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万人(上)

“原来如此。”张荣松了口气。

说到底,他和严实都是手下携家带口的,不似燕宁那般,部属全是剽悍武人。他们来海仓镇一看,固然震撼于定海军的威力,可如果刚投入郭宁麾下,便在连场大战中垫刀头,那可不妙。

而当一行人离开,几个原本躺着歇着的将士们,一骨碌起来了。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刚才节帅说的!”

一名圆脸赤红带黑,好像有些异族血统的士卒哈哈笑道:“节帅说他没有威严!骗鬼呢,他往厮杀场上一战,那气派,那威势,多么厉害!老实说,我都不敢正眼看他!”

“……你这厮,果然是有点蠢。”

“混账,说得什么话来!你小看节帅的威风吗!”

圆脸士卒怒骂,而旁边好几名士卒全都点头:“节帅当然威风凛凛,不过,老吴你确实是蠢的。伱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啊。”

“不是一件事?那你们几个,听节帅讲了什么?”

先前那士卒正待言语,陈冉冷着脸,从后头匆匆过来。对这位掌握机要的侍从,士卒们好像比对郭宁还郑重些,于是人人噤声。

直到陈冉走远了,那士卒才站起身来,戟指圆脸的同伴:“扩军啊!扩军啊!”

他痛心疾首地道:“节帅方才说,咱们定海军,要扩充到万人!”

更远处不少人原本没有听清楚郭宁的言语,这会儿全都眺了起来:“真的?又要扩军了?”

郭宁的部属从馈军河边的数百人,一步步走到现今的地步,先后经历了几次恶战,承受了重大的损失,但每次损失,都换来了之后的大跨越,大扩充。

在这样的世道里,将士们对死亡和牺牲的承受力大的可怕,而郭宁对将士们有功必赏的作派,又使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从扩充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尤其是郭宁在馈军河营地最初聚集起来的同伴们,绝大部分人都成了军官。如韩煊、仇会洛这样的,已经是指挥使了。

定海军来到莱州时,正军和傔从合计六千余人,经过几次恶战,战死和重伤千余,剩下五千人不到一点。这个损失是实实在在的,将士们都知道,当时拖雷与郭宁在监房谈判,还拿这说话,意图威胁郭宁。

但拖雷终究是第一次南下中原作战,他看到了中原之广大,人丁之繁茂,却还不能想象到中原的军队要扩充起来,有多么容易。

以郭宁在莱州掌握的人力,如果全力抽调壮丁,轻易就能拉出两万人的军队。郭宁在即将获得济南人丁户口的情况下,只要扩军到万人,已经是力求精兵强将的谨慎之举了。

五千兵马扩充到万人,并非梅花间竹把新人旧人夹杂重编。有经验的将帅,必定会保留纯由老卒组成的精锐,然后再抽调有功的士卒和基层军官,加以提拔,充任新编军伍的教官和骨干。

纵然定海军的军官编制,不似通常朝廷官军那样臃肿,但扩编出来的五千人里面,实实在在会带着数百个什将,数百个队正,数十个中尉,乃至更上头的都将职务。

这么多的职务,每一个都是老卒们的进身之阶。每一个都代表了更好的前途,更多的军饷,更丰厚的田地赐予……谁不眼红?

而在原有的部队里,老卒和基层军官被抽调走以后的空缺,也同样会成为其他人的进身之阶!

在这样的世道里,军人随时会死,但正因为随时面对死亡,军人对地位、财富、前途的渴望也赤裸裸的毫不掩饰,深深地刻在他们的骨子里,就如同他们对郭宁的强者崇拜一样。

还没等郭宁等一行人走出军堡,里头诸多营房的将士们全都在传扬这个消息。

能在军堡里休息的,除了郭宁本部,便是伤员和有功的士卒,许多士卒盘算着自家的功劳,忍不住呵呵大笑,估摸着怎么也得捞个什将当当。

定海军的什将,可不是朝廷官军里头,屁也不是的货色,一个什将是正经管着五个正军,五个傔从,五十家荫户的!五十家荫户,就是五千亩地!

虽说什将这个级别,只能从自家直属的五家荫户手里获得一成产出,可军户自有的田亩,也不在少数啊?将之佃给荫户去耕作,每年躺着收粮食,那有多美?

放在中都路,或者河北路,恐怕那些富庶的女真人谋克勃极烈也不过这样的日子吧?有了地,接着再起一间屋子,娶一门亲,搂一个婆娘,生几个娃娃……那日子有多美?

谁能想到,大家伙儿都是穷苦军汉出身,真能靠着杀敌立功,赢得这样的好日子?

当下许多人都在盘算,有些人想着想着,脸上露出微笑,一缕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整片营房安静了很久,每个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期盼中。

再过一阵,有人忽然倒抽一口冷气,低声道:“不对,有桩麻烦事。”

这会儿说话的,乃是什将张阡,他的兄长张郊,是在据守海仓镇营垒时牺牲的牌子头。他自己也一直抵在与蒙古人厮杀的前线,面门和肩膀都受了伤,颇得寻常士卒们的敬佩。

当下周边数人都问:“哪里不对?什么麻烦?”

张阡扳着手指头道:“你们想啊,当日节帅设下军户制度的时候,咱们有六千兵将,然后有一万两千家的荫户。故而,说是每名士卒庇荫五家农人,其实到蒙古人杀来的时候,许多兄弟们只轮到庇荫一户、两户农人的。节帅说,战后会招揽民人,加以充实……”

“对对,我就只庇荫了一户。过一阵,我要是娶了那家的女儿,两家并为一家……荫户就连一户也没啦!”有人连连点头。

“那么,现在仗可打完了,节帅还要扩军到万人,那么多的荫户从哪里来?”

张阡看看左右同伴们:“光靠着济南来的三万多人,顶什么用?不够分啊?”

“这……”

有人闷了半晌,低声道:“节帅不会诓我们吧?”

“胡扯……节帅什么时候诓过尔等……”有人冷笑道:“张阡,你算的是糊涂账!我告诉你,一切都在节帅掌握之中!定海军先得扩军万人,然后什么荫户、田亩,就全都有了!”

张阡忽然遭人叱责,不禁撇嘴:“那就得有五万户百姓以供分配!怕不得二三十万的民人?那么多人,从哪里来?天上掉下来的么?”

嘴还撇着呢,忽见身前将士们纷纷行礼,张阡觉得不妙,连忙转身,便看到汪世显铁青的脸。

看起来,汪世显在学堂里费了番工夫,把质疑他临阵指挥不利的军官们一一摆平了,但这件事总不会让人高兴,这会儿他的情绪暴躁,正找人发泄。张阡好死不死,撞在了顶头上司的枪头上。

“张阡,学堂里作军事复盘,你托词不来,倒有精神在这里狂悖妄议节度使府的大政?等着关禁闭吧!”

(本章完)

第251章 万人(中)

作为定海军骨干的北疆老卒们,人人剽悍,凶戾之气十足,堪称骄兵悍将。尤其是大战之后数日,将士热血未褪,彼此讨论的时候说些胡话,做些军务上的猜测,本来甚是寻常。

张阡的兄长张郊,当过安州军辖,是汪世显的旧友,和郭宁有过一面之交。而在据守营垒的战斗中,张阡本人率部屡次打退蒙古军的猛攻。直到部下死伤殆尽,也死战不退,最后因为流血过多而晕厥在乱尸堆里。

战斗胜利后将士们打扫战场,才发现他有口活气,没死透。

这样的事迹,就算在同样身具战功的同袍里,也是较为壮烈的一个。郭节度还专门夸赞过他,故而人人都知道张阡前途不差,他讲话便也甚少顾忌。

但汪世显发怒,张阡顿时怂了。

汪世显性子本来有些软,当时馈军河营地转移的时候,他拿捏不住那么多军民,还需要吕家小娘子出面给他撑腰。此事一直被将士们传为笑柄。

可海仓镇一战下来,汪世显用六百多名士卒,拢着寻常百姓,顶住了蒙古军几个千户的猛攻;拿自家军民数百上千的伤亡,换了蒙古军许多条人命……这可真是厉害!

将士们敬佩他的坚韧指挥,畏惧他眼里没有人命的狠劲,谁敢在汪世显面前拿大?唯有几个中层军官痛惜将士,还敢藉着战役复盘的机会嚷嚷几句,这下子不也被老汪放平了么?

张阡干笑两声:“指挥使,我没有托辞,今天是真的腰疼!今天还没胃口!精神也很差!这会儿就要睡了!”

他待要再多解释两句,汪世显板着脸转身就走。

整片营地瞬间安静,有几名士卒悄无声息地挪开身形,让自己距离张阡远些。

“咳咳……你们这算什么!大家是一起在商议,难道全是我一个人错了?”

张阡叫苦连天。

没过多久,两名甲士铿锵而来:“谁是张阡?”

按照定海军的规矩,除非是在战时,否则对将士的惩处到军棍、禁闭以上层级的,都掌握在军法官手里。兼任军法官的,是郭宁的亲卫首领赵决,负责执法的也是专门挑选出来的人手。

不过,就算赵决也不会去驳汪世显的面子。汪世显作为最资深的领兵重将,要收拾一个小小什长,真不费什么事儿。

“是我。”张阡长叹一声:“我这就跟两位走,还请留点情面,不要绑啦!”

定海军执法极严,郭宁看似与将士们言笑不禁,真有谁干犯军法,斩首示众从不犹豫。既然执法甲士出面,那没什么好争辩的。

好在军法条例甚是清晰明白,隔三差五还对士卒们宣讲,倒没有不教而诛的事。张阡估计着,汪世显不至于为了缺席复盘的事大怒,多半自己真说准了军府的某项大政,吃几天禁闭也是理所当然。

三天禁闭转眼就过。

狭小的禁闭室里,张阡摸黑打了套拳,伸伸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身上几处伤口虽然还疼着,却不太影响行动了。说来也是运气,那么激烈的战场上厮杀数日,他并没有受到任何重伤。只有脸上一道大疤惨烈些……那是他在兄长战死以后为了激励将士,自己划的。

至于失血过多,对武人来说算得什么。既然伙食优厚,顿顿有肉,好吃好睡几天下来,张阡的体力恢复非常快,依然是当初那个精力弥满的好汉子。

禁闭室外头传来脚步声。

看天窗中透过的光线,这会儿还没过午时,是哪位将爷开恩,提早放人了吗?

张阡的相貌甚是英俊,虽说带着疤,也不显丑陋,反而带着一股独特的刚硬气质。他平日里看重自家形貌,哪怕吃了禁闭,也不愿拿个狼狈样子给人看;于是连忙整理袍服,打起精神,又撩起袍服下摆抹一抹脸。

依然是负责军法的两名甲士过来开了门,带着张阡出外。

“禁闭结束。张什将,请跟我们来。”

张阡连忙跟着,发现他们并没有回军堡里将士们休息的营地,而是往外走。

张阡皱了皱眉,试探地问道:“两位老兄,咱们这是去哪里?”

两名甲士并不理他。

张阡毕竟刚吃过亏,顿时出了身冷汗。

再走几步,之前在营地里几个熟悉的将士嘻嘻哈哈等在旁边,把一个打好的包裹塞进张阡怀里。张阡一摸就知道,包裹里是自己随身的什物和惯用的短刀。

这是做甚?难道我被开革了?不该啊?汪世显你个老东西,何至于此啊?

张阡瞬间就想大骂,却见那几个将士挤眉弄眼跟在旁边走着,都道:“老张这下高升了啊,回来以后记得请酒!哈哈哈!”

高升?请酒?

哪来的高升?怎么就要请酒了?

张阡有心问个清楚,脚步稍慢,前头甲士步履铿锵,已经去得远了。他连忙捧着包裹,一溜小跑跟上。

奔到军堡门前的空场,张阡骤然止步。

只见空场上有一支兵马列队。

一面面的旗帜随风招展,如林的枪矛高举,顶端锋刃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烁寒光,旗帜和枪矛下方,是一排排的士卒。

张阡一眼就能看出,那些士卒们许多都是原来的莱州民户。虽然有几个是在郭仲元手下杀敌立功,得到特别嘉奖的。但大部分人训练程度很低,站立的姿势、握持枪矛的手法各自都有不同。

应该是方才训练过,不少人额头带汗,喘气也有点粗。但这会儿,整队人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偶尔有几名士卒不安地扭动身体,立刻被军官们严厉的眼光制止。

神情肃然的军官们站在每一队士卒前头,凝视着下属的士卒们。那些什将、队正和中尉等等,有不少是张阡的熟人。

张阡跟着两名甲士,站在队列旁边。距离他不远处,有些百姓正在围观,明明将士们什么也没做,他们却时不时鼓掌喝彩。张阡有点尴尬,试着抬手招呼一下老熟人,却没谁理会他。

正在这时,有几人从队列里头安然出来。

为首的正是郭宁。

“刀法、枪法都生疏,那本也不是三五天能练出来的。阵列更是难看,督促了几回才成这样子,一走动,就散了。不过……”

郭宁转身看看士卒们:“新卒们的体格都好;也都是杀过人的,有胆量,有血性。有这两项,其它的都可以慢慢练。你们尽心去训练,行军过程中也不要放松。”

陪在郭宁身后的,是身形壮实,两腿带着罗圈的契丹人萧摩勒。

萧摩勒重重地点头:“节帅放心!”

郭宁看到了张阡,笑了起来,招手道:“来!”

张阡把包裹一扔,急步向前施礼。

郭宁拉着张阡的胳臂,让他站到萧摩勒面前:“伱部缺少的三个都将,算上他,就全齐了。”

“一个是斥候首领,号称赛张飞的张惠,一个是郭仲元的得力部下郭阿邻,那两个你都见过。第三个便是此人,汪世显的部下张阡。”

郭宁拍了拍张阡的肩膀,对萧摩勒道:“张阡在据守海仓镇的时候,以刀刺面明志,激励将士战至最后,坚守城门不退,自家也手刃蒙古军数人。老汪说,那是他平生所见最坚韧敢战的壮举,堪为全军砥柱。”

他转向张阡:“老汪向我推荐好几回了,说你有领兵之才,不止一个什将,而足可任中尉、都将。那很好,这会儿新军组建,你便来当一个都将。令兄张郊,是我的老朋友了。他在天有灵,想必也乐见此景……你要努力,莫让兄长蒙羞。”

说到这里,郭宁轻笑了两声,凑到张阡耳旁:“今后胡话不要乱说,做人不可轻佻,你明白么?”

身后军将队列里,不可遏制地冒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许多人在羡慕。扩军确会带来提拔的机会,许多人都知道,张阡这等有大功的,也必定会得大用。但从一个什将到都将,连跳了三级,这是何等厚待!

张阡忍不住眼角湿润,他噗通跪倒在地,双手按在枯黄色的野草上,把额头碰到地面:“张阡明白!张阡,愿为节帅效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