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拿捕,讯问

大明宫,含元殿

崇平帝不等殿中其他大臣奏禀,就对都察院之事轻轻带过。

主要也是历年京察之时,什么妖魔鬼怪的类似事迹都出过,既然不能因噎废食,那么就只能这般处置,而不能上纲上线。

只是,群臣等着议论其他政务。

而这时忠顺王的出班陈奏,却是让群臣都愣怔了下,心头不由泛起一股嘀咕。

无他,内务府执掌皇家事,既是皇室内务事,倒也不用事事放在朝堂上议处,郑重其事,忠顺王与崇平帝私下奏对即是。

难道有什么商议好的大政举措将要推行?

贾珩这会儿在官员班列中站着,瞥了一眼忠顺王,面无表情,心头冷笑。

忠顺王面上隐有冷寒之意笼罩,苍声道:“圣上,臣举劾一等神威将军,勾结边将平安州节度使崔岭,此二獠向胡人走私贩私,出售粮食、铁器,里通外敌,已逾五年之久,其为功勋之家,深沐皇恩,然图一己私利,辜负圣上期望,臣掌内务府事,于采购货物时惊闻此案,不禁不为之义愤填膺,如今奏禀圣上,还请圣上钧裁!”

忠顺王只觉此刻自己正义凛然,掷地有声,说完之后,甚至冷睨了一眼那“一脸惶惧”的少年。

崇平帝则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皱了皱眉,问道:“一等神威将军,现任何职?”

忠顺王:“……”

方才一激动,倒是忘了说名字。

不怪崇平帝不知,贾赦这等没有在朝中领着差遣,只知混吃等死的勋贵,放在文武百官阵列中,存在感实在太弱。

这时,贾珩却忽然出班奏道:“荣国嫡传承爵之人贾赦,现袭一等神威将军,忠顺王爷奏劾的,可是我贾家荣国袭爵之人?”

忠顺王闻言,瞥向一旁的少年,脸上刷地阴沉下来,冷哼一声。

小儿,这时候还胆敢跳出来,等下有你好看!

而随着贾珩出班叙说,原本还有几分不明就里的满朝文武一片哗然,交头接耳。

内阁首辅杨国昌,心头一震,恍若嗅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实在按捺不住出班弹劾的念头,沉声道:“圣上,我朝曾发诏书拟制,严令南北诸县不得向胡人走私,荣国承爵之人贾赦,胆大妄为,走私胡虏,帮资敌寇不说,竟还勾结边将,图谋不轨!老臣以为当严查此案,尤其贾子钰为京营节度副使、锦衣都督,对族人走私竟不能提前约束、察察,老臣恐难免,荣宁二府有阴相勾结之嫌!”

杨国昌的弹劾,自然是想要将矛盾焦点转移到贾珩身上,而这恰恰也是忠顺王方才下意识没有说出贾赦名字的真正缘由。

忠顺王这时,听到杨国昌此言,心头一喜,他方才正是此意,拱手说道:“圣上,臣附议,还请圣上严察此案!”

这时,户科给事中姜宣,率先出班陈奏,声色俱厉道:“圣上,国朝勋贵,累受皇恩,如今竟图一己私利,罔顾朝廷律令,贩运粮食、铁器于胡人,微臣请圣上严查,惩治其罪!”

“臣附议。”礼科给事中胡翼出班附和。

这位是当初弹劾杨国昌的言官,此刻听闻神威将军贾赦,身为大汉勋贵,竟向草原走私,同样义愤填膺,不愿坐视。

“臣附议。”

“臣附议。”

江南道、贵州道、江西道的掌道御史也齐齐出班奏道。

就在这时,云南道掌道御史,程实,忽而手持笏板,拱手高声道:“圣上,京营节度副使贾珩,涉案其中,臣以为也当严查!”

这话一出,杨国昌心头一顿,瞥了一眼那御史,暗暗记下名字。

崇平帝神色淡漠,却并未理会这种言论,而是凝眸看向忠顺王,问道:“荣国府事涉走私,可有实证?”

忠顺王从袖笼中取出一份奏疏,高高举过头顶,沉声道:“这是几日间,臣着人搜集的线索,汇总一疏,还请圣上御览。”

崇平帝转眸看了一眼戴权。

戴权下来接过奏疏,转身之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贾珩,而后,双手递交给崇平帝,低声道:“陛下。”

崇平帝神色淡淡,伸手接过奏疏,垂眸阅读。

随着时间过去,这位天子眉头紧锁,冷硬面容上也渐渐蒙上一层霜寒之意,将奏章阖起,抬眸看向贾珩,问道:“贾卿,贾赦向草原胡虏走私贩私,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刷刷地看向那少年,有不少目光中,都带着幸灾乐祸。

尤其是前军都督佥事柳芳,冷冷看着那“强装镇定”的少年,心头冷笑不止。

只有内阁次辅韩癀目光深深,不为所动地看向贾珩,他并不认为天子会因此事,而牵连这位少年权贵。

不说因兵事,正在重用的缘由,单单说贾赦走私一事,已达五年之久,贾珩用事也不过这年许之间,与此案能有什么牵连?

“知与不知,才是天子问话的本意。”韩癀目光深深,思量着。

忠顺王同样看向那少年,目光阴冷。

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究竟是不知道?还是有意包庇?

就在群臣带着审视的目光瞩视下,贾珩沉声道:“确有此事,臣本愚直,蒙圣上拔擢,授命军机枢密,尤其掌锦衣府事以来,自忖为天子耳目,司察奸佞,深知欲正人者,先正己,为此自查亲属,于今岁初,发现此案,原想尽快奏禀于上,但内涉一桩机密事宜,只得暂作忍耐,暗中察察,引而不发,今日本欲散过朝会,即单独奏对圣上,不意忠顺王爷道破此案,现有一封奏疏,总括细情,还请圣上查鉴。”

他掌锦衣府事,也没有多少时间,怎么能说他知情不举,包庇同族?

况且,天子不会不知,荣宁二府的一些龃龉,包庇更是无从谈起!

贾珩说着,也从袖笼中取出一份奏疏,同样高高举过头顶,迎着朝堂中不怀好意目光的注视,神色坦然。

“哦?竟有奏疏?”崇平帝目光闪了闪,示意戴权下去拿着奏疏。

这时,贾珩将奏疏递给戴权。

崇平帝接过奏疏,凝神阅览着。

其上所载,不仅将掌锦衣以来,对贾赦走私贩私一案的调查细节、主导人员,俱臣于奏疏,此外,还有晋商与边将勾结、走私卖国的线索记述其上。

「晋商与胡虏暗通款曲,走私贩私,收买边将,非止一日,彼等如今在京师盘桓,与内阁杨阁老之子杨思弘过从甚密,臣正着锦衣府追溯、调查。」

下方正值等候的臣子,都在偷偷观察着崇平帝的神色变化,因为这决定着他们对贾珩这位少年权贵近一步的态度。

随着崇平帝陷入思索,忠顺王心头隐隐生出一股不妙之感,拱手道:“圣上,臣请主察此案,溯清根源……”

崇平帝却猛然抬头,几乎是打断忠顺王所禀,问道:“荣国袭爵之人贾赦,走私贩私,触犯朝廷律令,许卿,你为总宪,纠劾不法,当有何处置意见?”

左都御史许庐面色肃然,跃班而出,声如金石道:“圣上,臣以为既是勋贵犯法,当集三法司断谳。”

《大汉律》有八议之法,勋贵正在八议之列,而对勋贵的犯法,一般而言是交付三法司详断,以示隆重。

崇平帝却道:“事涉军国机密,不可与众闻者多。”

如果贾珩所上奏疏皆为实情,那么就不能交至三法司,只能是机密衙门调查。

忠顺王闻言,拱手道:“圣上,内务府慎刑司自有刑官,熟悉律令刑名,可推鞠此案,彼等常知大内刑名,皆身兼机密,不会泄漏。”

不能借此绊倒贾珩,这并未出他所料,那不如从他先前所想,此案交由他主导的内务府讯问,然后至荣国府拿人。

崇平帝并未说话,再次看了一眼忠顺王,却让忠顺王心头一突儿,连忙将头垂下,后背浮起冷汗。

“戴权!”

就在群臣等待之时,崇平帝忽而开口。

“奴婢在。”这时大明宫内相戴权,转而面向崇平帝,行得一礼。

崇平帝冷声道:“贾赦身为一等神威将军,深辜朕望,现着内缉事厂拿捕、讯问,另令锦衣府镇抚司协同会审,细察其恶,以正国法纲纪!”

戴权道:“奴婢遵旨。”

贾珩闻言,面色一肃,拱手道:“臣为贾族族长,恳请回避此案,另,锦衣府镇抚司也不宜再涉其中。”

天子此意是我不疑卿,但他不能坦然受之,而且他也不想再涉其中。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既然事涉机密,后续当有布置,贾卿何辞?况贾卿会从中阻挠查案,徇私枉法吗?”

贾珩怔了下,拱手道:“臣不敢,只是臣仍以为,当回避此案,相关卷宗线索递交内缉事厂。”

见少年执意甚坚,崇平帝沉默了一会儿,道:“允卿所奏。”

朝中众臣见得这一幕,无不面面相觑。

暗自思忖,这一来一回,是在告诉群臣,圣眷不减分毫?

杨国昌此刻已是脸色铁青,方才他所谓弹劾之言,在那少年拿出奏疏的一瞬间,几乎成了一个笑话!

人家早早就想奏明天子,一副光明磊落,日月皎然的模样,反而显得他气量狭隘,公报私仇。

崇平帝目光逡巡过下方众臣,又问道:“诸卿还有何本奏?”

下方群臣,见得天子已然雷厉风行处置完毕,各部衙堂官,纷纷继续出班奏事。

贾赦一案,自此交由内缉事厂提讯。

散朝之后,随着文武百官陆陆续续离开含元殿,而贾赦被下狱、拿问的消息,也如一阵旋风,在神京城中轰传开来。

贾珩则被崇平帝召进大明宫内书房问对。

“圣上。”贾珩拱手问道。

崇平帝坐在条案之后,手中拿着奏疏,问道:“晋商,于此案,究竟有多少涉及?”

贾珩道:“圣上,这是臣着锦衣府探事,调查贾赦一案时所得线索,我大汉宣府、大同等军镇,边将与商贾走私,猖獗一时,而晋商更参杂其中,获利千万,为臣本来是想顺藤摸瓜,稽查晋商,不意忠顺王于今日朝会上,揭开此案,臣只怕晋商对此事已有了警惕。”

崇平帝一时沉默不语,分明想起了方才忠顺王的一些表现,道:“朕让戴权先查贾赦一案,后续布置,仍由伱主导。”

忠顺王与贾家一些过节,他也是知晓的,不想彼等竟因私仇而废公事。

贾珩拱手道:“臣谢圣上。”

荣庆堂

已是近晌时分,贾母坐在罗汉床上与薛姨妈、王夫人几个人说话,凤纨、元春、迎春、探春、钗黛,几个列坐一旁,陪同说话。

贾母转头问着凤姐,说道:“我听鸳鸯说,东边儿的群房都拆了?”

“前个儿都拆了。”凤姐笑了笑道。

“这西府东院的房子一晃也有好多年头儿了。”贾母感慨说着,又问道:“园子开土动工了罢?”

凤姐笑了笑,说道:“老祖宗,规划平整了,只是需得先移栽一些山石草木,按着那位山子野老先生的主张,打算将咱们家旧花园中的一些山石草木移栽过来,为着此事,倒还没问过大老爷。”

贾母想了想,道:“回头儿我和他说。”

毕竟是老成精的人物,凤姐一开口,就知其意。

凤姐又笑道:“大太太说,二妹妹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及早定下,大老爷看中的那孙家的年轻后生,听说是个不错的。”

贾母脸色顿了下,道:“我昨个儿才和你婆婆说过,迎春那丫头,年岁还小,等过二年再看不迟。”

其实先前迎春在探春、元春的陪同下,和贾母提及过孙绍祖人品不可靠一事,元春更是说过,贾珩不大看好这桩亲事。

这会儿,正在和邢岫烟一同下棋的迎春,听到贾母提及自己,抬眸看去,白腻的凝荔腮颊上浮起一抹红晕。

说来也巧,正在这时,从外间厅中快步进来一个婆子,禀告道:“老太太,大老爷过来了。”

贾母皱了皱眉,也不言语。

随着贾政赋闲在家,贾母分明感觉到自家这个大儿子,心思浮动了许多。

不大一会儿,只见贾赦、邢夫人领着几个婆子、丫鬟,快步进得厢房。

贾赦近前,朝贾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唤道:“母亲。”

贾母面色淡淡应了一声。

贾赦落座下来,接过一旁丫鬟奉上的香茗,道:“那孙家刚刚来人,说是和二姑娘的婚事,能否及早定下来?我特意过来问问母亲。”

贾母闻言,道:“我刚刚还和凤丫头说,二丫头她年岁还小,再等二年不迟,你也不用太急,那孙家后生我倒是听说了,似乎不怎么好。”

贾赦眉头紧锁,说道:“母亲这是从哪儿听的?那孙绍祖,祖上也是咱们家的老亲,人品家世,我也是考察过的,再说又不是现在过门,只是先定下亲事,换了婚书,明年再过门也是一样。”

这一次他不能退让,倒不是为了那两万两银子,而是自家女儿的婚事,应该由他作主。

凤姐在一旁听着,脸色变了变。

因为一般而言,只要贾母表明态度,贾赦只能偃旗息鼓,这般固执己见,却还是头一回。

“老祖宗。”凤姐出言,试图转圜着有些僵硬的气氛。

贾母语气坚决道:“此事不行。”

贾赦闻言,脸色难看,心头就有几分不快,正要张嘴出言。

忽在这时,从外间来了一个婆子,仓皇地进入厅中,道:“老太太,太太,宫里来了天使。”

(本章完)

第451章 贾母:宝玉,我的宝玉!

荣庆堂

众人看向那过来报信的婆子,贾母苍老面容上不由现出一抹诧异,喃喃问道:“这时候,宫里来人过来做什么?”

心道,难道又是为珩哥儿升官儿的圣旨?

可这加官晋爵,未免也太快了罢?

王夫人在一旁坐着,面色淡漠,听着这话,似也同样想到了这一层,心头不由“咯噔”一下,转眸打量向那婆子,一颗心倒也随着手中的佛珠,齐齐攥紧了起来。

不是当事人,可能不会明了,那种在烦躁中带着几分恼火,偏偏停不下“留意”的心思。

嗯,说起来似乎有些贱。

薛姨妈紧挨王夫人身旁的绣墩上坐着,一张丰润、白净的脸盘上,疑色在眼角皱纹的沟壑中聚起,却有些看不懂门道,只得转眼瞧向自家女儿宝钗。

似在问,这难道是又要升爵?

宝钗察觉到自家母亲目光,只是轻轻摇头,柳叶细眉下,水润杏眸中见着丝丝讶异,这几日,她倒并未听他提及过又立了什么功劳?

凤姐停了叙话声,明艳动人的少妇脸上,讶色密布,心头也涌起如贾母一般的猜测。

至于问罪的圣旨?

贾家如今贾珩大用,声势复振,正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刚刚甚至都提及着修园子,这谁也不会往不好之事上联想。

这会子,元春、探春、湘云也凝睇而望,瞧着那报信的婆子,却从其惶惧的眼神中,渐渐察觉出一些端倪。

邢岫烟隔着棋坪与迎春对坐,捏起棋子的纤纤玉手悬在半空,一双见着恬静、淡然的细眸,滚露深思。

迎春拿着棋子放下,扬起脸蛋儿,轻轻唤了声“表姐”,分明催促着邢岫烟落子,这位有着二木头之称的少女,对这些事情,向来漠不关心。

贾赦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显然为贾珩的“喜事”感心头不悦,端起小几茶盅,正要抿上一口,润润嗓子。

却见那婆子忽地拿一双略显“惊慌”的目光,投向自己,贾赦心头就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烦躁,正待出言喝问。

“老太太,宫里天使,说要拿捕大老爷呢。”那婆子一言既出,几如石破天惊,平地生雷,在荣庆堂中掀起轩然大波。

“啪嗒!”

贾赦手中茶盅,倏然落地,一时间,瓷片碎得到处都是,茶水横流,地毯上浸着大片带着茶叶的水痕,在红白相映的地毯上,污迹刺目。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

元春丰润、妍美的脸蛋儿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旋即转眸看向一旁的探春,却见探春脸上同样满是不解之色。

宝钗蹙了蹙柳叶细眉,心头涌起阵阵狐疑。

“混账东西,我又没在外面做事,拿捕我做什么!?”贾赦霍然站起,面色铁青,冷眸如电,喝问着那婆子。

倒是将那婆子吓得一缩脖子,连忙垂下头来。

贾母惊闻噩耗,如遭雷殛,苍老身形摇晃了下,身旁的鸳鸯和琥珀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

贾母急声问道:“宫里为何要拿捕琏哥儿他老子?他向来本分在家,在外面并无领着差遣,是不是弄错了?”

难道在家吃喝享乐,安享尊荣,这也犯了国法?

邢夫人在一旁心头急切,闻听此言,几是脱口而出,问道:“是不是听错了,其实是拿着二老爷,他前日不是刚刚丢了官儿,赋闲在家?”

王夫人:“???”

心头怒火“腾”地一下熊熊燃起,这叫什么话?

元春蹙了蹙秀眉,看向邢夫人,温宁眉眼间也有几分恼怒。

以少女平和心性,都觉得这话大为刺耳。

贾母狠狠瞪了一眼邢夫人,怒斥道:“大白天的,发什么癔症!”

也不知是不是邢夫人的“丑态”太过让人啼笑皆非,一时间竟将荣庆堂原本凝重如冰的气氛冲散了一些。

而正在众人说话的空档,忽然屏风后有婆子低声喊着,“老太太,太太,二老爷来了。”

分明是贾政在前院外书房中,与一众清客相公闲谈着,骤然听到宫中天使至荣府传旨。

贾政径直从外书房与一众清客中离身,先前往花厅见到大明宫内相戴权,听其简单叙说经过,心头大惊,随即神色匆匆地来到荣庆堂来见贾母。

“母亲。”

一身蓝白色圆领长袍,头戴士子方巾的贾政,心头沉重地进得荣庆堂,往日儒雅白净的面皮,见着惶恐惧怕之色,不等贾母发问,就急声道:“母亲,大明宫内相,戴公公就在荣禧堂传旨。”

“有没有说什么事儿?”贾母说话间,上前抓住贾政的胳膊,苍老面容上满是急迫,旋即又问道:“珩哥儿呢?珩哥儿呢?他一定知道怎么一回事儿。”

王夫人、薛姨妈、元春等人也看向贾政,期望能从贾政脸上神色中读到一些向好面来。

听到贾母提及贾珩,宝钗心头微动,水露杏眸盈盈如水,望向贾政。

这边厢,与迎春下棋的邢岫烟,早已将棋子放在棋盒中,云岚出岫的眉眼,笼上一层忧切。

探春、黛玉同样蹙眉,凝神静听贾政言语。

至于贾赦,此刻已面如死灰,心头一时间涌起各种猜测,他究竟犯了什么事儿?

不怪贾赦想不到自己走私案发,毕竟,向着草原走私,长达数年之久,一直以来都是风平浪静、安然无恙。

贾政目光复杂地瞥了眼贾赦,叹道:“母亲,兄长他向草原胡虏走私贩私,被忠顺王在今日朝会上参劾一本,圣上龙颜大怒,着内缉事厂的厂卫拿捕、讯问兄长,现在天使就在花厅外传旨。”

此言一出,贾母心头就是一沉,苍老的嘴唇蠕动着,惊声道:“忠顺王?走私?”

忠顺王三个字,落在众人耳畔,心头无不一惊。

得益于在前日宝玉挨打,贾珩与贾母、贾政等人的“科普”,在场荣府女眷无不知道,这忠顺王是贾家的死对头。

探春低声道:“如何又是他?倒是阴魂不散了一样,上次是姨妈家的皇商生意,还有前日宝二哥的事儿,现在又……”

元春听到,看向探春,叹道:“上一辈的恩怨,绵延到现在。”

贾母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贾赦,拐杖猛砸地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贾赦面色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当听得“走私”二字,已觉脑袋“轰”得一下,宛如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发黑。

这,走私案发了!

邢夫人脸色苍白,同样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大老爷向草原走私贩私,她也知情一二,可这已经好几年了,一直都没有出什么事情,这怎么就?

“母亲,宫里天使还在荣禧堂等着,让兄长先去接旨,如是怠慢,不定有不测之祸。”贾政面色愁闷,开口道。

贾母紧紧盯着贾赦,斥骂道:“你平日在家尊享福禄,吃酒玩乐,我也一概不去管你,如何竟不知天高地厚,作下这等祸事来!”

因为崇平帝还未给出具体处置结果,比如褫夺爵位、下狱论死,再加上贾政所言,多有语焉不详,贾母还没有彻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或者说,下意思不敢深入去想。

既没有提及贾赦可能论死,祖宗的爵位可能不保,故而,贾母还未有天塌下来的感觉。

贾赦正自焦头烂额,听着贾母的训斥,张了张嘴,失魂落魄地向着前院而去。

宫里旨意,实是怠慢不得。

看着一言不发离去的贾赦,贾母长续短叹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见贾母神色不对,贾政面带担忧,哀声说道:“母亲,还请保重身子啊,兄长的案子,由宫里处置。”

“政儿,你快去看看,宫里是怎么处置的。”贾母闻言,不等贾赦继续劝着,连忙摆手问道。

贾政见此,长叹一声,也不多言,转身向着外间行去。

不提荣庆堂中,一片兵荒马乱,人心惶惶。

荣禧堂

一众衣衫鲜丽、身量高大的番役在外相候,腰悬宝刀,在廊檐之下列成几队,不避风雨,许是久掌刑狱,神情就多见阴狠。

而轩敞、雅致的厅中,大明宫内相戴权,静静坐在楠木椅子上,并未碰小几上的茶盅,而是抬起颌下无须的阴柔面容,打量着高悬的赤金青龙大匾,其上赫然题有太祖御笔“荣禧堂”三个大字,一旁还列着“某年某月某日书”。

哪怕不是头一次过来传旨,也为这等累世公侯的底蕴,感慨不已。

“如此钟鸣鼎食之家,世受皇恩,却不知珍惜,非要以身试法,以致身陷囹圄,何苦来哉?”

戴权心思电转之间,就将某种情绪驱逐,心头反而响起一声嗤笑。

就在戴公公思绪纷飞之时,只听到沉重而杂乱的跫音,由远及近,只见贾赦与贾政,一同进入厅中,兄弟二人,一个脸色仓惶,一个脸色灰败。

“一等神威将军,贾赦接旨。”戴权起得身来,转过身来,冷冷看了一眼贾赦。

贾赦愣怔了下,眼眸低垂,撩开前袍,就在荣禧堂,当初两任荣国公会客宴饮之地,跪将下来,头颅紧紧垂下。

“臣,贾赦,接旨。”

贾政也在一旁,跪将下来。

因是问罪圣旨,内监中官自也不会允其再寻蒲团,恭听圣旨。

彼时,外间春雨朦胧,天色阴沉,似下得愈发紧了,雨打屋檐与石阶的声音,滴滴答答,落在贾赦与贾政耳畔,时间都恍若漫长了许多。

戴权道:“圣上口谕,贾赦身为一等神威将军,深辜朕望,现着内缉事厂拿捕、讯问,细察其恶,以正国法纲纪,钦此。”

因为事涉机密以及牵连平安节度使崔岭这等戍守大将,崇平帝就没有在口谕中细数贾赦之罪,而是先交付厂卫讯问,集合供词、证据,再行处置。

贾赦手足冰凉,听着口谕所言,只觉字字犹如千钧,压得喘不过气,拜着,声音艰涩道:“臣,谨遵圣谕。”

戴权尖锐、阴柔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有几分诡谲,环顾左右,道:“来人,拿下。”

顿时,从外间进来四个番仆役,就按住贾赦,许是不虞贾赦逃脱,倒并未上以大枷、锁链,只是牢牢羁束着胳膊。

贾赦面色苍白,如丧考妣,嘴巴无意识翕动,但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口中自不会说出,“缚太紧”之类的言语。

“贾恩侯,伱向草原走私的案子发了!咱家奉皇命讯问于你,等下先到厂卫衙门,交代细情,认罪悔罪,争取圣上恩典,你可明白?”戴权细长的眸子,打量着贾赦,补充道:“看在贾子钰的面上,刑具就不上了。”

闻听贾珩之表字,贾赦激灵灵一个冷颤,好似大梦初醒,向着一旁的贾政,急声说道:“二弟,快让子钰求求圣上,我只是一时糊涂,走私胡虏在边镇非我一人。”

贾政看着已是六神无主、慌不择言的贾赦,暗暗叹了一口气,一时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然而这时,戴权又转眸问道:“贵府贾琏也在涉案当中,应一并带走,其人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贾政却是一愣,惊疑不定道:“琏儿如何也在涉案当中?”

“神威将军向边境走私,具体经办之人就是贾琏,需得一应拿捕到案,方能水落石出。”戴权道。

在前来时,戴权已阅览过北镇抚使递交的卷宗,对案情经过已是了然于胸。

这时,外间打探消息的婆子,闻听也要拿贾琏,吓得几乎打了一个激灵,向着荣庆堂一路小跑而去。

荣庆堂中,几是一片愁云惨淡。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唉声叹气,面色愁闷。

一旁围拢着李纨、凤姐、薛姨妈、王夫人、元春等人,正自出言劝慰着。

宝钗与黛玉、探春、湘云几个,目光偶尔相接,都是轻轻摇头。

凤姐脸色也不大好看,道:“老祖宗,要不等珩兄弟回来,看能否向宫里求个恩典?”

其实,对自家公公的身陷囹圄,倒也不知是何缘故,心头似乎并没有……那般急切。

贾母恍若受了提醒,连忙看向一旁侍奉的林之孝道:“快去打发人看看,珩哥儿下朝了没有?”

这一会儿,元春、探春也看向林之孝,或者说都在等候着那个在外为官的少年。

薛姨妈劝道:“老太太放心,珩哥儿如今是宫里的红人,肯定能想出法子来。”

说话之间,心底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再有两三天,她家蟠儿就要送到五城兵马司收监。

然在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微变,瞥了一眼凤姐,急声道:“老太太,太太,二奶奶,不好了,那宫里的天使,还要拿了二爷呢。”

贾母闻听此言,真如天塌地陷,眼前一黑,泪眼婆娑,哭道:“宝玉,我的宝玉!”

无他,忠顺王前不久刚刚派长史官上门问罪,为此家中才整治了宝玉一回,此刻,心神乱成一团麻的贾母,惊慌失措下,怎么分辨得清——此二爷,非彼二爷?

王夫人原本正在劝说着贾母,因贾赦身陷囹圄,心底深处起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骤闻噩耗,脸色苍白,几乎不能呼吸。

艰难地转过头去,怔怔看向那婆子,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浑身颤抖。

元春容色微变,美眸同样震惊地看向那婆子。

宝玉怎么可能涉案?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宝二哥他常常在家,怎么会涉到案子中。”探春凝了凝英气的眉,喝问道。

王夫人闻听此言,倒也福至心灵,下意识问道:“究竟是哪个二爷?可是琏哥儿?”

在这一刻,几乎是来自本能,与先前的邢夫人之操作,异曲同工,无愧妯娌。

“是琏二爷,琏二爷。”那婆子也喘匀了气,急声说道。

凤姐:“……”

所以,究竟关琏二什么事儿?

是了,她刚才都忘了。

“大老爷让我往平安州去一趟,有些生意的事儿需要料理。”这样的话语,在这一刻在凤姐心湖中荡起圈圈涟漪。

凤姐脸色苍白,身形晃了晃,连抓住贾母的手都无力松将下来。

平儿在一旁瞧着凤姐脸色不对,连忙伸手扶着,担心唤道:“奶奶。”

贾母闻言,面容上眼泪一顿,嗯,心头的痛楚好像减轻了一些?

但片刻之间,又是急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那婆子急声道:“老太太,那天使说,二爷涉案其中,要拿了二爷,一同讯问,好查个水落石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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