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3.第860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第860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恭喜恭喜啊……”

“里边请……”

“哎呦,陆家主也来了,贵客呀……”

三月十八,庐州城内张灯结彩,街道上车马如云,从江南而来的各方豪族,齐聚在帅府外,招呼祝贺声络绎不绝,热闹的场景,让人忘却了战火尚未平息。

帅府内挂满红绸灯笼,西凉军诸将在外迎客,杨尊义、屠千楚等肃王的兄弟伙,就和给自己儿子接亲一样,连前些时日血战的煞气都隐去,咧着嘴笑呵呵如同两尊财神。

府门外,淮南萧氏家主萧庭、金陵陆氏家主陆红信为首,而后是大江南北的世家、封爵、官吏等等,依次上门道贺。

因为是‘剑圣’祝六的闺女出嫁,江湖上过来凑热闹的也不在少数。许不令对这些个江湖世家,自然也没拒之门外,认真招待,可谓是给足了祝大剑圣夫妇的面子。

许不令虽然是新郎官,但‘肃王世子’的身份在身上,肃王不在场,天底下他最大,不能自降身份跑到门口迎接贵宾,只能穿着红色喜服,高居于大厅上首,接见众多过来道贺的宾客。

萧绮是世子妃,打扮的也颇为庄重,坐在许不令的身侧,含笑和诸多熟悉的世家族老攀谈,闲暇之际,也不忘凑到许不令的耳边,眼神示意外面那些老实巴交的江湖客,打趣道:

“相公,你要是当了皇帝,估计不动一兵一卒,就能把宋暨掌权十余年都没做成的事儿都给解决了。”

萧绮指的,自然是宋暨‘新君继位三把火’之一的铁鹰猎鹿。

那场江湖浩劫,几乎让天下间的江湖人断代,大玥朝廷短短几年间倾覆,虽然不是直接源于铁鹰猎鹿,但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场数得上名字的江湖客,陆百鸣、祝六、厉寒生、鬼娘娘等等,哪个不是和宋氏血海深仇,哪怕是许不令和新娘子满枝、清夜,都和宋氏有这直接、间接的血海深仇。

宋暨想管制‘侠以武乱禁’的江湖人,从结果来看,显然是失败了,但初衷确实没错,只是江湖人不服管制,才闹成了现在的场面。

萧绮说许不令能解决这事儿,是因为江湖人虽然不服管制,但是崇拜强者。有的一身通神武艺和侠义名声,走到哪个地方都是话事人,这是放眼江湖皆通的道理。

这就和朝廷平不了的事儿,祝陆曹三家放句话出去,就能平一样,江湖人认这个。

许不令若是当了皇帝,别的不说,肯定是古往今来最能打的皇帝,横扫天下武魁,正儿八经的‘天下第一’,龙袍一脱照样干碎任何江湖客,不服都不行。

不过,这种万金之躯跑去江湖单挑的事儿,终究太跌份儿,萧绮也算是开个玩笑。

许不令瞧见那些个江湖名宿,满眼诚惶诚恐如同拜见神仙的模样,也有点感慨,轻声道:

“宋暨办不成的事儿,我要是也办不成,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萧绮肩膀轻撞了许不令一下:“瞧把你能的。”

帅府热热闹闹,其他地方也是同样的场景。

因为要做花轿去拜堂,不好从后宅直接出来,今天拜堂的三个姑娘,都在同街的府邸中暂住。

深宅大院内,月奴和巧娥带着丫鬟,将盛饭金银玉器的托盘,送到三个房间里。

陈思凝坐在妆台前,身上穿着火红嫁衣,似醉非醉的桃花美眸,在朱唇点缀下,敛去那武人的那份儿锋芒,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华美。

萧湘儿和崔小婉站在身旁,两人都是上任八魁,气质不同却都艳光夺目,特别是那股花信美妇人的熟美气质,艳若芙蓉分外动人。

陈思凝年纪不满二十,论起女人味,自是比不上两个名义上的长辈,但年纪尚小加上武艺很高,那股青涩与灵动,在嫁衣的点缀下同样美不胜收。

时值此刻,陈思凝依旧没缓过来,眼底带着发自心底的紧张和窘迫,从凌晨起来就在絮絮叨叨:

“……舅娘,怎么这么快就到日子了?我什么都没准备,要不等几天吧……”

崔小婉身着裙装,手持木梳,站在陈思凝的背后,认真盘着头发:

“有什么好准备的?女儿家不都这样,我当年进宫比你惨多了,什么都不知道,一起床就被拉进车里,然后就嫁人了,你这我还给你打了招呼呢。”

萧湘儿名义上是陈思凝的舅奶奶,此时靠在旁边,给两条傻愣愣小蛇投食,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是啊,当年我进宫比小婉还惨,好不容易抢我到姐的八魁,还没乐呵两天,就被连蒙带骗的送进宫,进宫没两天先帝就病逝,我连先帝长啥样都没见过,你敢信?你现在嫁人,至少不用在宫里苦等十年,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思凝端端正正的坐着,生怕妆容出了岔子,影响的未来夫君的印象,不过嘴里依旧纠结:

“我知道,能嫁给许公子,是我的福气,只是忽然就成亲了,有点紧张。”

萧湘儿摇了摇头,认真道:

“有什么可紧张的?婚礼不过是一个流程罢了,女人一辈子都要走一次,很重要,但也不是特别重要。男女之间,最重要的是情分,情分到了,早上认识晚上共许白头,也半点不急。情分没到、或者没有,就算是拜过天地成了名义上的夫妻,也不过是同床异梦的陌生人罢了。你难不成不想嫁给许不令?”

“我……”

陈思凝眨了眨眸子,脸色红了下:

“我……我肯定是想嫁的。只是我娘亲走得早,嬷嬷也不在跟前,我什么都不懂,这怎么嫁呀……”

这句话倒是说道了重点。

崔小婉也才想起了这一茬,想了想,看向萧湘儿:

“对哦母后,姑娘出阁前,娘亲要教行房的东西,我忘记准备了,怎么办?”

萧湘儿眨了眨如杏双眸,有些好笑:

“这有什么好教的?许不令那厮什么都知道,思凝眼一闭等着就行了。”

崔小婉“咦~”了一声,摇头道:

“这怎么行,流程还是要走的,思凝虽然经常做春梦,但毕竟没实战过……”

“舅娘。”

陈思凝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好在屋里只有两个大姐姐,她迟疑了下,还是点头:

“是啊,能教还是教一下吧,心里有底些。”

萧湘儿见此,微微点头:“也行,我去翻翻姐姐的箱子,找两本书来给你看看。”

崔小婉则是比较直接,放下梳子来到萧湘儿跟前:

“哪需要那么麻烦,我们俩在这里,给思凝演示下就行了。母后来当新娘子,我来当许不令,两下就完事儿了。”

??

萧湘儿眉头一皱:“这……这也行?”

“试试嘛。”

崔小婉拉着萧湘儿在床榻边坐下,找了个红布盖着萧湘儿的脸颊,认真道:

“开始了啊。”

萧湘儿有点好笑,不过还是认真的坐好,柔声道:“好吧好吧,开始吧。”

崔小婉轻轻咳了声,学者许不令的模样,做出冷峻不凡的表情,挑开萧湘儿的盖头:

“娘子。”

“相公。”

“完事了,进入正题吧。”

崔小婉一推萧湘儿的肩膀,就开始扒拉衣裳,还做出了一个十分色色的笑容:“嘿嘿……”

??

萧湘儿一愣,旋即有些羞恼的道: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崔小婉动作一顿:“许不令肯定这样,有问题吗?”

“肯定有呀。”

萧湘儿可是最了解许不令,起身把小婉摁在了床榻边:

“还是我来演许不令吧。”

说着把盖头盖在了崔小婉头上。

崔小婉倒也没拒绝,认认真真坐着,等着母后掀盖头,结果盖头还没掀起来,就看到一只手伸到的腰间,直接开始解腰带……

“老许这么急的吗?”

“是啊,这叫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哪有时间说废话……”

……

婆媳两人,就这么认真的在闺房里玩起了角色扮演。

陈思凝瞪着大眼睛旁观,联想到自己晚上的场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微微哆嗦了下,只觉等待的时间十分难熬……

——

院落的隔壁,场景相差无几。

楚楚和玉芙两个喜气洋洋的围在屋子里,把准备好的首饰放在妆台上。

祝满枝穿上的红色嫁裙,衣襟鼓囊囊的,在妆容和首饰的承托下,稍微成熟了两分,再无往日大大咧咧的娇憨味道。

不过,马上就要拜堂了,毫无准备的满枝还是有点慌,她坐立不安的抬手拨弄着头发,带着哭腔委屈道:

“娘,你不要着急吗,这么大的事儿,至少让我和许公子商量一下,我都好几天没见许公子了……”

郭山榕站在满枝背后,把满枝脑袋摆正,继续插着金簪,凶巴巴教训道:

“闺女出嫁前,哪有私下跑去见相公的道理,若都向你这么不讲规矩,还要这盖头有什么用?老实坐着。”

松玉芙在肃王府拜过堂,知道婚前有多紧张,她笑眯眯在帮忙抵着首饰,安慰道:

“满枝,你别慌,成亲听起来很吓人,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儿。待会你听着司仪的声音,按照流程来就行了,反正盖头挡着,没人能看到你的脸。我上次还不小心把相公脑袋碰了下,都没人笑话我。”

祝满枝抿了抿嘴:“我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拜个堂算什么,只是……只是……”

钟离楚楚琢磨了下,倒是想到了什么,小声道:

“满枝,你是不是担心,相公今天晚上最后去你房里?”

今天三个姑娘进门,清夜已经捷足先登,肯定不好和满枝、思凝两个妹妹争头彩。陈思凝和祝满枝都未经人事,具体谁先倒是不好说。

祝满枝得知消息后,心里一直暗暗琢磨这个问题,本想问下许不令的,可惜没机会。见楚楚猜到了她的想法,祝满枝连忙摇头:

“怎么会呢……唉,这种事让我怎么说嘛。”

郭山榕是满枝娘亲,心自然向着满枝,此时看了看外面,询问道:

“玉芙,你们家大夫人怎么安排的?满枝可跟了小王爷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陈姑娘虽说是公主,但我家老祝身份也不低,还为小王爷伤了条胳膊……”

祝满枝连忙扭头,蹙眉道:

“娘,你说这个做什么呀,都是一家人的……”

“你这丫头,你心里不想娘能说?要不娘去打个招呼,礼让三分,把你放最后一个?”

“……”

祝满枝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松玉芙这两天虽然帮忙安排婚事,但这种事儿却不好瞎说,只是含笑道:

“三间婚房是一样的,具体怎么安排我也不清楚,晚上就知道了。相公向来宠满枝,不会让满枝受委屈的。”

祝满枝其实有点犹豫,想了想,又哼哼道:

“我和老陈可是拜把子的姐妹,抢来抢去也不好对哈?”

“你武艺没人家好,个子没人家高……”

“哎呀娘,我……我也有比思凝强的地方好吧?”

“你那是随我,和你自己有关系吗?”

“……”

————

祝满枝隔壁的院子,是宁清夜的闺房。

相较于其他两间屋子里的热热闹闹,宁清夜这里要安静许多。

闺房的窗户撑开,外面是繁花似锦的院落。

宁清夜换掉了白衣如雪的长裙,换上了一袭红妆,本就是当代八魁第一人,清丽出尘的面容,几乎压下来满院的春色。

宁清夜的脸上,一如既往的表情不多,清水双眸甚至稍显心不在焉,不过并非是对成婚不上心,而是在出嫁之时,又想起娘亲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宁玉合站在背后,认真给宁清夜梳妆,知道清夜有心事,暗暗摇头叹了声后,露出一抹柔婉笑容:

“今天成婚呢,别想那么多。”

宁清夜也不想在大喜的日子显得心事重重,勾起嘴角笑了下,却没有言语。

钟离玖玖站在旁边的搭手,见状插话道:

“是啊,别想那么多。过去的伤心事,没人自己愿意发生,我小时候不也过的开开心心,可自从父母那次上山采药,一去不回,日子就全变了。你还有个贴心的师父,我当时是真没人管,就靠桂姨接济口饭吃,年纪轻轻就出去跑江湖,在底层摸爬滚打,饥寒交迫的时候,连个想恨的人都找不到……”

宁玉合抿了抿嘴,摇头道:“死婆娘,大喜日子,就别说这些了,能孤身走江湖的女子,有几个是自愿的?不都是迫不得已。”

钟离玖玖用肩膀撞了宁玉合一下:“我这不是劝劝清夜嘛,你这没良心的。”

宁清夜沉默片刻后,自己拿起盖头,搭在了脑袋上,柔声道:

“我知道轻重,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好想的,就这样吧。”

“明白就好。”

宁玉合欣慰一笑,眼神望向窗外的院墙,注视片刻,又稍显唏嘘的无声一叹……

——

春日幽幽,清风徐徐。

身着书生袍的男子,缓步走过围墙外的小巷,在巷口处站定,抬眼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眼神一如既往,带着源自心底的沉闷。

远处歌舞不休、车马不绝,繁华的街道,和这里好像是两个世界。

街面上是王公贵子、士族乡绅,骏马香车、身携眷侣,处处显露着人活一世该有的意气风发;而小巷里,则藏着无处安身的游子,不知所去、不知所归,不知以后在哪里。

春日和煦光芒下,眼前的形形色色,都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男子低头看了看,身上还是那袭书生袍,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张画卷,常见的花鸟图,笔墨工整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亮点。

他偏头看向左边,酒铺子开在远处,崭新的酒幡子在春风中猎猎,赤着胳膊的掌柜,肩膀上搭着个毛巾,从几个大酒缸后探出头来,骂骂咧咧道:

“寒生,还不过来搭把手,你那画又卖不出去,杵那儿除了挡道还有啥用?”

面前是排队卖酒的酒客,从铺子排到了巷子口,大半是江湖人,听见这话响起一片哄笑声。

他是个书生,心里自有书生气,稍显不满的道:

“怎么卖不出去,总会有识货的人赏识我的字画。”

“那你就杵着吧,本事不大心比天高,老实给我当学徒卖酒多好……”

……

两句争论过后,他继续看着巷子口,等着识货的人到来。

很快,巷子口出现了个腰悬佩剑的女侠,带着个斗笠,手中领着个酒壶,眼神在巷子的两侧乱看,好像只是过来卖酒。

他站直了些,把身上有些陈旧的书生袍整理整齐,露出一抹腼腆微笑,看着那女侠:

“姑娘,今天要不要买幅画回去?”

女侠虽然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好似才发现身旁的书生,偏头看了眼后,从地上拿起一副画像,又递给他一两银子,然后便走向了酒肆,直至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他嘿嘿笑了下,俯身把画卷都收了起来。时间还早,路过的人还很多,但买画的人就只有那个女侠,已经没必要再杵着了。

他看了几眼女侠消失的方向后,跑向了酒肆,帮忙搭手。

酒肆掌柜四十来岁,脾气比较冲,给顾客打着酒,笑骂道:

“大男人家,就逮着一个姑娘可劲儿坑,你还读圣贤书,圣人这么教你的?”

他帮忙擦着桌子,摇了摇头很有自信的道: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等我金榜题名,这些都会还给她。”

掌柜的摇了摇头,有点看不上:

“做人要脚踏实地,先不说你考不考得上,即便考上了,人家姑娘是跑江湖的,不一定想当官老爷的夫人。”

“跑江湖风险多大,你看来酒铺子里来卖酒的人,每年换一批,能年年来的有几个?能安逸些,谁想四海为家。”

“倒也是,江湖上,妻离子散是常事、横死街头是善终,能有一身功名,确实比混江湖好。那就用心考,你挺聪明一娃儿,咋就年年落榜。”

“再考几年,肯定就中了。”

他呵呵笑了下,忙活完铺子里的事情后,等掌柜离开,便跑去街上,用‘赚’来的银钱,买来了笔墨纸张和书籍,剩下的攒了起来,然后独自呆在酒铺里里,秉烛夜读。

借住的小房间里,还放着一副女侠的画像,只是这幅画,从不敢拿出去卖,怕那女侠生气,再也不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放下了笔墨,跑出去看了眼——女侠受了伤,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他跑了回来,把书籍和仅剩的一件换洗衣裳包了起来,背在肩膀上就跑了出去。

临行前,还把攒来的银钱放在了酒铺里,当做偿还掌柜的房钱。

这一走,有所犹豫,但终究没有停下。

因为他不走,那个女侠走了,那天天坐在这里寒窗苦读,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和女侠一起,连夜逃出了长安城,去的第一站,是风陵渡镇。

那时候的风陵渡,人山人海全是江湖客,都在抢着走那道鬼门关。

女侠很霸气,勾着他的脖子,指着那座大牌坊:

“你以后跟了我,就是江湖人了,去走一趟。”

他看着那些持刀弄枪骂骂咧咧的莽夫,心里就不太想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本不想走,但拗不过女侠,还是被推了过去。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江湖客’,只会跟在女人后面背行李的江湖客。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走走其实也没什么。

他每天跟在女侠后面,押镖的时候帮忙算账、看场子的时候帮忙记东西,没活儿干的时候,就坐在河边、树林里,拿着书本,看着女侠在旁边练剑。

女侠有时候会问他:“你看书做什么?识字就行了,看多了又用不上,我教你武功吧。”

他摇了摇头:“书里面有大学问,以后有机会,去谋个一官半职,你身上的冤枉罪名说不定就洗清了。舞刀弄枪是粗人干的事儿,看一遍就会了,哪需要人教。”

女侠听见这话很不服气,但也说不过他,就哼哼了一声:

“你就志向大,粗人干的事你都干不好,还谋什么官职?”

“那是我不想干。”

“哼~”

女侠不相信,他也没兴趣真学,依旧每天看书。

直到有一天,女侠出了岔子,在常德那边惹了个地头蛇,和女侠的父辈有旧仇,被一帮江湖人堵在了客栈里。

女侠打不过,想让他先跑。

他以前没打过架,但喜欢的女子被人言语侮辱,上头了,记得当时拿着张板凳,硬生生把十来号在常德有些名望的江湖客,打的满地找牙。

当时他还挺奇怪,这些凶神恶煞的江湖蛮子,为什么动作这么慢。

后来才明白,是他太快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当时还是回过头,很自傲的来了句:

“我就说舞刀弄枪简单吧,不就是瞅着脑袋打,竖着赢躺着输,打趴下就行了,哪有那么多门道。”

话很浅白,但却是武夫一道的真谛。

女侠当时惊呆了,以为他鬼上身,还去找了江湖方士跳大神。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成亲了,他地位高了些,看书也不被说了,行囊也换成了两个人一起背着。

后来,女侠有了身孕,回到了蜀地的山寨。

两个人过着小日子,等着女儿的降生,他在寨子里依旧在看书,女侠喜欢他习武的模样,为了哄女侠开心,他也会每天在女侠面前打两套自创的王八拳。

日子过得很安逸,但寨子里面过得却很苦。

蜀地深山中的寨子,都是半民半匪,靠劫道走私谋生,经常被官府围剿,缺衣少食,所有人都很艰苦。

女侠即便在寨子里地位高,但寨子里能买来的东西有限,再也不能像去外面走江湖的时候一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

孩子降生,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眼睛想月亮一样清澈,和女侠一模一样。

他很喜欢这个孩子,但是看到山寨里其他的小孩,便有些发愁。

山寨里的小孩,从三四岁起就帮着父母干活儿,种地、采药、除草、洗衣,稍微长大些就习武,好勇斗狠没半点规矩,他当教书先生,基本上没几个认真学的。

他不希望女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也不想女侠慢慢变成外面那些粗野的悍妇。

他想有朝一日,能把母女俩接到城里的大宅子,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想让女侠能穿上江南的丝绸,和他一起去诗会文会花前月下,想让女儿从小穿着襦裙、带着花簪,在廊台亭榭里兜兜转转,不用为了一块肉、一个纸鸢,和同龄人哭闹厮打。

可惜,女儿一天天长大,日子却是一成不变。

直到有一天,女儿对着他说了一句:

“爹,娘亲给我缝的襦裙好麻烦,还废布料,裴奶奶说不好干活,我觉得也是”。

女儿虽然还小,但已经开始懂事了。

但这个懂事,不是他这个父亲想看到的。

他走了。

走之前和女侠吵了一架,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吵架。

女侠的爹爹年事已高,想让他当寨主。但他不想,他不想让妻女世世代代待在深山老林里,不想让他聪明伶俐的女儿变成乡野愚妇。

女侠最终还是答应了,给他指点了几个地方,让他去学艺,文举考不上,可以尝试武举嘛,当什么官不是官。

他走的时候很有自信,和女侠说不出人头地不回来,却没想到,这一走,竟真成了永别。

他再次来到青石小巷时,已经生了些许白发的掌柜的,骂了他一顿:

“走的走了,回来作甚?”

他没有听,因为他不想让妻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一定要考中。

只可惜,天好像不站在他这边。

连连落榜,等他心灰意冷,想换条路,去尝试武举时,新君登基了,然后便是那场席卷整个江湖的浩劫。

等他赶回山寨,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座孤坟,连女儿,都是妻子的江湖旧识送去的安稳地方。

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女儿?有什么脸面去那坟前祭拜?

他除了想尽办法报仇,还能做什么?

即便报了仇,又有什么用?

在十多年前那个雪夜,他就已经死了。

厉寒生双目阴郁,看着天空,眼前景物烟消云散,只剩下从未变过的薄云。

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

剑圣祝六,提着两壶酒,走到巷子口,抬手指了指锣鼓喧天的府邸,轻叹道:

“一个人杵这里作甚?都开始拜堂了。”

厉寒生收回目光,才惊觉天已经黑了,围墙后的宅邸灯火通明,遥遥传来:

“迎新人入堂!”

厉寒生吸了口气,脸色恢复了往日的暮气沉沉,走到祝六跟前,接过了酒壶:

“你不去大厅里坐着?”

祝六呵呵笑了下,飞身跃上了楼宇顶端,在大厅对面的屋檐上席地而坐,拿起酒壶喝了口:

“世上最苦的,是烦心的时候,手中有酒,却找不到陪着喝酒的人。看着你可怜,过来陪陪你。”

厉寒生拿起酒壶抿了口,眼前的大堂里,三个姑娘站在一起,旁边是傻笑的许不令,他看了一眼后,声音稍显沙哑:

“挺好的。”

祝六靠在房舍顶端,看着下方有些手忙脚乱的闺女,想了想,摇头道:

“祝家灭门前,我爹在树上留了句话:‘纵横三千里,剑斩百万人,今朝绝于此,草折任有根’。江湖人都是如此,风光过,也落魄过,刀口舔血半辈子,总有死的一天,能在死前看到香火流传,就是喜丧,往年再多爱恨情仇、辛酸苦辣,也算不得什么了。你今天要是不笑一下,这辈子真算是白活。”

厉寒生眼神怔怔,望着大厅里那道高挑的背影,“一拜天地!”回响在耳畔,那道身影,转过身来,对着外面的天地拜了拜,对着他拜了拜。

“呵呵……”

厉寒生勾起嘴角,笑了下。

笑的和往日在青石巷,看到女侠走过来时一模一样;寒窗苦读时,看着画像傻笑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笑之间,十余年从未有过其他表情的脸庞,在一瞬之间无语凝噎,继而泪如雨下。

祝六看着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变成了扭扭捏捏的大丫头,穿着嫁衣,额头和男人碰在一起,眼睛里也发酸。

但堂堂剑圣,岂能在人前落泪。

祝六拿起酒壶灌了口,偏头看向厉寒生,笑骂道:

“笑的真他娘难看!”

……

春风不平,明月幽幽。

房舍顶端,两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男人,拿起酒壶碰了下。

这一碰,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本章完)

884.第861章 终成眷属

第861章 终成眷属

推杯换盏,欢欢闹闹,不知不觉月上枝头,夜深了。

外宅的欢笑声尚未散去,后宅内却安静了下来,姑娘们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夜晚留给三个今天出阁的小姑娘。

游廊里挂着红灯笼,上面贴着喜字,荷塘旁的婚房亦是如此,昏黄灯火照映在窗纸上,显出一只小鸟飞来飞去的影子。

婚房之中,祝满枝端端正正坐在铺着大红被褥的床榻上,嫁衣难以遮掩珠圆玉润的身段儿,娇小玲珑却又不显得瘦弱,软绵绵的看起了手感就很好。

被褥上面,铺满了莲子、桂圆等象征多子多福的干果,坐着有些不舒服,祝满枝时而动一下,却又不敢乱动,只能绷着身子硬熬着,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盖头遮住了脸颊,鼓囊囊的衣襟又把盖头边缘仅有的空隙挡住了,祝满枝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能小声道:

“依依,许公子过来没有?你去帮我看看吧。”

依依身上又被套上了轻薄的红色小马甲,飞起来有点不舒服,在屋子里歪歪扭扭地转悠,叽叽叫了两声,示意门窗都关着,它出不去。

只可惜祝满枝听不懂鸟语,又嘀咕道:“不去就算了,本来还想让你给我当斥候的,好不容易把你要过来陪我,你竟然不干事,白喂你那么多松子了。”

小麻雀有点无奈,只能飞到了窗户边缘,用鸟喙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然后朝着外面看了眼。

结果,正好看到一张带着些许酒气的俊美脸庞,正蹙着眉从洞口外面看着它。

“叽叽——”

小麻雀差点吓死,连忙飞起来,在屋子里乱转,提醒满枝。

祝满枝嘟着嘴,手儿放在腰间搅着手指,以为小麻雀等急了,轻声道: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呀。许公子这么晚都没过来,肯定是去找思凝了……我一点都不生气,谁让我年纪小嘞,武艺不高,长得又没楚楚、小宁那么妖精,放最后面应该的……可明明是我最先遇见许公子,当年在长安城的时候,许公子就我一个红颜知己,为了给许公子查案,我一个人往案牍库跑,翻了二十多箱子书,才找到那本无常薄,当时多惊险的呀,按理说我应该是老大才对……”

小麻雀看着房门打开,许不令轻手轻脚走进来,它有点无言以对地歪了歪头。

许不令关上房门,听着满枝的嘀咕,也回想起当年初遇满枝的朝朝暮暮。他站在跟前听了片刻,才拿起了桌上的称杆,走到了床榻之前。

祝满枝小声抱怨着男朋友的不公,说着说着感觉盖头上的光线暗了几分,话语顿时没了的声音,身体微微一紧,微微抬头看了下:

“许……许公子,是你吗?”

许不令摇了摇头,用称杆微微挑起盖头。

只是盖头下的脸颊尚未露出来,祝满枝便是浑身微震,惊慌失措的把盖头压了下去:

“许公子,我……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老陈那边忙完了吗?要不你先去她那边吧,我不急……”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知道你不急,忙完了才过来的。”

?!

祝满枝话语一噎,明显看到胸脯鼓了几分,深吸了口气,憋了半天,才抬起小绣鞋,在许不令的小腿上踢了下:

“许公子,你怎么能这样?我和老陈、小宁是义结金兰的姐妹,要洞房,也应该一起嘛,怎么能提前去她们那儿,好歹给我打个招呼……”

语气十分委屈,有点想哭的意思。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抬起秤杆,把红盖头挑了起来。

昏黄烛光下,白皙如玉的脸颊呈现出来,大眼睛带着水润光泽,樱桃小口微微嘟着,看起来十分可爱。

不过,察觉盖头掀开,祝满枝马上收起了委屈埋怨的表情,按照娘亲教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还眨巴了下大眼睛:

“嘻~”

这模样的转变,着实有点快。

许不令忍俊不禁,把盖头掀起来,柔声道:

“娘子,你想萌死我不成?”

祝满枝脸色慢慢转红,把甜甜的表情又收了起来,低下头去,抬起手儿在许不令衣服上拍了下:

“相公,你莫得良心。”

许不令拿起了两杯酒,在满枝的身边坐下,偏头看着早已经成熟的甜美脸颊:

“吃醋了?”

祝满枝在外大大咧咧,但私底下胆子一直很小,也很害羞。她拿着小酒杯,瞄了瞄许不令后,轻轻哼了一声:

“才没有……江湖人义字当头,本枝最讲义气了,从来说什么是什么。她们先就她们先吧,当姐姐的,总得让着妹妹……”

许不令摇了摇头,抬手在她的小鼻子上刮了下:

“开个玩笑罢了,你还当真了。”

祝满枝委屈吧啦的表情一僵,继而眼前又是一亮,只可惜还没开口,许不令又说道:

“反正无论先后,你都是老幺。”

??

祝满枝脸色又委屈起来,用肩膀撞了许不令一下:

“许公子,你怎么这样?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她们先进门我排后面,我先进门还是排后面,这顺序是按个子排的不成?”

许不令微微点头:“这主意不错。”

祝满枝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按个子排太欺负人了,要不按这个排?”

祝满枝有些害羞的捧了捧鼓鼓的衣襟。

许不令打量一眼,摇头道:“那你这不是欺负夜莺嘛,她不得排到沟里去。”

“……”

小麻雀深有同感。

祝满枝眨了眨眼睛,倒是有点不忍心了。

许不令忍俊不禁,抬手在满枝的脸上捏了捏后,起身拿起了酒杯。

祝满枝知道家里面没大小之分,每个人都是宝宝,只是争着玩儿罢了。瞧见许不令的动作,她连忙坐直了些。

许不令拿起酒杯,把满枝的手拉起来,从自己胳膊间穿过去,酒杯凑到了嘴边:

“干杯。”

祝满枝脸儿红红的,这么重要的时刻,还是暂且压下了心里的胡思乱想,认认真真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清酒入喉,辛辣的吩咐染上脸颊,气氛好像也暖了几分。

祝满枝皱着小眉毛,好半天才把酒劲儿压下去,吐了吐舌头,把酒杯放在一边。她回想了下娘亲教的东西,又翻身跪坐在了被褥上,俯下身趴着,在被褥下面找莲子桂圆。

被褥下面放干果,除开象征多子多福外,也有缓解新人尴尬,给两人找点儿事儿做的作用。

许不令偏头看着,满枝裙摆绷得紧紧的,在昏黄烛光下画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嘴角轻勾,抬手拍了下。

啪——

轻微声响在安静婚房中响起。

本就紧张的祝满枝,吓得一哆嗦,脸翻倒在被褥上,回过头来,似嗔似羞:

“许公子,你做什么呀?娘亲说,要把这些全捡起来的,你不帮忙,还打岔……”

许不令侧身倒在了被褥上,和满枝面对面,抬手随意捡着干果:

“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又不是没亲亲摸摸过,怎么还放不开?一点都不江湖。”

祝满枝侧坐着,眼神低垂,不好意思和许不令对视:

“那不一样,今天是洞房花烛的日子。以前还能相忘于江湖,过了今天,想忘可就忘不了了,生是许家的人,死是许家的死人,肯定紧张呀。”

说话之间,祝满枝拿起被褥上的干果,剥开后,本能地放进嘴里,想想又觉得这时候贪吃不对,连忙转身,直接丢给了看戏的依依。

许不令有些好笑,剥开了一颗松子,放进满枝的嘴里:

“还想着和我相忘于江湖呢?这么绝情?”

祝满枝抿了抿嘴,可能是觉得吃东西不好看,转身平躺在被褥上,不让许不令看,眼神望着大红幔帐的顶端,小声道:

“肯定想着呀,不过,不是想着把你忘了。”

“哦?”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也平躺在被褥上,和满枝肩膀靠着肩膀:

“难不成怕我把你忘了?”

祝满枝搅着手指,犹豫了下,才微微点头:

“肯定的呀。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爹还不是剑圣,只是个庄稼汉。我也只是个‘地’字营巡街的小狼卫,无权无势,买套好看的裙子都得省吃俭用。你当时,可是正儿八经的藩王世子,长安城身份最高的几个人之一,满街都能听到你单枪匹马出关的事迹,武艺高也就罢了,人长得还特别俊……”

祝满枝轻声碎碎念。

许不令安静聆听,勾起嘴角笑了下。

“……你是不知道,那天我瞧见你的第一眼,就是你在大业坊后街,跳出来英雄救美那次,我都惊呆了,当时就自惭形秽,觉得你高不可攀,后来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就更不用说了。差距这么大,我就觉得有点不现实,我们俩怎么做朋友嘛,迟早有散伙的一天……”

许不令回想起当年在长安城的朝朝暮暮,心中感慨良多,沉默了下,柔声道:

“其实,当年我也是那么想的,找到你,只是想让你帮忙混进案牍库查案,根本就没想过走这么远。主要是那时候性命难保,怕有一天突然死在长安城,把身边人连累了,根本没心思考虑男女之事。”

祝满枝抿了抿嘴,偏头看向许不令的侧脸:

“我帮你找到了那本无常薄后,你那天早上忽然没过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心中可失望了,觉得是我没用了,你不会再来了。不过,没想到你会跑到城外来救我,还把那个姓李的宰了。当时许公子,是不是就看上我了?”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当时说喜欢有点早,不过我在长安城担惊受怕一年,日子本就过得很艰苦了,也没什么信得过的朋友知己,好不容易认识个开心果满枝,若是都护不住,那活着好像也没啥意思了。”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侧过身来:“那就是喜欢嘛。我当时也喜欢上你了,不过不好意思说,小宁也在跟前,我和小宁一比,就感觉和野丫头似的,本想着你们才是一对儿,我能和许公子做朋友就心满意足了,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这么好色,娶这么大一船姑娘,那多个我,好像也不占地方,是吧?”

祝满枝咬了咬下唇,终究是有点害羞,不太敢看许不令的目光。

许不令侧面看着傻笑的小姑娘,也摇头笑了下,轻轻翻过身,凑到了满枝近前。

祝满枝身子明显绷紧了下,不过马上又安静了下来,迎上了许不令的双唇。无处安放的小手,慢慢吞吞的勾在了许不令的脖子上,脚儿微微弓起。

夜色幽幽,灯火寂寂。

微暖婚房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响,还有稍显青涩的呢喃。

身着红衣的男女相拥在一起,气息交织,声音甜腻……

——

红纱幔帐,小窗幽烛。

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一灯如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两条小蛇,身上被图吉利的夜莺,穿上了两件长袜似得红色衣裳,爬不动,只能茫然的趴在桌子上,看着果盘里的吃食,想动不敢动。

陈思凝孤身一人,坐在床榻边缘,双手搅在一起放在腰间,脑袋不时动一下,努力侧耳倾听,想分辨出周围的动静。

只可惜,后宅极为安静,仿佛只有她一个人,除了外宅推杯换盏的欢声笑语,便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

陈思凝自从在鱼龙岭中药陷入幻境后,她便经常做梦,梦见和许不令云雨的场景。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陈思凝心里面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她在没确定关系前,确实偷偷想过,和俊美无双的帅气游侠卿卿我我的场景。

陈思凝是个比较特立独行的女子,自幼缺少父母的陪伴,又身居高位,养成了万事自己拿主意的性子,喜欢便是喜欢,没有什么可否认的,若是不喜欢,怎么可能脑壳一热,就孤身一人从南越追到北齐呢。

但私下里想是一回事,马上要来真的又是另一回事。

陈思凝梦里想过千百遍,但现实中可没有半点准备,马上就要从女孩变成女人,心里面岂能没有半点紧张。

当然,也有一丝不知从哪来的小激动……

马上就要洞房,陈思凝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是该委婉一些,羞羞怯怯,还是该大方一些,直入主题。

太过委婉,会不会显得太假了,毕竟他知道自己天天做那种梦……

太过直接也不行,会显得放荡,被误会成花痴就完了……

陈思凝心里十分纠结,也不知考虑了多久,房门处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

陈思凝浑身一震,差点把床坐断,急急忙忙挺直腰背,如高僧入定般纹丝不动,倾听着门口处的脚步声。

他要掀盖头了……

我应该羞涩笑一下,然后叫相公,一起喝交杯酒……

陈思凝心中疯狂复盘着所有的礼节,听着那道平稳的脚步声来到身前,努力做出个羞涩的笑容,等着未来的夫君把盖头掀开。

只是……

陈思凝等了不过片刻,就从盖头下的缝隙,看到一只洁白的大手,伸向了她的腰带,轻轻拉开。

?!

湘儿姐还真了解许不令……

陈思凝一愣,旋即有点慌了,抬眼看向前方,紧张道:

“许……相公,你不掀盖头吗?”

许不令站在身前,打量着脸颊微微扬起的陈思凝,轻笑道:

“蒙着脸多刺激,娘子你忍着点。”

??

陈思凝眼神稍显茫然,这蒙着脸怎么乱来,还不把她紧张死?

眼见腰间系带要被拉开,陈思凝咬了咬银牙,还是壮着胆子压住了相公的手:

“相公,还是……还是按照流程来吧。”

许不令也是开个玩笑罢了,点了点头,转身从案上取来了金称杆,轻柔挑起了陈思凝头上的红色盖头。

盖头慢慢掀起,首先出现的是鲜翠欲滴的唇角和高挺琼鼻,一双带着三分迷离的桃花美眸,羞羞涩涩,隐去了往日的锋芒,平添了几分少女的青雉,在昏黄烛光下,显出勾魂夺魄般的魅力。

许不令目不转睛,盯着仔细打量。

陈思凝有点受不了这温柔却又肆无忌惮的目光,脸色慢慢转红,左右瞄了瞄后,竟然自己站了起来,跑到桌子旁拿起酒杯:

“相公,你忙了一晚上,累了吧?你坐着,我给你拿酒。”

许不令半点不累,不过能享受小媳妇伺候,自然也没拒绝,他在床榻边坐下,双手撑着被褥,含笑等待。

陈思凝小心翼翼拿着两杯酒,回身走向床榻,眼睛根本就不敢看许不令,盯着脚尖走到了跟前,递给了许不令一杯。

许不令抬手接过,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别这么紧张,又不是上刑场。”

这和上刑场有啥区别?都要见血的……陈思凝暗暗默念了一句,却不敢说出口,老实巴交在许不令身侧坐下,抬起手来,穿过了许不令的胳膊。

杯中酒一饮而尽,两个人本就有些红的脸,在烛光下更红了。

陈思凝眼神忽闪,天生话痨,越紧张话越多,见许不令不说话,便主动开口聊起了别的道:

“今天来的客人挺多,你喝了不少酒吧?那些叔伯灌你没有?”

许不令挑起了陈思凝的下巴,含笑道:

“洞房花烛,哪有聊这些的?”

陈思凝话语一噎,看了看许不令的眼睛,又望向别处:

“那聊什么?你起个头嘛,我都快忘记自己姓啥了。”

许不令被这句话逗笑了,握住了陈思凝的手,想了想:

“先和你道个歉吧。南越国在陈氏手上传承这么多年,断在我手上,确实对不起你。不过也希望你理解我,天下大势非人力能左右,去的是我,能保你陈氏族人富贵依旧,若是换成别人……”

陈思凝自幼知是非,抿嘴笑了下:

“不说这个,我早就想清楚了,若非如此,也不会嫁你。嗯……你吃橘子不,我给你剥一个。”

说着又想起身,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坐立不安。

许不令稍显无奈,抬手按住陈思凝,把她放倒在了被褥上。

“呜——”

陈思凝身体猛地一紧,急急忙忙闭上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是,许不令还没猴急到这个地步,他躺在陈思凝的旁边,十指相扣,好奇询问:

“思凝,我在你的印象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

陈思凝察觉许不令没有直接提枪上马,心里稍微安了些,睁开眼帘,看向许不令,犹豫了下,才回答道:

“是个君子、侠客,武艺通神却不持强凌弱,位高权重却不盛气凌人……”

许不令翻了个白眼,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他偏过头来,无奈道:

“那为什么,你那次中幻象,会对我拳打其他,骂我是禽兽败类?相由心生,你心里怎么看我,我就会变成啥样,你确定把我当成君子侠客。”

“……”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有点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在南越都城的时候,她确实觉得许不令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侠客,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出现幻觉,就被许不令摁在树上撕衣裳。

“我……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当时就那样了,可能是我感觉比较敏锐,潜意识里发现你好色吧。”

??

许不令对这个说法可不满意了,转过身来,抬手在陈思凝的臀儿上拍了下:

“你在怀疑我的演技?我摆出冷峻模样,绝对没人能看出来我是个色胚。当时你和我接触不多,明显把我当君子看,能出现被我欺辱的幻觉,只能说你心里唤醒想着被我那般对待,嗯,比较欲,渴望被粗暴点的……”

陈思凝听得莫名其妙,眉头一皱:“许……相公,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岂会是那样的女子?明明是你在幻象里兽性大发,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幻想,你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不用害羞,反正以后也瞒不住。宝宝和玉合也是这样的,起初我还没看出来,最后把我吓一跳。”

陈思凝有点心虚,毕竟她往日做梦,每次都是那种惨无人道的场景,醒来后还挺神清气爽。但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承认,心里想都不敢想,稍显不满的道:

“你不要乱说,我才不会那样。”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翻身而起,把幔帐放了下来:

“是真是假,试试就知道了。”

陈思凝心中一紧,连忙闭上了眼睛,惊慌失措地把手儿蜷在胸口:

“相公,你……你别乱来,呜……”

陈思凝被许不令紧紧拥住,预想中的兽性大发,却并未到来,有的只是温柔至极的轻抚,和回响在耳畔的轻柔呼吸。

许不令眼含笑意,看着陈思凝紧张兮兮的小脸儿,轻轻凑了过去。

窸窸窣窣……

陈思凝紧绷的身体,在万千柔情中渐渐缓和,睁开眼帘瞄了下,又连忙闭上。

许不令循循善诱,不急不缓,让陈思凝慢慢放松。

婚房内很安静,言语偶尔也会响起,但在愈发热切的呼吸中,渐渐听不清了,直到……

咔嚓——

寂静的婚房内,木板断裂的声音响起。

“嘶——”

“相……相公,对不起,我是不是力气大了些?”

“呃,没事,弄不死我……放松点。”

“哦好……“

——

时过三更,外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宅的大红灯笼。

许不令走出房门,揉了揉差点闪了的老腰,想了想,还是露出个痛苦并快乐着的笑容。

后宅的房间里都亮着灯火,依稀还能听到几个媳妇的闲聊声。

许不令整理好衣袍,来到西厢的房间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红烛和大红喜字显露在眼前。

里侧的床榻旁,宁清夜盖着盖头,安然就坐,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一直偏头望着窗户方向。

许不令拿起秤杆,走到跟前,轻柔挑起了盖头,面带笑意:

“娘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儿?”

宁清夜本就面容冷艳,在红妆点缀下,倾城国色展露无疑,但表情却带着三分愁绪,抿嘴笑了下,柔声一句:“相公”后,便低下了头。

许不令拿起酒杯,在清夜旁边坐下,两人交杯同饮。

彼此已经圆房,宁清夜自是没有前面两个姑娘的紧张羞涩,放下酒杯后,便将脸颊靠在了许不令的肩膀上,不言不语。

许不令暗暗叹了口气,抬手环住清夜的肩膀上:

“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别想这么多。”

宁清夜脸颊靠在许不令肩头,清水双眸稍显出神,沉默片刻,才柔声道:

“当年在山寨里,我才刚刚记事,娘亲便经常这样,靠在厉寒生肩膀上。现在想来,娘亲是很喜欢厉寒生的,厉寒生也喜欢娘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呢。”

许不令斟酌了下,轻声道:“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没人愿意经历当年那样的事儿。今天我们拜堂的时候,我看到厉寒生在外面的房顶上,和祝六坐在一起,泪流满面,那情绪假不了,他心里不可能没你这个女儿。”

宁清夜回过神来,抬起脸颊,望了许不令一眼:

“是吗?”

“是啊,骗你作甚。”

“……”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没做出什么评价,只是摇头一笑:

“娘亲回不来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样吧。反正我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成了你许家人了。”

许不令勾着清夜的肩膀,让她把脸颊重新靠在肩膀上,轻抚后背:

“一辈子时间长着,活在当下,开开心心就好,剩下的,以后再说吧。”

“嗯。”

……

——

还有几章就大结局了,和上本书一样,大结局后会有番外卷,补足一些女主的戏份。

后面几章是正文大结局,比较难写,可能会慢一点,直到写好才会发出来,如果断更的话还请大家见谅,毕竟都写到这里了,最后一哆嗦,能写好还是尽量写到最好,也不急这一两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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