黑风镇的百姓。”

江雪明:“珠珠娘娘便是受他法宝所害,他用此剑杀过人么?”

佛雕师双手互抱,趾高气昂:“你应该问,百目魔头杀了多少人。”

江雪明:“那么这个百目魔头,他杀了多少人?”

“呵!来往朝廷官兵,生辰纲节日礼,商队保镖车马等,再到铜河诸国大大小小的战役,灵光大佛要调他去做生力军,这七八十年,百目大王杀的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了。”

“哦那还好.”江雪明连忙改口:“坏!坏!太坏!”

佛雕师问道:“如何坏?”

“一千多条亡魂呢!都作为业报,冲着珠珠仙子的肚子去,实在太坏。”江雪明忧心忡忡道。

佛雕师:“都说冤有头债有主,贵人如何肯定?这些死魂灵就是珠珠仙子的病因?”

“他们已经死在百目大王手上一次了,若是你死了,还敢去找杀过你一回的仇人算账么?他有办法杀你一回,就有办法杀你第二回!”江雪明掷地有声的应道。

佛雕师倒是听得汗颜紧张,因为尸魔解魂剑,本身就是一件引出心魔的法器——

——只要拿出它亮出剑招,四处起了阴风,就看见一个个灰白色的灵体钻出来。

受到解魂剑影响的人,便能感觉到这些灵体迅速转化成实际的形象,或是以前与自己有仇怨,有过节的人们,或是枉死在自己手上的冤魂,心中愧疚过意不去的难关。

灵体要拿着铁钩、铁索、招魂幡、哭丧棒来敲打活人,这些好似氤氲雾气一样的兵刃,能割出血淋淋的伤口,可谓是剑气化形灵体索命,一旦完成咒杀仪式,似乎除了中咒者身死道消以外,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毕竟这种灵体也受了仙丹的加持,持续力和射程距离几乎没有任何限制。

也正是解神剑的强大,让佛雕师心生贪念,有了恐惧心——毕竟他的魂威可比不上百目大王的好用,若是有一天灵光大佛瞧不上他了,随时可以用百目来代替。

张贵人说起这个冤魂讨债的故事,佛雕师立刻想到了这件法宝,或许就是这件法宝里的冤魂在坑害珠珠仙子,要黑风岭的妖怪夫妻不得好死。

百目大王与佛雕师远日无仇近日无冤,基层干部有能力,这黑风岭的山大王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至于升迁调任的事,他佛雕师自己都升不上去,哪里轮得到百目呢?饶是百目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灵能——只要灵光大佛一句话,这脊椎骨是说抽就抽,法宝是说炼就炼。

留着百目魔王一副混沌空壳,每天迷茫痴傻的度日,这就是佛雕师希望看见的。

“你要如何做?”佛雕师基本已经相信了张从风的说法。

不过就是黑风岭的暴力机关出现了失灵事故,如果能在内部解决,他也不想去麻烦灵光佛祖。

张从风:“我要香香姑娘一起上山,为珠珠娘娘移走灵胎——换一个母亲。”

“居然如此麻烦?”佛雕师眉头紧锁,是完全没听过这洋大夫嘴里的移胎代孕之法,“贵人且细细说来。”

“若是宝剑物归原主,这些冤魂就不敢造次,或许珠珠娘娘可以不药自愈,如果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必须要移走珠珠娘娘肚里的孩子。”江雪明信誓旦旦的说:“这毒咒是冲着珠珠娘娘去的,往她肚子里填一个假身假胎,使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保她仙元仙胎安然无恙,这才是头等大事。”

“大夫好手段。”佛雕师还有些怀疑:“可是我如何信得你有这般神仙本领?”

“你喊两个活生生的人来。”江雪明从医生包里取来缝合针线,“看我绝技。”

佛雕师大手一挥,从里屋走出两个奴仆。

江雪明喊道:“脱了上衣。”

这两个男奴乖乖剥了长衣,跪伏在地。

雪明走到他们身后,佛雕师也跟上细看。

只见这洋大夫十指齐飞,果断行刀,割开两个奴仆后腰嫩肉,切下肾脏,一时间血流如注,奴仆疼痛难忍开始惨叫,身体蜷缩在地。

又见到两颗血淋淋的肾脏移形换位,到了彼此另一人的体内,滚烫的刀刃抹上些仙蜜,就用这简简单单的无痕绷带封上血管器官的切口。

再来缝针走线,把后腰外翻的血肉都强行合上,一点点灌入仙蜜,最后抽丝剥茧取红线,这两个奴仆已经不疼了,只有腰脊处留着二十四个针孔。

谁能想到,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两个奴仆的肾脏都钻到对方的肚子里去了。

佛雕师连连惊呼:“绝技!绝技!贵人绝技!”

这就是九界御医的实力吗?

佛雕师面露敬佩之色,连连欠身行礼,若是有朝一日他遭了劫难,指不定还要张贵人提刀救命呢!

如此手段,别说换肚里的仙胎了,给百目大王换个脑袋也不是不可能呀。

“剑来!剑来!”佛雕师倚着门框往外大喊大叫,催促着:“郎中!速速取剑来!”

江雪明则是不慌不忙,又把换肾手术的流程走了一遍。

倒不是他想炫技,而是这两个奴才换完器官有排异反应,必须换回来。

佛雕师又看了一遍开膛破肚的神奇手法,内心愈发肯定,这就是黑风镇的大救星——

——灵光佛祖如果知道这件事,他把张贵人搭上仙胎一起送到会盟里,定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从此再也不是黑风岭的佛雕师了,是浑元造化门的佛雕师!是永生者的一员了!

(本章完)

第622章 丹晨子

前言: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罗贯中

[Part①·祸有阴阳]

武修文所扮的假郎中,从血玉观音手里取来尸魔解魂剑,用个布包裹好了,与几位黑风镇上的族长司祭说了点客套话,怕露怯时也不敢多讲——立马赶回佛雕师傅的铺面。

“宝贝来了!宝贝来了!”武修文吆喝道。

佛雕师心里欢喜,临行时再三叮嘱,只怕张从风的山路不好走。

“还要仙蜜?管够么?”

江雪明:“够了够了。”

佛雕师:“干粮呢?”

江雪明:“够了。”

这永生者联盟黑风岭分公司的总经理,把张从风送到镇北边的山路前,作道别之后,一步三回头,还是不放心,又和假郎中说。

“好生照料了,要是怠慢贵人,我拿你是问!”

武修文点头哈腰应道;“放心!您放心!”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神仙,一行人往山路里去,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江雪明要英雄兄弟把香香看好,私底下和武修文来研究法宝。

两人找了一处大树洞,鬼鬼祟祟的揭开布包,将剑刃搭在树洞里,时不时往来时路张望,生怕佛雕师傅跟过来。

走了一里多的山路,雪明确信身后没有尾巴了。

武修文问道:“师父,你要这宝剑干甚么?”

江雪明敲了敲武修文的脑袋,厉声提醒道。

“不是我要这宝剑干什么,而是佛雕师不能用这宝剑干什么,他少一样法宝,我们就多一条命——你难道没发现么?自从我们进了黑风镇,性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把这六样法宝都骗来诓来,抢也好偷也罢,你们的魂儿才能回到身体里呀。”

武修文起初懵懂痴愚,没有回过味儿来,但是嘴巴要硬:“好像是这个道理。”

江雪明又解释道:“只这一样婆娑剥皮树,造出来的画皮妖怪就勾走多少人的魂魄?赵家兄弟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让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变成美女,剑英和剑雄下得去这个手么?”

“都说搏命厮杀只在一瞬之间就能决出胜负,如果他们过不了这一关,杀不死心里的魔鬼,犹豫片刻就一下子,他们马上活不成了。”

武修文仔细想来,如果有歹徒披着义父武成章的人皮接近他武修文,哪怕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决战,他也会因为这副义父的皮囊而犹豫不决,败在养育之恩的幻象中。

反倒是张贵人的思想境界让修文感到惊讶——这一点都不像什么医生,也不像什么僧人。

“师父,您出身军伍?”

这种辨别敌人的能力,强大的执行力,让武修文猜出了张从风的身份——师父绝不是整天把“善哉善哉”挂在嘴边治病救人除魔卫道的医生或术士,他就是个杀伐果决的兵将。

江雪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重点放在这件法宝上。

“不要说废话,看剑。”

武修文也十分听话,既然这声“师父”喊出去人家应了,照着尊师重道的礼仪,他就不再追问,转而问起法宝的事。

“东西已经到手了,师父要如何做呢?真如您说的那样,要给珠珠娘娘举办法事,驱逐恶鬼冤魂么?”

“哪里有什么冤魂?”江雪明看清这支宝剑的形制,掂着剑柄测试平衡重心:“我随口胡诌,就赌他佛雕师不知道,打一个信息差。一个利欲熏心之人,绝不会关心下属,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擦佛像拭金身,把机灵头脑都用去阿谀奉承,用去讨好灵光大佛了——祸有阴阳,事有两面,你分开看,就能看明白。”

武修文:“穆家庄里的尸首都处理好了,可是时间一久,佛雕师肯定会发现的,毕竟少了八个庄稼汉,这些人在黑风镇有家有室,突然人间蒸发,如何圆这个谎?”

“那就不圆了。”江雪明内心笃定,冷静淡然:“在他发觉事情不对之前,他就得死。”

此话一出,武修文惊异骇然——

——没想到自己认的这个师父,对这些神仙妖怪的处置办法是如此的刚猛暴烈。

起初张从风杀死玉真大仙时,武修文看得真切,整个过程如宰鸡屠狗轻松写意。

今时今日要对付这六宝护身的教派权威,要和千余户人家作对,与占山为王的魔头搏命,师父也仅仅只是说——

“——先骗骗他,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离死不远。”

修文自然是没有这种本领和勇气的,作为一个凡人,他难以想象神仙的思维逻辑,仙人要如何斗法,他完全没这个概念。

“有三十三节脊骨,真的和佛雕师说的一样。”雪明看出宝剑的基本形制,从剑脊到剑锋,蜡线和剑格护手,木钉与柄材看得清清楚楚透透彻彻,“这一掌来宽的重剑里边,藏着百目大王的根骨命脉。”

修文追问道:“师父,你要用这法宝杀百目?”

江雪明:“不,我不能这么做。”

武修文急切追问:“为什么?”

“我不敢用。”江雪明实话实说:“如果有一天,我把自己的傍身法宝交给你,你敢用它来对付我么?”

武修文想明白了:“那确实是不敢。”

说到此处,雪明收好宝剑,重新裹成布包。顺着榕树一路往上爬。

爬到树顶时,武修文在树下搜寻恩师的踪迹,就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树冠之间纵跃飞驰,不一会就消失在茫茫森林之中。

过了半个时辰,修文等得急了,也不知道张从风什么时候回来——这师父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肯明说。

他正想去寻,就见到树木之间落下一个影子。

江雪明再次回来时,身上满是泥点子,脸上也有猩红斑疮,中了瘴气毒咒,雨停以后,山里的毒瘴就越来越浓郁,他以身试毒,没有吞服仙蜜,想试试黑风岭山麓之间维塔烙印的浓度,结果比起他征战时期遭遇的灵灾环境,也没有厉害多少。

武修文连声说到:“师父!快喝药!快喝药!”

雪明没有应,打开葫芦嘬了一小口,侧脸到脖颈的烂肉就慢慢消肿,落下点皮屑烂疤。治好了这一块,他再也没有多喝。

不等武修文催促,江雪明从腋下取来一个黑不拉几的大包裹,那包裹是他的神袍外衣,打开衣结,里面尽是一些黑乎乎的砂石。

武修文:“师父?这是?”

江雪明默不作声,接着干活。

他不喜欢解释什么,喊兄弟几个继续等待,与香香姑娘说些俏皮话,安慰好人家。

他走到树丛边选材料,拆下几根大树的主干,再呼唤芬芳幻梦。

钢铁猫咪钻出雪明的肉躯,武修文立刻吓得魂不附体。

他已经有了灵能灵视,自然能看见这威武霸气的猛虎。

“神仙?神仙!”

“哎!什么神仙呀!”芬芳幻梦与雪明嫌弃道:“你又收了个学生?这小子靠谱嘛?”

江雪明捯饬木柴:“上工了!”

芬芳幻梦的两臂化为一个鼓风机,在一处阳光毒辣的岩台烘干木柴,把这些木柴用嫩枝捆扎在一起,分批分次当做火力燃料。

雪明把布包里的黑砂用力一抛,芬芳幻梦的脑袋胳膊连着半个躯干发出咔咔怪响,马上化为一个大漏斗,从猫肚子里滴滴答答的往下流出灰白色的泥水来,这算是除杂。

剩下的黑砂粉末,就是雪明用一块磁铁从河流中吸来的铁砂矿。

芬芳幻梦再次扒开双腿,八根尖利的趾爪在向阳处刨出一处凹坑,大猫脑袋一呼一吸,就成了吞云吐雾的风道,铁铠扭曲变形,立刻造出一个带小铁砧的锻造炉。

贝洛伯格的刀刃亮出暗红光芒,它沾上一把枯叶,送进熔炉之中,这铸造炉里亮出火光,渐渐有了近千度的高温。

[Part②·剑有雌雄]

江雪明就地取材,在黑风岭的一捧红泥细细刻出解魂剑的模子,这黏土砂不够紧密,他便一次次夯实敲打,那造器炼铁的功夫已经出神入化。拳掌敲在泥模上的声势惊人,听得武修文心脏也跟着这频率跳个不停。

最后把铁砂都倒进这胚模中,压实盖子,再等铁砂融化。拢共四十来分钟的时间,一把剑胚就这么铸好了。

“师父,你要造一把假剑?”武修文终于看出点门道,惊讶发问:“这要如何以假乱真呀?”

“别急.”江雪明打了个响指,芬芳幻梦就从铸造台形态变回原形。

他与魂威一起细看这假货,互相讨论起制器经验。

“SD,你看看这个铁胚子,它热缩有点严重。”

钢铁大猫应道:“还行呀,含碳量不高,你浇筑出来一定要热缩的呀。”

江雪明:“我在造模的时候就留了热缩的材料余量——如果再精修校正,打磨切削总会有缺陷的。”

钢铁大猫;“我先喷个砂试试?”

江雪明:“行。我去找点河沙,你炼成玻璃,进了破碎机打成玻璃珠再喷。”

“要多少目的?”芬芳幻梦问。

江雪明:“一百二十目粗喷一遍,我修了这合模线,冷锻打掉这个剑柄边角,再用五百目细喷一遍。”

武修文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师父的身外化身居然会主动开口讲话?还和师父聊起炼器心得了?

只见芬芳幻梦再次化身为熔炉,把工业炼钢的耗材原料做出来。铁盔胸铠之间有了出风口和进风口,嘟着嘴巴吐出一股晶莹剔透的细砂。

剑胚受了喷砂打磨,原本浇铸的麻点也变得平顺,再到张从风手中用不同硬度的石料敲敲打打,渐渐划割掉多余的边角,它就逐渐变成了尸魔解魂剑的样子。

“差不多了。”雪明掂量着剑茎,感受整剑平衡。吩咐芬芳幻梦继续喷砂打磨,这宽厚的重剑就发出一点油腻的光彩来。

最后雪明用贝洛伯格来刻线,随手把武修文扯来,割开手臂放了两百多毫升的血当染料。

滚烫的刀刃在这支赝品的剑身留下一道道刻印,仿照着真品的脊骨纹理作浮雕,将殷红的血液烤成原品那般焦黄发黑就可以了。

最后再把神袍废物利用一下,作成原品打蜡的粗棉绳,往剑茎打孔,敲进两颗目钉,取榕树的木料烤干熏黑,做成剑首。

大功告成了。

江雪明取出原品,和赝品一起交到修文手上。

“修文,你来掂量掂量,看看这两支剑。”

武修文把持两剑,他的身子骨弱,自然是提不起这重剑的,一下子歪斜身体,慌乱拄剑而立,心里失了把握——

——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认不清手里的武器了。

“啊?哎!哎!师父!哪一把是真的?”

雪明从武修文手里取来真剑说;“这个是真的。”

武修文好奇问道:“如何分辨?”

“我做的东西,只有我知道。”江雪明难得露出暧昧狡黠的笑:“你没有这个功夫,百目大王没有,佛雕师更没有。”

这是现代工艺标准,是领先好几个时代版本的炼铁流程。

如果抛开灵能特质不谈,单论钢铁本身的材料强度,这支赝品要比原品结实得多,因为在除杂提纯环节,佛雕师和犹大也没有芬芳幻梦如此精密的魂威。

这尸魔解魂剑甚至不如工业流水线造出来的铁条,它的剑身有许多锻打痕,材料内部的应力千奇百怪,铁素体的结构分布远不如炼钢厂里一锅铁水来得均匀。

想要复刻它的外观,对江雪明来说实在太简单了。冷兵器在现代工业面前,所有的古法锻造技巧都要淘汰——不然坦克用的均制装甲钢,怎么不是“铸剑大师”用古法打出来的呢?

“妙呀!”武修文见了这一手凭空造器的本领,那鼠面郎中的假人皮笑得聚成一团了,五官都扭曲起来:“这宝树能造一个假的吗?”

“造不了。”雪明实话实说:“这个木皮纹路玻璃基底的怪东西,我都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钢铁倒是好说,婆娑剥皮树的材质摸起来像玻璃,看上去也像玻璃,其中晶莹剔透的血红枝丫里,还有不少白花花的,好似神经网络一样的嫩芽。

它也摔不碎,敲不烂,能变成柔韧的胶条鞭子,抽在人身上立刻扎进皮肉里——要在短时间内造出这么个仿品,对雪明来说根本不可能,材料都找不到。

让芬芳幻梦去做吹玻璃的精细活,还要做夹心玻璃,与这不时变化纹理形态的宝树一模一样,那可太难为钢铁大猫咪了。

“我做这假剑,是为了保下真剑,妖魔拿了这母的,见到公的就不灵了——可是你要我做假树是为什么呢?难道你要留下真树?”雪明问起这个事。

武修文心虚应道:“它有神奇变化.我就想.”

“它不是你的东西,修文。”江雪明立刻指正道:“你喜欢宝贝,也不应该往外找,真正的宝贝在你心里。”

话虽是这么说的,武修文还是有些不服气——

——他听得懂师父的教诲,这披甲猛虎芬芳幻梦在修文的眼里,就是师父所说的[心中珍宝],好似一个炼丹房造器炉,会吐氤氲仙气吹三味真火的好帮手。

可是师父造假货不也是为了昧下这真品么?要搞歪门邪道,师父可厉害多了——修文暗暗想。

收拾好宝贝,几人再次出发,武修文见识了神仙法术,也没有再去提婆娑剥皮树的事情。

黑风岭的山路崎岖,再沿着蜿蜒小路跨河过溪,走到一处野庙。就见到一个守庙人来迎接。从白天走到黑夜时,太阳刚刚落下山,雪明便看见野庙牌楼。

楼阁牌匾之处写着迎客词,说明主人身份。

上书曰:

“丹晨火午水德星君洪福齐天。”

“玉真金戌木德星君神通无量。”

有横批。

“四方土地。”

武修文小声提点江雪明。

“师父,这四方土地庙是黑风岭的前哨,百目大王和珠珠仙子的徒弟驻守此地,有玉真子、丹晨子、火午道人、金戌道人,水德星君和木德星君。鼠面郎中便是其中之一,道号金戌,联络人妖两界,替百目魔王和佛雕师傅传话办事,有招财进宝之意。”

就有一个虎面人身,身披玄色衣袍,毛发棕黑的强壮妖魔站在野庙前迎客。

它风度翩翩器宇轩昂,两手一张,似乎要拥抱客人,十分热情。

“我乃百目大王座下弟子——道号丹晨子,哪个是张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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