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引魂十年

“是,阿爹,那我……”

香丫头站起了身来,只是明显也还有些犹豫,下意识向李家老爷开口。

“别忙。”

那李家老爷却是笑了笑,道:“你是下一任守关人,但也不必急着进来,虽然你的命已改不了了,但老夫也想明白了,只要我不死,那现在就还是第七代人的债,没轮到你呢!”

“先在外面呆着吧,这段时日,也确实是苦了伱了。”

“……”

香丫头眼睛通红,默默点了点头,然后才走到胡麻身边,拉起了他的手。

按照洞外那两个李家的小辈所言,红线断了,便出不了鬼洞,但如今,胡麻被香丫头牵着手出去,却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只是偶尔,能够感觉到深井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跃跃欲试,想要钻出来,但却被那位李家的老爷低低一叹,面向深井,拜了几拜,安静了下来。

“胡大哥,我爹爹他……”

走在了幽暗的通道里,香丫头小声的说着:“他其实现在就可以出洞子生活了,由我替他守在洞子里。”

“李家一代代的人,一直都是这样的,或是老辈的晚一点出去,或是小辈的早一点进来,我其实半年之前,就准备要进洞子里替我阿爹出来啦,但是,但是他不同意……”

“……”

胡麻能说什么呢?

作为外人,实在难以形容这洞子李家的古怪之处了。

先人之债,后人来还,已是还了七代人却还不够,第八代人也要跟上,甚至永远来还。

那他们这还的债,究竟是谁在收的?

摇了摇脑袋,还是暂且将这些事情放在了一边,洞子李家的事情太神秘,太诡异,又似乎与一些当年朝廷的事情有关,可不是自己想想就能明白的。

如今倒该搞明白,自己胳膊上的三根红线,怎么断掉的?

难道这李家某些人,深恨自己送了香丫头回来,哪怕是当着他们李家家主的面,也想坑害自己一把?

那自己倒真的不能再跟他们客气了。

刚刚毕竟也问明白了,李家家主都不太管事,但可不代表他们管不了。

眼看着便要出了洞子,便想着先找那两个带路的,却不料,也是刚刚才到了洞子口,却忽听得一阵冰冷刺骨,眼前的黑暗变得浓稠黏腻,隐约间,夜色里有什么古怪的事物出现。

胡麻看时,却是心里微惊,这些赫然都是头戴高帽,身缠锁链的役鬼。

与自己之前和香丫头躲避的,正是一种。

甚至其中还有一个明显比其他几个矮些的,想来是之前被韩娘子拿鞭子抽过的。

它们在鬼洞子之前,排成了一排。

而在它们对面,则也有人打着火把,火苗受这些役鬼影响,变成了碧油油的,照得四下里一片渗淡。

火把下,正有几个人摁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像是在请罪。

胡麻倒是没见过,可是一出来,便迎上了这个年轻人愤怒且不甘的眼神,立时便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他就是那所谓的,三少爷?”

既然知道了一切都在这位洞子李家老爷的掌控之中,当然也就明白了这人的命运。

他们的谋划,背叛,都被人看在了眼里,却不代表不会受到惩罚。

至于他身后的人,那个身材矮壮的,似乎是之前出去迎接自己和那些江湖人的三叔,另外几个,虽然打扮普通,但看着也上了年纪,应该都是在这洞子李家,辈份与身份不低的人。

‘这是把替罪羊压过来请罪了?’

默默看了一眼,胡麻心里清楚,但也不打算多言,便要先绕过去。

“守坛李氏三房叔男李香官,包藏祸心,谋害主家,现押至洞前,请老爷发落。”

那身材矮壮的三叔,正向了鬼洞里面,大声的喊着。

听到这里,胡麻倒是放缓了脚步,也想听听里面那位李家老爷,怎么处理这件事,然后就听到里面先是些许沉默,然后便道:“押进来吧,罚为役鬼,引魂十年。”

那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顿时脸色大惊,下意识想要挣扎。

但那矮壮老者,却是瞪了他一眼,向洞子里面道:“老爷,他毕竟年幼,你看……”

“还不押进来?”

话犹未落,鬼洞里面的声音响起。

洞前的一排役鬼,便忽地轻轻飘起,身上的链子轻轻晃动,竟是自动系在了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

不止那李香官,是包括了矮壮老者,以及身边准备求情的几位长辈,甚至女眷。

“这是……”

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呆呆看着役鬼,心下生疑。

“我说的不只是他。”

洞子里面的声音淡淡道:“是所有纵容并知晓此事的诸位,无论长幼尊卑,内外男妇,皆拘至坛前,罚为役鬼,引魂十年。”

“若有不从,拆离生魂,投入鬼洞。”

“……”

“哗……”

这一下子,洞前所有人都彻底傻了他,忽而一阵慌乱哭嚎。

尤其是那跪着的年轻人,更是呆住,本来最觉得不甘心的他,反而说不出什么来了。

役鬼可不管他们如何,在洞子里的人不发话时,外面的人也可以按了规矩,驱使役鬼引魂,但洞子里面的人一发话,役鬼便只听他的,立刻便将这些人都套上了往洞子里面拉。

刚刚还寂静森严的洞前,却是一下子骚乱了起来,热热闹闹一场大戏,然后都被扯进了洞里。

这动静,引得那些留宿村中的江湖人都好奇起来了。

他们碍着规矩,不敢跑出来看热闹,却都开了一扇窗,侧着耳朵倾听着。

“这才是洞子李家家主的威风啊……”

就连胡麻,都不由叹了一声。

他们这些在洞子里面守着的,可以不管事,甚至装着糊涂,被洞子外面的人蒙蔽,让外面的人以为自己没脾气,但只要一句话,外面便要直接大换血。

倒是香丫头,看了一眼那些被扯进了洞里去的亲戚,似乎心软,但也没说什么。

已经出了洞子,她还是牵着胡麻的手。

如今胡麻手里的蜡烛已经烧尽了,也没提灯笼,黑灯瞎火,她却走的非常的稳当。

一路将胡麻带回了村子,又来到了他歇息的屋舍里面,才让胡麻坐着,自己则是低了头,走出去了。

胡麻也看出了她有心事,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只是好歹人家现在是洞子李家的大小姐,身份不一样了,该给的面子得给,于是便也只是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坐着,听着外面细微动静。

不多时,木门被轻轻推开,香丫头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倒是让胡麻有些诧异,盘上居然是一碗面,一盏茶。

这丫头刚刚出去,居然是烧火做饭去了?

“公子……”

香丫头来到了桌前,给胡麻端了下来。

胡麻却是忙抬头看了她一眼,道:“这称呼不合适的……”

“没事,我小声些。”

香丫头声音低低的道:“公子,这是我最后一回侍奉你啦,当是这一路你送我回来的感谢。”

“这……”

胡麻看着盘子里的那碗面,心里也忽地有些复杂。

他抬起头来,看到香丫头的脸色,在黯淡的油灯下,显得有些凄凉。

心里也低低一叹,忽然道:“香玉小姐,是不是……”

“……我送你回来,反而真的害了你?”

“……”

类似的话已经在李家老爷面前问过一次,但还是想要问问香丫头。

她若真不愿意,或许……

“啊?”

香丫头听了这话,却是心里一阵着慌,忙忙的摆着手。

她抬起手背,揉了一下眼睛,才认真的看着胡麻,低声道:“公子你莫要误会啦,我跟阿爹也是不一样的。”

“他是背了债的,而我是从出生开始,便一直觉得这是我的职责,我其实心里一直都是知道的,我天生就是该留在里面。”

“其他人,都想着在里面呆的时间越短越好,可是我,其实反而想早些进去。”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

她迟疑着,低低的回答:“就好像,那里很吸引我一样。”

“之前我忘了事,在明州的时候,也会听到那些可怜人在哭,我也会在梦里不自主的去领他们,不仅仅是我不忍心,现在想想,就好像那天生就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情一样的……”

“我……”

她也顿了一下,才轻声道:“我甚至一直都没有过对活人的世界,多么眷恋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庸碌无趣。”

这个答案大出意料,胡麻也是忽然想到了香丫头比较奇怪的一点。

当初在庄子里时就发现了,她可以梦里引魂,但常人若是遇到了这种事情,大概也是会先害怕的吧?

可是她没有,那时候她不记事,但仍是觉得一切理所应当似的,没有半点犹豫与惧意。

是她性格使然,还是阴牒在影响?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

而在胡麻的惊讶里,香丫头似乎也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看向了过来,轻声道:“唯一有的,也许……”

“……也许就是在明州,不记事,也没压力。”

“可以每天做点工,跟大同哥他们笑笑,给公子你缝缝衣裳的时候吧……”

“……”

听着她的话,胡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本章完)

第282章 守岁绝活

胡麻看着如今香丫头的模样,心里也生出了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

刚刚自己进鬼洞子片刻,只觉浑身冰冷,阴风吹窍,才坐了一会,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如坠冰窑一般。

而守岁人的身子都撑不住的话,活人呆在那洞子里面,又会是什么滋味?连李家老爷都是需要把自己锁在里面的呀,可这丫头,居然一直盼着早些进去的?

是那所谓的“阴牒”影响了她,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原因?

若说鬼洞子李家,都是欠了债,不得不还债的人,怎么香丫头倒像是应债而生的?

她的父亲,倒是疼她,其实希望她作为七代以外的人,脱离这个命运,但也不知这位李府的老爷,是否真的关心过自己的女儿,问过她想要什么……

……儿女的心理健康问题很重要啊!

或许,他如果真的与香丫头聊过,反而不会有香丫头流落明州这件事了。

低低叹了一声,胡麻看着桌子上的一碗面,一杯茶,以及拿了托盘,站在旁边微笑的香丫头,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只是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忽然笑着问了香丫头一句:

“你会养小使鬼吗?”

“……”

“那个我倒是不懂的。”

香丫头抬头看向了胡麻,笑着回答道:“但我若进了鬼洞子,这些役鬼,便全听我的,而且安州死了的人,都可以帮我做事,当我的使鬼来用的。”

“这么厉害。”

胡麻笑着向她道:“那么,你尽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

“但如果有一天,伱也做的腻啦,想出去逛逛,瞧瞧活人的世界。”

“你便找使鬼通知我,我过来接你。”

“……”

香丫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股子欣喜:“好的,公子,这下我心里踏实啦!”

“早先让我进鬼洞子里,虽然我想去,但还是会有点担心的,也有些害怕,这一进去,便没有机会再出来啦。”

“可公子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没有遗憾啦!”

“……”

这样的话,莫明说的说的人有种辛酸的感觉,胡麻不是那种愿劝良人下水,愿劝不良上岸的性子,有问题了,也只是问,先问清楚对方的意愿。

如今他见香丫头是真的愿意进去,便也不再说别的,只是让气氛更轻松些,道:“哎,你可别再叫这个称呼了,让人听去。”

“你一个鬼洞子李家的大小姐,叫我这么个血食帮的小掌柜做公子,实在不像话。”

“如今怎么也是在你家地头上,若有人找我麻烦,我可顶不住。”

“……”

香丫头也嘻嘻的笑,道:“当初那拐子往我脑袋里砸了颗钉子,我想到她时,明知道她是坏人,也只能叫她干娘。”

“如今我也不知怎么的,感觉公子也往我脑袋里砸了一颗钉子,见了公子,便只想叫公子。”

“……”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胡麻倒明白了她的意思。

怕不是自己给了她这颗钉子,而是在明州的那一段活人生活,给了她这颗钉子吧?

胡麻心里想着,却也无意与她讨论这些,无奈叹叹,便端过碗来,吃了那碗面,茶则给了香丫头,两人随意说了些话,聊聊在明州时的事,在路上的事,气氛也都是轻松的。

直到外面有老嬷嬷过来提醒了三遍,香丫头才离开了。

而躺在了床上的胡麻,则也只是低低的叹着:“虽然路上也有波折,但香丫头回来了,这桩大心事,也总算是了了。”

“只是……”

倒是渐渐的眉头紧锁:“……我那报酬可咋办?”

“李家人怎么都不主动提呢?”

“难道是觉得事情太小,没挂在心上,还是洞子李家名声虽然大,但其实确实穷的可以,给不了?”

“糟糕……”

“……”

一下子有点担心,辗转反侧的睡去。

这天夜里,倒没有与红葡萄酒小姐对话,鬼洞子李家守的,真是转生者渠道?

胡麻不确定,但愈是这样愈是要小心行事。

当然,红葡萄酒小姐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但她也在来之前,便与胡麻说好,在鬼洞子李家这一带,不要动用转生者的联系方式,这是一种小心。

转生者直到如今,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发现他们联系的秘密,可是每当碰到了厉害的,便都留着神。

虽然红葡萄酒小姐做事风格激进,可不代表她不惜命。

一觉起来,有洞子李家的人给烧了洗脸水,洗漱完了,便见大早上就摆了席面。

代表了李家人过来招待的,竟不是昨天露面的三个人里的任何一个,是一个看着年龄约四十许,老成持重的中年男子。

他处事说话,很是得体,向众江湖人道:“诸位江湖同道护送我家小姐回来,洞子李家深感大德,本想留诸位多盘桓几日,叙叙江湖交情,只是……”

“唉,鬼洞子终究与别处不同,活人呆久了怕是于身体无益,也只能先请诸位过去了。”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诸位的恩义,洞子李家皆记下了。”

“……”

一众江湖人皆纷纷点着头。

照理说,昨天刚送了人回来,一早便撵人走,这当然是无理至极的。

可是昨天他们在这里呆了一夜,也实在感受到了一些诲莫如深的东西,不愿留着了。

说着,众人便入席,用饭,饮酒,却在酒至三巡时,几个年轻面孔的洞子李家年轻人,抱着一个箱子上来。

里面是一枚枚破旧古老的铜钱,由那位老成持重的人一一双手接过送上,并低声说着:“诸位,这是洞子李家的一点小意思,也帮不上什么太大的忙。”

“只是安州境内,若有死在三日之内,因果未消,脏器头颅完好者,皆可凭此多续十年阳寿。”

“当然,此物晦气,只愿诸位福厚,永远用不着它。”

“……”

“啥?”

众江湖人本来还小心打量着这枚不起眼的铜钱,听了他的话,却皆是心里一惊。

这岂不是能换命的东西?

早先送人家大小姐回来,当然是为了落点好处,最不济混个脸熟。

可也没想到,这洞子李家给的,竟是这等好物啊?

安州境内,人人都可以凭这铜钱再续十年阳寿,那岂不是说,自己无论遇着什么凶险,便都多了一条命来用?

再或者,安州多少该死却又不想死的人,这铜钱若卖了出去,那又值得多少?

一时尽皆神惊魂震,激动不已,倒也明白依着体面做事,如今怎么也得客气客气,推辞一下,可又实在是舍不得,生怕对方真收回去。

“韩娘子是老朋友了……”

那位又来到了红葡萄酒小姐身边,低声笑道:“剥皮裁衣韩娘子的名头,我们鬼洞子李家也听过的,是位让人钦佩的女中豪杰。”

“当初韩娘子来到大石头崖替一位命不该死的小哥求情,我家老爷也是看在韩娘子这侠义心肠的名声上才答应,没想到竟帮我家小姐积了善缘,危急时刻,得了娘子出手相助……”

“这里有一封手书,全作信物。”

“日后,韩娘子若觉得有谁冤屈,尽可出入大石头崖,我等皆当奉茶相待。”

“……”

坐得远的人没听到,但近处的胡麻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顿时心下讶然,红葡萄酒小姐这回可是赚大了,别人都只是得了一枚铜钱,能换一命。

但红葡萄酒小姐这岂不是等于多了无限条命,而且真正的与李家有了交情?

尤其是,过来这一趟之前,红葡萄酒小姐话里便可以听出来,她身在安州,离灵寿府这么近,身为把戏门的人,她是天生对这地方好奇,却又没有机会了解的。

那如今,岂不是一下子便有了机会?

而得了这封手书,红葡萄酒小姐,或者说韩娘子,却只淡淡笑着:“替我感谢李家老爷,太客气了……”

“应该的……”

那李家主事人笑着,又压低了声音:“况且也不只是表面交情,我李家可是有件极为要紧的事情,要求韩娘子的……”

韩娘子笑道:“何谈一个求字,尽管说就是了。”

就连胡麻也好奇了起来,洞子李家,自成一派,能有什么事求韩娘子这样的外人?

“大石头崖,生活清苦啊……”

那李家主事人,却是一下子面露苦笑,道:“我李家人守规矩,不敢随便离开,再加上此地阴气重,外人也不敢随便往里面来。”

“可究竟是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在这里呢,粗茶淡饭,李家人习惯了,倒也没啥,只是日子过的平淡苦闷,家里的年轻人也都快过不下去啦,再重的聘礼,都没有女娃子愿嫁进来了。”

“韩娘子是把戏门的高人,德高望重,咱李家只求你帮着说说话,以后有戏唱的好的,书说的好的,缸子耍的好的,也多往我们这里带带。”

“万万给他们说清楚,虽然大石头崖活人呆着不舒服,但只要定好了时间,还是没有问题的。”

“况且李家虽然清贫,但金银俗物,总是不会亏了人家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