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我们的状元

“状元啊,这可是状元,唉,你没见过状元吧,哪天我给带过来,让你沾点文气。”杨山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拿着报纸,站在南湖干休所的食堂们前,见人就打招呼,时不时的还给相熟的人发一张报纸。

干休所的勤务兵就站他身后,按照杨山的要求,不时的运送不同品种的报纸过来。

这些报纸,无一例外的在宣传1983年的全国状元:杨锐同学。

只不过,有的报纸主要宣扬670分的史上第一高分,有的报纸主要宣扬杨锐来自乡镇中学的奋斗史,有的报纸主要宣传杨锐的学习方法……

杨山看到有文化的退休干部,比如老政委老干事什么的,就发宣扬高分之类的报纸,看到大老粗型的退休干部,比如老团长老营长什么,就发宣扬杨锐本事的报纸。

当然,不管发哪一个报纸,末了,杨山同志都要来一句:“这就是我老杨家的种,看到没有?”

平时爱和杨山置气的几个老头儿,今天都没了脾气,拿了报纸,瞅上一眼,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

住在南山干休所的老干部,级别什么的都差不多,条件也都差不多,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能比较的也就是家里的子侄了。

杨山的儿子杨峰做了老长时间的乡党高官,在一众老干部子弟中,算是中等水平,不好不坏,杨山从来没有因此而收获过羡慕。

其实,杨峰就是做到县高官,干休所的老干部也不羡慕。

但高考状元,却由不得大家不羡慕了。

而且还是全国的高考状元。

那就相当于是同龄人的第一了。

现如今,所有年轻人的上升渠道就是一条,读书工作再升职,放在30年后,读书不好的可以玩体育搞艺术做生意,进不去体系的可以进外企私企混社会,谁都不比谁差。

可在1983年的,读书不好几乎是无路可走,而读书好,简直是畅通无阻。

老干部们越是大老粗的,越是把文凭看的无比重要。

杨山更是得意洋洋,转着壮硕的身体,到处找人说话:“想当年,高小毕业就能做干部了,我孙儿如今是大学生了,还是排第一的大学生,嘿嘿,老张,我的种怎么样?”

“就让你先得意几天。”和他一起下棋的老张头看不得杨山的得意样,瘪嘴道:“学校考第一的,工作了不见得行。”

“学校考最后的,工作也不见得行。”杨山嘿嘿的笑,说:“老张,你家孙子,不是和杨锐一般年纪?他工作了吧,行不行啊?啊?”

老张头没好气的道:“工作的好的很,最多一年就能提副科了,等你孙子毕业了,要是配到我孙子手下,记得提我老张的名字。”

老张头的孙子连高中都没读,靠父荫进了单位,如今也有五六年的工龄了,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到了提职的时间。

只要单位进的好,这种安排也是不错的,依靠函授一步步拿文凭的80年代人很多,函授大专,成人本科,党校硕士的干部,稍稍用点心,就能省去许多的麻烦。

当然,成人教育充其量是让人不吃亏,想占便宜是做不到的。

杨山虽然退休了,体系内的猫腻却是一清二楚,微微一笑,说:“现在的本科生,一年就能评副科,我孙子去的学校,出来就副科也正常,你说是不是。”

老张脸色变了一变,转瞬叹口气,说:“我们家的那个,当年打死都不上学了,说也没用,哎,等他吃了亏,才知道好坏。”

杨山同志意志坚定,不受老张的影响,继续攻击道:“他继续读下去,也读不到大学,不如早点工作,你说是不是。”

老张气的扬手,骂道:“杨山你个棒槌!”

杨山笑的无比畅快,说:“棒槌怎么了?我孙子是状元!”

“行行行,算你孙子厉害。”老张说着停了一下,又道:“前两年怎么没看出来啊。”

“男孩子淘气,这不是懂事了,懂事了就会好好学了。”杨山哪里有什么教育经,一通胡说,反而吸引了不少老干部围观。

第二天一早,杨峰派人将老爷子接回西寨子乡。

杨锐披红挂彩的坐着借来的吉普车,在乡界将爷爷接到,直返乡里。

杨山的心情甚好,看着杨锐就笑,和颜悦色的问:“你爸摆酒了?摆了多少桌,都请了哪些人?”

“叔伯兄弟都请了过来,再就是各个单位的人,还有他的老战友,老朋友,再就是您这边列的表……外公那边的人是他们请的,说是过两天到平江再办一次……”杨锐浑身不自在的道:“你不如给他说说,弄的太排场不好。”

“怎么不好?”这一次,杨山不像杨锐想象的那样,端起老革命的自我要求了。

杨锐诧异之余,堆砌理由道:“搞宴会铺张浪费不是,就是考了一个第一名,而且名次还没公布……”

“考了状元还不请客,人家要说你小气,你不是赚了钱?就拿出来,都做了状元了,要钱有什么用,你这以后啊,国家就都给你负责了,你就好好努力就行了。名次不用等公布,我问了人,你的分数没问题,等学校提档就行。”杨山迎着风,手抓着吉普车的门,又道:“你外公要办酒也是大办,你准备一下,这两天别喝太醉了,到了平江,好好给你外公撑场面,咱们两家出个状元不容易……”

“怎么还要喝醉。”

“不喝醉能行?那么多嫉妒的人,得让人家发泄发泄,这可是状元!”杨山说着,又顿了一下,道:“你也别翘尾巴,现在的状元和以前的状元不是一回事了,你到了学校,还得好好学习,明白吗?”

杨锐被爷爷的混乱话语彻底搞糊涂了,只是感觉到杨山同志很开心。

开心也就行了,杨锐傻笑两声。

对于这个全国状元,他也是有虚荣心的。

尽管少不了来自后世的经验和知识,但这些也是他的经验和知识。

他读过三年高中,做了七年的补习老师,再加上这一年时间,等于复习了十一年的高中。不过,要是觉得比别人多复习十一年就能拿到状元,那就太天真了。

这可是每年有700万人参与的游戏!

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就有老三届的学生,复习了十年以上,尤其是那些参与教学和教育任务的老三届学生,很多人虽然同样劳动,可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并不少,这些人参加高考的成绩固然不错,可要得状元,那也只能有一个人。

从77年到83年,不断复读不断参加高考,却始终考不上的学生,依旧大有人在。

若是将时间线再推的长一点,复习七年八年十一年的中国学生,大有人在,80年代所谓的老红军,指的就是要多年复读才能考上大学的学生,仅仅是考上大学,离状元还远着呢。

杨锐其实不在乎自己读了多少年的书,他在乎的是自己的经验和知识还能不能发挥作用。

在他更向往的科研领域,可是没有年龄限制的。

在某一个领域领先的中年人和老年人,不慎输给青年人的故事,不断的重复,几乎是科研工作者最畏惧的悲剧。

更丰富的经验,更高深的知识,更年轻的身体,带给杨锐强烈的信心。

从一个过来人的角度来说,高考带给学生最重要的,似乎就是信心了。

在一个公平的考场上,战胜700万人;在一个公平的考场上,从700万人中脱颖而出;在一个公平的考场上,为自己而奋斗且成功。

这种信心会伴随考生的一声。

也许,学生时代的成功者无法成为世俗的成功者,甚而成为了满口酸气内心酸楚的老书生,但那骨子里的酸,也得肚子里有货才能酿出来。

吉普车接近西寨子乡,远方的小山坡上,彩旗招展,既有漂亮的五星红旗,也有一个个民兵部队的旗帜。

欢迎的照理是一排炮声,间中能够听到各种叫嚷呼喊声。

炮是依次打响的,与礼炮的性质相同,不同的是声音各异。

杨山听着炮声,站了起来,像是检阅部队的领导似的,一边听一边大声判断:“山炮,好东西呀,75口径的。”

“迫击炮啊,有点凑数了吧。”

“这个也是山炮,像是54式,以前听炮兵们练过,122毫米的,一般的步兵师都没有,现在也退役了啊……”

“这个怎么听不出来?”杨山突然疑惑了。

正在此时,吉普车也接近了开炮的小山。

所有的大炮小炮,此时都是放平了冲着一处山崖轰的,正中最显眼的一门,冒着袅袅的青烟,一副刚刚发过威的样子,却是门如假包换的青铜炮。

“怪不得认不出来。”杨山摸着脑袋,乐呵呵的笑。

小山坡上,各个民兵组织的呼喊声,却是从混乱开始趋同。

“杨锐……状元!”

“杨锐!状元!”

“状元!杨锐!”

“状元!杨锐!”

成百上千人,整齐划一的呼声,令人震撼而感动。

而在整齐的喊声中间,还夹杂着不知哪位妇女的高亢调子:“全国状元,是我们乡的——”

“全国状元,是我们县的!”

杨锐湿润着眼睛,望着碧蓝的天与厚重的黄土地:“这么多人来吃酒,入不敷出呀。”

……

(本章完)

第245章 酒席

80年代是一个淳朴的年代。

酒席不用去酒店,从东家借个桌子,西家借个凳子,朋友拎条鱼,同事送瓶醋,宴席就算是搭起来了。

杨家的宴席更大排场,更大规模,性质却是一样的。

杨峰让人从乡政府开始摆桌子,一路顺着马路摆下去,圆桌方桌照样来自各家各户,不够用了,就借跟前的学校和单位的桌子。

来宾也是提着东西来的,送肉送鱼的都记在礼单上,活鸡活鸭即是大礼,葱姜蒜也不嫌丢人。

搭礼的单位是5分钱。没有提东西来的客人,最少会出5分,一两毛的也属于正常,达到五角钱的就算多的了,鲜少有人会给到一块钱。

不过,无论是一个人五分还是五毛,都不够支撑酒席的花销,因为现在的食物的价格很贵,烟酒更贵,一道席的成本接近十元,所以,80年代办酒是纯亏的,只是亏多亏少的区别。

锐妈是因为杨锐交给家用几千块钱,这才有胆量操办这样一个大席。

大席的首菜是鲤鱼,之后摆上桌的是两道肉,红烧肉和扣肉,接着是荤素炒菜,豆腐、蘑菇等中等菜,最后才是炒土豆丝、凉拌菜以及一些汤,给大肚汉吃。

一席是十道菜,除了炒菜是现炒的以外,其他都是过去两天,锐妈带着十几名亲戚家的女人努力做出来的,到了开席的时间,全部上笼屉,和馒头一起蒸出来即可。

杨山上桌没多久,杨峰就宣布开席。

各种肉菜流水价似的端上来,让西寨子乡的正街两边,飘满了香味。

这一天,杨家总共开了两百多席。

除了亲戚朋友以外,整个西寨子乡的工作人员,以及来捧场的民兵们,也都坐在了席上。

杨峰请来的民兵们,其实都是附近各个单位的职工,与亲戚朋友的概念基本重合,等于是亲戚朋友的同事,因为都在一个地方的关系,互相之间至少是脸熟的。

不过,对杨锐来说,这些人就完全不熟了。

偏偏今天的杨山和杨峰还很兴奋,不停的拉着杨锐见人。

然后,就是不停的喝酒了。

刚开始,杨锐还想着尝试一些逃酒的技巧,却是前来帮忙的王国华看不过眼,拽着他的胳膊,指指前方长蛇阵似的宴席桌子,问:“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杨锐泪眼朦胧,仰头就将杯子里的酒给喝了。

今天以前,杨锐还是不被允许喝酒的。

高考分数出笼,却好像一下子改变了他的社会位置。

源源不断的敬酒、赞扬和问好,让杨锐没有走完三分之一的路,就睡了过去。

王国华和曹宝明两个人,交替着将他背了回去。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王国华揉揉肩膀。

曹宝明也活动着肩膀,笑道:“让你不锻炼,杨锐这身肌肉,可是锻炼出来的。”

“怎么越锻炼越重了?”

“肌肉当然重了,他吃了那么多牛肉,不都存在胳膊腿上了?”曹宝明鼓起肱二头肌,表现了一下。

“然后喝醉了还要我们背。不过,今天来的人是够多了。”

“大家都高兴。”

“是呀,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凑到一块这么高兴了。”王国华有点感慨的道。

曹宝明抬眉问:“你报的不是BJ?”

“当然是了。”

“你改了志愿?”

“没有。”

“杨锐帮你选的?”

“废话,我自己就知道北大清华在BJ,那我能报吗?”

“既然是杨锐帮你报的,你担心什么,用得着悲春伤秋吗?”

“哎呀,这个词你用作文里了没?”王国华啧啧有声道:“用的真好……”

曹宝明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才道:“别唧唧歪歪的,去弄条鱼过来吃,我都没吃饱呢。”

“我到哪里找鱼去,我不如钓一只给你吃好不好。”

“去后厨找啊,肯定有,快点去,我块头大,显眼,让人看到了不好意思。”

“我也不好意思啊。”王国华说归说,却是动身去了,在同学之间,王国华一向是位比较愿意付出的好同学。

杨锐醉倒了,酒席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男人们难得有喝酒的机会,吃饱了以后就开始四处找人拼酒,女人们也凑着热闹,聊天说话。

对大家来说,社交活动就是主要的娱乐活动了,能够一个人宅在家里开开心心的故事,是此时的人们未曾想象过的。

赵丹年是少数没有多喝酒的男人。

他的年纪足够大到想喝酒酒喝酒,不想喝酒就不喝酒。

不过,赵丹年今天没有矫情,相反,他是把自己的酒量省下来,端着杯子找那些主管教育的官员们。

此前,赵丹年仗着自己的资历,从来没将省市一级的教育机关放在眼里,隔的太远了,放在眼里也没用,西堡中学一个区区乡镇中学,又有什么资格联络省市一级的教育机关。

赵丹年是个讲实际的人,他固然是赤卫队出生的老少先队员,但在省市一级政府,八路军出身的共青团员多的是,他想摆谱也摆不出来,也不会有人看着他的面子,就给西堡中学更多的拨款,既然如此,赵丹年也就懒得拉关系,陪喝酒了。

今时不同往日,一个全国状元,不仅将杨锐推上了风头浪尖,也将西堡中学推到了高峰。

赵丹年没转两圈,就遇到一个面熟的上来打招呼。

他还没想起对方的名字,对方先叫了“赵校长”,主动举杯道:“敬老赵一杯,山窝窝里面飞出来的金凤凰啊,全国状元呐,撞在你老赵手里,得喝一杯。”

“是我运气好,也是咱们溪县和南湖运气好。”赵丹年笑着端了端杯子。

“说的好。”坐跟前的都是教育系统的,知道了赵丹年是谁,都围了上来,一个接一个的碰杯。

一会儿,赵丹年就拿到了改造校园的许诺。不仅如此,还有人喝爽了给他支招,说:“你得把西堡中学的牌子给打响了,这不光是西堡镇的牌子,溪县的牌子,南湖市的牌子,还是咱们河东省的牌子。这么好的学校,要做大做强,首先就要做好基础建设呀,你应该找黄局长说说,就用这个理由,要一个教学楼。”

“教学楼?那得多少钱?”

“你管它多少钱,你就说我要教学楼,从四层的要起,看他给不给,不给就要三层的,再不行就两层的,你这里出了全国状元的学校,不是市状元,不是省状元,是全国状元,全国第一呀,你要什么他不给。”

赵丹年傻笑:“全国第一也就这么一次,我以后又给不出全国状元。”

“所以才要乘热打铁不是……”

赵丹年听着听着,也觉得有道理,不自觉的点头,心想:学校无论如何都能扩大了,就看能扩大多少,最好除了基建,还能再招些老师,把刘康这种都给弄走最好。

提起刘康,赵丹年心里就是一阵后怕。当日如果听了刘康的建议,现在西堡中学的学生成绩,将是截然不同的。说不定,杨锐的全国状元带来的红利,都有可能被严重的估分错误给抵消。

在赵丹年眼里,刘康这样的老师,既没有水平又没有自知之明,即使不能开除,也应该放在犄角旮旯里了却残生——至于刘康现在还年轻之类的现实问题,赵丹年根本想都懒得去想一下。

宴会中午开始,一直进行到了晚上。

留到晚上的多数是喝酒的客人,也有帮忙的人,会在中午的客人离开了,给杨家收拾碗筷和桌椅。

接下来几天,锐妈的主要工作都会变成如何归还数量庞大的桌椅和餐具。

当然,还有无数学生和家长喜闻乐见的等通知书活动。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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