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给你两条路(5k)

后来?我就在画卷中和你相遇了……

赵都安心中嘀咕,脸上却不显分毫:

“臣战后在那县城县衙后休息,本想冥想吐纳,但思忖着召唤水神过程中,对天人领域有些许的感触,在裴念奴的暗示下,尝试观想《人世间》,想再尝试一次,看能否进入其中。”

上一次,他在皇宫内,假装自己没能进入。

“你进去了吗?”徐贞观袖中的纤纤玉手悄然攥紧,身体前倾,精神高度关注。

迎着女帝的“逼视”,赵都安拧紧眉头,迟疑道:“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臣感觉自己进入了,但又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就出现在了武功殿后的小楼内。”

赵都安一脸困惑:“接着,就是与海公公相见,前来觐见了。”

说完这番话,他略显忐忑地观察着女帝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预想中的对他的“怀疑”并未上演,徐贞观秀美紧紧颦着,陷入沉思。

天人、流星、赵都安、章回……足足四个影响因素同时搅合在一起,令她难以分辨这件事背后究竟是哪个因素在发挥关键作用。

咦……贞宝似乎并没有将我与章回联系在一起,果然是有别的因素,干扰了她的判断吗?

赵都安又松了口气,又生出强烈的好奇,房间中沉默了好一会,他忍不住轻声道:

“陛下?臣这究竟是……”

徐贞观回过神,抬眸看向他,沉吟了下,摇摇头困惑道:

“这件事有些复杂,你可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赵都安诚实道:“臣看见钦天监的司监入宫。”

徐贞观点点头,忽然伸出手,将桌案上那卷泛黄的册子取来,放在他面前,解释道:

“这是钦天监内的一份观星记录。”

赵都安这副身体,没法影响现实,也没法“翻页”,但好在册子上的文字日期完整。

他低头扫了一下,吃惊道:

“这记载的,是六百年前的一次观星记录?”

徐贞观点头道:

“严格来说,这是覆灭的启朝残存下的一份观星记录,当年,启国末期,烽烟四起,战火纷乱,启国国都被攻陷前,一场大火焚烧了许多珍贵的卷宗,但也有少部分被抢救回来,这就是一份。

按时间推算,乃是王朝末年起义爆发前,曾有一颗特殊的星辰掠过彼时的京师上空,被观测记录,在启国的记录中,这颗星被命名为‘灾星’。预示着将有灾祸降临。

而在那之后几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无论俗世,还是修行江湖都席卷其中,堪称近一千五百年来,最大的一场灾祸。”

略一停顿,徐贞观眼神凝重地盯着他:

“而方才,同一颗‘灾星’时隔六百年,再次出现了。”

再次出现?什么哈雷彗星……赵都安怔了怔,作为一个接受过义务教育的现代人,他对于星辰周期性相遇的概念并不陌生。

但考虑到这个世界存在唯心的“神明”……星辰预示灾难这种设定,似乎也不难接受。

“难道说,这次的灾星预示着这场与八王的战争?”赵都安询问。

徐贞观叹气一声,站起身,在房间中踱步,眼神忧郁:

“若与六百年前那次灾祸规模相比,如今朝廷与八王的争斗,远远不如。”

赵都安恍然道:

“陛下是担心,这场战争不会轻易结束?或者,它可能只是更大的灾祸的引子?”

他迟疑道:“仅凭一颗所谓的灾星,就做出这个判断,是否太过武断?”

徐贞观苦涩道:“朕也希望战争不会扩大,能顺利平息。”

书房内气氛一时沉闷。

赵都安想了下,认真开解道:

“陛下当放宽心,哪怕这灾星真的预示着未来又如何?我们难不成还畏惧乱子么?”

女帝怔了下,与他对视,然后似想通了什么,释然地笑了。

赵都安也笑了起来。

是啊,从玄门政变开始,女帝登基,就开始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封禅一战,更是险些身死……这么多难关都闯过去了,再多些又有何惧?

何况,终归只是未经验证的一颗星辰罢了,当下的人再焦虑也没意义。

哪怕未来真有灾祸,那君臣二人当下能做的,也只是尽快平叛,以应对更大的敌人。所以,没必要焦虑,做好当下的事就够了。

大虞太祖皇帝,终结了六百年前那场席卷大陆的灾劫,为天下带来六百年的和平岁月。

徐贞观欲效仿其先祖,大不了再收拾一次旧山河。

念及此,她心头阴霾骤然散去,浑身轻快许多,颔首微笑道:

“你说的对,一颗星罢了,的确没必要因此忧心。不过,钦天监的查阅记录中显示,当年太祖皇帝他老人家,晚年时候沉迷星象,不少时间都在钦天监内观星,试图看清未来兴衰。

而这份关于灾星的记录,太祖翻阅的次数极多,并且,皇室中太祖起居录中曾记载,太祖皇帝在刻画《人世间》这幅壁画时,曾参考过钦天监星象记录。”

老徐当年还沉迷天文?赵都安怔了下,道:

“所以陛下才怀疑,我能从壁画出现在京城,与这灾星有关?”

这逻辑多少有点绕了……

徐贞观却摇了摇头,眸子中透着睿智的光芒:

“不,朕猜测,你之所以能神识显化,从壁画中走出,与这灾星关联不大,应还是你感受过了天人境后,结合你体内的龙魄,才发生的某种奇妙变化。毕竟,你本就与皇室传承极为有缘。”

赵都安呃了下,无从反驳,转而道:

“那陛下方才提及灾星做什么?”

徐贞观眸子越来越亮,她有些兴致勃勃地,仿佛分享大秘密似地道:

“因为这涉及另外一件变化,就在方才,朕同样观想进入了《人世间》,并且,朕终于在其中找到了太祖皇帝留下的修行的线索,那是个画中人,自称名叫‘章回’……

朕进入其中后,疑似在画中世界存在一个‘身份’,而这个画中人,便以这身份的关联,与朕接触……恩,与《大梦卷》类似……”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经历。

女子总是有很旺盛的分享欲,只是身为帝王,她有太多的秘密无法与人说,只能憋在心里。

而赵都安无疑是个好的倾诉对象。

并且,赵都安早晚也会进入《人世间》,徐贞观认为,自己探索出的经验,可以分享给他,令他提前熟悉下一个篇章……

女帝却没注意到,赵都安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恩……贞宝你真的好聪明,竟然能脑补出这么合理的解释……因为太祖皇帝刻画壁画时,参考了星象,恰好灾星掠过上空,才导致壁画内发生了某些变化……

恩,这个逻辑虽然并不严密,但涉及到天人层次的修行,本就充斥着大量的谜团和不确定……的确很容易令人产生联想。’

这里的关键点在于:

女帝是非正常继位,她对皇室的一些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的隐秘,并不清楚。

所以很多事,尤其涉及到修行,需要她一点点摸索。

就如她当初并不知道龙魄存在的位置一样。

而在女帝的判定中,相比于“赵都安就是章回”这个离谱到家的可能,无疑是灾星引起的变化,更“合理”。

恩,或者根本没有那么复杂,单纯只是自己进入《人世间》的时间足够久,满足了某种条件,那个领路人章回才现身……徐贞观心中猜测着。

“原来是这样。”赵都安借坡下驴,恍然大悟,“原来我是这样才能回来的。”

君臣二人说了这会话,女帝心情也转好了许多,抛开灾星这个不好的预兆不谈。

无论是西线大捷、章回的出现,还是赵都安奇妙地回返方式……都是喜事。

“你这个状态能维持多久?是否可以返回?”徐贞观开始关心起他的状态。

赵都安说道:

“臣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舒服,但冥冥中有种感觉,一个是臣无法离开壁画太远……另一个,就是应该可以从壁画回去临封,不过能否再过来,就不确定了,需要尝试。”

徐贞观脸色认真地点头:

“涉及修行领域,半点马虎不得,朕也无法确定你长久留在这边是否存在问题,保险起见,朕先送你回去。”

这就走吗?

赵都安沉默了下,直视女帝的眼睛:

“臣舍不得陛下,可以再坐一会。”

徐贞观面颊一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饶是此刻的赵都安并无实体,但他的目光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令她想要躲避。

女帝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恩”了声,算是默许。

赵都安嘿嘿一笑,索性大着胆子站起来,走到女帝身边,双手不老实地试探进攻。

然后不出所料“穿”了过去。

徐贞观没好气地瞪他:“让你过来了么?”

“这又没有外人,海公公在外头守着呢。”赵都安嘀咕,此刻说完了正经事,二人间的气氛不再是君臣,而是别的什么。

女帝没吭声,只是感受着虚影一遍遍尝试穿过自己,她似笑非笑:

“你这样连口水都没法弄朕一身,还能做什么?”

“……”赵都安沮丧地败退了。

于是,最后的时间,君臣二人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房中,说了一阵话。

而后,女帝虽心中亦有些不舍,但为了他的安全考虑,还是带着他返回了武功殿后的旧楼。

站在了壁画前,说道:

“你先尝试回去,若可以再次返回,你再过来就是,若做不到,便将消息从前线送回。

西线大捷的消息传开,必令满朝文武信心大振,不过接下来,靖王和慕王的结盟必会愈发紧密,你与薛神策要小心行事,莫要贪功冒进。”

女帝进行着临别的叮嘱。

赵都安点了点头,笑道:

“别说得像送行一样,臣有预感,臣还可以再次过来。等前线此战役收尾,再来向陛下汇报。”

徐贞观笑意盈盈:“好,朕等你回来。”

赵都安迈步,身影徐徐没入石壁中,消失不见。

徐贞观目送他的气息彻底消失,白衣女帝独自站在旧楼中,下午的阳光从窗子斜斜照进来。

她眸中沁着黯然,怅然若失。

……

……

临封,宁安县衙内。

房门紧闭的屋舍内,盘膝于床上打坐的赵都安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天旋地转,一阵强烈的疲倦涌上心头。

识海中,那只青莲摇曳着,扩散出迷蒙的光辉,补充神魂的消耗。

“回来了?好累……果然,与上次一样,进入人世间会特别累,但应该是进入画中导致,在皇宫内那段影响不大,因为后一段的时间要长出许多……”

赵都安捂着额头,太阳穴一突一突的,他索性取出几粒提神醒脑的丹丸吞服,才好了些。

“太累了,我需要休息一会,才能再尝试观想,我有预感,立即观想会直接失败。”

赵都安感受着识海的动荡,精神的疲倦,沉沉吐出口气,放弃了立即尝试“神游”,返回京城的想法。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赵都安迈步下床,看了眼桌上摆放的一只沙漏:

“也是,画卷中的时间不好估测,但我去宫中见贞宝耗费的时间是实打实的。不知薛神策回来了没有,还有玉袖神官……”

赵都安无心休憩,索性将桌上的几样武器收起,而后推开房门。

门外,宋进喜恪守职责,看到他出来道:

“大人,您休息……好了?”

这位供奉表情怪异,总觉得大人进入这好一会了,怎么好像更累了。

“玉袖神官出来没有?”赵都安未做解释,平静询问的同时,望向内堂。

“吱呀”一声门开,玉袖从内堂中走出,女神官的眼睛竟有些浮肿,似乎哭过,神情比较激动,与以往的淡然迥异。

她走过来,很认真地朝赵都安行礼:

“贫道方才见大人在休憩,故而未曾打扰。”

不是……一会不见,你怎么对我这么客气了?赵都安狐疑道:

“发生了什么事?”

玉袖示意他进内堂,借一步说话。

赵都安命宋进喜去守门,自己与玉袖重新返回内堂,就见聂玉蓉已被解开了束缚。

这个绣衣直指中的女杀手,竟也是哭的眼泡浮肿,嘴角却带着笑意。

看到他进来,容貌与玉袖颇为相似的她站起身,忽然向赵都安跪了下来,语气真挚,全无敌意:

“罪女聂玉蓉谢过赵都督大恩!”

赵都安:??

……

两刻钟后。

“所以,聂玉蓉与道长你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赵都安坐在堂内,手中捏着一颗咬了一半的苹果,表情精彩至极,有种被洒了八点档狗血的懵逼感。

故事并不复杂:

玉袖与聂玉蓉原本就是云浮道出生的姐妹,自小便根骨极好,因邪道术士勾结土匪作乱导致姐妹随家人出逃,路上父母家人被匪人杀害,姐妹也被冲散。

玉袖因修行根骨奇佳,被天师府外出铲除邪道术士的神官看中,带回天师府培养,成为弟子。

聂玉蓉则意外被慕王府的人带走,培养为绣衣直指。

自此两姐妹远隔万里,再难相逢,却都在寻找对方,只是时隔太多年,早没了线索。

玉袖神官此刻情绪稳定了许多,坐在赵都安对面,握着妹妹的手,含笑解释道:

“贫道俗家姓聂,只是入了天师府后,改称道号。前些年始终在京城修行,直到出师,可行走江湖,才去了云浮道。

这些年贫道之所以在云浮道,乃至獠人族地盘,南疆东、西地界行走,一个因素也是在尝试寻找妹妹的下落。”

聂玉蓉泪花还未抹去,这会也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情绪激动:

“我被慕王府看中,秘密训练,绣衣直指组织纪律极严,平常无法自由行动,天师府内神官距离我们这些人太远,我也没想到,姐姐成了神官,还成为了天师弟子。”

赵都安好奇道:

“道长你没请张天师帮忙寻找过?”

玉袖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又摇头,苦笑道:

“的确求助过师尊,只是师尊修为虽高,但因小妹在慕王府亦奉了一尊小神,修隐匿之术,存在受神明术法庇护,师尊也无法获知。”

顿了顿,她忽然道:

“不过,这次师尊派我跟随大人来临封时,曾隐晦与我说过,此行或得偿所愿。我当时不解,如今想来,只怕师尊已隐约看出我与小妹将重逢。”

偌大一座江湖,几十年光阴过去,再次见面,谈何容易?

赵都安原本心中还有疑虑,担心这里头是否有诈,但听到老张早有暗示,才放下心来。

恩,自己都能意外遇到裴念奴的“后代”,靖王妃陆燕儿。

玉袖姐妹重逢,也不算什么特殊了。

“赵大人,”玉袖忽然起身,正色道:

“贫道知晓小妹身在慕王府,于国法而言,乃是敌人,如今便该是俘虏,当予以严惩。但贫道斗胆想请大人高抬贵手,此恩,玉袖当铭记在心,必会报答。”

赵都安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略一沉吟,道:

“神官这次随军前来,先败白衣门少主,后击杀神龙寺梵龙,只此两件,便该算我欠你的人情才对。只是,令妹身为绣衣直使,若就此放过,亦有违国法……”

玉袖顿时紧张起来,反观聂玉蓉却竟并不害怕,她笑了笑,忽然对玉袖道:

“我这些年之所以在慕王府能撑过那些残酷训练,活到今日,不为功名利禄,只想看一看姐姐一眼而已。

如今心愿达成,便也无憾,姐姐身为神官,理应秉公,慕王府与邪道术士勾结,我手中也不算干净,不必为我求情。”

她看向赵都安,平静道:

“该当如何,请都督莫要法外开恩,一切以国法论处即可。”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出身,影响玉袖的未来!

聂玉蓉很清楚,自己这辈子已经不可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身为杀手,她也无法回头。

而玉袖却还有光明的未来。

哪怕天师府超然物外,但玉袖因她卷入王朝政斗,隐患极大,尤其还是向这个传言中极度腹黑、阴险狡诈的权臣求情……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玉袖一急,面色变了变:“你说什么胡话?”

赵都安笑眯眯看着二人争执,忽然一笑:

“这样吧,我有两个选择可以给你。”

他对聂玉蓉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本官帮你彻底洗掉这个身份,今后你这个绣衣使就‘死了’,真正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生活,只要你在朝廷掌控的区域,我保你平安。

恩,前提是你不再犯事。作为代价,玉袖神官必须帮我做一段时间的事。”

“第二条路,你继续做你的绣衣使,帮我做一些事,同时,你也将成为朝廷影卫。做完之后,算你立功,将功抵罪,你自己的罪,自己赚功劳来赎。”

聂玉蓉没有犹豫,抢在姐姐前上前一步:“我选第二条路!”

(本章完)

第534章 战后总结

赵都安面带微笑,似对于她的这个选择并不意外。

类似的选择,他曾经还做过两次,一次是在京城时,曾给了小阁老李应龙劫掠来的那位妾室一个决定命运的机会。

第二次,是给芸夕,让她来决定是否为自己做事。

如今是第三次,而他这样做的目的也很简单。

聂玉蓉身为绣衣直指中的一员,只要能为他所用,对接下来对付慕王或许会起到关键作用。

作为一名棋手,想要战胜强敌,需要不经意间埋下一颗颗“闲棋”,如靖王徐闻身旁的王妃陆燕儿。

又比如此刻,在慕王徐敬瑭手下放一个内应,会发生什么?赵都安并没想好。

但不妨碍身为都督的他从立场角度,去做这件事。

“赵大人,贫道可以为你做事,无需舍妹。”玉袖面色微变,上前一步,尝试阻拦。

赵都安笑的如同一只狐狸:

“神官可要想好,我要你做的,必然与这场皇室的内战有关,而这将会违背天师府的原则。”

玉袖怔了怔,她深深吸了口气,认真道:“我知道。”

这话说出,意味着她宁肯为聂玉蓉打破一些忌讳,而哪怕她身为天师弟子,也必将为此承受巨大代价。

聂玉蓉却摇头笑道:

“姐姐,我意以决,哪怕你阻拦,我也会重返绣衣直指。不只是为了你,还为我在那边的几个朋友,如今既已知道你活的很好,也就足够,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显然,能成为绣衣使的女杀手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物,比玉袖都更果决。

她盯着赵都安,认真道:“我能拉几个信得过朋友,一起归降朝廷么?”

赵都安眼神古怪道:

“你认为慕王会输?想要带别人一起脱离火坑?”

聂玉蓉道:“我不知道谁会赢,但我认为徐敬瑭没有人君之相。”

嘶……这位慕王私下是个什么面貌,竟连手下人都对他没信心,赵都安好奇道:

“为什么这么说?”

聂玉蓉说道:

“慕王对外一直是求贤若渴的豪雄姿态,但私下里却非如此,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疑心病很重。始终对赵师雄不放心,我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起码知道,手下人心不齐,难夺天下。”

赵都安眸光微微发亮,记下这个情报,颔首道:

“好,既如此,之后我会安排宋进喜帮你制造一个逃离、失踪的假象,让你潜伏回去,之后你与宋进喜接头,联络。”

一个女杀手头目的生死去留,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决定了。

这下轮到聂玉蓉眼神古怪地看向他:

“就这样?你不怕我离开后反水?眼下只是在表演?骗你?毕竟几十年不相见的姐妹,在旁人眼中抵不过我在绣衣直指数十年的成长很正常。”

赵都安哈哈大笑,摆摆手,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自信:

“我不是慕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答应放你走,便会如此。你若反水,我能抓你一次,便能抓第二次。”

聂玉蓉愣住了,这一刻,她才清楚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帝宠臣,与资料中那个形象判若两人。

哪怕二人只接触了很短的时间,但她依旧被赵都安举手投足间那股气魄与洒脱征服了。

“我有点理解,为何陛下会看中你了。”

聂玉蓉忽然感慨一声,又深深看了眼玉袖,拱了拱手,迈步走出房间。

玉袖张了张嘴,叹息一声,有些失魂落魄地告辞回屋。

她不怪赵都安,只是意识到,记忆中那个哭鼻子的妹妹早已长大成人,比自己都更独立。

……

送走几人,赵都安默默啃掉了苹果,外头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走来。

莫愁快步闯进来,脸上洋溢着喜悦:

“薛神策回来了!苏澹已被擒获,大获全胜!”

终于回来了!

赵都安精神一震,当即起身与莫愁一同出了县衙,正看到薛神策等一众将领凯旋。

队伍中,还押解着不少叛军将领,“举人将军”苏澹被捆缚着,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一副生死看淡的姿态。

“赵都督!薛某不负所托,大破贼军!俘虏在后头!”

薛神策将方天画戟一丢,翻身下马,沉郁好些天的眉头云开日照。

一名名将领脸上,皆满是得胜的笑意。

赵都安心中一颗石头落地,当即引着众人进县衙屋中,询问情况。

过程异常简单,计划失败,失去高手护卫的苏澹被薛神策、石猛、袁锋三路京营夹击。

毫不意外兵败,撤离的路也被断开。

莫愁也将城内如今的情况说了下,表明城市受损不大,只等被驱赶的难民回来,最多两三天,这片被夺走的地盘就能恢复秩序。

一场大胜,令全军都充斥着喜悦。

此刻,薛神策、石猛、袁锋、陈贵、唐进忠、霁月、浪十八等人齐聚一堂。

在异常轻松的氛围中,交流了战果。

身为主将的薛神策正色地看向赵都安,起身郑重道:

“此次战役,能有此大胜,赵都督居功至伟,若无都督关键时刻出手,薛某担责还在其次,若两县沦为焦土,才是千古罪人。”

此话一出,堂内几十名将领都向赵都安投以感激、敬佩、服气的目光。

所有人都明白,若没有赵都安的行云布雨,结果将会逆转。

“怪不得你在卢府勒令搜集了好多奇物,是不是就为了今日?你担心最坏的情况发生,所以做了准备?”

莫愁不蠢,联想到赵都安这两天督粮的举动,恍然大悟。

赵都安却并不居功,淡笑道:

“只是有备无患罢了,能否成功我自己也不确信,好在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此战役大捷,首功当归于陛下乃王者之师,其次为诸位同心协力,再其次是京营官兵上下齐心……”

说了一半,意识到开始发言稿味道过浓的赵都安轻咳一声,道:

“总之,大胜理应庆祝,但诸位也切莫放松,须知只是夺回临封西线的小部分地盘,距离平叛仍任重道远。而接下来,藩王的反扑也要小心。”

薛神策点了头,收敛喜色,认真道:

“拿回临封,本就在我们预料中。而当这边消息传开,我敢确定,临封东线的靖王徐闻必然会出手,袭击东线,与慕王徐敬瑭结盟,与我们对抗。”

莫愁看向他:“你要回东线?”

薛神策颔首:

“一旦靖王动手,东线必须有人坐镇,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我想稍作休整,就带一部分兵马返回东线,抗击靖王。至于这边……”

神机营指挥使石猛说道:

“靖王盗取火器图纸,听说军中有火器,你们打起来太被动,不如让陈贵带新式火器与枢密使同行,也好克制建成靖王。”

五军营指挥使袁锋道:

“不如整个神机营都去东线,西线这边交给五军营驻守。我也正好想与赵师雄较量一番!”

苏澹这个“桥头堡”被废,西线继续往南,进入淮水道内,将会直面西南边军统帅赵师雄。

那是个远比苏澹难啃的硬骨头。

去年年末,汤国公等人回京述职,唯独赵师雄不肯进京。

赵师雄在边军中的地位极高,被许多人认为不逊色于“军神”薛神策。

众人开始讨论,如何分兵,谁留在西线,谁去东线的问题。

赵都安没有外行指导内行,充分尊重这些将领的意见。

最终,经过商讨,得出一致意见:

薛神策带神机营去东线,将会在接下来作为朝廷一方的主力攻击建成道叛军。

而五军营则留在西线,配合知府孙孝准,缓慢推进,主打一个稳健。

尽可能不与赵师雄正面对决,而是稳住西线不丢,战略上辅助薛神策。

换言之,东西线同时开战不现实,先挑一个打更好。

“既然如此,就这么办吧。”赵都安身为监军,点头拍板,他道:

“身为监军,我会亲自写奏折,将这边的消息上奏陛下。”

恩……事实上已经上奏完了,但还需要补一个手续……

薛神策忽然看向他,认真道:

“都督上奏时,还请奏报陛下有关粮食等物资的事,我很担心,接下来靖王、慕王这些反贼会不与我们交手,而是坚壁清野,躲起来当缩头乌龟,拖延时间。”

赵都安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薛神策叹息道:

“快到秋天了,如今王朝九道十八府,许多地方都落入反王手中,仅凭朝廷还能完全主导的地盘,只怕很快粮食等物资将会紧缺。”

打仗打的是什么?是后勤。

京城可不产粮,临封、青州两道同样不是虞国主要的产量区。

这意味着,一旦战争久攻不下,无法在今年结束,一旦进入冬天,更难平叛。

而等到了明年开春,又到了播种季……而藩王们一旦联手封锁物资,朝廷将会立即出现“物资荒”。

届时,只怕要不战而自溃……

“三个月。”

薛神策表情凝重地给出了一个时间:

“最多再过这些时日,天气就将会进入隆冬,到时候更难作战,所以,三个月内如果我们拿不下淮水,没法从富庶至极的淮水道获取足够的物资补给,那么……朝廷将会陷入极大的困境中!”

三个月内拿下淮水?

或者至少拿下一半的淮水?

听到这个目标,众人大捷的喜悦一下消散了大半,但也不得不承认,薛神策的判断是对的。

“联手封锁,断掉物资……这的确是反王们很可能选择的策略。”赵都安也凝重起来。

他想起了刚到太仓那日,叛军焚烧宋家庄周围田野,想要炸毁太仓银矿的事——

显而易见,目的也是为了这个。

既然进攻京城已经不现实,那么转为集体防守策略,将朝廷拖垮,就是最合理,最明智的选择。

“大家也不要太担心,若西平道汤国公击败河间王,凭借西平道补充,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莫愁见气氛沉闷,担心影响士气,忙说道。

至于更北方的铁关道……她没提及,因为那边物资本就匮乏。

西平道么……赵都安心中一动,资料中,那边的河间王的兵力并不强,而汤国公去年明确站在了女帝这一边……

以汤国公率领的边军的实力,几个月内,击败河间王并不难。

但问题是……西域……

西域想必很乐意削弱朝廷对边境的封锁,很可能搞事。

哪怕西域有文珠公主,但那边实际的掌权人乃是佛门法王,法王若是下令牵制边军,文珠公主可挡不住……

还是不能指望别人……赵都安心中轻叹一声,道:

“我会如实禀告陛下的。”

一场会议到此结束,众将士起身离开,进行善后工作。

只是相比于大捷后的欣喜,众人心头又多了一丝紧迫感。

三个月……他们能打下淮水吗?

哪怕有薛神策坐镇,三大京营齐出,连续覆灭青州军,生擒苏澹两场胜利,依旧没法给人以信心。

而赵都安也回到了县衙内的房间,简单吃了饭,又睡了一会,等太阳熄灭,天色转黑,世界暗了下来,他再次醒来。

终于感觉精神重新充盈起来,再次尝试观想《人世间》。

……

恍惚间,赵都安再次进入了画卷中的世界。

不过这一次,他刚一进入画卷,就清晰地感觉到了“石碑”的存在。

“咦,是因为我之前穿出画卷,留下了一些痕迹么?”

赵都安并不清楚原理,但他的意识本能地调整方向,没有朝着下方的大都市坠落,而是在半空飘着,循着那一丝奇异的牵引,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条缝隙。

“难道,这些缝隙本就存在?是了,若没有缝隙,我的意识如何进入这里?所以,是我之前无法察觉到进出画卷的裂缝。”

“或者,是贞宝在第一次进入这里时,就在画卷上留下了一条独属于她的缝隙,而我上次记住了这个坐标?”

“说来也是有趣,我只有在画卷内,才以我上辈子的身份存在,一旦离开画卷,就恢复‘赵都安’的身份。”

赵都安胡思乱想着,尝试往裂缝中主动一钻。

……

皇宫,陈旧的第四层楼阁内。

赵都安猛地从壁画中钻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暗。

皇宫也已经步入夜晚,然而漆黑的屋子里,却点燃着一盏宫灯,精美的宫灯静谧燃烧。

驱散了一块黑暗。

徐贞观静谧地坐在蒲团上,竟在吃晚饭!

地上摆着一张小桌,上头是一盘盘餐饭,还有一壶酒。

看到赵都安“去而复返”,正攥着筷子夹菜的徐贞观愣了下,脸上露出笑容,笑吟吟道:

“看来你成功了。”

赵都安也愣了下,表情变幻:

“陛下不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吧?”

徐贞观理所当然点头:“自是一直在等。”

她很认真地解释道:“这件事值得等待。”

从上次赵都安回归临封,到现在,足足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她从下午等到了天黑。

赵都安沉默了下,吐了口气,解释道:

“臣回去后,发觉神魂异常疲惫,休息了好一阵,又处理了些善后的事,才尝试再回来。看来臣可以经常以这种状态往返,但代价则是每一次都会消耗精力,需要休息。”

徐贞观眼中有些惊喜,虽然只是“魂儿”能飘过来,不是完整的人,但怎么看都是个好事。

“坐下说话?可惜你这个样子是吃不到了。”徐贞观打趣道。

赵都安苦笑一声,不去看桌上的佳肴美味,他没有废话,将战役后续的一些事讲了一番,包括卫显宗戴罪立功的事。

“如此看来,这个人你倒是保对了,袁公举荐之人,的确有才能。”

徐贞观点了点头,道:

“战时特殊,既肯戴罪立功,便可给他个机会。”

赵都安点点头,又提及了玉袖姐妹重逢的事。

“竟有这种事?也好,具体如何用这人,你在前方,相机行事即可。”徐贞观点头,表示惊奇,不过这些总归不是大事。

直到赵都安讲完战后众将领会议内容,以及薛神策的担忧后,徐贞观才终于严肃起来。

“封锁物资,困死朝廷……此事的确难解,可三月之内,想要夺回淮水,也是天方夜谭。你如何看?”

徐贞观问道,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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