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醮坛灭,惊变起,天不仁,君臣误,文

“醮坛?”王用汲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时县衙的仆役忙慌的快跑了进来。

“禀告堂尊,三老爷(县衙仆役对三把手的称呼)东边,罗天大醮的醮坛走水了!”

“什么?!”王用汲一惊,终于反应过来,继而怒声斥道:“今天白天还在下那么大的雨,醮坛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此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严党出手了。

罗天大醮的醮坛烧了,那身为定海县知县的海瑞,他难辞其咎!

可是,严党没道理破坏醮坛啊,国师可是严党的人,难道是清流干的?

这场风争,其实严党和清流都没有罢手,真正的斗法,还在继续?

“是人为!”这时,仆役语速飞快,道:“纵火的人已经被抓住了!”

人为的?人还抓住了?

王用汲一愣,被这个突然而来,像是儿戏一般的诡异消息,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他反应倒也不慢,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情况的异常,当即就开口:

“定海卫的驻军呢?从醮坛建造开始,他们就负责驻守,怎么会有人放火!”

这简直是在扯淡,说白天下雨,不可能走水,好,你说人为的,那有可能…个屁!

可罗天大醮何其重要?国师亲自到来主持,要为定海县百姓祈福,定海卫驻军可以说是分了不少兵力,来守护醮坛,日夜巡逻!

结果冒出一句,人为放火?这比自然走水,听起来还要扯淡!

“没,没有驻军……”然而面对愤怒的王用汲,仆役却是面色有些难看的说道。

“你说什么?!”王用汲被这个回答弄的一愣,而后下意识的朝着海瑞看去。

“定海卫的指挥使,是何人?”相比王用汲,海瑞更为冷静,突然问出声。

“好像是叫林崇义,”王用汲低头略一思考后道:“半个月前调来定海卫,担任卫指挥使,负责与他交涉的是……”说着,王用汲语气一顿,抬头看向海瑞,道:“文昭!”

海瑞眸光闪烁,片刻后猛的折身朝着大堂而去,快步来到案桌前,找到林家的卷宗。

“唰!”大手一挥,长长的卷宗甩开,很快海瑞就从林家的族系名册中,找到了林崇义这个名字,“果然,是林家之人!”

“林家,那他就是清流一派了,”王用汲眉头紧皱,道:“文昭是严党的人,他怎么可能跟清流……”说着,王用汲猛的顿住。

“半个月前,他被任命为定海卫的指挥使之职,谁有权任命呢?”海瑞像是在说给王用汲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浙直总督,胡宗宪,胡部堂!”

“如此,一切也就说的通了。”海瑞深吸一口气,来到窗前,看着东边冲天的大火。

“严党和清流联手,他们要通过这一把大火,彻底平了定海县的所有事情!”

“严党放手了,清流也主动舍弃了林家,以及我们手中,凡是跟林家有牵扯的一切利益家族,既然是要平事,就要平的干干净净。”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我不是要查吗?我不是揪着不放吗?那就都送给我了!”

“一刀切下去干干净净,此案到此为止!”

“这就是文昭说的,平事?”王用汲说着,瞪着眼,有些不敢置信,道:“那国师呢?罗天大醮可是陛下让国师来办的……”

“这么做,那岂不是说,清流和严党……”说到这里,王用汲只觉得浑身冰冷,压低声道:“欺君?就不怕皇上查下来吗?”

“若是严党和清流能联手,那皇上……”说着,王用汲声音已经消失。

皇帝会允许两个派系,联手吗?

而且,事情还做的如此明目张胆,这些卷宗可都在,稍微一查可就露馅了。

闻言海瑞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前方,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在王用汲跟前说出一些话来,只是在心中道:“若是都是皇上授意呢?”

一瞬间,海瑞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开始回想起自己被张阁老举荐,来定海县查案,所有的过程,无比的顺利。

而他需要的做只有一个,那就是拿着卷宗抄家,抄了那些跟徐阶家族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商人家族,那位徐阁老为什么这么做?

是因为钱太多,所以想要以朝廷的名义,舍弃部分商人家族,给朝廷送钱?

不,原因只有可能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而后,严党突然揪着不放,通过文昭,给了自己士绅家族兼并军户田地的线索。

这或许是严党和清流的斗争,而自己在接到案子后,彻底不再听清流的安排。

之后,就是一直拖到现在,双方突然诡异的罢手了,严党甚至现在还在配合清流。

这次林家被揪出来,那么会有多少东南士绅家族被连根拔起。

这些钱财、土地,最终会落入谁的口袋里?谁才是最大的获利者?

除了那独居玉熙宫的皇帝,还能是谁!

抄家搜刮上来的钱财,会入了他的内帑,土地会成为他的皇庄,皇田!

他要这些干什么?修道!对,他除了修道,他还能干什么!

一时间,海瑞恍惚了。

一张黝黑刚直的脸上,那即便是得知自己被卷入清流和严党斗争漩涡,即便知道可能被清流和严党同时厌弃,身死都不曾变换的面色。

终于在这一刻,动容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一双坚毅不屈的眸子里,此刻涌动着哀愁,委屈之色,他在替天下万民而委屈,无助!

他无法想象,身为天下臣民的君父,竟然能如此自私,如此的贪婪,甚至为了钱财,不惜与臣子联起手来……欺世、盗民!

君不君臣不臣,君没有君的样子,臣没有臣的本分,满朝权贵,竟皆在行那禽兽之举。

他们可曾有一分一毫的念头,是系挂在这天下百姓,苍生黎民身上?

至此,海瑞和嘉靖的君臣误会诞生了。

要是嘉靖知道海瑞心中所想,定会大呼冤枉,他这是取之于臣,用之于民。

“刚峰,你怎么了?”察觉到海瑞的神情似乎不对的王用汲,有些担心的喊了几声,海瑞也在这时,猛的回过神来。

“明受?”海瑞看向王用汲,张了张嘴,而后话到嘴边,又只能压下心中的思绪,缓缓坐下,自顾自的念道:“没事,我没事……”

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

这不是身体上的虚弱,而是心理上的虚弱,他的心气儿似乎没了。

此刻海瑞看着面前,需要继续彻查的,堆积如山的卷宗和罪证,迷惘了。

不用查了,如果他所料不错,那个被推出来的林崇义,他会交代出一切。

之后,根本不需要查,他们会自己把人全都交出来,定海县的案子,结束了。

可以后呢,皇上要是再如法炮制呢?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会有无数的钱财入内帑,无数的土地成为皇庄,皇田,百姓会生不如死!

最后,大明朝就真的完了!

“禀堂尊,醮坛起火,国师跟黄公公已经赶了过去,二老爷让小的通知您过去主持大局……”这时,刚才的仆役又走了进来。

“刚峰,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过去也一样,若是问责下来,我也可以为你先担着……”发现海瑞状态不对,王用汲开口说道。

“无碍,走吧。”虽然心中失望,几乎让他内心崩塌,但海瑞还是强撑着起身。

而且,他不会被轻易打败!

这些案子,上面过去了,但在他这里,没有!

见此,王用汲几次想要开口劝一劝,他不明白清流和严党联手做局欺骗皇上,刚峰为何如此失态,似乎还有什么隐情一般。

不过见海瑞不愿意说,他也只好沉默。

以他对海瑞的了解,他不说,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二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身形高大,提着一壶酒,喝的摇摇晃晃的张子明,形骸放浪的走进了县衙后堂。

此时,全县衙后堂,空无一人。

没过多久,县衙大火,后堂卷宗,罪证,全部付诸一炬。

等到被人发现时,只听得后堂中大笑不止,似有狂人高呼:“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哈哈哈哈……”

“走水了,走水了,救人!”

“二老爷,是二老爷…快救人,救人……”

行至半道的海瑞和王用汲一路狂奔折返,当二人冲入县衙时,入眼是漫天的大火。

只有那念了一遍又一遍,诗仙李白写给友人卢虚舟的赠诗《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还有那被淹没在大火中的狂笑声。

“救人,救人!救人啊!”一袭布衣的海瑞,汗水浸湿了胸背,他奔走着抢过一支木桶,想要救人,王用汲亦是慌张不已。

“嘭!”木桶砸落,张子明的声音彻底消失后,海瑞整个人怔在原地。

一切来的太突然,太快了。

一夜过去,黎明时,大雨倾盆。

东边和县衙的火已经熄灭,县衙部分房屋被波及,好在没有其他人遇难。

海瑞跟王用汲站在大雨中,看着化作废墟的县衙后堂,神情怔怔。

许久后,海瑞抬起头闭上眼,任由满天的大雨淋在脸上,感受着刺骨的冰冷。

半晌后,海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后,转身朝县衙另外一侧而去。

房间里。

海瑞站在桌前。

一手铺开白纸,一手拿着笔,脑海中闪过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

而后大笔挥动,银钩铁画,只见雪白的纸面,上书“谏修斋建醮疏”六个大字。

一夜之间,醮坛灭,惊变起,天不仁,君臣误,文昭死,海瑞怒,奏疏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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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2章 观奏疏。拿纸笔,朕念一句,你记录一

大笔挥毫。

笔端在雪白的纸上跳跃。

一个个规整的字迹跃然纸上。这时,王用汲安抚了众人后,也匆匆而来。

“嘭!”房门推开,见海瑞正面无表情的在桌前书写着什么后,顿时狠狠松了口气。

之前,他也给昨晚的惊变给弄得不知所措,失了魂,反应过来后,处理了县衙的慌乱后,这才追着海瑞的步伐快走了过来。

从昨晚上开始,他就发现了海瑞的不正常,此刻自然是十分担心的。

张子明以最壮烈的方式自焚而死,他相信,不光是对他,对海瑞亦是极大的震动。

“刚峰,”王用汲说着就要上前,这时海瑞却头也不抬的开口,“不要上前。”

从昨晚开始,他心中梳理通畅的所有计较,就不曾对王用汲说过,就是不想连累好友。

而这份奏疏,自然也不能给这位好友看,他不想再看到一个好友身死。

“刚峰?!”听到海瑞的话,王用汲一怔,倒也没有急着上前,从海瑞的声音中,他听到的只有平静,似乎往日的海刚峰又回来了。

一时间,心下渐宽,倒也不是太担心,至于海瑞不让自己上前,倒也不在意。

“刚峰,卷宗名册都烧毁了,不过如今既已知晓,是严党和清流联手平事,倒也不必担心,纵火之人,擅离职守之人皆已伏法。”

“只需按流程审问东南之事,就算是了结,”说着,王用汲轻叹,道:“刚峰,来日方长,只要青山还在,何愁没柴烧?”

说着,王用汲又是一叹,道:“文昭的死,将所有罪证付之一炬,却也把事情闹大了,想来严党也不会对你太过紧逼。”

“你是内阁举荐到定海的办事主官,不管内阁如何看你,如今监察御史已死,国师又亲自坐镇,料想那严党不会太过丧心病狂……”

王用汲说话间,已经开始在房间里踱步,神情倒也宽慰了不少。

“可以写个题本,或者奏疏,把查案过程,做个总结,内阁肯定是要问你的。”

说着,王用汲心中一动,看向海瑞,道:“刚峰,你这是已经在写了吗?”

“也好,提早写也行,不就是作戏吗,他们能做的,我们又有何做不得…呵!”

王用汲还在絮絮叨叨,言辞间都是对接下来收尾工作的算计,全都是对海瑞的担心。然而海瑞则是始终面无表情,继续挥毫。

然而王用汲,和海瑞,尤其是海瑞,不知道的是,他头顶正有一双眸子静静的看着他。

确切的说,是那洋洋洒洒,但又因情况不同而稍有别于后世的‘谏修斋建醮疏’,或者说它的另外一个更响的名字:‘治安疏’。

……

此时,定海县,东边。

一片被清理过的平地上,此时是一片废墟,而在边上,还站着一群人。

由青石砌成,直径约十米的圆形祭坛,表面刻着精细的八卦图和各种符咒,此时全是焦黑。

而在醮坛四周,则摆放着各种法器。

银色的铃铛、铜质的宝剑、青铜镜,以及各式各样的香炉和烛台,也都浸泡在泥泞和水中。

定海卫的将士们,已经将此处封锁。

最外围,县衙的差役则是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喘一声,都在静静的等待着知县老爷。

“飒飒飒。”雨中,清风站在醮坛边上,雨水打在雨伞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一双清澈,仿佛不谙世事的眸子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国师,醮坛被烧了,别太担心了……”黄锦看了看面前已经化作废墟的醮坛,眉宇间也是有忧愁之色浮现。

主子可是让国师来东南主持罗天大醮的,这还没开始呢,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此刻,黄锦也终于有些后知后觉。

为什么东南此行之前,干爹再三叮嘱,只要保护好国师,其他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去做多余的事情,也不要过问。

一开始,他还奇怪,既然让国师当钦差,举行罗天大醮的同时,彻查东南一案,让自己这个东厂提督,亲自带人护送,必然是撑腰的。

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算怎么回事?

此时,看到这一幕后,他总算是有了一些猜测。

罗天大醮,那可是主子拍板决定,内阁亲自操持,命令直接下达到浙江,浙直总督亲自调兵遣将,上下全程督造,竟然能被人放火烧了。

之后放火的人毫无反抗的被关入大牢,而那个当晚撤离所有驻军的将领也已经被拿下。

显然,这里头的水太深了,甚至可以说是深到了宫里头,也丝毫不为过。

嗯,说不定,这就是主子亲自点头,也不一定,但想及此处,黄锦又不敢想了。

对他来说,有些话就算心里再怎么明白,也不能说出口的,就是宫里伺候的生存之道。

“不啊。”然而让黄锦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小国师,似乎并不是很放在心上。

“黄公公,还记得我教你念的问仙祷词吗?”少女回头,纯净清澈的眸子里,不染丝毫的杂色,白皙的鹅蛋脸上挂着笑。

黄锦一愣,不明白,好好的怎么说起问仙祷词了,不过尽管心中疑惑,他回答的却不慢,“国师教诲,奴婢自然是记得的。”

“第一句是什么?”清风用清澈的眸子,看着黄锦,眼神示意他讲出来。

要讲出来吗?瞥了眼周围东厂辑事,自己的这班手下,黄锦突然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不是他不愿意,实在是那问仙祷词,太孩子气了些,念出来总有种小女儿家撒娇的感觉。

不过在清风的眼神示意下,尽管心里不是很愿意,但他还是念出了声。

“只要心诚则灵啊灵啊灵,虔诚之心,感彻寰宇深……”随着黄锦出声,周围的东厂辑事,都是齐刷刷的看了过来,眼神惊异。

不过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反应也都很快,纷纷低下脑袋,个个恨不得自己是聋子。

“嗯。”清风点了点头,认真道:“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重要的是心诚,罗天大醮本身就是为祈福而存在,若是它的焚毁,也是为了让东南早日止乱,那么我们此行,已经算是成功了。”

听到清风认真的话,黄锦一怔,诧异的看着面前手持拂尘,清清瘦瘦的少女。

什么叫,若是它的“焚毁”也是为了止乱,此行就算是成功?她是看出了什么吗?

“我才不傻。”看着黄锦欲言又止的模样,清风却是直言不讳,脆生生的说道。

她看出来了!黄锦的心一紧,而后又是无奈。事儿做的这么明目张胆,谁看了不往深了想,国师虽然心思纯净,但不是傻呀。

“国师,您的意思是?”黄锦说着,给清风投去一个试探的眼神,表达的意思是很清楚了,罗天大醮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嗯呢。”说着,轻甩拂尘,转身走向边上的马车,在旁撑伞的东厂辑事立刻跟上。

看着小国师这洒脱干脆的背影,黄锦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跟了上去。

干爹说了,让他此行都听国师的,那她都这么说了,过去就过去了吧。

回头看了眼被封锁,化作一片废墟的醮坛,黄锦摇了摇头,也上了自己的马车。

……

京城,西苑,玉熙宫内。

“吕芳,”躺在柔软榻上的嘉靖双目紧闭,突然开口,“拿纸笔,朕念一句,你记录一句。”

“是。”伺候在旁的的吕芳闻言,知道主子这是又在视听天下了,应了声快步取来纸笔,“主子,奴婢准备好了。”

“定海县知县臣海瑞谨奏,”一袭黑色帝王特制道袍的嘉靖,靠坐在榻上,双手自然的搭在扶手上,抬了抬手指,继续道:

“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听到这里,吕芳心下了然,明白主子这是在视听东南,而且是看到了海瑞的奏疏?

“能被主子忍不住提前观看,甚至是抄录下来,想来定是一篇极好的奏疏了……”

想着,吕芳面含笑容,沾了沾笔墨,开始记录。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

嘉靖念一句,吕芳记录一句。

然而,写着,写着,吕芳脸上的笑容开始渐渐凝固。

嘶,这味儿我怎么觉着不对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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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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