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风霜行(9)

十一月中旬,黜龙军大军折返,尚未抵达魏郡,便遭遇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而且在这之前地面就已经微微发硬,倒是没有阻碍交通……实际上,黜龙军大队冒雪归来,军中士气反而高涨,沿途多有歌颂。

真的是歌颂……一会唱“河北雪花大如手”,一会唱“嗟嗟烈祖观功业”,一会见到张行骑着黄骠马路过,还要改个词,唱“三辉四御有成命,正要首席做至尊”。

哎呀呀,气氛好的不得了。

随行的封常、许敬祖这些有文化的,都准备记录下来,当成某种祥瑞了。

来到邺城,更有魏玄定、陈斌、柴孝和等留守龙头带领大行台与邺城上上下下一起出来迎接加劳军。

黜龙帮不尚风华,或者说普遍性出身低微,统一河北前没几个人懂那些,倒省了许多事情……一如既往的简单仪式,然后便是廊下食。

胜利之后,没什么比大吃一顿更合适了。

军士们分营,将整猪整羊和整坛的酒领回去,就在预设好的营地内杀猪宰羊且为乐起来,各营主将与提供这些猪羊酒的屯田部屯将、仓储后勤部吏员也都留在营中与本营士卒一起享用;而大行台也在城南的大铁坊外搭棚开席,宴请归来的大行台直属文书、参军们……唯一的要求是,必须坚持廊下食的基本原则,也就是露天公开平等饮食,以示无私与公正。

酒过三巡,气氛变得非常好,毕竟嘛,说一千道一万,这次对撞之前黜龙帮上下还是有些心虚的,很多人虽然心里猜度是没问题的,甚至觉得必胜的,可还是心虚。

现在好了,碰一次,没吃亏,回身吹一个连战连捷,再加上黜龙军日益强大的根基,此涨彼消,不出三五年,这天下不就在眼前了吗?

气氛能不好吗?

只不过,也不晓得是不是封常这类人早就摸透了张首席的脾气,竟无人敢当众歌功颂德,也无人搞什么政治暗示,让魏玄定立即让出国主位置来,甚至没有人吟诗作赋以作夸耀!

着实可惜。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张行举起杯来,也不用真气,就是大声当众吟诵了一首看起来挺合时宜的短歌,一时间只有周边黜龙帮高层能听得清楚。

这歌当然合乎时宜,讲的就是出征归来,而且也的确下雪了,时宜两个字算是到头了。

吟诵完毕,一口酒下肚,就更妙了。

“首席不是一月内三次大捷,逼退对方得胜归来吗?如何就悲哀了?”眼瞅着张行放下酒杯,就在旁边桌子上的魏玄定这才皱眉捻须来问。“况且,是我们后勤供给的不足吗?如何又饥渴起来?而且首席走的时候也不算杨柳依依吧?”

不止是魏玄定,在座几位龙头和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也都停箸紧张来看。

“老魏这就是不懂文学了。”张行带着三分醉意摆手来笑。“杨柳依依是夸张,是为了跟雨雪霏霏对照,你根本不晓得文人为了对仗能硬编什么东西……至于说饥渴、悲哀,也不是说我们,而是从士卒,乃至于士卒家人的角度来言……于他们来说,战争这个事情总是危险的,哪怕是不停大捷,可只要继续打仗,也可能会毁家灭身,所以一月三捷,也要我心悲哀;相对应的,哪怕是后勤妥当,猪羊酒面俱全,也比不上家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再兑上一碗面疙瘩汤,所以是说回家之路‘迟迟’与‘饥渴’。”

“这倒是情真意切了。”听着张首席的硬掰扯,魏玄定也只能拢起自己制式黑色冬衣的袖子幽幽一叹。“怪不得首席能做首席……打完了胜仗就立即想到这个,寻常人哪能往这里想?”

张行摇头不止,也不知道是真喝多了还是没听懂魏国主的阴阳怪气:“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因为马上还要打仗,路上又见他们因为要回家过年高兴,到处唱民谣,方才想到这个……你们几位在后方,恰是前方的支柱,这些事情上真的要上心。”

“确实。”陈斌也肃然起来表态。“这一仗早着呢,只怕来年一开春就要再打!而且不止是咱们这里,北面也要开始了……首席接到密函了吧?”

“自然。”张行点了下头,复又摇了下头。“但我说的不是来年,也不是北方,我是说马上……我准备即刻南下,带领河南诸军攻打南阳。”

周围沉默片刻,留守三位龙头注意到随军几位的表现,立即意识到来的路上这些人便已经讨论过此事,而且已经自行通过了,气氛自然显得有些微妙起来。

“首席的意思是,若非需要来邺城走一遭,哄一哄关西和东都的人,安抚一下河北人心,否则当时就要直接渡河的。”雄伯南扶着双膝在座中肃然解释道。“南面战场的人选也定了,我跟徐副指挥、马分管都留下养伤,安抚、重整河北部队,柴龙头南下总揽后勤,与单龙头、伍龙头他们一起辅佐首席……至于魏公跟陈总管,坐镇邺城总得靠你们,委实没法动。”

柴孝和便要起身拱手,而陈斌则继续来问:“这样的话,此番南下会不会人手少一些?”

“不至于。”徐世英端着酒杯道。“南下的时候牛公跟魏大头领都会一起去,更关键的是南下战场开阔,淮西与南阳诸将态度暧昧,外交与政治许诺才是最重要的,而首席素来擅长此类事,多一个少一个其实并不碍事。”

陈斌点了下头,他刚刚发言其实只是出于大行台文书总管的本能,担心事情会超出自己的认知,现在确定事情确实很急促,不是这些军前任用的龙头要故意对他们这几个留守邺城的龙头做遮掩,便也无话可说。

至于张行对他权力的侵犯,陈斌倒是没有多余想法……非要说这个,只怕佩着泰阿剑的陈总管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为张首席防备那些人呢。

“此外。”徐世英继续旋转手中酒杯笑道。“我刚刚在河内那里证了宗师,再带着我不划算……现在回头想想,首席之前为了让我锻炼,一意沉默,也是憋屈了不少,河南的事情,还是让首席肆意为之吧。”

“不错,不错!”张行难得张扬起来。“也该我再出些风头了。”

首席如此姿态,刚才猛的一惊的陈斌也只能胡乱点头,魏玄定则无声斟酒自饮,倒是柴孝和终于找到机会拱手行礼了,将事情应承了下来。

十一月中旬,邺城下雪了。

但反而变得格外热闹了。

先是担心凌汛的部分河南籍贯的军士纷纷南下,提前归乡,军功点验暂时没法覆盖到他们,可只是走前拿着这几个月积攒的军饷搞大肆采购红头绳跟牛犊子,就已经让邺城车马纷纷了。

河南人着急回家,河北人就不急了,在张首席的直接关心下,河北的军功点验复核立即展开,而不止是战斗人员,参军、文书、地方官,甚至部分表现突出的民夫也都得到了嘉奖。

与此同时,依然是在张首席的直接关心下,例行的相亲会以及祭奠牺牲的追悼会竟然也同时展开。

这使得那些最突出的,也就是被指定为“战斗英勇”、“军功卓著”,最先得到此次战斗表彰鲸骨牌和升迁机会的河北籍贯年轻人,往往是上午刚刚参加完相亲会,下午就去追悼会,转头第二日一早就拿到了新的任命文书。

然后,就要考虑腊月过年和婚姻前程了。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年代下新兴政权的特色。

可以想见,这种生死、慌乱、结合、离别、成长挤在一团的过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也就在这么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态里,在一切都熙熙攘攘着往着年关而去的好时节中,张行张首席忽然就离开了邺城。

走这么急是有原因的,首先是凌汛已经有迹象了,再不走,大队兵马连浮桥都难过……没错,张行不可能真的一个人走,柴孝和不说,这次立有大功的何稀也要随行,他学生冯端的那个土木营也要带走;因为河南缺骑兵,之前退往平原一带驻扎的几个骑营也专门挑出来刘黑榥、张公慎两个营带着过了河;包括更熟悉淮西地区的阚棱义子军,此行既有打通南阳的旗号,也不可能不去;王雄诞营因为是张行亲兵,加上多是河南人,也愿意去……总之,零零总总,包括踏白骑在内,说是不去,最后还是去了足足万把人。

其次,自然是邺城这里确实气氛很热烈、局势很安稳,后面从晋地冒出来的偏师也早被大司命给吓回去了,算是没有了后顾之忧。单就从张行个人感觉来说,这一个多月的战事后,可能邺城变化最大的就是他这个身体的小外甥……小孩子长得极快,已经能简单对话了;印象深刻的政务也只有一件,那就是欧阳问申请人手,准备收集各地的志怪神异,建立文档。

而既然没有后顾之忧,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那就走呗!

坦诚说,张首席走的这么匆忙,哪怕是没有公开成行,却还是引发了一些政治动荡……一个不太好确定规模的流言暗示,张首席这么急着走固然是军情需要,但也有为了逃避召开年前例行大会的意味。

毕竟嘛,只要不开大会,那么按照战时的规矩,他这个首席就可以为所欲为,今日暂署一个大头领,明日建个御史台,后日调任一个总管啥的,谁也没办法,而更妙的是,等到这些事情积攒的多了,自然就会跟战事纠葛在一起,等到战事结束时搞一揽子追认时,根本无人能反对。

倒似乎也有些道理的,只是张首席注定听不到了而已。

十一月廿六日,张行自四口关渡过了大河,抵达东境。

而一直到了这一天,理论上军事水平更高的李定,竟然还没有渡海。

可即便如此,李龙头也没遭遇什么政治流言,道理再简单不过,毕竟是跨海征伐,毕竟北地和巫地在全天下的最北面,而现在偏偏又是一年最冷的时候,那么任何军事行动都应该准备的更充分……甚至,不是有快马急报,说是张首席那边成功得胜回到邺城去了吗?

那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着急跨海了?

当然不是。

结了婚的苏靖方并没有因此陷入思维上的迟钝,作为李定最亲密的学生兼下属,他自问非常了解自己的老师……自然条件越恶劣,就意味着在物资和组织度上处于劣势的巫族越容易打,就更容易在短时间内击垮对方,相对来说,自己这一方因为自然条件引发的减员,于自己这位老师来说,怕也就是个数字。

所以,李定李龙头一定是在等待什么,或者说是在犹豫要不要做什么。

不过很快,军令下达,若廿七日一早若无风浪,便即刻发兵,而廿六日晚间,李龙头将于苦海畔的落日堂召开晚宴,所有头领以上军官文武一并赴宴,做进军前的最后饯行。

这倒似乎无需多想了。

廿六日下午早早开宴,赫然还是廊下食。

没办法的。

这个廊下食,基本上都是最简单米面肉蛋凑成的菜式,少数会有一些酒水,而且几乎每桌都一样,甚至不分主次排列,还要最起码相互之间不做遮蔽……若是让十几年前的东都贵人们看到一定会笑话,但是伴随着黜龙帮-大明政权的确立与稳固,这种官方最高层坚持下来的东西,反而会成为民间的追捧。

甚至河北、河南、北地一些明显有传承的酒楼、大店也都做了改变,增加了许多常见份菜,设计了新的大堂与楼上开间。

至于军中和地方署衙,更是视之为一种政治表达与传统,平素不敢不用的。

宴会本身没大问题,大家吃吃喝喝,畅想一下未来,吹嘘一下战力,展示一下伤疤,气氛总体不错,唯一的问题出在不知道是不是恰好十几年前属于东都人上人的李定李龙头身上——苏靖方开席不久就确定了,自己这位恩师确实心里有事,以至于多次走神。

所以,这场宴会应该会有波折。

只是,这厮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自己这个好学生呢?苏靖方不免有些警惕起来,不由自主的捏了下刚刚蓄了几个月的胡子。

酒过五巡,忽然间,一个熟悉的将领站起身来,踉跄到大堂中央,捧着酒杯高声来言:“属下为战帅贺!终于得偿所愿,领十万众横行天下!”

众人放眼去看,赫然是王臣愕……此人固然是李定嫡系,是起于武安的本土大将,但之前卷入了一些不好的传闻中,此番还能领兵,依旧保持头领待遇,自然是因为李龙头在张首席跟前一力保举。

那么此番单独称贺,既是气氛到了,也是个人有些情绪激发,属于理所当然。

实际上,也无人多想,恰恰相反,从苏睦等武安旧将开始,随着这句话,在座众将纷纷起身,包括幽州、北地的将领也都没有破坏气氛,从张首席亲舅黄平到荡魔卫的黑延,刚来的监军张世昭,以及算是客将的侯君束,包括与李定并案的另一位龙头窦立德,全都象征性起身举杯,一起维护了李龙头的权威和此间和谐气氛。

李定也从容起身,当众与众将饮了一杯,但却没有着急坐下。

这让刚刚坐下来的苏靖方心里一个咯噔,立即晓得事情要来了……包括黑延几位经验老到的,也诧异来看,就连刚刚来投奔李定没多久的亲弟弟李客都明显有些发懵。

果然,王臣愕举杯饮了之后也没有归座,而是扔下酒杯,上前几步,直接跪下,扯住了李定的衣袍,一张嘴,还未说话,就先流下眼泪,半晌才在许多人的惊疑之中开口:“战帅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局面,战帅身死就在眼前,属下不得不吊!”

李四明显等这话等的有点急,立即作势摆手:“王将军这是什么话?我如何就要身死了?!”

“战帅还没看清楚吗?!”一片寂静之中,王臣愕努力大声来道。“你现在受任一方,提领大明兵马近半,偏偏所部皆出自黜龙帮之外……这还不算,渡海之后,如若兵败,自然要将你做象征,杀之以谢国内!而若成功,巫地人员要不要招募任用,巫族外事要不要自行其是?北地大军要不要赏罚升黜?如若攻入关西,直入长安,要不要安排分派人员为任?偏偏到了那个时候,你的功勋已经超过了张首席,他还能容你?!

“所以,战帅此番出征,是败亦死,胜亦死!属下难道不该吊吗?!”

说完,王臣愕抱着李定的大腿,痛哭流涕不止!

周围上下,不知道是慌了还是懵了,竟然任由这位将一大段荒悖之言清晰无误的倒完,然后还任由他在这里哭泣,也没人起身的。

苏靖方脑子转的极快,瞬间回过神来,趁机四下去看众人反应,却见他爹苏睦目瞪口呆、惊疑不定;他妻子窦小娘则慌里慌张反复在窦立德和他身上回转,似乎是想要什么答案,可同时却也扶住了腰中长剑;而他的岳父窦立德只神色怪异盯着身侧的李定……但那眼神跟他爹苏睦还不一样,他爹明显有惊吓和惊疑,而他岳父只是一种单纯的不解和震惊。

好像长见识了一般!

至于其他人,要么如李客那般战战兢兢双手发抖,要么就如苏睦那般弄不清情况,要么就如窦小娘那般慌张中带着某种跃跃欲试,但也有少数人如窦立德那般满脸疑惑,唯独目光转了一圈,迎上了张世昭,却发现后者正跟自己一样四处乱看。

两人目光相对,还本能的干笑了一下,相互点了下头,稍作致意。

落日堂外,落日被乌云遮蔽,只有冬日微微寒风卷着一点小小雪花能被人看清,堂内却热如油锅。

好在李定没有让大家久等,便扶着对方一声叹气:“你这话其实是有些道理的,但如之奈何呢?”

王臣愕估计也是被堂中气氛给弄得心虚,此时闻言,抬起头赶紧厉声来对:“战帅,现在大行台那里主力刚刚苦战一场,回到邺城后便也解散回家过年,河北至此皆有风雪,而我们已经做好了冬日作战的准备,这不是天赐与战帅的机会吗?

“战帅集合此间兵马,明日伪作渡海,其实南下,自晋北登陆,然后出恒山,沿着旧领四郡南下,沿途动员旧部,并让前魏齐王召回牛河……这样的话,只要扑到邺城城下,则大势可定!

“更何况,人尽皆知,战帅年轻时曾遇真龙,与你批下命格,说你遇龙而颓,遇猪而废,遇客而富,遇山而兴,遇潮而止……这苦海虽窄,依然是潮!便该在这里停步!而红山便是山,回身南下,反而将会大兴!

“这难道不是说战帅天意所归吗?”

李定一声长叹,跌坐在座中,便要言语一番。

孰料,此时坐在末尾的窦小娘终于不能忍耐,当即拍案而起:“龙头!姓王的鼓动你造反,为何不立即杀了?!”

苏靖方心里咯噔一下,便晓得自己师父玩砸了,果然,随着窦小娘起身,呼啦啦站起来二三十人,客将末尾的侯君束更是趁机扶剑而出,大声宣告:

“窦龙头,若是李龙头念及旧情犹疑不定,请你下令!我必斩了此人!”

这音量,彷佛他是什么苗红根正的黜龙帮头领一般。

此言既出,又有十几人起身,起身的十几人中则有七八人一起拔剑……算起来,此间已经站起来三分之二的人了。

李定眼见如此,只觉得嗓子里发痒,赶紧摆手:“都坐下!不要喧哗!”

窦立德回过神来,也赶紧无语呵斥:“都且听李龙头说话嘛!真能造反?!”

李定也晓得不好,只能在自己座中扶着王臣愕明显发抖的肩膀,然后去看上下所有人,不由一声叹息:“你们呀,既是小瞧了我,也是小瞧了张首席!我李四如何会反了张三?!”

得到这话,才有几人坐下。

“你们不晓得我跟张首席的交情。”李定继续缓缓言道,将腹内准备好的言语摆出。“当年在东都,我们贫贱相交,常常谈论天下大势,动辄通宵达旦,张首席擅长政治,我擅长军事,常常自诩能重塑天下,结果呢,等到雁门之围前,他老早就猜到都蓝会来围攻,我却笃定都蓝不会来!

“最后都蓝果然围了城,他却没有笑话我,因为他知道,军事都是政治推动的,而我虽然擅长军事,却因为连续多年蹉跎为下吏,执着于前途,反而对政治已经失去了洞察。”

话到这里,更多的人也都讪讪坐了下来,更有几人直接醒悟过来,而早就醒悟的几位此时则是真被李定言语给吸引住了。

“后来,暴魏三征,天下大乱,他浮马沽水,入东境而立黜龙帮,我恰好为都水使者,在蒲台掌管军需和民夫,也趁机建立了一支兵马,占据了两县之地。这个时候他来找我,希望我能入黜龙帮做个龙头,然后和他一起清扫东境、河北,以成大事。我却觉得,这些人都是乌合之众,难以成事,便将蒲台军程名起那些人交予他,自己孤身回了东都。

“现在大家都知道,黜龙帮已经天下三分有其一,是我有眼无珠。但他却从未因此嘲讽我,反而屡屡来信,要我去与他汇合。因为他知道,我出身关陇名族,亲眷友人、家族影响都在关西,凡人就是难脱离出身的窠臼,属于人之常理。

“再后来,我得到机会,出任武安太守,而他也很快到了河北,依旧是屡次好言相劝,让我与他合流,我却还是不应,甚至加入当时的朝廷联军讨伐他。结果呢,到底是天下板荡,各方归位,黜龙帮得了河北立为根基,我也降服于他了。

“而且大家都晓得,他还是没有与我作态,反而屡屡推崇我,任用我。这是因为他知道,我这个人少年负志,中年蹉跎日久,便存了逆反之心,乃至于逆天逆人,就是觉得这天下非我莫当,连至尊的神像都要打几鞭,自然也存了与他较劲的心思……不过这个坎,终究不能服从于他。

“当然,他一再优容于我,总是因为他知道,也愿意相信我李定是一柄足以替他割取天下的快刀,所以至此。

“诸位,诸位,以此而论,不敢说生死契阔,情同骨肉,可所谓生我者父母,知我信我者张行,总是说得通吧?”

言至于此,已经满堂无声,大家也多猜到今日是怎么一回事了。

“起来起来,老王,你委实不必忧虑局势,也不必担心自己。”而李定终于趁机扶起了王臣愕。“你说相互生疑,不错,换了任意一人到了这个关系,必然生疑!可独我与张三不会如此,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是首席,我是战帅,所以我才可以肆意任用、赏赐,他才可以从容谋伺东都,不计其他。

“至于局势……如今正是他替我清廓了政治,摆脱了出身,保障了后方,又将兵马汇集与我,中间多少辛苦与考验,才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支持我到底,而我无论如何也要趁机伸展生平志向,将自己这刀刺出去的!

“还有什么山海之言!说句不好听的,如今便是呼云君亲身在此,我也能一刀两断,遑论什么潮水了。”

说着,李定甚至摆出佩刀,隔空点了一下前方的苦海。

到此时,王臣愕早已经趁机起身,堂中则鸦雀无声……照理说,上上下下八成都晓得这是李龙头安抚人心的把戏了,本该喧嚷一番,凑个热闹,然而,从一旁窦立德开始往下,满堂之人却多还是有些惊愕之态。

别人不晓得,只说窦立德,一开始是愕然于对方之拙劣,现在不免愕然于对方之大巧不工——这张三李四的交情总是真的!自己确实没法比,便是跟着对方渡了海,这巫地的人事权也怕是抢不到的!

过了片刻,第一个打破沉默的赫然是侯君束,其人持剑下拜,就在堂中高声来对:“战帅,要我说,我等正是你的填海之山!君束之前无知,惭愧万分,请为先锋,先渡苦海!”

气氛立即恢复了正常。

这才对味嘛!

你李龙头跟张首席的友谊未免有些纯洁和抒情的过了头。

十一月廿七日一早,河南之地竟然起了风雪。

雪花乱舞于四面,地面冻得梆梆硬,夹杂着不大不小的北风,一夜之间便到了一年最冷时节。

历山这里也是如此,张行昨日渡河后与柴孝和分开,径直来此……他不是专门来这里的,原本他只是想从这里取道,顺便做下祭祀,然后就要去济阴那边去见单通海、王焯、伍惊风等南线将领,迅速确定攻击计划……可能还要安抚和说服这些头领,毕竟下雪了,这种情况下发动大规模攻势,肯定会有非战斗减员,而一些头领对此类事情是素来有抵触的。

然而,等到简单的祭奠仪式于山下完成后,这位首席不知道是注意到了什么,竟临时改了主意,然后便在本地官员与踏白骑的护送下登上了山顶。

来到此间,赫然立着一座破败的小观。

“按照首席的要求,我们没有碰这座观。”本地县令虽然出身踏白骑,但面对如今的张行时还是有些紧张。“这些都是它自败。”

张行点了点头,而前面尉迟融伸手一推,这座无名小观那已经半垮塌的木板门便整个塌掉。

众人随即走了进去,此地积雪甚多,却遮掩不住道观的破败,到处都是自然倒塌的痕迹,入得中堂,就连里面分山君的宫装女子形象雕塑与真龙形象的木刻也都朽败。

这让张行不禁一声叹气。

旁边那位县令立即上前询问:“首席,需要稍微整修一下吗?这观极小,每季我们都有人手来整修墓地,顺手的事情,绝不会劳动太多。”

“不必。”张行摆手道。“分山君本君我们都打过,何况是一座观?再说了,这观已经没有真气汇集了。”

县令立即颔首。

尉迟融在侧,颇为诧异:“按照首席的意思,之前这观有真气,真是真龙居所?可现在为何又没了?难道是这真龙怕了我们黜龙帮,竟不敢来了?”

张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穿过小观,来到挨着山壁的后院,此地只有一处石桌石椅尚存,也被枯藤和新雪遮蔽,而从这里望去,哪怕是没有修为的人也能看到一处堪称奇观的景象——对面和此间下方的山麓上,数不清的墓碑层层叠叠,虽然雪中看不清墓碑本身,但因为墓碑的遮掩,碑后并没有积雪,反而使得墓地醒目。

远远望去,彷佛什么鳞甲一般长在山上。

而若真是什么鳞甲的话,那鳞甲之下的巨物怕是已经不逊于分山君本身……而且完全可以想见,随着战争的继续,在数年间,这里的墓碑数量还会继续增长,这种情况下,什么真龙怕是都要退避的。

只不过,靠着死人数量压倒一条活生生的真龙,固然悲壮,也难免让人哀伤,随行之人,全都沉默,不再多问。

“这便是三哥急切发兵的缘故吗?”半晌,还是最亲近的秦宝打破了有些过头的气氛。

“这就是人心思定的缘故。”裹着披风的张行缓缓摇头。“打仗这事谁都经不住……咱们如此,关西人也如此,江南人如此,巫族人跟东夷人还是如此!神仙真龙都撑不住!没必要求全责备了,天下统一已经是足够好的答案了。”

秦宝似乎听出了对方一点额外的意思,但当此情境,也没有多做表示,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不必等雪停了,现在就出发!”张行回头吩咐。“给刘黑榥他们下令,让他们先行!”

众人不敢怠慢,各自收敛心神,匆匆下山去了。

早一日渡河的刘黑榥部与张公慎部四千骑到底是大部队,反而落在了张行身后,此时正驻扎在了济北郡与东平郡交界地的寿张县境内,而因为起了风雪,两营骑兵都在查看和照顾自家战马,倒也真没起什么多余的心思——过年、赏赐、军功、家人,全都被暂时淹没在风雪中。

非只是下面军士,就连刘黑榥、张公慎这两位堪称要害的主将也都没有太多心思。

只不过,暂时淹没他们俩的并不是什么风雪,而是即将开始的淮西-南阳战役中自己这两营骑兵的战术定位——之前的河内战场过于逼仄,双方又都是立鼎的强军,打的有来有回,委实难让骑兵发挥优势,白捱了一个多月的苦战,所以此番南下,自然会想着地形开阔,河道封冻,可以放肆一些。

最好立下一些奇功,不使得几营骑兵上上下下都被人笑话。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待即将召开的军议,或者是更直接的军令。

“军令!”细密的雪中,数骑径直闯入中军。

刘黑榥不慌不忙,披着大氅、挂着鲸骨牌大步走了出来,只见这伙子骑兵里,外围数骑,一半悬铃,自然是巡骑,一半配着雕花马甲,是刘黑榥本部,中间围着一人,却不是寻常参军、文书,乃是一名眼熟的踏白骑,便当即兴奋起来:“首席有何军令?”

那踏白骑见到刘黑榥开口,方才翻身下马,将一封手书送到。

刘黑榥打开看了一看,先是一愣,再是大喜,只是强行按住:“只是如此,首席可有其他交代?”

“首席说了,若是可能,尽量不要惊动梁郡,而到了淮阳之后声势务必壮大……”踏白骑立即叮嘱。“但首席也说,这些只是最好如此,一切还是以奔袭淮阳为上,越快越好,这是唯一军令。”

刘黑榥连连颔首,再不迟疑,不顾漫天飞雪,大声呼喊,要包括张公慎营在内,全军准备,即刻成行。

而其人下达完军令,眼见那踏白骑要走,方才想起什么,终于认真来问:“首席现在何处,还在历山吗?”

“回禀大头领,委实不晓得,非要猜测,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济阴。”那踏白骑在马上稍作回转,便打马而去了。“我从历山下来时,踏白骑已经往济阴方向去了。”

刘黑榥更加操切,直接对属下催促起来。

张行当然不在历山,也不在济阴。

而且这一日,从历山,或者说从他身侧下达的军令不止是一封,整个河南,从单通海的济阴行台到王焯的內侍军,从已经在淮西前线的伍惊风部到登州、徐州各部,全都有针对性的军令。

内容参差不齐,但合在一起,无外乎是先锋先动,同时在后方发动接应式攻击并汇集兵力,尽可能快的、突然的对整个淮西地区进行打击。

没错,刚刚渡河,漫天飞雪,黜龙军便直接发动了攻击。

廿八日一早,风雪稍驻,张行和随行踏白骑更是抵达梁郡。

具体来说,是梁郡郡城宁陵城外。

这里是黜龙军的统治范围之外——梁郡太守曹汪、淮阳郡太守赵佗,早年大魏崩坏时就是墙头草,名义上都跟黜龙帮对立过,也都暗地里接过头,但之前司马正北归,双方在谯郡做过一场,就此分野,淮阳郡全郡归了东都,梁郡除了东四县也归属东都。

当然,谁都知道,这两家是半独立势力,是双方的缓冲。

只是来到这日早晨,忽然有人告诉还沉浸在河内战事的曹汪曹太守,张行来了。

“谁?”还没从火炕上起床的曹汪有些发懵。“谁要见我?”

“不是见,是召见。”同样衣冠不整的郡丞焦急来言。“是咱们张首席来咱们梁郡视察,所以要召见头领曹汪!要你赶紧出城去迎接!”

曹汪到底是七八年的军阀,算上之前在本郡的太守经历,他足足在这河南四战之地的谯郡把持快十年,脑子还是有的,几乎是片刻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即从火炕上跳下来,匆匆穿衣。

见他这个样子,上下都松了口气。

而等到曹汪走出衙署,翻身上马,沿着城内大街走了半截街,眼见着不知道谁已经把踏白骑放出来了,红底“黜”字旗下,算是见过几次的张行张首席骑着黄骠马正往自己这里来,不由更加惴惴,干脆下马侍立。

只是甫一下马,一阵风卷着地上积雪一吹,当面而来,这位大魏宗室出身的资历军阀忽然又清醒了三分,然后忍不住压低声音,恳切来问身侧郡丞:“我当年入黜龙帮的时候,难道不是大头领吗?”

正所谓:

涣水河畔几曾见,兔园馆内当面谈。

正是河南好风景,风霜时节又逢君。

PS:大家端午快乐,人人发大财!

第551章 送乌行(1)

十一月廿八日,张行带踏白骑冒雪入梁郡后,并未与梁郡上下发生任何多余冲突与对抗,甚至没有什么多余讨论。

张首席就好像真的来到黜龙军前线某个郡一般,询问本郡所存粮草、军械、防卫兵马,然后告知他们,已经有四千骑先锋抵达淮阳郡内,并有河南各行台各处兵马将经行此地前往扫荡淮西-南阳十郡之地,以求打通荆襄,联结南线……所以梁郡这里要做好准备,充当前进基地。

梁郡上下当然也非常专业,包括曹汪曹太守都没有把自己待遇问题拿出来影响公务,而是有条不紊的进行军事后勤准备。

当日而已,黜龙军的巡骑就已经接替并控制了梁郡的军情传递体系,一直在河南坐镇的八臂天王张金树也于当晚来到梁郡郡城宁陵,负责把控河南各处内外情事。

第二日,也就是廿九日上午,得到军令的单通海便也率济阴行台两营四千骑抵达此地,四千骑过城不入,径直去支援淮阳,单通海则单独入城与张行见面,知晓方略后也没有多待,而是赶紧追上部队,去往淮阳。

下午,济阴行台的四营步卒陆续自济阴一带抵达梁郡宁陵附近。

卅日上午,军情来报,伍惊风已经于昨日自谯郡大道攻入淮阳,一战擒杀了想要逃离淮阳郡治宛丘的淮阳太守赵佗,而先行抵达的刘黑榥、张公慎两营骑兵更是离开宛丘继续顺着官道直奔南阳兼东都门户——颍川!

张行不敢怠慢,不等后续兵马,便带着曹汪在内的几位头领与这四营兵马启程过结冰的涣水,自北线往颍川而去。

就这样,时间来到腊月初一,张行率领踏白骑正式进入颍川,算上前一日和当日晚些时候,同时进入颍川的,还有刘黑榥所领两营以及单通海所领济阴行台八个营,分别自北面荥阳、东面梁郡,南面淮阳三面包入,部分梁郡郡兵以及部分河南巡骑也都随行。

而与此同时,伍惊风尽起谯郡行台七营兵马,并同时召唤了內侍军,在攻入淮阳后迅速南下,开始扫荡汝阴郡。

柴孝和带领济北行台三营兵马以及柳周臣的军法营外加王雄诞、阚棱、冯端三营,也开始进入梁郡。

牛达、程知理的联合支援部队也应该已经启程。

到此为止,黜龙军已经动员了二十余营,靠着风雪掩护发动了大规模奇袭,成功逼降一郡,并轰入其余三郡……考虑到明明十来天前黜龙军还在河内与关西军连续进行十万人级别的盘肠大战,考虑到冬日风雪、凌汛,考虑很可能还有十余营兵马在路上,黜龙军这一波南线反攻委实震动了整个河南地区。

不对,是震动了整个天下。

没人会觉得二三十个营算什么了不得的兵力,但问题在于,这种战役发动能力的余裕以及丝毫不留空隙的发动速度,简直让人胆寒。

“放弃颍川,让前线部队退到襄城郡,无论如何得守住阳翟……”十几日前还大发神威的司马正此刻待在自己的白塔中竟也觉得头疼欲裂。“我亲自去,夜里就去!兵马可以等明日一早再出发!”

“若是这时关西军复来呢?”李枢在侧,赶紧来问。“来取弘农如何?出武关走上洛直入南阳又如何?”

“真要是这么来了。”司马正闻得此言,反而冷静下来。“就按照之前计划,尽弃南阳、淮西,死守东都。”

李枢在内,许多人都脸色黯然起来……但根本不需要说出来,这些人自然也晓得是怎么回事,无外乎是之前河内之战中司马正的隐忍与爆发过于成功,东都近乎兵不血刃而取得了战略胜利,还通过一战大大威慑了其余两家,以至于现在被人家一个突袭反扑打回原形后有些难以接受。

“关西军一定会来吗?”薛万论忍不住来问。“他们也猝不及防吧?此时他们的主力兵马必然已经解散回家过年了,未必要强征兵马再出关吧?白横秋也算是威望大损……”

“关西军一定会来。”李枢回头肃然解释道。“就好像当初关西军出河内,黜龙军必然会来一般无二,他们赌不起!”

“但关西军一定会来的慢,来的晚。”牛方盛插嘴道。“能不能想法子集中兵力,先击退黜龙军?而且,若是能击退黜龙军,关西军便也不会动了吧?”

“道理上可行,实际上很难!”李枢继续解释道。“不说关西军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只说想要击退黜龙军,无外乎两条路,一则出大军攻荥阳,逼迫黜龙军撤军,可我若是张行,便干脆弃了荥阳,来换南阳、淮西十郡之地又如何?难道元帅能弃了东都继续顺着济水打?

“二则便是在阳翟守住颍水,趁着关西军和黜龙军的登州、徐州后续未到,集中兵力反扑……可问题在于,他们此番突袭已经成功了,淮西三郡可不止一个淮阳无了,张行既然推到颍川,那淮西就被隔绝了,淮西的人力物力我们就用不上了,而淮西一旦全失,南阳五郡反过来也会被隔绝,人心必然动荡……”

白塔内,几人听到一半便醒悟过来。

这牵扯到东都势力内里一个重大问题——东都势力的核心固然是当年曹彻整饬的那支骁锐,但不代表没有别的、泾渭分明的存在,这里面最明显的两家分别是东都留守势力以及王代积和他的淮南兵。

东都留守势力毋庸多言,就是没去过江都,一直留守的大魏残余势力,属于曹林和大魏的遗产,对于此时东都而言还不知道下落的曹汪、赵佗都属于这个势力的外围支柱,利用河内之战刚刚逃回来的罗方、薛亮则是其中内部骨干。

至于王代积,他本人当然也算是东都-江都-东都这个流程走下来的老人,但问题在于,早年他奉命出巡淮南,成功拉起了一支兵马,并在攻破杜破阵,回归东都这个过程中独立领军,且在事后也没有回归东都,而是在南阳一带经营,渐渐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

为此,东都这里一直有流言,说王代积跟张行、李定关系莫逆,存有观望之心。

如今淮西被突袭得手,南阳与淮南通道被隔绝,一旦出现什么波折,谁晓得王代积和他部下淮南军的立场?

“所以才要尽快去颍川安定人心。”连司马正都没有否认人心动荡,而是直接越过了这个话题。“我走后,还是按照之前那般安排……请苏公、牛公他们负责行政庶务,七叔总领东都防务,你们把守各处关碍、卫城,西苑也要放人……”

司马正话到一半,明显有些迟疑。

李枢心中微动,拱手道:“元帅,要不要属下随你去?”

“不行!”司马正正色摆手。“正要借李尚书的大局观替我中转和汇总各路军情民情,所以须你留在此处辅助七将军……当然,若能有两个英锐之将替我抵挡秦宝、尉迟融这两个踏白骑的先锋,对上张行把握总会大些。”

李枢之后,在场还有不少将领,此时闻言却多有些回避之态。

这些人可是跟黜龙军在谯郡一带打过大仗的,自然晓得黜龙军实力,而秦宝跟尉迟融这俩人,就算他们中有人没见过,可既然是踏白骑的两翼先锋,是司马正都要忌讳一二的,那自然不用多想。

不过,或许是觉得这么逃避有些尴尬,或许是单纯想搞一下人事斗争,忽然间,牛方盛拱手以对:“元帅,我荐两人!当年大太保、二太保名震京师,而且此番擒获白横秋爱将归来却不投靠黜龙帮,忠心更是无二,何妨请他们二位出动,随你出镇阳翟?”

司马正愣了一下,多看了对方一眼。

牛方盛尴尬不已,却只是闭口不言。

司马正无奈摇头:“罗方修为到了成丹许久,或许还能抵挡住刚刚成丹的尉迟融,薛亮拿什么抵挡秦宝,不是让他送死吗?”

“尚大将军如何?”李枢忽然想到一人。“尚大将军上次落败于秦宝,根本上是黜龙军全线占优所致,这恰恰说明他其实是能抵挡住秦宝的……而现在单通海他们都去了淮西,故意撇下荥阳,偏偏我们也不好去,何不让尚大将军暂时离了龙囚关,与罗方一起出阳翟?”

司马正思索片刻,还是摇头:“咱们力微地小,东都防卫不可轻忽……何况尚师生到底是秦宝手下败将。”

李枢还要说什么,司马正复又摆手:“就这样吧,我一人也不是不能对付,只是上下须做好两面夹击时南阳各部一起撤回东都的准备,仅此而已。”

已经是兵部尚书的李枢终于也不说话,而是带头向司马正行了一礼,丝毫不见之前在黜龙帮时居于人下的种种不甘。

就这样,众人议定,等到晚上司马正便连夜直奔阳翟而去,翌日将今日集结来的兵马发去阳翟辅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枢说的对,张行的突袭太出乎意料了,也太成功了,所谓自古用兵莫过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东都就是被打了个没辙。

而司马正坐在白塔之上,等到所有人离去,眼瞅着暮色将临,到底是心中不安,先去南衙见了自己七叔司马进达,然后竟真去找了罗方。

此时的东都城自然是不缺大宅子的,但意外的是,罗方和薛亮只在承福坊一个小宅子里居住,再加上他们连今日的会议都没参加……倒不是说被司马元帅给怀疑监视起来了,而是时间太紧了……想想就知道了,这才十来日的功夫,两人身上还带着伤,之前在河阳呆了几日,回到东都又去祭祀了义父在北邙山的衣冠冢,再跟司马元帅聊聊、跟苏首相聊聊,吃两顿宴席,估计东都这边还没想着如何安置他们俩呢,那边张行忽的一下就打到颍川了。

然而,本该更加震动的罗方、薛亮二人听完之后却没有多少惊异之色。

“你们二人不惊讶吗?”司马正想起今日白塔上那几位听到消息时的惊惶,不免从座中来问。

“张行做出什么事来我们都不会惊讶。”对面的罗方率先开口,却又一声苦笑。

“其实不瞒司马元帅。”侧面的薛亮也摸着自己断掌来笑。“我们回东都,从不是因为觉得东都能胜,而是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了我们的容身之地,能死在东都故地,义父坟前,已经算是得偿所愿了。”

司马正一愣,不由心中复杂起来,既有些同病相怜之态,又有些烦躁不满。

但很快,后一种情绪就消失了。

因为薛亮说完那话,便起身拱手行礼:“而现在既已经回到了东都,再无牵挂,亮愿随元帅去前线,虽死而坦荡。”

司马正大为振奋,便要应声,目光却先落在对面罗方身上。

而罗方也缓缓开口:“我们二人自然没什么顾忌,只是我们也晓得,自己不是秦宝他们对手,所以,我想向司马元帅推荐一个人。”

司马正终于也笑了:“我都不知道东都有谁能对付秦宝,你们刚回来如何晓得?”

罗方也笑了:“此人恰好是跟我们一起刚来的外人。”

司马正懵住了,半晌方才来问:“此人愿降?”

“当然不愿降。”薛亮正色道。“他对白横秋忠心耿耿,如何愿降?但正因为他对白横秋忠心耿耿,且出身低微醉心名望官爵功勋,何妨让他戴罪立功,与黜龙帮作战,立下功勋便许他归关西?”

司马正终于恍然,却是毫不迟疑:“既如此,咱们一起去见见这位薛大将军。”

事情比司马正想的还顺利,罗方、薛亮二人肯定是对薛仁的心态早有思量,三人一并来到昔日熟悉岛上,寻到白塔下的一个小院,而薛仁听完之后没有半分思量就立即答应下来,丝毫不顾自己刚刚恢复了七八分活力而之前连番受伤又有没有产生什么内伤暗伤。

反正就是答应了下来。

事情定下,司马正心中稍得宽慰,便也不再耽误,连夜往东南面而去,乃是过嵩山,出轘辕关,顺着颍水直趋阳翟。

此时,依然还是腊月初一日,四野积雪,头顶无光,可依着司马正这几乎算是如今天下数一数二的修为,天上藏起来的双月也好,四面八方的村落、道路,乃至于结了一层薄冰的颍水下方鱼鳖,周遭藏匿的兔鼠,他都能有所察觉。

一开始还好,他想着薛仁的单纯,还觉得挺乐——真的是许久没见过如此单纯直接的年轻人了,一个多月前才登上这天下正中的战场,完全没有被这天命人心拷打过,太好用了,怪不得连白横秋都要视若珍宝。

简直与自己年轻时一般。

然而,这种乐子心态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他这几年在东都闲暇时最常见的一种心态,也就是对自己本心与命运的审视,以及那种永远说不清楚是因为挣扎还是因为顺从而升起的算是愤怒与悲壮混合的复杂情绪。

四野空寂,风声如啸,司马正越过轘辕关,立在嵩山之上,回头去望,大宗师修为下,只觉得那东都城池高大四面坚固,再往外,东都一面背江三面环山,八关锁钥,恰好如甲胄一般,层层包裹。

只是,又何尝不像是牢笼呢?

张三劝他逃出去!逃出去!

这话说的轻巧,可他是张三,一个外来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可自己呢?

东夷人说他司马正是天命遗蜕,一切都是天命,让他去东夷,房玄乔更是引了一个镜子人来让自己照镜子,也说是天命遗蜕,自己也觉得他们都没说谎……可问题在于,难道不是自己选择观想的甲胄,难道不是自己选择回到这东都?难道当时留在徐州,坐视自己父亲弑君,然后沦为叛逆打手就更好受了?

说自己是天命遗蜕,一切都是安排,可如果能安排到这个份上,这天下谁逃得出天命?那张三也该死了才对!为什么今日能逼迫自己到这个地步?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也是司马正始终不能越过去的一点——若说自己是被天命操纵,那这个过程中,自己在西都的少年游,东都的宦海经历,在祖父膝下承欢,在同僚宴饮中失态,包括对父亲的失望,难道也是假的吗?!

整个东都百万生民,自己日听夜听,满城都是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难道都是假的吗?!

正因如此,司马正不愿意接受,也不愿意逃窜,更不愿意投降。

他想试一试,万一能自内而外打破这层甲胄呢?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东方渐渐发白,立在城头上的司马正转身走入了阳翟城,并在唤醒本城县令后开始发布军令……没错,阳翟虽然是大城、名城,但此时只有一位县令,连个守将都无……谁能想到这种腹心之地在区区两三日内就要成为前线呢?

说着说着,又下雪了。

腊月初二,伴随着雪花,来自东都与阳翟的军令纷纷不停,且不说颍川那里能撤回去多少人,黜龙军又如何飞速推进,只说这南阳-淮西战场上的一位关键人物——王代积。

王代积这个时候正在淮阳郡……不是什么特殊安置,而是进入腊月,正该安抚犒赏士卒,他从西面南阳过来送一些伤病老卒回淮南老家,对应的,也准备去东面汝南一带去看看刚刚招募的一批新卒,顺便慰劳驻扎在淮阳这里的一支五千人的机动部队。

驻军首领唤作闻人寻安,典型的淮南土豪家族出身,利用之前乱世南北对峙传了上百年那种,淮右盟建盟时他就是骨干了,但淮右盟本身拢不住人,尤其是当时杜破阵自己都对黜龙帮三心二意,于是当王代积背靠着军事实力强大的江都“巡视”淮南时,他还是倒向了王代积,和王代积结了姻亲,并成为了王代积这支淮南精兵的一号人物。

按照东都那里给的正经文告,他都已经是一卫将军了。

王代积自然看重自己人闻人寻安和这支兵马,前天到了以后便例行絮絮叨叨不停,弄得后者心烦,而到了昨日,也就是腊月初一,忽然间兵荒马乱起来,乃是有一名淮阳逃人至此,告知了黜龙军大举来袭的消息。

当然,消息是混乱的,这逃人自己都不知道情况,只晓得下雪后不久成千上万的大军忽然就围了淮阳郡城宛丘,然后一下子就破了。

王代积心乱如麻,只好让闻人寻安派人去淮西驻军打探军情,以作后续,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又一名不速之客忽然抵达。

来人唤作郭祝,是闻人寻安的亲外甥,也是王代积的继侄。

但当年淮西大变,也就是淮右盟西走,黜龙军南下,徐州军北归时,郭祝在闻人寻安有意识的许可下,一直跟随着淮右盟,直到失去讯息。

王代积和闻人寻安多少年的道行,当然晓得对方过来是干什么,但不管应不应,目前两眼一抹黑,正要确切军情,所幸正在劳军,那家宴肯定要先摆上来,好认真听一听的。

“你现在在何处?还在淮右盟?还是去黜龙帮?可在大明官阶里有了职司?结了婚没有?”眼见着郭祝一身风雪,脸上殊无之前分别时的稚嫩,只在那里大口吃肉,王、闻人二人都有些沉寂,半晌,还是闻人寻安做惯了舅舅的,忍不住开口,竟没问什么正事。

“结婚了。”郭祝抬头应声。“刚结婚,年中相亲会里认识的,登州人……我现在在徐州,也没离了淮右盟,只是义父南下后我们这些留守淮南的都被徐州牛龙头给卷了过去……至于职司,按照牛龙头的言语,我若是此行能把你拉回去,孬好是个正经头领,拉不回去,就去战场拼命。”

王代积和闻人寻安面面相觑,各自心情复杂。

随即,王代积勉力来笑:“小郭,只是牛龙头让你来找你舅舅,没有张首席让你找我?”

“叔叔说的什么话?”郭祝擦了嘴,打了个嗝。“张首席便是要找你,也不能来淮阳找你,肯定去南阳……咱们是撞上了。”

“张首席果然来了?”

“来了,整个河南都动了,他如何不来?”郭祝从容做答。“只是不晓得现在去何处了……”

“整个河南……”

“济阴、谯郡、徐州、济北、登州……四个行台加一个总管州,应该都有军令。”郭祝继续言道。“梁郡降了,淮阳同日突袭得手,我来的路上汝阴也要被攻下来了……那些人根本没想到我们会发大兵,伍龙头领着七个营从颍水西岸下来的,他们拿什么打?那时候我便晓得为何我家龙头要我赶紧过来这里了,再不来,怕是一点功勋也无。”

“若是这般说……”闻人寻安稍一思索,心中发凉,屁股都忍不住挪了一下。“颍川怕是也无了!伍惊风自淮阳南下来取汝阴,然后是汝南……北面颍川必然是济阴行台单通海去取,济阴行台实力是仅次于大行台的,兵多将广!而若取下颍川……”

“取下颍川就到头了。”素来絮叨的王代积终于没有忍住。“司马元帅知道颍川没了,肯定去阳翟,阳翟是古时候大颍川郡的郡治,是现在襄城郡最东端,挨着如今的颍川郡,卡住颍水,背靠东都八关之一的轘辕关,保住这里,不光是能保住东都,还能保住通往南阳的鲁阳关……”

“保住鲁阳关又有什么用?”闻人寻安忽然发问。“鲁阳关只是东都通往南阳的关隘,他们想取南阳,只要打下汝阴后,依次往汝南、淮阳这里打过来,然后自然可以去打南阳。”

“哪里需要打南阳?”郭祝接口道。“只要打到这里,隔绝南阳与淮南通道,南阳的淮南子弟必然不能忍受,何况关西不出兵?到时候南阳五郡被三面包围,军心动荡……当年江都的骁锐为了回东都都能杀了曹彻,何况是眼下?”

王代积张口欲言。

闻人寻安想了一下,也来看王代积:“总管,祝儿这话真不是胁迫你,你想过没有……黜龙军这次大举突袭,果真是为了打下东都?之前河内一战打成那样,如何现在就能胜?我怕张首席的根本目的就在南阳跟淮西!吃掉这十来郡富庶之地,一来自肥,二来削东都根基,三来联通荆襄,支援白龙头……换言之,总管,人家是本就是冲咱们来的!而咱们措手不及,前卫尽失,归途也尽失。”

王代积怔怔看了桌上这对舅甥一眼,却又只闭嘴去看门外雪花,那对舅甥也不再多言,只盯着他来看。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王老九方才一声长叹:“你们这是要……要我做不忠不义之人!”

闻人寻安和郭祝眼神都变了。

王代积见状,赶紧摊手努力解释:“你们……你们不要以己度人,你们想一想,我王代积跋涉乱世,可有半分对不住大魏体统的举止?这天下人谁来了,我都能理直气壮的告诉他们,我王九是大魏忠臣,平生没有半点有负忠义之举。”

郭祝去看闻人寻安,后者却只是若有所思。

王代积虽然还没从局势大变的震惊中走出来,但到底是一方人杰,晓得局势已经到了自己不得不做决断的地步,便继续勉力出声:“两位,咱们都是亲戚,我不哄骗你们……你们肯定是觉得,我现在是想握着南阳几万兵和几个郡做本钱,在几家势力里摇摆,卖个好价钱,但其实呢?

“其实我真能卖给白横秋吗?我这个在大魏都被人歧视的妖族杂种,凭什么在关西立足?所以除非大英横扫天下的气势已成,为了自家和南阳诸郡百万生民的性命,降了他也就算了,否则如何能卖给关西人?”

“那叔父就卖给我们嘛。”郭祝言辞恳切。

“你还是年轻,还是不懂!”王代积站起身来离了座位,身上的白色大氅被他抖的卷了起来。“到了黜龙帮这里根本就不是卖不卖!你们自己刚刚都说了,眼下局势,淮西诸郡已经无了,我在南阳的淮南子弟兵根本支撑不住……我现在往黜龙军就是降!”

“降了又如何?”郭祝赶紧来言。

“降了就是轻贱自己!”王代积厉声相对。“你想想,我此时降了,淮南子弟兵算是我的本钱吗?南阳诸郡算是我的本钱吗?他们只会觉得,那本就是他们黜龙帮的!我就是一个孤身势穷去降的野狗!甚至是被卷过去的俘虏!”

“可若是叔父明知道南阳必落,淮南子弟必然要离散,还要强行阻碍对抗,又算什么?”郭祝不顾自己舅舅闻人寻安摆手阻止,起身拍案喝问。“仅凭这件事情,你便是连降都没法降了!到了关西也只如野狗!”

“所以也不能如此自绝道路。”王代积幽幽以对,笼着袖子重新坐下,反而没了之前的气势。“当年天下大乱前我就晓得,自己修为不行、家门不足,建功立业上自然事倍功半……可我从未担心,因为我知道自己内里总比那些人聪明一些,只要多辛苦一些,迟早能追上去,然后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低头。

“后来到了乱世,看到了张三郎的作为,更是心动,因为他在我眼里素来是跟我一般的人,若他都能成事,我稍作隐忍,说不得也有一个化龙的机会……”

桌边舅甥俩再度面面相觑,无他,这位亲戚刚刚还在说他忠义无双呢,现在就自己承认想“化龙”了。

“结果呢?”王代积语气愈发黯然。“结果厮混到现在,固然是有些成就,却在人家大势相逼之下不值一提……这种情形,若说我还有什么一点立身的根本,那就是忠义仁恕四个字了……越是如此,越不能丢下这四个字!我就不信了,我做了一辈子大魏忠臣,又事事都留了足够余地,谁得了天下会不用我?!”

说着,其人复又来看两个亲戚:“你们听懂了吗?”

舅甥二人三度面面相觑……敢情你说了半天不是在直抒胸臆,而是在跟我们两个亲戚做解释?

无奈之下,闻人寻安硬着头皮来问:“那总管准备如何践行忠义仁恕这四个字呢?”

王代积摇头道:“不让天怒人怨之余保持气节就行了……闻人兄弟,你跟我走,去南阳,到了地方我把南阳的淮南兵都交给你,我自己带着东都人跟南阳人去阳翟找司马正,这里干脆交给小儿辈就好。”

这倒是个法子。

闻人寻安也大为心动,但还是有些不安,便起身来问:“总管,我若去南阳领淮南兵,你可有什么交代?”

“尽量拖一拖。”王代积正色道。“毕竟谁也不知道关西军什么时候出来……你倒得快了,等关西军来了,我跟着司马正进了东都,南阳诸郡百姓的生死就变成你的负担了;反过来讲,你是淮南人,拿捏住这剩下的两三万淮南子弟兵,只要维护好南阳地方……便是你曾经叛离了黜龙帮,此时也显得滑头摇摆,却必少不了一个大头领。”

闻人寻安还是不说话。

王代积压低声音以对:“你还不明白吗?我带着淮南子弟兵去降,我就是被迫的降,可只要换成你这个淮南人自领,你就是淮南子弟兵的头,黜龙帮就会花大头领去买!你还能为下面兄弟寻几个头领!等将来黜龙帮真成了气候,我再回来,咱们还能相互扶持!”

闻人寻安终于点头:“万事扭不过总管,我再信一次总管便是。”

郭祝全程没有言语,只是按部就班在王代积和闻人寻安的带领下见了淮阳本地驻军的高层军官们,自承了王代积侄子兼闻人寻安外甥的名头,接了中郎将的任命,然后送两位长辈打马西向。

回到城内,其人立即派遣了自己舅舅留下的亲卫和自己带来的巡骑,一并往淮水去,顺流而下去找自己的上司,徐州行台指挥、龙头牛达。

最后,只安坐城内,请队将以上军官继续宴饮,同时依旧犒赏全军。

腊月初二过去,腊月初三,在又一场新雪中黜龙军夺取了整个颍水东面的颍川大半郡之地,与此同时,汝阴郡郡治汝阴城被伍惊风攻下,其部马不停蹄,扔下根本没有去扫荡的东半郡交给內侍军,径直冲杀向西,直扑淮西要害汝南悬匏城!

而同样是当日,北面黜龙军主力也随着一场城下惨败得知司马正就在阳翟,却干脆临颍水不进,反而就在颍川、许昌二城之间汇集兵马,俨然是要待对方自退。

腊月初四,长安城内,正在吃饭的白横秋终于从东都内线那里得知了黜龙军扫荡淮西全境的消息,惊得筷子都掉下去了!

当然,他马上甩手将筷子卷回手中,还不忘擦拭一二,然后缓缓来言:“所以之前朕在河内心血来潮,回到长安也一直心绪不宁,就是应验在这件事上吗?”

随侍群臣也都有些慌乱。

还是刘扬基勉力来言:“现在看来,就是这个了……若是我们不回来,继续对峙着,他们在南面发动了,怕是不但淮西、南阳诸郡全入黜龙帮之手,连荆襄也能冲进去!然后来袭武关,乃至于去荆襄协助三娘……都可以直接破局!”

众人议论纷纷,包括商讨如何出兵。

这也没什么可商讨的,因为这里的人不缺军事素养——就好像之前关西军出河内,引得黜龙军主力不得不拥上一般,这个时候再难、再麻烦、再辛苦也要立即出兵!而且必须是白横秋亲自带队!

所以,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但是,几乎所有人,在刘扬基说出那番堪称挽回尊严的话之后,还会忍不住心里嘀咕……为什么?为什么黜龙军可以分兵两路,连续不断的攻击?而大英却只能合兵一处呢?

是张行又耍了个小把戏,将兵力分段使用,他和几位宗师不断移动?可要是这样,为什么黜龙军分段的兵力竟然能抵挡关西军的全力?

总不能是黜龙军真的越打越强!而我们关西后继无人吧?!

而且,便是不论这些,攻守易形总是实话吧?

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日议定,白皇帝亲自率领长安-潼关-武关诸路兵马齐出武关的同时,要求长安各勋阶子弟,凡成年者无病弱者,有官者转武阶,无官者授官,皆随行无误。

若有藏匿不从者,子弟弃市,父祖罢官!

后续各路府兵重新汇集后,再随从各卫将军出武关作战。

腊月初五,得到军情不过一夜而已,关西军再度大举出动,白皇帝再度御驾亲征。

长安西南面的太白峰上,冲和道长神色复杂的望着长安城方向,手中木棍被紧紧攥住……坦诚说,这一刻,冲和真的动摇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二可称之为友人的存在现在都面临着人生之困境。

但是,雪花飘摇,白皇帝带着长安驻军与关陇子弟并出长安,一直到他们消失在风雪中,这位三一正教掌教始终没有动作。

这不仅仅是多年来方外之人的身份规训,让他不愿意轻易卷入这些龙争虎斗中,另一个让他感觉到无力的事实在于,若论私情,他最喜欢的两个学生,伍惊风和白有思,竟然正在自己两个友人对面。

自己救了两个友人,万般反噬皆可承受,可坏了两个学生的道途又算什么呢?

什么叫天命难违,这就叫天命难违!

风雪如故,似乎整个天下在腊月初的时候都在下雪,而这其中,更以北地与巫地为甚。

腊月初六,就是在关西军大举出武关的当日,李定正在苦海颠簸之中。

没错,十天了,李定和他的远征军还没有渡海完成。

没办法的,渡海太难了。

首先,人也好,物也好,只能一船一船的发,北地港口虽然多,却不敢离得太远,只能用落钵原周边几处港口,于是全军十万余众,只能两三万人一渡,然后往复运输。

按照原计划,苦海近处只有几百里宽,又是狭长形状,根本起不来风浪,一两日一个来回,五六日也足够过去了。

然而,不知道发了什么邪,偏偏就从黜龙军渡海那日开始,风雪不断……风雪一起,海中船只可上下前后都摸不着,人心就发慌……也就是李定下了死命令,并且以武安旧部外加那个自己请缨的侯君束为先锋先发,否则可能一开始就要延期的。

而即便如此,也免不了一些流言,都说是罪龙在海底不愿意看到巫族被偷袭,所以兴风作浪。

还有人忍不住去扯李定那个谶言。

甚至,等到李定本人在第三批渡海时,连在这里坐镇的窦立德都慌了,他可不光是担心他女儿女婿,而是在苦海展示出它的隔绝之态后更加清晰的意识到,整个北地、幽州的精华竟然都要被送出去了!

真的是整个北地、幽州的精华,五到六万各类编制的战兵,四到五万各类辅军或者民夫,一万余各类工匠,合计十余万人,外加数不清的粮草、军械,全都要送到对岸!

他是真害怕了!

但是李定还是坚持登船渡海。

开什么玩笑?便是那日落日堂上的表演浮夸,可他的本意难道是假的?事到如今,便是那罪龙自己钻出来,他也要先屠龙的!

当然,他没有遇到罪龙,还是风雪,有些又变大的风雪,苦海内一时海浪如潮,似乎真有什么神异在阻止他渡海一般。

“我鞭子在哪儿?”随着一船满载着百余人的帆船整个倾倒最后却只捞上了小半后,立在船头的李定终于黑了脸,老婆在邺城带孩子,他便扭头看向自己弟弟李客。

李客不明所以,还是把就挂身后船舱里的黑筋马鞭取来递给了自己兄长。

李定捏住马鞭,藏在袍子里,就在摇摇晃晃的船身上继续询问:“黑延黑司命的船是哪一个?”

有人远远隔着风雪指了,李定立即腾跃而起,空中大风似乎格外凛冽,落错了两艘船,方才来到黑延船上,然后便做喝问:“黑公!你船上没有黑帝爷的雕塑吗?这个天象如何生出来?你难道没有拜祭吗?”

一身冰水的黑延也无奈,只能摊手:“拜祭肯定是拜祭的,但苦海上委实无用……或许是正常天象!”

“若是正常天象,全军葬海我也不急,怕只怕真是罪龙作祟,最起码上上下下的北地人都觉得是罪龙作祟。”李定走过去,正色以对。“我是一军主帅,雕塑在哪里,我去拜一拜,堵住人嘴,省的一下船便哗变起来!”

“船上没有雕塑,我是上船前祭拜的……只有一块平素渡海时用的天地人镇石在舱里。”黑延也没辙了。

李定闻言,便往船舱里走,走到舱门,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是黑延扶住,方才走了进去。入得船舱,果然见到一块不大不小的“天地人”石碑摆在此间,与神仙洞里石壁字迹彷佛,俨然是认真雕塑过的,便不由一声叹气。

然后,他猛地将马鞭抽出,在后方黑延等人目瞪口呆中,狠狠抽到了石头之上。而且是接连三四鞭,黑延等人醒悟过来,死死护住石头,方才止住。

不晓得是不是之前救落水军士弄得满身冰水缘故,黑司命只觉得自己头都昏了,却还是艰难来问:“战帅为何如此?”

“执行军法。”李定收起鞭子,从容做答。

“一块石头有什么违背军法?”黑延还是有些发懵。

“不是你说的吗?这石头是渡海镇仓用的,如今不能镇这苦海,岂不是玩忽职守?!”李定振振有词。

“我晓得这是你们领兵的鼓舞军心手段。”黑延无语道。“可这到底是黑帝爷的象征,你自去割袍祭海,去胁迫罪龙,去鞭打海水都行,如何来打自家至尊?”

“打的就是自家至尊!”李定闻言嗤笑一声,丝毫不惧。“我难道是第一次打祂?这几日海上的事情,若是天象倒也罢了,可若真是罪龙作祟,不正是他黑帝爷玩忽职守的结果吗?非只如此,他一位至尊,若真是故意放纵,念祂经历,只怕内里更加龌龊……黑公,要我说,怕是祂一辈子不能覆灭巫妖二族,不能使天下一统,已经魔障了,如今见我将渡海而成大业,心中起了妒忌之心!否则为何如此呀?而祂若还真记得祂为人时的一点初心,便是今日打了祂,日后还我身上我也不惧,只不该耽搁全军进发才对!”

说完,直接负手而走。

黑延目瞪口呆,也不知道是该反驳对方荒唐,还是呵斥对方狂妄……而且,似乎竟有几分道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到了这日下午,苦海之上风雪居然渐渐平息,李定本人更是平安渡海,抵达巫地……而不过一场晚饭,上下就皆知,这苦海风雪平息,乃是战帅李四郎鞭笞至尊,至尊竟然听令为之。

委实可怖!

PS:感谢养生老杨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鞠躬致谢,也祝大家高考顺利,人人都上六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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