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决战!

五十万大楚精锐之鲜血,

入吾砚中,

为我润笔。

这番话,还真没有去打什么腹稿,也没去刻意地拔高什么;

纯粹是因为这个老头所说的话,实在是过于可笑,也过于荒谬,乃至于听戏之前,郑凡都没料到会是这般低端到令人牙酸的劝降。

故而,这番回应,也是满满顺手为之的随意。

瞎子双手掐印,精神风暴释出,刹那间,老头儿身上的白雾消散,整个人昏厥了过去,那三个不明所以的游歌姑娘赶忙去照看老头儿。

她们,只是个传话筒而已,甚至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来做什么的。

郑凡叹了口气,

看向四娘,

问道;

“按理说,这会儿我应该雄赳气昂一些,可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勉强。”

四娘妩媚一笑,道:“主上这话,应该在晚上说才是。”

旁边瞎子与阿铭,都不自觉地撇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有些玩笑,可以随意地开,有些玩笑,是绝不能参与的,否则,真就是三品无望了。

对着自己的媳妇儿,王爷也没觉得这话被冒犯了,反而道:

“没办法啊,责任嘛,不能行的时候也能强行地压上去,毕竟自己应该做的,不是么?”

“爷辛苦了呢。”

“哈哈哈。”

老夫老妻的打趣儿,到此为止;

郑凡扭了扭脖子,撑开双臂,

道:

“不着甲了,穿王服吧。”

按燕制,册封爵位时,往往会带去相对应的朝服,也就是大礼仪场面时所需要穿的正装,对于普通的勋贵而言,这一套衣服,就是传家之宝,无比神圣。

郑凡自然也是有的;

从先帝册封他为平野伯到平西侯,每一次册封,宣旨太监都会带着朝服送过来,这里的一套衣服,并不是指的就“一件”,而是分好几件根据时节、场合所需。

封摄政王时,姬老六也让宫里绣衣宫给自己特意设计制成了一套;

只不过郑凡因为有四娘在身边,不缺衣服穿,再加上越是尊贵的朝服,因满载着寓意和尊贵,所以舒适度上很差。

也因此,郑凡平日里所穿的各式蟒袍什么的,都是四娘给自己织绣的;

贴身,舒服,透气,当然,不缺尊贵。

“以前总觉得,礼数这类的东西,都是累赘;形式上的玩意儿,都是负担;

现在想想,还是以前的自己太过年轻,累与负担,有时候得主动去背负起来,这才是真正的不容易。

这些年,

一路走来,

我说过太多鬼话,也许下过很多宏愿,骗过不少人;

可那些被我骗的人,敌人还好,自己人的话,其实有不少是心甘情愿地被骗的。

老子脑后有反骨,几乎就是明摆着的事儿;

头两年刚苏醒,演技自以为精湛,实则生涩得很。

先帝曾给我一块牌子,让我没事儿做时可以去湖心亭看看三皇子;

老镇北王在御花园里请我吃烤羊腿,问我问题,我自以为回得精妙,但人家过后马上就想把我要回到镇北军里去?

真的只是看我是北封郡人氏就惜才了?

老田最早时,也是在故意地磨我的性子。

呵呵,

都是千年的狐狸,我却拉着他们显摆似的聊那聊斋;

等自己坐了王座后,再回头看,才觉得自己当年,还是有些嫩了点。

感谢他们当年的不杀之恩,

今儿我郑凡,

给先帝一个面子,

给老镇北王一个面子,

给这些年来,跟随着我出生入死的燕地儿郎一个面子,

给这大燕,

一个面子!”

四娘端着王服过来,帮郑凡更衣。

摄政王的王服,早就脱离了藩王蟒袍的范畴,制式上,大部分都是沿袭着大燕龙袍的规制,连龙椅都舍得同坐的姬老六,自然不会吝啬一套衣服。

王服主体是黑色,绣着金龙,配合着王冠,自有那么一股子威严之气流露而出。

不过,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那是指光鲜靓丽的衣服,类似蟒袍王服以及龙袍这类的,反倒是更需要穿着者本身的气场去撑起,否则就容易起反效果。

“如何?”

郑凡看着四娘问道。

“威严肃穆。”四娘很认真地回答道,“夫君是名副其实的王。”

四娘后退两步,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男人。

还记得当年为了让郑凡早日初进阶,四娘用手曾帮忙刺激了一下;

那时的他,对魔王,对这世界,其实还有着很深的戒备与警戒,往往是强打着的镇定。

现在,

自己的这个小男人,人到中年,也终于完成了蜕变与沉淀,四娘心里,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仿佛这一切都是在一夜之间发生,又仿佛这些年来一点点的改变,都是这般的真实。

她从未否认过自己对男女之情的无感,

就是儿子生了下来,她也会嫌烦;

可或许,

夫妻夫妻,

就是这样的一种陪伴吧,仅仅说一起陪伴变老,实在是太简单与苍白了;

真正的契合与相守,更多的是来自灵魂上的相融与调和。

旁边原本匍匐在那里的貔貅,见到郑凡换了王服,慢慢扬起了头,一双大眼里,似乎也亮起了光。

“阿铭,刀。”

“是。”

阿铭将乌崖递了上去;

身着摄政王服,挎着刀,这感觉,似乎一下就立了起来。

外头,

锦衣亲卫已经准备就绪。

当郑凡走出来时,早就侍立一旁的黄公公目光一怔,先前听着外头的喊杀声与动静,再结合前些日子燕军不断败退至镇南关的铺垫,让他这个监军太监心里也是无比的不安。

他晓得自己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吉祥物,可身为吉祥物,他也害怕自己这一次不灵了呀。

可这一见到身着王服出来的摄政王,

黄公公那一颗不安的心,在此时似乎得到了安抚;

再在心里嘀咕一句犯忌讳的话,见着摄政王,就像是当年见到先帝时那样,仿佛再危难的局面,都不叫个事儿了。

貔貅自后头跟着一起出来,四个蹄子稳稳地踩在青砖上,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为英武一些;

紧接着,

身体一颤,

自其后背位置,一层精致泛着黑色光泽的鳞甲铺陈下来,覆盖住全身;

鼻孔间,也喷吐出两道炙热的鼻息,神兽的派头,可谓十足。

郑凡走向了貔貅,

原本还继续沉浸于展现自己的美好情绪中的貔貅,感知到了来自自己主人的目光,默默地屈膝。

郑凡手掌一撑,翻身坐上。

貔貅顺势立起,发出一声低吟:

“吼!”

身上的鬃毛,也随之开始发散。

锦衣亲卫纷纷上马;

貔貅迈开步子,走出了这座镇南关总兵府。

对于普通人而言,纯血统的貔貅,它是自带神秘与肃穆感的,更何况,比貔貅更为让人尊重和狂热的王爷,此时正坐在它的背上。

街面两侧,有不少民夫,下意识地驻足;

也有刚从前线运送下来的伤兵,默默地攥紧拳头,放在自己的胸膛位置。

王爷没有停下来去与他们说什么,

也不知道自什么时候起,

他已经不再喜欢做什么演讲行什么训话了。

记忆之中,

上一次正儿八经地做战前动员,还是在乾国时。

请诸位,为我赴死;

然后,八千铁骑,赴死开路。

这是一个结,一直打在郑凡的心里。

以前的自己,或许觉得战前鼓舞起士气,只需要打赢这场战争,就一切都是值得的。

而且自己也是一直在打胜仗,只要能赢,自然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那一场,也是赢的,毕竟端掉了乾国上京;

但对于那场局部战役而言,

这些赴死的士卒,并没有战胜面前的敌人,并没有欢快地在战后解开禁酒令后,喝着酒举着敌人的头盔载歌载舞地庆祝;

他们,只是为了自己开路,让自己逃了出来。

当然,这件事并不是主因。

郑凡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但他的道德,在很多时候只是为了自己舒服时,盖在身上御寒;

不需要时,可以毫无顾忌地丢在地上,也不嫌地上脏。

不再去做什么战前训话了,

是因为已经不需要这么做了。

还记得当年跟随田无镜出征时,那一道身着鎏金甲胄骑着貔貅的背影,为千军万马所跟从;

不需要一言一语,

他策动了胯下坐骑开始冲锋,

身后十万铁骑,自然紧随其后,碾碎一切前敌!

当年郑凡觉得,这是因为老田本身就是巅峰武夫,因为他自己很强,所以才敢冲锋在最前沿;

等之后,

郑凡才逐渐明悟过来。

不是因为老田冲第一个才起到这种效果,

事实上,

这和他冲第一个还是在中间亦或者留在后头,根本就没什么关系。

士卒们只需要知道,他在这里,靖南王在这里,就足够了。

他们愿意不惜一切,击穿前敌,让自家的王爷,连刀都不用拔,这是他们的信仰,也是他们的狂热。

刘大虎举起手臂,

两侧前端的锦衣亲卫,将旗帜举起。

大燕黑龙旗,晋东军双头鹰旗,再加上摄政王本人的大纛。

刘大虎又抽出自己的刀,横举。

其余锦衣亲卫,全部抽刀,举于身侧。

队伍,依旧保持着前进,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已经降临,宛若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难以忍受的闷热,让人情不自禁地去期盼接下来的雷鸣。

距离发生激战的城墙位置,越来越近了,周围的辅兵、民夫以及待上阵替换的士卒,也越来越多。

楚人的上一轮攻势,刚刚结束,很多人都在喘息。

然后,

他们看见自家王爷,骑着貔貅,行于最前列,后方,是王爷的锦衣亲军;

士卒们纷纷将拳头置于胸前甲胄位置,晋东军律,以及大燕军律,战时不用行大礼。

不过,仍有不少没那么有经验的辅兵和民夫,遵照着他们的本能,跪伏下来。

城墙上,正和樊力坐一起喝着水的薛三,晃荡着自己的三条腿,瞅向了这边。

三爷伸手戳了戳樊力的胳膊,

道;

“发现没有,主上,真的成了主上了。”

樊力瞥了薛三一眼,没说话。

“越来越像咱们了,王,魔王。”薛三继续道。

樊力翻了个白眼,

道:

“他是咱爹。”

你爹长得像你?

薛三皱了皱眉,他无法反驳,因为理论上而言,樊力说的一点没错。

但三爷还是马上意识到什么,

道:

“嘿,想不到你能说出这种话。”

……

下方,

骑马在王爷身边的阿铭,此刻正抬着头,向天上看。

天上盘旋着好几只鹰隼;

其实,飞鸽传书的效率,很低,远远比不得八百里加急;这鹰隼传信,比飞鸽传书好一些,但也很鸡肋。

因为它最好的使用方式,是在局部战场上沟通不方便时,快速传递军令,而且这个军令,得无比简洁。

当下这个情况,楚军在攻城,镇南关两翼军寨,也在厮杀之中,楚国大军近乎以一种大半包圆儿的方式,囊括了整个战场。

双方的斥候、轻骑正进行着极为惨烈的厮杀与消耗。

故而,用训练出来的鹰隼来传递军令,就无比适合了。

“主上,颖都燕营晋营落位了。”

“历天燕营晋营落位了。”

“曲贺落位了。”

“京城禁军,落位了。”

朝廷这次派出的兵马,是二十三万。

这是第一批入晋东的兵马,并不是全部,因为在原本的战略计划里,这是一场持久战,所以,后续会有更多的援军以及更多的民夫。

三万自京城开来的禁军,是姬老六送过来的精锐家底,这些年京中禁军刚刚操练起来,底蕴还不深厚,但尽管如此,姬老六依旧算是大方的了。

其余二十万,则被统筹为晋地三大方位派遣来的燕营晋营兵,全是正兵,也就是兵甲齐全,而且一大半还是曾经历过上一次燕楚国战的老卒。

战争,会消亡军队,但战争,也能历练军队,老卒对于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可以说是一种保证。

阿铭作为吸血鬼,视力很好,此时他还在用自己的目光在空中继续搜寻着。

很快,

他开口道:

“李成辉落位了。”

“金术可落位了。”

晋东军的真正主力,落位了。

而且,这些大军,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潜伏在镇南关以东、以西以及以北,吃好喝好,养精蓄锐,可谓磨刀霍霍。

甚至,是求战心切。

像是眼瞅着猎物就在跟前,却被铁链子锁住的一群狼狗,早就已经在疯狂挣扎着嘶吼着了,嘴角,更是早就滴淌下了不知多少口水,真能出现的话,地面得积出一大滩来。

可给他们锁住的,是大燕的摄政王,他们不能造次,也不敢造次,什么求功心切仓促进击,是不可能发生的。

在晋东,

不,

在整个大燕军中,

没人敢违抗来自摄政王的军令!

这就是地位,

这就是排面。

约束几十万普通人,已经是让人无比头疼的大工程了,约束几十万上过阵杀过人的丘八,更是难如登天。

所以乾人会因为失去刺面相公再又失去老钟相公后,无比痛苦,因为他们就算能凑出大军,也无法有人可以出面正儿八经地统御好他们;

所以楚人在接连失去柱国和大将军后,会无比的局促,这不是朝廷也不是皇帝加官进爵给尚方宝剑什么的就能立马落实的事儿;

脑袋系裤腰带过日子的丘八,真红了眼,是能连天子都不认的!

所以,一尊军神,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实在是重中之重,宝贵中的宝贵。

郑凡向前一指,

道;

“开城门。”

“王爷有令,开城门!”

“传王爷令,开城门!!”

“王令,开城门!”

镇南关的城门,被打开。

刚刚结束一轮攻势无果,正在后退准备下一轮攻势的楚军,有些疑惑,先前攻城时,燕军出城冲杀一番是能理解的,现在呢,燕人要做什么?

远处,

立于行辕上指挥战事的熊廷山,在见到这一幕后,忽然觉得自己的断臂位置,又开始刺痛起来。

一种惶惶,一种不安的情绪,正在笼罩过来。

再接着的,就是城内的守军,有步卒有骑兵,纷纷出城,开始列阵。

原本打算喘口气的楚军面对这一情景,也在各自将官组织下开始重新列阵,作为攻城方,他们可谓是吃够了镇南关城高城坚以及防御军械丰富的苦头,除非上面下令,否则他们当然更愿意守军能够自己出来。

郑凡骑着貔貅,出了城门。

寒风,从千军万马间呼啸而过,唯独,在这里,温顺下来;

那一身透着尊贵黑色的王服,

竟连那袖摆,都未曾被吹起丝毫。

郑凡看着前方那乌泱泱瞧不见边际的楚军,

倏然间,

似有一尊火凤的虚影,自前方展翅而出,对着自己,发出了嘶鸣。

炼气士这类东西,说破了天去,也逃不开那句:信则有不信则无。

可一件物什,存在了这么久,总归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道理的;

就比如此刻郑凡视野中所出现的这尊火凤,

它可以不存在,它又可以存在;

甚至,可能仅仅是自己脑海中臆想出来的……大楚国运化身。

它在嘶吼,

它在咆哮,

无尽的火焰自其身上倾泻而下。

若是此时,有人站在王爷身前,回头看,兴许能从王爷的眼眸之中,瞧见那一团光火的倒映。

胯下的貔貅,也罕见地收起一切轻佻之色,仿佛天敌就在眼前一般,目露凶光。

“快快快,你不是要斩这龙脉么,斩给朕看看,朕,等着瞧呢。”

“家底子薄,就一条羊腿,本来就吃不饱,再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思?”

“在本王看来,世间铁骑,分为两类。一类,是我大燕铁骑;另一类,不提也罢。”

“郑老弟,这次哥哥我,可是杀得过瘾喽!”

“姓郑的,过来,咱们一起坐坐这龙椅。”

……

“呵呵。”

郑凡闭上了眼,

又缓缓地睁开,

自刀鞘中,乌崖被徐徐抽出,

随即,

向前一斩!

刹那间,

一道无声的凄鸣响起,仿佛响彻了这半笼苍穹,而王爷眼眸中的火焰,也随之湮灭。

下一刻,

富有韵律的轰鸣之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黑色的乌云,

开始席卷一切……目之所及!

(本章完)

第978章 灭国!

“噗!”

屈培骆胸口被身前楚卒用长矛刺中,矛尖已经穿透他的甲胄。

只不过这位昔日的屈氏少主,在眼下,却呈现出一股子粗犷至极的气势,一刀撩起,斩断长矛后,顾不得将胸口矛尖拔出,身形即刻上前,一刀,捅入这名楚卒腹部,顺势一搅后,再将其一脚踹开。

随后,

屈培骆不得不以刀拄地,撑起自己的身子,大口喘着气。

楚字营已经坚守这座营盘好些日子了,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楚军。

伤亡,可谓极其惨烈。

只不过,屈培骆眼下根本就没心思去唏嘘什么楚人在这里和楚人厮杀,而是忍不住大骂道:

“姓郑的,你的后手呢!”

最了解你的,可能是你的对手,也可以加个前缀……曾经的对手。

作为在战场上和情场上都是摄政王手下败将的屈氏少主,其实比常人,更能看得透那个人。

虽然一开始,他也认为这是棋错一招,被对面楚军抓住了空档一举反推了过来,

但坚守这里越久,他就越是笃定,

这一切,

都是那姓郑的安排!

没其他根据,就是直觉!

而现在,直觉已经变得越发地坚定,从另一个方向来说,可能也就只剩下这个直觉,才能让其继续在这座类似剁肉盆的营盘里继续坚守下去。

营盘外围,昭翰持刀正在督战;

他原本的任务,是率本部先行拿下这座镇南关东面的燕军营盘,再策应主力,完成对镇南关的全面包围;

可令他没料到的是,这座营盘,竟如此难啃。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座营盘的守将,竟然是曾和自己有着一样尊贵身份的……屈氏屈培骆!

身为大楚贵族,自然有着一种骄傲,对楚奸的痛恨,也是更大,而屈培骆的叛变,可以说是大楚贵族之耻;

且屈培骆竟然率军死扛了自己这么久,让自己无法和主力早日合击镇南关,更是让昭翰心中的愤怒,提升了数倍!

“屈培骆啊屈培骆,你就算做楚奸,也非要做得这般卖死力气么!”

“砰!”

营盘最核心的区域,那座水龙寨口,终于失守了。

楚军发出了一阵欢呼,他们已经拿下了挡住自己两天的厮杀场,接下来,营盘内残余的敌军,已无险可守!

昭翰抽出刀,

下达了命令:

“给本将活捉屈培骆,本将要亲自扒了他的皮!”

看着水龙寨口失守,

自家的士卒已无力去阻挡,正在被楚军完全压制击溃,屈培骆干脆长舒一口气,坐在了地上。

在此时,他脑子里想到的,竟然是那个小女孩的模样;

她亲切地喊自己“屈叔叔”,

她对自己笑,笑得很灿烂;

一念至此,

屈培骆又咬咬牙,重新站了起来。

是的,

他不想死,他还想活,哪怕……希望渺茫。

然而,

就在这时,

大地开始了震颤,宛若旱雷突响,自东面,黑甲的骑兵,茫茫无际的骑兵,正向这里冲杀而来。

楚军之中,

昭翰有些茫然地看向东面,他的脸上,瞬间充满了绝望。

他清楚,

既然这里出现了一支燕军,那么,就不可能在这一座镇南关战场里,就只会出现一支燕军。

挑在这个时候出现,那是燕人觉得时机到了。

能做到好整以暇,瞅准时机,就清晰地意味着,燕人……早有布置。

所以,

燕人的主力……

昭翰发出一声怒吼:

“向东结阵,结阵,挡住燕人,挡住燕人!!!”

屈培骆也是看到了来自东面的景象,

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些许晶莹,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哭,也没那个脸哭,但泪水这东西,有时候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

屈培骆的身形,晃了两下,终于又摔倒在地,好在此时的楚军,已经没心思继续深入营盘肃清残敌了,几乎全部在慌忙地向营盘外跑去。

“少主。”

一名护卫上前,想要搀扶起屈培骆。

屈培骆却将其推开,

先前的期盼在成为现实后,反而让自己变得有些魂不守舍,

他呢喃道:

“这次,大楚真的……要没了。”

……

镇南关东大营是楚字营在守,西大营,则是靠一部燕军带着所有野人仆从兵在守。

对于野人仆从兵们而言,一切,都很简单,他们除了死战,没其他的选择;

因为他们在之前几个月的时间里,对楚地的百姓,造下了太多的杀孽,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一旦战败,楚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更不会接受自己的投降;

同时,镇南关这里就算没了,他们要想回家,还得经过雪海关,可问题是雪海关还在燕人的手上,他们在此时就算是逃跑,能逃回家么?

逃去其他地方,也是死路一条,因为燕人很快又会聚集,重新发动新一轮的战争,他们这些逃兵,也将成为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故而,种种原因之下,这座大营里的野人仆从兵展现出了极为顽强的作战意志,因为他们,已无路可退。

但饶是如此,这座大营也是和东大营一样,已然岌岌可危。

曼顿身上已经中了两箭,好在他先前临时捡起一个战死的燕军士卒的甲胄,换在了自己身上,这两箭才没要了自己的命,可饶是如此,其身上其他地方的创伤,也是不下五处,这会儿,已经斜靠在那里,无法再上前厮杀了。

入眼所及,是成片成片的尸首,堆叠得一层又一层。

曼顿想到了自己的女人,想到了自己的俩儿子和一个女儿;

他的军功,已经足够了,甚至……就像是用酒坛去倒酒杯,早就溢出来了。

他已经可以有资格,以野人的身份,在晋东,成为一个标户,且可以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们,也接到晋东来生活。

他可以入燕军正兵,去堂堂正正地穿上王府士卒的甲胄;

他也可以,一步一步往上爬,到最后,也能换上那一身锦衣,和那几个同族一样。

他的女人,不会种地,但可以去作坊里做工,工钱,很丰厚;

他的孩子们,可以去不要钱的学社里上学,识夏字学夏语,可以少走他爹的老路,长大后,直接就是王府也就是王爷的……子民。

一切的美好,距离自己,已经这般的近了,却又一下子,被拉得这般的远;

因为,这建立在自己能够活下来的基础上。

“星辰……不……伟大的王爷,请保佑你忠诚的子民……”

“杀!!!!”

“杀!!!!”

忽然,喊杀声四起。

先前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恍惚的曼顿竟然没提前感知到一股规模庞大的骑兵已然靠近,等到他缓过神来时,看见的是数之不尽的燕军骑兵,已经冲入了楚军的军阵,开始大肆砍杀。

见到这一幕,

曼顿紧咬嘴唇,沁出鲜血却毫不在意。

他大张着嘴,

用沙哑的声音喊着:

“活了,活了,活了!”

……

侧面战场,注定是侧面战场,楚军攻打镇南关的,是熊廷山率领的中军主力;

同样的,燕军进攻所用,也是主力!

这支兵马,集结了晋东军主力,以及晋地其他地方的原靖南军派系和镇北军派系。

此刻,

汹涌的铁骑,正向着楚军的军阵,发动着规模庞大的冲锋。

站立中军行辕之上的熊廷山,并未哭泣,也没有呼喊得声嘶力竭;

当巨大的绝望来临时,

他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自己此时的麻木……

梦,做得太美好,美好到,其实已经预感到,这可能是一个梦了。

如今,不过是梦被戳破了而已。

熊廷山沉着冷静地下令自己的行辕向前推进,以此号召身边的楚军士卒迎难而上。

如果将此时镇南关一线的主战场,做一个全局视角的话,那么,在这一沿线的区域里,正爆发着不下十场局部燕军与楚军的军事冲突;

双方主力的交锋,则在镇南关以南的这块区域。

熊廷山他不能退,哪怕他清楚,自己以及楚军,已然没有再胜的希望了。

燕人雄关在手,主力还在,那楚军对这座镇南关,压根就毫无机会。

可他不能在此时回旋,

只有他在这里,顶住燕人的主力,才能为两翼其他多路的楚军创造出后撤的机会。

而一旦他这里崩了,中军一崩,燕人的主力马上就能从容进发,分割、包围、吞掉任一楚人军队。

眼前先前能做到且战且败且退的,是因为燕人几乎都是以骑兵在接触,打不过,燕人可以跑得过。

而楚军……

试想一下,

在近乎一马平川的上谷郡,

数十万以步卒为主骑兵为辅的楚军,一旦全方位的败退,那么,从镇南关到渭河,都将成为这数十万大楚精锐的屠戮场。

楚军将会像仓皇逃窜的猎物一样,被燕人疯狂地追杀。

能逃回去的,又剩多少?

且不提……那一座渭河,能否挡得住燕人追进的步伐,燕人甚至可以借着这一股大胜的势头,顺势将三郡之地的防线完全戳破。

那么大楚就将在丧失近五十万精锐的基础上,还要赔上三郡防线,同时,让燕人的兵锋,直接进入到京畿之地。

亦或者叫原本楚国的京畿之地的天子脚下百姓,将沦为……边关百姓。

所以,熊廷山必须得坚持,给楚军创造出成建制后撤的余地,就像是当年年大将军主动撤出镇南关后撤回渭河以南那样。

既然求胜无望,身为熊氏子孙,自然得着手为大楚,尽可能地多留一些血脉。

然而,这种逆势上扬,真不是说靠着主帅的胆魄就能够轻松做到的。

燕军精锐的冲阵,对于楚军而言,如同是一把把锋锐的马刀,近乎残暴地切割着楚军的血肉。

而那一面象征着摄政王本人的大纛,更是一直在向南推进,推进,再推进!

就是直指熊廷山的帅旗所在,毫无避讳。

郑凡骑在貔貅背上,手持乌崖,身旁,一众锦衣亲卫,护卫着他们的王爷一同在冲杀。

说是冲杀,实则更像是单纯地在前进,很长一段距离以来,锦衣亲卫这里并未遇到成建制的楚军。

一直到……

各路燕军的进攻势头,终于被楚人在付出巨大伤亡为代价后,强行阻滞了下来。

王爷才终于看见了立在前方的楚军军阵,以及那座军阵后头的……楚人帅旗。

同样的,熊廷山,也看见了那面大纛。

他不禁有些感慨,虽说都是王爷,但对面那位王爷,却比自己日子过得……跋扈多了。

那面大纛,竟然镶着金边,几乎和皇帝御用的金吾大纛没什么区别。

不过,熊廷山也没脸去说什么自家皇帝哥哥对自己不够重用和不够信任,否则,他也没机会统领这么多的楚军,而是会在当年,一同被留到郢都里,和那些兄弟们一起被活活烧死。

“哥,怪弟弟我没本事啊。”

熊廷山在心里这般想着,但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下令组织军阵,抵御从其他方面还在不断冲击过来的燕军。

战场很大,哪怕是作为主帅,你在后方坐镇时,很多时候也只能看个冰山一角,而一旦主帅也深入战场后,那对整个战场的感知,就几乎可以说是沧海一粟了。

不过,郑凡清楚,其他战场现在的情况,都是次要的;

因为伴随自己主力的忽然杀出,局面,是必然会向自己这边倾倒,楚军不可能再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可能。

但郑凡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场大捷,他要一口气,吞下这五十万大楚精锐!

而只要能将自己眼前的这个军阵冲破,让那面帅旗倒下,那么这一切,就都将成为手拿把攥的现实!

“很坚固的军阵。”郑凡感慨道。

“是的,主上,一时半会儿,还真可能拿不下。”阿铭说道。

郑凡摇摇头,道:“你似乎忘了一个东西,可惜了,阿程辛苦培养出来的,却让我,第一个尝了鲜。

大虎,传令披甲上马!”

“喏!”

刘大虎马上吩咐身边锦衣亲卫袍泽去传达王令。

自后方,一支先前一直在跟随着的队伍,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这支军队,只有三千人;却匹配着三千辅兵作为仆扈。

且这三千骑士,骑的都是另一匹马,而他们真正用来厮杀的坐骑,则空跑着跟随。

现在,王令下达,骑士们换回自己的主战重甲马,这其中,一小半还不是战马,而是貔兽!

这是梁程花费三年时间,精心打造出来的……晋东重甲铁骑!

当他们在辅兵的帮助下,披上最后一层甲胄,提起自己的马槊时,一头战场的绝对凶兽,终于呈现出了它本该有的狰狞与锋芒。

郑凡面对着他们,

而郑凡胯下的貔貅,眼里则流露出一种……近乎发红的渴望。

它想要率领这支骑兵,想领着这群貔兽,去冲锋!

虽然,它也清楚地知道,这近乎不可能。

然而,

就在这时,

郑凡将乌崖刀归鞘,

同时将刘大虎所持的黑龙旗拿了过来。

旗帜向前,

压在臂下,

即为马槊!

似乎是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貔貅无比激动地不断喷吐着鼻息,四蹄也在按捺不住地不断踩踏着地面。

“主上,很危险。”

“我知道。”

“主上,您就不害怕?”

“我害怕。”

“其实已经胜局已定,主上可以………”

“但我更害怕自己以后会后悔今日没有做出这个选择。”

郑凡看向阿铭,

道:

“两大国,只剩下乾楚,这样级别这般重大的大战,怕是也就只剩下两次了而已,我是真的不想错过。

反正,

玩儿嘛,

玩儿个痛快!

我怕死,

但更怕错过今日这样的一个机会。”

“主上三思。”

“玩儿嘛,怕死还玩儿个什么劲儿?怎么,只许你们玩儿得飞起,却不准我也跟着凑个热闹?

我知道,

我战场上有时候运势真的很差,但我今日,至少眼下,还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了。

老天爷让我运势差,当初那个被抓住的道士说我是什么无根之人,为天地所不容;

不仅我是,

霖儿,大妞,他们也是。

我这个当爹的,就算不为自己,

也得为他们,

去证明一次:

别怕什么天地不容,

要让他们知道,

这天,就跟他们老子我一样,看似光鲜伟岸,实则……他娘的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郑凡催动胯下貔貅,

貔貅飞奔而起,

手持黑龙旗当马槊身着王服的王爷,以最快的速度,巡视过了这支重甲铁骑。

随后,

没多发一言,

没鼓动一句,

而是侧过身,面向南方楚军的军阵方向,归位于最前端的最中央。

黑龙旗下压,平举;

“唰!唰!

后方,重甲骑士一同下压马槊,向前平举。

貔貅,

开始奔跑;

其后,

三千重甲铁骑,也开始奔跑。

大燕的摄政王,

冲锋在第一个,

貔貅全力奔跑之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迎面而来的风,让人眼睛都有些无法睁开,不得不微微侧过头;

略显模糊的视线中,似乎看见,在自己身侧,有一道身着鎏金甲胄一头白发同样也是骑着貔貅的身影,在和自己一同奔驰前进。

“哈哈哈哈哈………”

大燕摄政王笑出了声。

“以前,

你在我前面;

后来,

你在我旁边;

但或许,

你更喜欢……”

“驾!”

貔貅接收到了来自自己主人的指示,近乎是榨取出自己所有潜力,进一步地提速,那四蹄,每一次落下,都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印。

而在郑凡的视线中,那道白发同行的身影,正在逐渐落后,正在逐渐虚无。

郑凡也将自己的视线,重新注视向了前方已然越来越近的楚军军阵。

看好了,

你没能灭得了的楚国,

我来灭!

哥,

现在,

你在我后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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