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孤,来接你们了

一场大雨,稍稍熄灭了一些上京城百姓的“狂欢”。

西宣门的城楼上,官家站在这里,眺望着这座皇城;

议事已经结束;

祖竹明作为三边都督,依旧镇守三边;

钟天朗挂招讨大将军号,率军北上,入滁郡,呼应三边。

孟珙挂抚平大将军号,率军入东北方向,镇守兰阳城防线。

另外,以乐焕、韩老五等,挂都统号,率各部北上听命;

每当燕人来袭时,其实乾国所能做出的对策,基本都没什么两样,因为在战场上,燕强乾弱是百年未曾更改的事实。

三边是不可能放弃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很难想像,一旦没有三边这道卡住燕人喉咙的防御体系,那么可能在十年前,燕乾战线,就已经可以说是被固定在汴河一线了;

国都,京畿,直接成为前线。

相对应的,因为三边耗在那里,所以每次军事动作之下,都必须以三边为依托,以敲边角的方式进行缝缝补补;

在这种情况下,战略主动权,其实无从谈起;

换几个官家,都是一样的局面,毕竟,新官家又不可能撒豆成兵。

反观燕人,

在上一代皇帝先后捶翻了四周近乎所有刺头后,只要燕人愿意,就可以进行长距离的战争调度,将国家的精锐兵马,在开战前进行有效整合。

故而,近些年来,燕国无论与谁开战,在正面战场上,燕人或许数目不及对方,但每每都能摆够足够的精锐数目,让对方不敢主动来寻求与你的野外决战。

不过,于以前不同的是,李寻道亲自坐镇上京城内,指挥调度禁军;

不管怎样,都不能允许再被燕人钻一次空子。

“官家,雨大了,咱回吧。”

赵牧勾没有理会身边宦官的建议,而是继续遥望着自己手下的这座国都。

距离上一次燕人破城,已经有些年头了,这座昔日繁华的上京城,也已经恢复了元气,虽然不似鼎盛,但也有了七八分的味道。

可燕人曾留给乾人的恐怖记忆,却并未因年头的流失而减缓;

恰恰相反的是,当燕国摄政王在楚国大破楚军的消息传来后,整个上京城,不,是整个大乾,似乎就陷入了某种窒息的氛围之中。

乾人,是真的被燕人给打怕了,再听到盟友被打趴下的消息后,那种绝望,那种悲哀,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出来。

所以,

赵牧勾理解今日上京城的狂欢。

李寻道说他们是傻子,

并非是用一种咬牙切齿恨其不争的语气说的,而是用一种很委婉的哀叹方式;

那面黑龙旗,给了乾人上至天子下至黔首太多太多的阴霾。

在这种情形下,再理智的人,也难免会抛去理性,沉浸在那种不恰当的纵愉之中。

这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

可是……又怎么可能逃得开?

那边,摄政王刚打趴下了楚国,楚国那边已经传来消息,楚皇为了体面,已然向晋东称臣,自降国格;

这或许,是楚人最无奈的选择,也顺带上了眼药。

但,

药效就这么快么?

打十多年前起,大家伙就盼着燕人内乱;

先盼着镇北侯府造反,

再盼着靖南王造反,

再盼着平西王造反,

一次次盼望,一次次失望;

这燕国,明明一代代地都在权力上走钢丝,可偏偏,就是不倒。

反而晋地、楚地、野人、蛮族,那些盼着它倒的四邻,一个个地都趴下了。

“姬成玦,这是在拿我乾人当傻子玩儿。”

赵牧勾自言自语,旁边宦官,不敢吭声接话。

“可偏偏,我乾人很多已经被燕人的马刀,吓得会装傻了。”

长久站立在雨中,并未给这位乾国官家带来多少平和与冷静,甚至连风雨凄寒的感觉都寻觅不到,反倒是唇齿手脚,呈现着一种异样的燥热。

赵牧勾转过身,

开始向自己的寝宫走去。

他继位后,册封了皇后与贵妃,一个皇后,一个贵妃,对标的,是燕国那位的配置。

当然,下面还有不少未入品级的女人,这偌大的皇宫,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那负责倒马桶和洗衣服的粗手宫女,真要是皇帝喝了酒兽性大发了,那也是皇帝的女人。

只不过,赵牧勾在女色上,没什么兴趣。

登基后,很多个夜晚里,他习惯一个人睡,他的寝宫里,拆除了上一任官家修建的暖房,不再四季如春了,尤其是在这雨夜里,漏风处显得格外多;

因为以前修建时,压根就没考虑到保暖的问题,反而担心太暖,所以格外注意通风的设计。

赵牧勾穿行过一片帷幔,

这里,有折子、有地图、有各类送来送走的卷宗,作为一个官家,他可谓十分勤勉。

但有些时候,

他会在某一天里,给自己抽个空,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

就坐在那儿,

对这一幅画;

这一坐,就是小半夜。

那幅画,现在依旧挂在赵牧勾的面前,两颗夜明珠散发着光亮,照耀在画卷上。

画中,

是一年轻女子,持剑而立,清丽中,带着些许俏皮,且又有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冷。

这是赵牧勾梦中的女人,

他曾一次次地在梦里回眸与追寻她的足迹,

“你在哪里?”

赵牧勾眼神,有些迷离。

“我已经当上了这大乾官家,

而你,

现在又在哪里?

我的……皇后。”

……

“吱呀……”

门被推开。

一个铁塔一般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屋内。

他看了看四周环境,主动走到床边,看见床上正躺着一个妙龄女子,呼吸平缓,正在沉睡。

她脸上,还能看见一些淤青与伤痕;

樊力就这样在床边站着,

站着,

站着,

站着,

一直到,

躺在床上的女孩气鼓鼓地瞪大眼睛,

喊道:

“你个大木头,就不会自己吻下来啊!”

能让一个女子主动喊出这话,可见这男子到底憨批到了何种地步。

可偏偏,樊力最擅长的,就是在尴尬的地方挠头;

只要他开始挠头,任何尴尬的事都能过去。

所以,

他开始挠头,面露憨厚。

剑婢鼓着嘴,裹着被子,坐起身;

然后,

伸脚对着樊力就是一踹;

樊力没动。

剑婢也没打算踹疼他,毕竟这也不现实。

生气,永远是短暂的。

当一个女孩真的对你上心,真的喜欢你时,她是不会舍得和你拉太长时间的脸,故意等着你来哄她的。

真正的爱情,本就能够让人放下矜持;

否则,只能说她心里其实没你。

剑婢侧过脸,

道:

“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来看我。”

樊力眨了眨眼,然后继续挠头。

当一个男人,拥有“憨厚”“大木头”这类标签时,往往意味着……省事省事和省事。

真正的猎人,往往能够比所谓的真老实人,看起来更像一个老实人。

你只需要往这儿一站,其他的,反正她可以帮你脑补,帮你圆。

剑婢和陈大侠的事情,通过八百里加急,很快就送到了当时还在准备与楚结盟大典的郑凡手里。

得知剑婢受了伤,身为主上兼大军主帅的郑凡,毫不犹豫地点了樊力作为支援梁程的后军将领,率军前往南门关与梁程和苟莫离他们汇合。

这丫头,好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郑凡倒是不觉得她吃了自家多少米面粮油穿了多少布匹的衣服;

毕竟,当年剑圣留下来,这丫头的存在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最后,不管怎么样,总归是有点感情的,人家又是为了给自己家里挡灾和人动手受的伤。

郑凡就很大方且贴心地,把她的“樊力哥哥”给送过去。

“大个子,你想我了没?”

“嗯。”

“是想还是没想?”

“嗯。”

“别嗯了!”

“哦。”

“陈大侠三品了哦。”

“哦。”

“他找了个女人,一起生活了两年,就三品了,我现在四品,我觉得我也可以这样试试。”

樊力问道:“那个女人呢?”

“………”剑婢。

……

“你们是要打仗了么?”

院子里,陈大侠看着梁程,问道。

“你才看出来?”梁程反问道。

陈大侠点点头,他确实才看出来。

“打……”

陈大侠本想问打谁,不过,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终于想到了答案。

“又要,打乾国了么?”

“是。”

“他呢?”陈大侠问道,“郑凡人呢?”

“在后面,大概过阵子会随着后勤粮草兵马一起过来,你可以在这里等他。”

“不等了,打仗时,见了面,不好看。”

“你要去哪里?”梁程问道。

“兰阳城。”

“换个地方吧,我马上率军要打过去。”

“我去通风报信。”

“相信我,虽然这几年,燕国境内的银甲卫被肃清了很多,但我们这里这么大规模兵马调动,南门关又直抵着兰阳城,那边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

如果银甲卫都和你陈大侠一样,那真没必要肃清,多多益善也无所谓了。

“我就去兰阳城。”陈大侠说道,“我去帮忙守城。”

“没这个必要,你可以去上京,我们会打到那里去。”

“上一次在兰阳城,郑凡放了我,城,其实也没守,就直接破了,当时我觉得很正常,后来,我觉得有些不安。”

“不要自己逮着自己钻死胡同,你换个地方去,我们大概不会去打那里。”

陈大侠摇摇头,

“身为乾人,总得为乾国,守一次城,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守一次。”

“我们这次不是打乾国。”梁程解释道,“赵牧勾以藩王身份造反,逼死了官家,我们这次是去帮乾国讨逆的。”

陈大侠看着梁程,

看着,

看着……

梁程是僵尸,控制自己面部表情不变色,是基本能力;

陈大侠也一直在认真地看着,他能看很久很久。

最终,

陈大侠开口道:

“郑凡说过,皇帝,是皇帝,国,是国。

你们打的旗号是讨逆,但在我眼里,就是伐乾。”

“难道你不想乾人普通百姓,可以过上像晋东百姓那样的日子,吃带馅儿的馒头?”

乾国富饶,江南更富饶,但……乾国近一甲子来,农民叛乱是四大国之中次数最多规模也是最大的;

这意味着,乾国的富饶,其实和普通百姓,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士大夫可以用他们的“妙笔生花”,营造出一个盛世大乾,可或许正是因为辞藻上的过于华丽,掩盖了底层的白骨磷光。

“我们打进去了,以后乾人就是燕人,就是我们自己的子民。”

陈大侠反问道:

“燕军几次入乾,给了多少馒头?”

梁程回答道:“那是因为没打下来。”

“杀了多少乾人,抢了多少粮食,烧了多少屋子。”

“那是为了以后,更容易打下来必须要做的。”

陈大侠又摇摇头,

道:

“师父说过,家是家,国是国,战场是战场,庙堂是庙堂,江湖……是江湖。

我认郑凡是我陈大侠这辈子最大的知己,

他家里有难,他家人有难,他有难,我会帮他,护他,哪怕,剑断人亡;

而当他不是郑凡,是燕国的摄政王时,我就是个乾人了。

我知道我不聪明,这辈子,除了练剑,其他的都不行;

但我还是觉得,你刚刚对我,是在强词夺理。

如果郑凡在这里,他不会对我额外说这些话,他对朋友,不像你这样,所以,你是他的手下。”

梁程举起手,

下一刻,

院墙四周,甲士探出,一张张弓弩,对准了陈大侠。

陈大侠没有畏惧,也没有讥讽,甚至,连神情都没有变一下。

“正如你所说,我不是主上,所以,我会试图绕晕你。

也正因为我不是主上,所以放你去兰阳城,等我军攻城时,会有不少儿郎,死在你的剑下。

我得为他们负责,

很抱歉。”

“不用抱歉。”陈大侠默默地抽出自己的剑,很平和地道:“对于我来说,死在这里,和死在兰阳城城墙上,没什么区别。

我只是个江湖剑客,

师父都救不了晋国,我又何德何能,去救下这个乾国?”

“你既然明白大势无法阻挡,为何……”

“可人活一世,总得讲点道理,总得较些真,总得……坚持点什么。”

陈大侠举起剑,

看着梁程,

然后,

默默地后退了十步,拉开了自己和梁程之间的距离。

这意味着四周的弓箭手,可以更放心大胆地射他而不会牵连到梁程。

屋子里,

透着窗户看着院儿内情况的剑婢有些着急道:

“郑凡在这里,是不会杀陈大侠的。”

道理,剑婢都懂。

她其实很能够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陈大侠和梁程的各自选择;

因为太过有道理,所以才会让不相干的旁观人看起来,很匪夷所思,甚至是,有些莫名其妙。

因为所有世道,都喜欢标榜是个讲道理的世道,可偏偏,没一个真的去遵循这道理,一些另类的人,难免就会有些格格不入。

听到剑婢的话,

樊力直接回答道:

“当初下令射死你师父的,是主上。”

“可我看开了,那是战场。”剑婢说道。

“你看开了?”

“你以为,我这辈子还会有机会杀那姓郑的么?”

樊力摇摇头;

“你去跟他说,你们不都是王府先生么,你去说,让他放过陈大侠。”

“我就是个搬砖的。”

“你去不去!”

樊力无动于衷。

剑婢掌心一挥,挂在床边的剑出鞘,但在中途,却被樊力伸手,攥住。

剑婢见状,指尖掐剑诀,剑气释放,横于自己脖颈下方:

“我很讨厌这种方式,但我却不得不这般做,毕竟,他是我师弟,而且,前不久刚刚救了我的命。”

樊力点点头,

推开屋门,

走了出去。

“主上有令,不得擅杀陈大侠。”

梁程挥挥手,院墙四周甲士全部撤回。

樊力走到陈大侠面前,道:

“主上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郑凡说什么。”

“主上说,等战后,请你喝酒,无论你是站着还是坐着亦或者……躺着。”

“好。”

陈大侠收剑入鞘,走出了院子。

梁程看了一眼樊力,

道:

“你可以再晚一点出来。”

这话中,显然有不满。

樊力开口道:“她说她不会杀主上了。”

梁程瞅了一眼屋子,

道:

“要不然,你以为瞎子会让她活到现在?”

梁程转身离开,他还有很多军务要忙,毕竟,大军出关在即。

樊力转身,

看见剑婢已经走出屋子,来到他身后。

“王令,是真的还是假的?”

樊力回答道:“假的。”

剑婢有些不信,

道:

“你没骗我?”

“真的是假的,主上没下这道命令。”

剑婢笑了。

樊力也笑了;

主上确实没单独对陈大侠下令,因为根本就不需要下,魔王们,不会哪个没眼力见儿到,在这种局面下,围杀陈大侠。

所以说,主上下没下令,今日陈大侠,都是来去自由的。

梁程之所以来这一出,是希望陈大侠坚定地去兰阳城,因为他梁程根本就没打算攻城。

……

这一日,

滚滚铁蹄,震醒了整座兰阳城。

兰阳军民,可以自城头上看见东边方向,那近乎望不到边的黑甲燕军;

同时,

一面足以在乾地令小儿止哭的王旗,

高高地矗立在大军中央!

这一日,

大燕皇帝的金吾龙纛,

百年来,

第一次出现在了三边雄关的面前。

皇帝坐在御輦上,

看着前方,看着四周,密密麻麻队列整肃的大燕将士;

君临天下,

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乾坤独断的天子,

此刻竟然手心冒汗,紧张了起来。

边上的魏公公很是贴心地自袖口之中释出气劲,给陛下凉快凉快。

皇帝长舒一口气,

骂道:

“姓郑的果然骗了朕。”

魏公公有些疑惑,此时此刻,要是陛下与摄政王之间默契有误,那这场大战,又该如何收场?

不过很快,

皇帝又道:

“他居然跟朕说,带兵打仗简单得很,往这儿一摆一坐,尽量装得淡定从容就好了。

他姓郑的真是把朕当三岁小孩儿在糊弄啊,

打死朕都不信,

他姓郑的就是靠这法子一直打胜仗的。”

同样是这一日,

骑着貔貅的大燕摄政王郑凡,

终于自山谷之中走出。

王爷目光远眺,

发出一声感慨,

“江南啊,孤,终于来了。”

一直陪侍帅帐的谢玉安,笑着接话道:

“都说这乾国江南,乃风华绝胜之地,风流万千,尝有诗云,恨不得生于斯长于斯埋于斯,方不负人间一遭。

小子知道,王爷文采卓著,就是不晓得王爷,可否曾幻想过,这一世,是个江南人?”

这倒不是单纯地拍马屁,因为世人都清楚,大燕摄政王不乏名篇佳作,那是连一向对燕人不对付的乾人,都得捏着鼻子叫好的传世之章。

郑凡摇摇头,

道:

“别说,这一茬,我还真想过。

只是啊,

这甜的吃多了,就容易腻。

思来想去的,

还是这金戈铁马万里黄沙,更适合我。

纵使这江南,莺莺燕燕,歌舞升平,文人骚客,颂唱那景秀万千;

也远远不及那一声‘为我赴死’的万一。”

下一刻,

王爷目光微沉,

神情也随之肃穆下来:

“孤,

来接你们了。”

(本章完)

第999章 烽火连城!

静海城,

是乾江南最东部的一座大城,乾江从此划过奔流入海,可谓占据了得天独厚之地利。

故而,其虽然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江南腹心之地,但这儿的繁华,是丝毫不逊其他。

晋地也有一座玉盘城,过去十分繁华,现在因为晋东的崛起,也恢复了往日的盛况,晋地文人更是将玉盘城比作晋地小江南,但亲眼所见的话,那玉盘城和静海城比起来,当真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这就是江南,

这就是……富饶。

故而有说法,此生不入江南,就似不曾来过人间。

静海城,

赏花楼,

三楼,雅座。

郑凡正依靠着栏杆,看着下方舞姬曼舞。

放眼望去,四周栏杆上挂着不少文人笔墨,有写景的,有写歌舞的,有放浪形骸的……

甚至还有精忠报国立誓北伐的。

王爷手中一杯酒差点喷出去;

谢玉安见状,开口笑道:

“也是有意思,在这烟花柳巷之地,竟然还有写诗北伐的。”

王爷摇摇头,

纠正道:

“能在这里,不被乱花迷了眼,依旧矢志不渝,思虑国家大事的,才是真的人杰。”

“哈哈哈哈。”

谢玉安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相处,他也算是摸清楚了这位王爷的一些脾气;

怎么说呢,

不涉及国家大事与军务时,

这位王爷其实很好说话;

而且,这位王爷似乎很喜欢在自己身边有人能够陪自己说话解闷,而且是不谈国事,只聊风月趣谈。

谢玉安觉得,如果眼前这位不是王爷,而二人又认识的话,他会很乐意交这个朋友。

随即,

谢玉安猛然意识到,

燕国的那位皇帝,是否是和自己一样的感觉?

而且,燕国皇帝和王爷认识更早,二人当时一个闲散王爷,一个护商校尉,那时候的感情,只能更纯粹也更真挚。

这是一种……不大可能会出现在案牍上的发现,凤巢内卫再强大,也不可能拿到和分析出大燕摄政王与大燕皇帝“真情实意”的关系说明。

可越是接触久了,谢玉安就越是觉得,这种可能必然是真实存在的。

且因为二人对等实力的增强,反而能让当年的感情,更加坚定。

只是,现在知道和了解这些……已经晚了。

大楚,已经败了。

“主上,好看么?”四娘走过来问道。

王爷马上摇头,

看着自己的王妃,

道:

“自然比你差远了。”

这还真不是求生欲,

四娘的舞姿,那是相当绝妙,而且四娘会的舞种更多;

只不过,这世上只有郑凡一个人能欣赏的到。

兔崽子都那般大了,自己在这世上苏醒也逾十年了,可四娘的面容,丝毫不见衰老,连鱼尾纹都没添一个。

反倒是自己,不能说老态,但也越来越像以前看古代画卷中人物的感觉了。

搁最开始时,四娘之于自己,像是御姐;

现在,是娇妻;

等再过个些年,就成自己老牛吃嫩草了。

“只不过,这儿让人耳目一新的,还是这种氛围。”

搁晋东,高档的场子也有,比这儿更高档,玩得也更超前;

但这类事儿,得靠一群“高雅”的人才能烘托出这氛围,晋东、不,整个晋地包括燕地,还是牛嚼牡丹的糙汉子居多,没办法聚集出这种调调来。

“有些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坐这儿,喝喝酒,看看舞,也是一种享受和消遣,放其他地方,不大可能。”

“主上说的是。”四娘深以为然。

谢玉安默默地站在一边,不说话。

王爷正和王妃商量红帐子的事儿,在他谢玉安看来,这可能也算是“夫妻秘事”,他怎可能插口?

雅间里,人不少。

剑圣坐靠门口的位置,

造剑师则坐靠窗户的位置,

瞎子坐那儿,默默地剥橘子,已经剥了一小盘了,不时地抬头瞅一眼站在王爷身边的谢玉安;

阿铭坐那儿喝着酒,一口气点了十二款不同的酒,正慢慢地品着。

薛三在赏花楼的屋檐顶上;

这楼底下,还有谢家的供奉们。

大燕摄政王之所以敢有底气,先行一步潜入进这静海城,那是因为有着相当充裕的准备。

这护卫力量配置……

除非乾国银甲卫火速集结,否则还真不带怕的。

就算是有什么刺杀,有什么埋伏,也足够冲杀出去了。

除非……乾人调集兵马过来。

可话又说回来了,

这静海城外此刻潜伏着的,到底是谁家的兵马?

当然,

郑凡潜入进来,也不是单纯为了提前欣赏这“风花雪月”,而是他必须得来。

哦,

屋子里还有三个少年小厮,郑霖就是其中一个。

他主动端了一壶茶送了过来。

谢玉安伸手接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倒是习惯了郑凡身边这些少年的伺候,这种从小带身边培养的法子,对于贵族子弟而言,并不陌生,因为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更为忠诚可靠。

郑凡也伸手接了一杯,

他儿子做得很不错,

脾气不好,只是对他亲爹,但这一路来,他遮掩得很棒,经常在帅帐的谢玉安以及常逗留的造剑师,都没发现他的异样;

一定程度上来说,自家这儿子,被魔王干爹们教育的,至少业务水平上,可以称得上极为优秀。

四娘接过了茶杯,

抿了一口,

微微皱眉,

道:

“这茶,泡老了。”

……

隔壁雅间内,

坐在轮椅上的谢渚阳刚刚和静海城指挥使刘徽说完话。

大燕摄政王曾不止一次对大燕的密谍司发过脾气,说他们无用,唯一起到作用的,大概就是当年入乾时被密谍司接引过,但那还只是地方的坞堡主,而且是靠着自己当女婿爬上去的。

反观乾人,十年前在南望城,就能直接策反南望城总兵。

更早前,就能往密谍司里掺沙子,杜鹃就是其一。

大燕皇帝,也是对密谍司很是不满,比之大燕铁骑在正面战场上的战无不胜,在暗谍战场上,实在是过于逊色;

但,这是有历史原因的。

当年燕国门阀林立,密谍司的主要动作,其实是对内,而且那个光景下,密谍司的势力和皇权一样,也都受到了压缩;

在国内都施展不开,就甭说对国外的渗透了。

而这种密谍体系,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乾人的银甲卫以及楚国的凤巢内卫,那是用几代人的时间去培育去发展,才能有如此成效,燕国想要一步登天,实在是太过艰难。

虽然情况在此时已经有了极大改善,伴随着大燕不断崛起,天下归燕,已经不再是一句鼓舞人心的口号,在大势之下,首鼠两端的人,一下子就变多了;

忠诚良将自然不会少,但妄图脚踏两条船的人,只会更多。

这种大势之下,天下何人不通燕,就很容易成为现实。

乾楚之间,其实也差不离是这个情况,大家互相培育和发展在对方的势力,有些时候,不是拿来当暗桩用的,而是以“结交”的方式;

关键时刻,是不顶用的,但需要时,能见上面,能说上话;

一些“世交关系”,甚至能追溯到双方爷爷辈。

就比如眼前的刘徽,他祖母,其实是旁系谢氏女。

攀扯下来,他和谢渚阳,还算是同辈,虽然早就不知道出了五服多远了,但……需要时,就是亲戚!

世家门阀,包括乾国崛起的士大夫阶层,维系自身权力阶层稳固,从而进行联姻、合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近乎就是一种本能了。

甚至,不会局限于国内,连国外也是,狡兔三窟的道理,谁都懂。

数百年来,这边败亡那边再度崛起的例子,真的不少。

就比如当年闵家,不也老远地把闺女嫁到楚国的范家么?

“谢公,你这是让我很难做啊。”

刘徽闭上眼,叹了口气。

谢渚阳微微一笑,

道:

“刘大人,我这是给您一个机会。”

刘徽摇摇头,道:“刘某自幼读圣贤书,可真做不出来这种事儿。”

谢渚阳伸手,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

刘徽又道:

“谢公能来见我,我深感荣幸,你我本就是亲族,您来,我招待。”

“可我静海城外,可藏着二十万大军,刘大人,您能挡得住么?”

“当年燕楚之战后,楚国能有年尧率军伐乾,因那时的楚国,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可如今呢,

上谷郡一战是何等惨烈,刘某是知道的。

大楚如今,还能凑出来二十万精锐么?

就算真凑出来了,

还敢往我乾国边境摆么?

就是谢公您,古越城一战,谢公的谢家军伤亡甚大,刘某当然知道,谢家家大业大,可这谢家精锐,又不是那韭菜……不,就算是韭菜,被割了一茬,也得给它时间才能再长出来新的一茬不是?

谢家若是想要支援,刘某能尽可能地通融,商队什么的,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走私;

“实在不行,刘某也能帮忙上书朝廷,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官家是懂的。”

“那位旁宗的新官家,你服他么?”谢渚阳问道。

“服不服,他就是官家。”刘徽说道。

“呵呵。”

谢渚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刘徽站起身,道:“谢公,请恕刘某不能久留,这城内,银甲卫可是不少呢。”

“刘大人请留步。”

“哦?谢公还有何事?”

刘徽是只身赴约,只带了几个随从,但他,还真不担心谢渚阳会拿他怎么样,因为谢渚阳没这般做的理由。

“谢某想为刘大人,引见一个人。”

“可是谢家公子也来了?刘某可是久闻大名。”

谢渚阳“哈哈”干笑了两声,

道:

“不敢有这个福气。”

“哦?那又是谁?”

“您见了就知道了,且随我来。”

谢渚阳被影子推着出了雅间,刘徽跟着。

随即,

隔壁雅间门被打开,谢渚阳被推了进去;

刘徽,也跟着走了进来。

里头人……很多,看起来,很杂。

刘徽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造剑师身上,确切地说,是造剑师放在身侧的剑匣上,独孤家的族徽,剑匣……

这时,

一名俊朗青年向刘徽行礼:

“小侄玉安,见过刘世叔。”

刘徽刚准备笑着说,你还说不是你儿子,这不是你儿子是谁?

毕竟,谢玉安这位谢家千里驹,在楚国的官位,可比他老子还要高,刘徽也不会真拿他当普通侄子辈看待;

但,刘徽刚准备回礼时,

却忽然怔住了,

因为他发现,

谢玉安站的位置,不对劲。

一中年男子正在雅间栏杆位置,看着下方的歌舞表演,旁边依靠着一美艳女子。

而谢玉安所处,所站的……分明是陪侍位。

大家贵族,最重礼数;

在官场里厮混,也是最讲究更忌讳这个。

所以,

到底是谁,

能让谢家千里驹,当一个小催巴儿?

这时,

手里端着茶杯的郑凡转过身,

腰部靠在栏杆上,

用一种有些慵懒又有些闲适的姿态,

看向刘徽;

开口道:

“刘徽?”

刘徽的嘴里,瞬间开始发干,他努力地想找寻唾沫,却发现不可得。

他不知道眼前这男子的身份,猜也没猜出来;

可问题是,

有谢家父子在前头做铺垫;

最重要的是,

这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让这位静海城指挥使,有种膝盖发软的冲动,如果不是死吊着舌尖硬挺着,可能真就跪下去了。

人,

是有气场的;

真正的身处高位者,气场是截然不同的。

早些年,郑凡和魔王们闲聊时,还喜欢调侃这“王霸之气”;

总觉得,王霸之气抖一抖,面前谁谁谁就纳头便拜,简直鬼扯至极;

然后,

郑凡遇到了田无镜,遇到了李梁亭,遇到了燕皇………

郑凡终于意识到,鬼扯的是自己。

当你在调侃这“王八之气”时,只能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你眼窝子浅,你经历浅,你混得太差,接触不到这类人。

时光冉冉,岁月如梭;

不知不觉间,

当年的护商校尉,

如今也成了自己不经事时调侃的那一类人。

这百万大军的厮杀会战,他指挥过;

这龙椅,他坐过;

一念万物生,一念百万死。这话放在大燕摄政王身上,真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是……事实。

经历了这么多事,也不叫看过……而是叫亲手搅动过这般多的风雨。

这人,

是真的不一样了。

“你……您是?”

“郑凡。”

郑凡?

郑凡是谁?

郑凡是哪个?

有点耳熟?

好像再哪里听过?

刘徽开始思索,

他思索了很久,

越是思索他越是着急,因为他似乎清楚自己应该知道这个人,不,是肯定知道,但就是对不上号。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紧张,越是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和回忆。

雅间内,

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徽身上。

刘徽双手,攥紧,再松开,再攥紧,再松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他想不到,是真想不到。

不过,他很快就换了方法,他开始套……

因为整个诸夏,就算楚国败了,但楚国还在,且谢家依旧还是楚南的巨无霸,能够让谢家少主当侍从的,全天下,还真不多……

换了这个法子后,

刹那间,

刘徽愣住了,他套中了!

郑凡……大燕摄政王!

“噗通!”

刘徽跪了下来,身子开始颤栗。

他进士及第,他饱读圣贤书,他响应先帝号召,从文职转武职,他曾很多次上书陈述北方糜烂局势,更是曾在奏折里,批判过大燕的平西侯、平西王、摄政王不知多少次;

但这一切切,

都不妨碍在冷不丁地看见摄政王本人后,

他干干脆脆地跪下。

谢渚阳在这里,谢玉安在这里,那个……怕真就是大楚造剑师了,所以眼前这个人……

事实上,根本就不用推演和盘算分析了,

当眼前这个人直接喊出自己名字时,

刘徽就几乎笃定,

这是真的!

边上,还端着茶壶的郑霖看到这一幕,眨了眨眼。

旁边轮椅上的谢渚阳,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是的,最怕燕人的,一直不是楚人,而是乾人。

且乾人最怕的,早就不是什么当年传说中的镇北侯率军南下,也不是什么靖南王挥师南进;

而是这位一次次率军真的打过来,

还一举捣破上京城的大燕当代军神!

“刘徽啊……”

听到喊自己,刘徽一个哆嗦,下意识地道:

“臣……在。”

“孤在城外,有二十万大燕铁骑等着,你去帮孤,把城门开开。”

“臣……臣……臣……”

“开了城门,孤就不屠城了;

你刘徽,你刘家,孤保你这一脉富贵荣华。”

王爷喝了口水,

道:

“好么?”

“臣……臣遵旨。”

“乖,去吧。”

刘徽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谢渚阳使了个眼色,影子搀扶着刘徽出去了。

郑凡将茶杯,递给自己儿子;

转过身,

道:

“来,咱们继续赏歌舞。”

……

赏花楼,越是到晚上就越是热闹。

郑凡还等到了花魁的亲自表演,唱的,居然是“人有悲欢离合……”。

谢玉安马上接话道:“王爷,唱的是您的词。”

王爷笑了一声,天知道瞎子背着自己朝那姬老六抖落了多少“郑郎词”。

四娘则笑得花枝招展,调侃道:“主上,那花魁妹妹身上可是带点婴儿肥哦。”

这个年代对美女的审美,本就不是走的骨感路线。

而四娘,深知主上一直中意的是哪一款。

继而又伸手轻轻摸着王爷的胡须,

吹气道:

“主上,是否后悔了呢,悔没生于乾国?

到时候,整个江南的花魁,都得以为您自荐枕席为荣。”

这时,

屋顶上的薛三倒挂到窗户边,

禀报道:

“主上,哨箭升了。”

郑凡则伸手,

攥着四娘的手,

道:

“儿子在这儿呢,你瞎说什么。”

郑凡这句“儿子”,

让雅间内谢渚阳、谢玉安以及造剑师,都在刹那间为之一滞。

世子,

在这里?

眼下,

既然已经成功开了头,就不怕他楚人会再反水了,所以,也不用担心楚人知道王府世子,其实和王爷在一起。

郑凡伸手,搂住儿子肩膀;

儿子本能想反抗,亲娘目光微凝;

儿子放弃反抗,被父爱包裹。

“烟。”

郑霖从袖口里,取出天天哥传承给他的大铁盒,打开。

同一时刻,

一同打开的,还有静海城的城门,万千铁骑,正鱼贯而入!

郑霖取出一根烟,送到郑凡嘴边,郑凡咬住。

郑霖取出火折子,

东城门处,入城的燕军骑士打起火把,开始砍杀得知情况不对敢来阻拦的乾人士卒。

喊杀声,

惨叫声,

隐约间已经从城东逐渐传来。

郑霖刚准备把火折子递送上去帮自己亲爹点烟,

却见自家亲爹伸手将烟又取下,夹在手中;

王爷另一只手,

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问道:

“儿子,知道什么火,点烟最合适么?”

这时,

由天天率领的先锋军骑士已经率先冲杀到了这里,他们将要在入城后第一时间,赶赴王爷所在位置,先将自家王爷保护起来。

整个赏花楼,彻底陷入了慌乱。

灯烛彩灯,掀翻一片,火苗配合着尖叫声,四起。

王爷嘴角露出笑意,

伸手,

拽来身前栏杆下挂着的一个彩灯,

用里头燃着的火烛,点了烟;

再将手头的彩灯很是随意地丢了下去,

道:

“烽火连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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