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新年音乐会

绅士淑女们从佩德罗勋爵身边不断掠过,偶尔有一两位熟人和他急匆匆打招呼,然后赶赴交响大厅。

佩德罗负手而立,漫不经心地从一个展位溜到另一个展位,最后再稍稍躬身,看向那张最新贴上的红色小纸条。

手稿竞价,150磅,署名伊塞斯·普肖尔夫人。

“看来总是还有人会注意到。”

他早在上旬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部弦乐四重奏的不凡之处。

它在完美继承本格主义逻辑之美的遗风基础上,具备更浓烈的个人化情感,标题意图和音乐内容的结合,堪称浪漫主义技法中数一数二的水准!

令他有些惊疑不定的是,这部作品的题献位竟然已经确定了:保罗·麦克亚当侯爵!

这到底是侯爵大人眼界不凡,还是作曲者攀附高枝呢?这其中到底有没有金钱交易啊?

佩德罗这阵子几乎每天都来转一转,但出于谨慎,直到三天前,他才留下一个50磅的手稿竞价。

可现在…时间进度才接近一半,这个伊塞斯·普肖尔夫人直接提到自己的三倍价格,这不是摆明了会引起更多人注意么?

就算她同为眼光独到的少数人,可这种无意义的提前竞争,对谁都没有好处啊!

“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佩德罗心里暗自不爽。

“给我看一下昨晚最新的《提欧莱恩文化周报》。”他思考了一会,突然招了招手,待得随侍走近后,如此说道。

这是由帝国中央议会的文化与传媒委员会主办的权威媒体,近年已逐渐脱离了报纸的模样,变成了一本装帧设计精美的书,可能马上就要更名为《文化周刊》了。

“稍等,勋爵大人。”

几十秒后,佩德罗在报纸的地方版面上读到了自己想要的报道。

近几期,此栏目都在报道圣莱尼亚大学作品选拔的动态,第一次对学校领导和知名作曲家校友做了访谈,第二次浓墨重彩地赞誉了钢琴天才默里奇的《A大调第五钢琴奏鸣曲》,此次荣登报纸推荐位的则是塞西尔《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和毛姆《小提琴奏鸣曲》。

读到这里,他长舒一口气。

看到这位卡洛恩·范·宁的作品始终拿不到推荐,男爵大人就放心了。

说起来,自己昨日甚至发现某小众媒体为了吸睛,揶揄挖苦倒数后三名的作曲者。相比之下,这家伙的作品一直在第5-6名徘徊,属于最没有存在感的那种。

“这位先生,您对这部作品感兴趣?”温和年轻的声音在佩德罗耳边响起。

糟糕…我在这里停留了太久的时间…勋爵大人暗道不妙。

他的余光看到了旁边的一男一女,那位绅士体格偏瘦,黑色礼帽帽檐拉得有点下。

“它的标题过于唬人。”佩德罗没有转身,作出仔细阅读、认真评价的样子,“但框架仍囿于本格主义形式,虽尝试了更为丰富的浪漫主义和声,却因学生气息较重显得有些煽情…其实这些大学生应该先静下心来,彻底消化了古典技法后再求进阶…”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谱面各乐章处,不住地评说摇头,显得颇为惋惜。

“您有丰富的修养和独到的眼光。”年轻声音说完后,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

“独到的眼光?…这个人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讥讽我?是看出了我的藏拙还是嘲讽我的胡乱评价…算了还是别把自己绕进去了,他只是在第一层…”

看到两人远处的背影,佩德罗稍作思考后对旁边开口:“我更新一下手稿竞价。”。

他让侍者撕下一张黄色纸条,盖上180磅的戳印,然后自己在角落签名确认。

聊胜于无的心理战术,从150磅升到180磅的竞价,可能会冲淡50至150磅的跃升在看客们心中的印象。

“好的东西一定不能拿来分享。”这是被男爵大人奉为座右铭的投资生意经。

便笺纸粘贴覆盖后,佩德罗又看向走廊远端,两人刚刚跨出陈列馆大门,那位女士回了一下头,好像是个年轻美貌的小姑娘。

“卡洛恩,我不太懂。”

“什么不太懂?”

“为什么有些人,嘴上说着不喜欢,身体却那么诚实?”希兰疑惑地撇了撇嘴,再次回望后快步追上范宁,“你的票数排名还是中游,卢和罗伊为什么还是没有出手支持呢?”

“我希望留给听众更多的时间作出不受他人影响的思考。”范宁说道。

“如果帝国音乐界风气如此,或许爸爸生前不会被如此冷落…说起来,最近有四家出版商,想试水合作销售你的Op.1三首小曲,为什么你最后选的是普肖尔出版社?因为资历更老?领域更专?与学校有复印合作?还是对新作曲者更友好?”

“他们的分成最多。”范宁低头看票,“一楼单号侧8排15、17座,快走吧。”

希兰继续问道:“上次在音乐沙龙上,他们送了你好多赠票,为什么那几场音乐会你不去,要自掏腰包买别的呢?好贵呀这个位置,一张就要12磅。”

“新年好演出不少,略次的演出更多,碰上能省钱是最好,但不能完全被赠票牵着走,我只会把时间花在兴趣或价值最高的上面…今晚古尔德院长的钢琴独奏新年音乐会,也是他新年城市巡演第一站,绝对值这个价。”

两人落座后,晚上八点的钟声敲响,范宁和听众们一起用力拍手,欢迎这位穿着燕尾服的钢琴家入场。

在老人调整演奏状态之际,他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曲目单。

中古音乐(新历430-约700年)后期的音乐大师卡休尼契的作品专场,7首《前奏,圣咏与赋格》钢琴曲集。

如果说奏鸣曲式是主调音乐的成熟标志,那么赋格曲,尤其是四声部赋格曲,则代表了复调音乐最成熟的完美形态。

卡休尼契所在的那个时期,类似于范宁前世的巴洛克时期,他作为复调音乐集大成者,艺术地位同前世的J·S·巴赫一样伟大,被尊称为“西大陆音乐之父”——那里的神圣雅努斯王国,正是当今主流严肃音乐的公认发源地。

范宁和希兰静静聆听着演奏。

与很多意气风发或优雅自若的钢琴家不同,古尔德院长在演奏时几乎蜷缩在钢琴上,双眼死死地盯着键盘,口中似呼应般念念有词,看似朴素简洁的旋律,被这位老人丢入错落运动的声部群,绽放出无穷无尽的秩序与形式之美。

风格各异的前奏曲诠释,充分体现出他对中古晚期各类体裁的深刻理解,而圣咏间奏对音色的完美把控,呼吸间的张弛有度,无一不让人感受到格列高利时期之遗风。

赋格曲内部的结构和奥秘被理性拆解,再被激情赋予其各异的性格,构建出一座巍峨又崇高的音响大厦,它们有时会让人鼻尖发酸甚至潸然泪下,其原因完全超越了普通情感的范畴。

下半场演奏结束,老人扶着琴朝听众深深鞠躬,范宁带头起立鼓掌,喊出霍夫曼语版的“Bravo!”,向这位伟大的钢琴家致敬。

灵感如冰水般从头顶泼下,全场沸腾的掌声与欢呼,似乎突然蒙上了隔音罩,站着鼓掌的范宁,突然抓到了一个之前从未细想的联系点。

赋格…赋格曲…

见证之主“无终赋格”?

感谢绯色红歌的打赏月票~感谢dqa的月票~在第八十二章后面,补充了三个谱例,大家可以回去看看~

(本章完)

第98章 赋格曲

烟花绽开,夜空里闪着光,时间已接近晚上十一点,但街上人头攒动,气球飘扬,市民们簇拥着车流在大街上缓行。

两人听完新年音乐会后,肚子有点饿,在一家露天咖啡馆享用甜点。

视野所及的食品店、服装店、小酒馆没有要打烊的意思,盛开的城市喷泉被煤气灯照得用力过猛而流光溢彩,摊贩推车飘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全开的煤气灯给整个城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衣裳。

在这座繁华的工业城市,无论前一年过得如愿还是失意,人们总要走上街头放松片刻,迎接新的运势,新的乌夫兰塞尔。

范宁手上握着笔记本,正盯着封面久久出神——它逐渐成了自己记录隐知和灵感碎片的中转站。

为什么祂的神名叫做“无终赋格”?

说来凑巧,赋格是范宁最感兴趣的音乐细分领域之一。在前世,他完整地对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上下两册,以及晚期《音乐的奉献》《赋格的艺术》中的所有曲目作过曲式分析,并练习过其中超过三分之一的曲目。

“赋格”这个词语的拉丁文原意为“追逐”,它和“卡农”一样,并非音乐体裁或某首具体曲目,而是一种复调写作手法。

它既可以独立成曲,也可以作为大型作品的赋格段,还可以和其他部分,如前奏曲或托卡塔一起组成复合的形式,比方今天音乐会上的《前奏,圣咏与赋格》。

拿形式最完美的四声部赋格曲举例,它往往以一条形象鲜明的无伴奏单旋律开场,称为“主题”。

短短几个小节的“主题”展示完后,第二个模仿声部在上方五度或下方四度进入,称为“答题”,原先演奏“主题”的第一个声部则继续同时演奏交织的旋律,称为“对题”。

之后第三、第四声部依次模仿进入,前面声部继续发展不停,给人的第一听感,就是主题在各个声部间“逃遁和模仿”,其余旋律“追逐和堵截”,彼此穿插交错,形成严谨慎密又引人入胜的奇异音响效果。

作为复调音乐发展史上完美成熟的产物,“赋格曲”的写作和发展技法,几乎可以同“复调音乐”的创作技法划上等号。

于是范宁推测并补充出了如此一块隐知碎片,让自己对于见证之主“无终赋格”的分析更为全面:

“祂或许还象征着复调音乐创作的神圣启示。”

若是想进一步在祂执掌的相位之下,推导出更细分的权柄或意志威能,是否可以从复调音乐创作技法的角度考虑?

范宁先是在后面写出了两个词语:「模仿」「变形」

但随后立即划掉。

不行,太一般化了,指代不明确。非要这么说,一切音乐的发展都是“重复和变化”。

他开始回忆前世就已学习并总结出的,具体在复调音乐写作中的几大进阶发展技法,然后在那一句后面列出提纲——

「转置」:

「逆行」:

「扩缩」:

「倒影」:

「密接和应」:

每一个词语,范宁都留了冒号并换行,准备在静下心来之后仔细分析,看是否存在隐秘的启示。

写完这些后,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脑袋,感觉精神出现了疲惫感。

从某些灵感拆解开始,推导关于见证之主的隐知,对有知者必然产生消耗。

对面的希兰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范宁,在他抬头后开口:“卡洛恩,新历913年马上要来了。”

“是啊。”范宁笑道。

小姑娘似在闲聊分享,又似自言自语:“刚刚在你专心写字时,我在回忆自己记事以来每次新年是怎么过的,我祖父母的故居在乌夫兰塞尔更南边的伊格士,那里的繁荣度在他们年轻时能进帝国前五,后来则逐渐衰落,不过仍有很浓郁的市井气息.每年爸爸妈妈会带着我和姐姐南下度假,在那里我迎接了很多热闹又无忧无虑的新年”

“后来祖父母去世,聚会转移到了伯父在一座小镇的旧庄园,在世且保持联络的亲人只剩三四家,虽然妈妈和姐姐不在了,相聚仍有较多的温情和期待感,再后来变成了你陪着我和爸爸三人,然后就是今年……总结起来我发现是这样:新年里家人们总是朝着一个中心涌去,每当最年长的亲人离世,对应的那个家族聚会中心就会消失,住所也会逐渐荒芜,剩下的只有回忆。”

范宁想到自己在乌夫兰塞尔的各个新年,又想到在蓝星上的每个春节,有了一些共鸣,他点头说道:“每个记忆中的新年里,身边人与度假地的变化线,或可对应着成长与旧时光。”

小姑娘问道:“所以,明年你会去哪里?”

“去哪里?什么意思?”

“你要毕业了,在我入学的时候。”

范宁愣住了,他在穿越后的下一刻就被卷入了各种匪夷所思的事件,所有的计划都是现实又短期的,唯一长一点的念头,只有.

说起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世界”,与“弄清一切事情的起源与真相”,到底是矛盾的关系,还是并行的关系?

“我会在必要的情况下,去任何的地方。”范宁先是如此表述。

希兰昂起小下巴,思考了一阵问道:“你说,我应不应该再花四年时间在圣莱尼亚大学生活?”

“应该。”范宁马上回答。

“为什么?”

“隐知和灵感是有知者的核心,求索的习惯与学者的修养则是基石,游学是一条可能的进阶途径,但最稳妥的前置场所应是教会或大学。不学无术难以追索非凡,因为无形之力的本质并不是力量,而是知识。”

希兰眼眸亮晶晶:“你的意思是……”

范宁继续道:“之后每次在‘启明教堂’排练完后,我单独拉你坠出,在清梦中漫游一段时间,必要的隐知储备也够了,以你的音乐天赋,灵感会以比他们更快的速度达到晋升线.指引学派我做了初步沟通,以安东老师和维亚德林爵士的故交,加上你姐姐的生前文职经历,分会最后剩的一个编制已被我初步预定了。”

小姑娘比出了胜利的手势,但后来又警惕地看着范宁。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范宁有点心虚。

纯属友情帮助啊,没有任何图谋不轨的意思。

“这样我在之后会拥有自保能力,对吗?”希兰如此继续发问。

姑娘你这句话,不花点心思聊天,真听不出用意啊.范宁读出了某些弦外之音。

不过他既没有装作不懂,也没有说违心之言,他聊了小姑娘实际想聊的话题:“我目前还是想让父亲的特纳美术馆重新开业,以及如果有条件的话,逐渐创建一支交响乐团,职业性的高水准的。这一切还需继续从这个城市打开局面。”

“但神秘侧的道路难以预知走向何方,所以我会在必要的情况下,去任何乌夫兰塞尔之外的地方。”最后范宁重提了之前所说。

“如果真能晋升成功,我也马上学你这种语气,你觉得怎么样?”小姑娘故意哼了一声,不过看她的表情,心情还不错。

“当然可以如此。”范宁点头。

大量烟花突然一起爆开,金黄混着火红,把马车闪得通亮。

希兰这时展颜一笑:“有句话忘了告诉你。”

“什么?”

“新年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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