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托孤

就在谢迁心中七上八下时,张皇后一脸悲戚地从里间走了出来,朱厚照上去一把抓住母亲的衣袖,着急地问道:“母后,父皇怎么了?”

“没事,没事的,你父皇一定能逢凶化吉。”

张皇后啜泣着,不断用衣袖拭去眼角涌出的泪水。

谢迁尚且不知道弘治皇帝的情况,但看样子应该是有所好转,就在他琢磨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见张皇后过来娉婷施礼,凄婉地说道:“谢先生,以后我和皇儿可就多仰仗您了……”

谢迁一怔,这话听起来耳熟,恍若之前似在哪里看到过,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回忆起《宋史中》记载,话说宋皇后在宋太祖驾崩当夜,见到不是儿子进宫而是太宗到来,说了一句:“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这是有临危受命之意啊!

想到这里,谢迁不由一阵毛骨悚然!

若皇帝真有什么不测的话,皇后不会打算拉拢他作为心腹,再利用他的影响力,在内阁中培植势力吧?

谢迁一盘算,太子若然登基,接下来年老的刘健和因无后早就萌生退意的李东阳或许会致仕,内阁由他来领衔,而司礼监内若王岳和萧敬听张皇后的还好,若不听,张皇后完全可以派张苑、高凤等人来替代这二位。

至于兵权方面,英国公张懋在皇帝病殁的情况下,不敢发动兵变,因为拥立别的皇帝根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朱祐樘就这么一个儿子,况且太子只是年少贪玩了些,并没有大的过错,凭何废太子另立?只因怕张皇后专权?

历史上幼子登基,皇后掌权的比比皆是,真正成为祸国殃民的女人并不多,就说辅佐明英宗的诚孝昭皇后张氏,最后也并未落得骂名,如今不止有张皇后,尚且有太后纪氏、太妃王氏、戴氏等数人,谁就敢说张皇后一定会把持朝政不肯归权?

就算张皇后垂帘听政,你张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拨乱反正?

张懋只是外姓的公爵,而非皇姓,张懋祖上几代都是忠良,张懋可不想让张家的名声毁于一旦。

张懋不敢有动作,至于别人就更不敢了,那么张皇后慢慢就会将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在军中和朝政中的地位提升起来,让他们把持军政。

以谢迁对张氏兄弟的了解,这二人都是擅长拍马屁的主,但没有多少真本事,给他们机会,他们未必能成事。

况且,张懋等勋贵也不是吃素的,张氏兄弟掣肘颇多,并不敢为所欲为。

“不敢,不敢。”

谢迁这会儿不想站队,就算要站队,他也只能站在皇帝和太子一边,不能跟张皇后靠得太近,免得被人怀疑投靠外戚一党。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太医走了出来,恭敬地说道:“皇后娘娘,太子,谢阁老,陛下醒过来了,要见你们。”

“醒来就好。”

谢迁心中暗自庆幸,若皇帝真就这么没了,那事情会很棘手。

张皇后赶紧拉着儿子,在谢迁的跟随下重新进到内帷,到了床榻前,朱祐樘仍旧在喘着粗重的气息:“……朕没事……”

朱祐樘只是说出这三个字。

还好没事!

刚才你可是差点儿被一口痰堵死,要不是皇后救治及时,恐怕就要让少太子登基了。

谢迁再次瞥了张皇后一眼,这女人看来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至少她跟皇帝有着真情实意,难怪人家夫妻两个能比民间夫妻的感情更好,想他谢迁家里还有一妻一妾呢,朱祐樘却能始终保持不纳妃嫔。

“皇上,您一定不能有事,臣妾和皇儿……呜呜,都指望您呢。”张皇后哭哭泣泣道。

“傻话。”

朱祐樘埋怨妻子一句,言语间仍旧有气无力,“这不是还有谢先生,以及刘少傅他们么……谢先生,帮朕代拟诏书吧。”

“陛下……”

谢迁实在不想当出头鸟。

如果就这几个人在场,把遗诏给拟好,等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来了后不好解释,怎么这么巧刚好你留在内阁加班时就遇上皇帝临终,你不仅适逢其会,连遗诏也是你一手拟写,是否跟张皇后之间暗地里有阴谋?

谢迁善于经营权谋,所以他想的比别人更复杂。其实刘健和李东阳等人都很相信谢迁的为人,也明白谢迁只是嘴皮子利索,做事就没那么利落。偶尔刀子嘴损人损得厉害,但并无太大的野心。

就在谢迁迟疑间,突然外面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传禀:“陛下,李大学士到了,已在殿外等候。”

听到这一句,谢迁终于松了口气。

不管弘治皇帝是否要驾崩,至少有人来跟他分担责任!

刘健年老体迈、腿脚不便没及时赶到情有可原,你李东阳就住在皇宫西面太液池旁的太仆寺街,不管是从承天门还是西安门进宫都无比快捷,不早点来就说不过去了。

你李东阳在内阁中排序第二,地位犹在我之上,这下拟遗诏的事用不着我了吧?

朱祐樘听到这话,脸上带着几分欣然,赶紧道:“李先生来了,快请,快请。”

“是,陛下。”

萧敬领命后转身出去。

虽然谢迁并没有跟李东阳攀比之意,但见朱祐樘对李东阳的态度,跟对他基本一样,之前所积累出来的感恩之心,这会儿没那么强烈了。

陛下临终,面对自己曾经的先生,看谁都好像亲人一样,要托付儿子,没有兄弟可以相信,那也只有找自己的先生。

毕竟是自己最尊敬的人。

谢迁最怕的事情是担责太大,招惹非议。

皇帝或许临终要托付儿子,谢迁自己知道只是凑巧这天留在内阁加班,因为刘健和李东阳总是拿各种借口请假,导致内阁奏本大量积压,得加班加点才能拟完票拟。再加上谢迁不怎么顾家,这两年十天至少有七八天他会留在文渊阁过夜,被他撞上的概率最大。

但别人不知道个中内情。

对谢迁有成见的人难免会想,为什么皇帝不找别人就找你一个,莫不是你用手段蒙蔽圣上,连皇宫对外联络的渠道也被你封闭,以至于皇帝最后就找你一人来商议,你是想趁机独揽朝政吧?

谢迁在治国之才上或许不如刘健和李东阳,但他在钻研权谋时却比别人考虑得更全面,所有方方面面的事情预先都想到了,而且他是个标准的儒官,做事想的总是中庸自保,这令他在遇到大事时,总想退缩,无法做到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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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与厚爱!

(本章完)

第972章 临危顾命

果然,在李东阳到来之后,谢迁肩膀上的压力小了许多,皇帝说话时不会再谢先生长谢先生短,连遗诏也由李东阳来代拟。

李东阳进宫后不明所以,皇帝龙体有恙他早就知道,但现在却是没来由突然病危,这是他怎么都接受不了的。

“李公谋”雄才大略,心有丘壑,他本对朝政抱有无限期冀,希望一展抱负,可惜他老来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整个人都变得颓废不堪,对朝政上的很多事都心灰意冷,他如今跟谢迁的想法大致相当,就是找机会离开朝廷,致仕回乡。

但弘治皇帝挽留他的心思异常坚决,在《大明会典》正式成书前,也就是头年的十一月,弘治皇帝便赏赐李东阳玉带织金衣,腊月《大明会典》正式修撰成功,到了二月,又御赐红色蟒衣给李东阳,以示恩赐。

大明历朝历代皇帝对臣子礼待优渥,便是从弘治皇帝开始的。

朱祐樘气息浑重,显得有气无力,但他对儿子的交待和嘱托甚多,口宣让李东阳撰写的遗诏只有一个中心思想:

“传位太子,以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为顾命大臣,知经筵事,萧敬接替王岳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执东厂,英国公张懋负责领衔治丧,在新旧皇位更迭之际军政大事由张懋统筹安排,五军都督府派四营人马驻守京师周边。”

可以说,朱祐樘想得非常周全,把儿子登基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想到了,他在安排顾命大臣时没有安排马文升、刘大夏这样的六部堂官,因为太子如今尚未成年,做顾命大臣的一定要是以治学和儒名见长、得到天下士子崇敬的泰斗级人物。

在这点上,刘健、李东阳和谢迁都是翰林出身,且在翰林院、詹事府、礼部供事多年,曾参与弘治立朝之后大多数礼部会试,殿试读卷官也不落下,可谓桃李满天下,在学子和儒官中德高望重。

至于马文升和刘大夏虽然有治国之才,也是进士出身,但始终是部堂,皇帝知道你们能干,但读书人可不会把你们当神一样供着。朱祐樘衷心希望内阁三位德高望重的大臣除了能当好顾命大臣,成为儿子的先生和指路明灯,所以让三人同时兼领经筵日讲,就是为了保持儿子学业不受影响。

其实还有一点,朱祐樘不会说,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也不敢想。

弘治皇帝之所以只安排三位内阁大学士作为辅政大臣,马文升和张懋这两位执领朝廷文官和武将体系的大臣却被排除之外,也是皇帝心中有主次亲疏,朱祐樘怕马文升和张懋会利用手上的权势,结党营私,谋朝篡位。

自古以来最难辨别的便是忠奸,许多篡夺皇位之事,都是那些皇家人眼中的“忠臣”做出来的,比如王莽,比如杨坚,又比如赵匡胤,主少国疑的情况下最容易发生篡位,朱祐樘心中也在防着马文升和张懋。

但朱祐樘的确多虑了,马文升都已经七十多岁了,作为文官忠君思想根深蒂固,根本就没有造反之意,就算他造反也没多少人拥戴。

张懋是世袭的英国公,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虽领军政,但同样一身儒官气息,生来富贵,没有体会到社会底层生活的艰辛和无奈,唯一想的便把自己的公爵之位传承下去,为何要做谋逆的叛贼而招致千古骂名?

自古以来造反的权臣,或在天下大乱时趁势而起,或是从朝廷的中下层官吏以及社会的中下层升斗小民爬起来,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不安分之心,一旦有机会他们敢于冒险谋夺皇位,成就大业。

……

……

李东阳的遗诏刚落笔,刘健、马文升、刘大夏、张懋、外戚张氏兄弟等人前后脚抵达坤宁宫。

这些人都是朱祐樘临终前传召,就算不是顾命大臣,也要详细交待一番,寄予厚望,让他们辅佐好少太子,听命于三位顾命大臣等等。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此时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到坤宁宫之后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皇帝分明是在临终授命啊!

刘健不由望着旁边正在哭鼻子的太子,再看看李东阳和谢迁,政事上,他对于李东阳和谢迁主持大局心甘情愿,他入阁虽然比李、谢二人早,这几年他只是占着一个首辅之名,大小事项基本都是由李东阳和谢迁裁决,只是遇到一些难事,几人才会坐下来商量一番。

内阁三位大臣中,刘健并无争名逐利之心,想法大致跟李东阳和谢迁一样,老来能得安逸,过几天清闲日子最好,如果皇家有需求那就再干几年,但若皇帝看着碍眼,随时都可以回归田园过安稳日子。

不争,是内阁三大辅政大臣的共同性格,也是朱祐樘的礼待让他们感念皇家恩德,他们对朱厚照缺少亦师亦父的严厉,这也是为何历史上的刘瑾能趁势而起。

单论弘治末年、正德初年内外大臣的权限,刘健和马文升等人手上的权势要远远超过刘瑾,就算刘瑾有皇帝的信任,内阁和六部要是联起手来,弄死一个宦官还是很容易的,更何况皇宫内还有张皇后相助。

可最后的结果,就是刘瑾得势,刘健、谢迁、马文升等人退出政坛,最后还被强行污蔑为乱臣贼子,只有李东阳一人迫于无奈留在朝中与刘瑾虚以委蛇多年。

历史上的李东阳,就是被刘健和谢迁等人给坑了,他们一甩手无官一身轻,刘瑾再恨刘健和谢迁又如何,可以用舆论把这几人定为“奸党”,定了奸党又如何,人家是两朝皇帝之师,你敢杀吗?

不敢!那你刘瑾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健和谢迁在祖籍安养天年,刘健和谢迁都是到嘉靖年间才相继病逝,三位辅政大臣中最短命的反而是留在朝中的李东阳。

你刘健和谢迁不是坑爹吗?

从官场上退下来,都活了二十年以上,刘健更是九十三岁高龄才病逝,却不能在正德初年担当跟阉党斗争的责任,让李东阳一个人在朝中跟焦芳、刘宇、张彩等阉党相斗,最后名声还是刘健和谢迁等人给赚去了,李东阳反而被时人所骂,认为他纵容阉党令其做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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