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先前熄灯时,

郑海洋只当是正常跳闸或者停电,这种事在现如今乡下并不罕见。

谭文彬心里“咯噔”一声,上次去死倒家吃饭的经历,给他内心深处留下了阴影,但也就是拿着筷子的手哆嗦了几下,却依旧能自我说服是自个儿过于敏感。

润生右手稳稳拿着筷子,熄灯时嘴里也在咀嚼,但左手,已经握住了靠在座下长凳上的黄河铲把柄。

灯亮的那一刻,润生看了一眼桌上的鼎后,立刻就把目光落在坐自己对面的李追远身上。

只要小远一个眼神示意,他会毫不犹豫地抄起铲子将身边的两个老人脑袋拍碎。

其实,李追远在熄灯时,耳朵就捕捉到两个老人的声音有些微颤飘忽,先前装头菜的大碗被放下时的声响,也让他感觉到些许不对,谁家的碗底,会是用几个长尖端做支撑?

在家里吃饭,又不是在大饭店,不至于怕菜放久凉了在下面支个铁架子,里头在放块固体酒精点燃保温。

要不是郑海洋爷爷奶奶的声音位置一直能被李追远确定,李追远都不禁要怀疑,等灯亮起时,会不会爷爷奶奶的头,就在这新端上的容器里。

既然叫头菜,那里头装个真人头,也能理解。

因为瞎过,所以他现在听力是真敏锐。

可哪怕提前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也依旧不敢提前行动。

换做一个陌生环境,他可能在灯还没亮起之前,就喊润生掀桌子。

但甭管怎样,这里到底是郑海洋的家,而郑海洋是自己同学,是谭文彬的好哥们儿,他还刚失去了父母,他很可怜。

灯亮的刹那,看见那口鼎时,李追远内心就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排斥感,要这种没意义的情感羁绊有什么意义?真的很愚蠢!

好在李追远及时醒悟,将这股本能情绪压制下去,这才没有在如此危机的时刻自己先发病。

男孩右手手指掐住左手手背上的皮肉,用力一扭。

疼痛感是次要的,最可怕的是,这证明了眼下环境,不是走阴不是梦不是催眠。

这是真实的。

这就将选择题再度摆在了眼前,郑海洋爷爷奶奶既然能做出把鼎当盛菜容器端上的举动,就证明他们已经不正常了。

梦可以醒来,可现实的东西被改变,往往就无法复原。

相似的困境难题,再次出现。

可这次,李追远没再犹豫,他马上抬起眼皮,给对面的润生哥投去眼神示意。

润生立刻举起了铲子。

“啪!”

灯,再度熄灭。

整个房间里,从卧室门到坝子上,所贴的符纸,全部变黑飘落。

一切发生得太快,即刻出现的,是针对个人的空间感上的扭曲与折叠。

李追远明明没有动,依旧坐在椅子上,却仿佛自己正坐在过山车上,而且是倒坐的,自己的身体正在快速地向后移。

“噗通!”

连续三道落地摔倒声。

动静大小不一,近的有五米,远的二十米开外。

应该是他们三人都惊诧地起身,结果全都失去了重心,摔倒在地。

也就只有李追远因还坐在椅子上,还能保持着稳定。

“啊!”

这是谭文彬的惨叫声。

惨叫先远后近,随后再由近变远,仿佛在空谷里回响。

下一刻,李追远听到自己身后也出现了脚步声,来人穿的是布鞋,脚轻。

自己四个人里,就润生穿的是布鞋,但润生脚重,尤其是眼下这种紧急情况,他更不可能蹑手蹑脚。

李追远双手撑着长椅,身体滑落下去。

“嗡!”

很锋锐的空气声响就在自己上方划过,是在用刀么?

虽然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李追远却能想象出自己身后站着一个老头或者一个老太,刚正握着菜刀对自己原先坐的位置横向劈了过去。

李追远一个转身,双脚蹬地,下意识地做出蹲马步的姿势,然后双手抓着长凳,向前狠狠推去。

他每天都坚持练习秦叔教自己的扎马步和吐纳,时间长了也确实出了明显效果,他下盘更扎实了,发力时也更大更绵长。

也就是受限于年纪,身体没发育好,使得其在高三对比那些正常发育的同学还是弱小一只,可要是按年龄层正常配置,他是能称霸小学部的。

长凳上传来撞击感,膝盖位置受击很容易让对方失去平衡,对方应该是倒下了。

可没等李追远再有什么后续动作,强烈的空间失位感再度袭来,他马上闭起眼,想要尽可能地通过封闭感知渠道来减少影响,可忽然又意识到这种傻站着的方式很危险。

他马上又睁开眼,开放所有感知,然后一下子就弄不清楚上下左右,整个人摔倒后不停地开始打滚。

也正因此,他又听到了那连续的劈砍声,显然是被自己撞倒的老人,正在发疯似的对着先前自己原位劈砍。

李追远心里不禁起疑,是他们本身反应慢,还是说,他们自己也不能看见?

“咔嚓!”

“咔嚓!”

两道火苗升起,一个距离近一个距离很远。

润生和谭文彬身上,都是带火柴的,他们正通过这种方式,来吸引同伴。

可为什么会同一时间擦出火花?

大家虽然在屋子里头吃饭,哪怕灯灭了,可外头也有月光,可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外部光亮的样子。

因此,它为什么会允许你在此时放出火光?

火柴的焰头还在继续。

润生的声音传来:“小远,小远!”

确实是润生的声音,却因为忽远忽近的声线,让人无法分辨出到底是哪一团光亮里发出的。

“小远哥,小远哥!”

这是谭文彬的声音,也依旧分不清楚是哪一团光火。

李追远马上爬起身,绕开了近处的火柴光亮,朝着远处的那团跑去。

这两团光火里,必然有一个是陷阱!

因为无论是润生还是谭文彬,就算他们很巧合地同时想出了点燃火柴的方法,但在他们看见另一团火柴光亮时,也决不会傻乎乎地两个都站着不移动。

确切的说,润生可能会为了吸引和等待自己,选择不动,但谭文彬先前都发出惨叫了大概已经受伤了,在看见润生的火焰时,他必然会朝着润生方向去以寻求庇护的。

因为谭文彬很清楚,到底谁才是众人中的武力担当,到底待在谁旁边最安全。

他哪怕是爬,也会向那里爬去。

果然,当李追远跑出一段距离后,视线中的火焰变得清晰了,他看见了润生以及润生身侧面露痛苦的谭文彬。

他们共同点起了火柴在等待自己,至于另一根火柴,就是陷阱。

忽然间,李追远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脚步声,依旧是布鞋的轻脚步,但距离自己应该还有段距离。

“小远,小心!”

润生发出一声大喝,抄起黄河铲就砸了过来。

润生这一铲子,就是对着自己来的。

他看见了自己,但他被空间感影响了,他喊了自己小心,结合自己听到的脚步声,意味着在润生视角里,危险就在自己身后。

他这一铲子,是对着自己身后的来人砸的。

可在自己视角里,却是对着自己迎面而来。

这就像是做题,你得揣摩出题人的思路意图,它是希望自己被润生拍死的。

所以这时候往后闪躲,可能恰好就进入了润生的攻击范围。

当然,这里也可能出现俄罗斯套娃,预判你的预判。

不过,领悟出题人意图的同时也得摸清楚出题人的水平,就比如先前那两团火柴焰,对方的陷阱就比较“直白”。

因此,不用多考虑其它情况了,李追远非但没躲,反而主动向润生的铲子冲去。

铲子挥下,李追远还没冲出去多远,就直接撞在了润生身上。

他判断对了。

润生就在自己跟前,那一铲子,不能后退。

“小远!”

润生右手继续持铲,左手则抓住李追远的胳膊。

当双方有了实质性的接触后,至少可以确保二人之间不会再出现空间错位感。

李追远的手往上发力,润生会意,左臂一抬,将男孩送上自己后背,男孩双手搂住润生的脖子。

“润生哥,你闭眼。”

“好嘞!”

润生闭上了眼,将指挥权完全交给男孩。

李追远也闭上眼,只专注于自己的听觉感知。

“正前方十步。”

润生马上迈开步子走下去。

谭文彬则抓着润生的背心,跟在后头一起走。

“左转。”

润生左转。

“向前走十二步,再右转走六步。”

润生立刻照做。

周围,不停传来布鞋的脚步声,可以听出来,那俩手持着菜刀的老人很急,可他们却不敢扑上来。

因为有男孩的引导,只需要告诉他哪个方向来人了,润生哪怕闭着眼都能用铲子拍死他们。

这两个老人,也就占着视线优势,本质上还是两个老人。

“正前方,用铲子劈,这里是厨房门。”

润生拿起铲子,开始劈砍。

前方,没能听到劈砍的声响,应该是被故意“挪”得很远很远。

连续劈砍后,润生又踹了几脚。

“前进十五步。”

润生开始前进。

郑海洋家的布局里,餐厅和厨房是在一起的,从厨房门出去,就是客厅,走客厅才能真的离开屋子。

这是一个漆黑迷宫游戏,但李追远以前在盲人生活里玩过。

“右转,十二步,隔着有点远,砸门,客厅门上有玻璃,注意小心。”

润生按照吩咐,走到位置继续砸门。

按照李追远的推测,这种特殊环境格局,大概也就只局限于这座楼房。

就算范围更大些,那也无所谓了,出了屋子,再下个坝子,外头就宽阔多了,邻居间住得也很远,实在不行就让润生在田野里狂奔,就不信跑不出它这范围。

谭文彬也清楚了李追远想要做什么,他有心想提醒四人里还缺了一个人没找到,但他又清楚,小远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忘记郑海洋。

小远选择不去找,先脱离危险去安全区域,他能理解,最重要的是,他现在也是润生身上的一个挂件,他没资格开口去要求什么。

只能先离开这里,再求小远想办法救海洋了。

“好了,应该砸好了,润生哥,我们出……”

“啊啊啊!啊啊啊!”

郑海洋的惨叫声自后方不远处传来。

“不要,不要,不要,救我,救我!”

谭文彬死死咬着嘴唇,嘴唇已出血,但他还是没说什么,连抓着润生背心的力道都不敢增加。

那个他一直庇护着的哥们儿,此时正处于可怕的危险中,但他却只能选择无视。

他不是怕了,如果这时候就他一个人在这里,哪怕知道回头危险,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回头跑去救人。

但现在,他担心自己这么做,会绑架小远,影响小远的判断。

郑海洋的惨叫,确实让李追远停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那么一点停顿。

随即,是继续坚定的指令:

“出去,跑二十大步,跳跃!”

润生开始了奔跑,谭文彬也开始了奔跑。

润生开始跳跃,谭文彬虽然尽力在数着润生步数,可他跟上润生的步频都已非常吃力,最后等润生跳的时候,他跟慢了。

整个人膝盖处传来剧痛,倒翻下去,狠狠落地。

但等睁开眼时,却看见了夜空的星星以及周围的菜地。

他们出来了!

谭文彬看向自己身前,郑海洋家坝子四周除了上下坡那一段,都砌了不到一米高的小水泥围栏。

小远先前算到了距离,这才让润生起跳,自己没能起跳成功,直接撞上去翻下来的。

还好,就是撞得痛擦破皮,问题不大。

润生回过头,看向刚出来的屋坝。

李追远拍了拍润生肩膀,润生单手后托,帮着男孩平稳落地。

“润生哥,用你的背心给彬彬哥包扎。”

“好!”

润生脱下自己的背心,撕扯成条,帮谭文彬的左臂伤口进行了包扎,勉强止住了血。

他先前在漆黑状态下,手臂被菜刀砍了一刀,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不是润生这种体格的人砍的。

而李追远和润生,则算是毫发无伤,李追远是自己靠听力躲避了,润生则是不停挥舞黄河铲,就算自己看不见也不让那俩老人近身。

谭文彬也是运气好,是他擦出了火柴,及时来到了润生身边。

本来,他应该是最危险的两个之一。

至于另一个,现在应该还在屋子里。

“润生哥,我的罗盘。”

谭文彬马上说道:“在袋子里,还在屋里。”

先前器具袋就在润生脚下,黄河铲是他故意抽出来,放在自己伸手可及的位置,这也是吸取上次在周庸家吃饭时的经验教训。

但先前一片漆黑后,也就只来得及继续握着黄河铲,来不及去取装备了。

只是,润生将手伸入自己裤袋子,然后掏出那只紫色罗盘。

“小远的罗盘,我一直随身带着。”

李追远接过罗盘,开始对着前方格局推演。

然后,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

“我们还没脱离它的影响范畴,现在还在里面。”

润生赶忙弯腰,做起要将男孩再度背起的准备。

谭文彬也立刻神情紧张起来,难道现在看到的一切,也是假的?

“问题不大,我们现在所处的区域只是对外而不是对内的,外面的人看不见我们所在位置的变化,我们虽然还在里面,但也脱离了最危险区域。”

润生和谭文彬闻言,都舒了口气。

谭文彬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小远……”

“我知道。”

李追远继续低头推演。

只要自己能推演出来,那里面的黑暗就如同被重新挂上了灯泡,危险也将不再是危险。

李追远本想让谭文彬现在往外跑去找谭云龙的。

是的,今晚既然来打捞东西,怎么可能不通知谭云龙?

不通知谭云龙,自己捞到东西找谁去上交给国家?

其实,谭云龙下午就在外围监控着了,身边还有四位便衣警察。

四人从学校来到这里时,之所以没去找人打招呼,因为本就不是一路的,谭云龙不管怎样,都会再继续守这一夜的。

可是,看谭文彬身上的伤口,李追远觉得这东西好凶,“牌匾”的效果怕是在这里也不够用了。

冒然将谭云龙他们喊来,进去后也只会徒增他们的危险。

“啊!”

就在这时,郑海洋也从破碎的客厅门处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身上多处刀伤,浑身是血。

郑海洋手里抓着一张板凳,正发了疯似的挥舞驱赶着。

后头,他的爷爷奶奶举着滴血的菜刀,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谭文彬马上用最大力气喊道:“海洋,海洋,海洋,往这里走!”

跑到坝子边,再下来,就安全了。

因为只要能看得见,润生一个人收拾两个老人,那真是轻轻松松,甚至不用润生,他谭文彬自己就行。

李追远:“闭嘴!”

“啊?”

谭文彬起先不理解,但很快他就懂了。

声音,在里面的传播也是会被操控的。

郑海洋似乎听到了谭文彬的声音,但“方向”错了,他非但没有继续往谭文彬三人这里靠,反而似乎是被声音吸引,向斜后方走去,正好将自己的侧面,留给了自己的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各自举起菜刀,砍了下去。

爷爷的刀更快,砍中了,郑海洋惨叫了一声,马上落地打了个滚,这几乎是在用自己的动物本能在求活。

也幸好摔滚得快,让他躲过了自己奶奶这一刀。

但等他再艰难爬起来时,现在的他,已经彻底变成一个血人了,步履也开始虚浮。

可也正因为这一滚,使得他距离坝子边更近了,几乎只要伸出手,就能够着他。

郑海洋缓缓后退两步,他的身体,距离坝子边缘的水泥小围栏,就只差一分米。

但他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后倒退,反而开始向左侧移动,手里依旧攥着板凳,很紧张的同时,也在不停甩头,这是失血过多意识开始模糊的表现。

而他的爷爷奶奶,则举着刀,步步紧逼,越来越近。

这时,李追远抬起头,将罗盘倒扣放下。

谭文彬大喜,以为是小远已经算好了。

他盯着男孩,希望男孩说话。

但男孩没说话,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前方。

谭文彬作势探出自己右手,没有完全伸上去,距离栏杆边缘还有一段距离,只需要男孩一个点头,他就会去抓住郑海洋,将他拉到安全地界。

李追远拍了一下润生的手臂,润生马上抬起手,将谭文彬作势要探出去的手拍开。

谭文彬瞪大了眼睛,他不敢再看李追远,只是轻声跪了下来,脸上写满了挣扎与痛苦。

郑海洋的爷爷奶奶正在继续靠近,而郑海洋已经失去了反应能力,仅仅摆着个架子。

李追远这边,则开始一步步往后退,后退时,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谭文彬。

润生也在往后退,但伸手抓住了谭文彬的衣服。

谭文彬躺倒在地,整个人被拖着走。

怕发出声音影响到郑海洋,谭文彬情绪都只能憋着,但眼泪与鼻涕早已流出。

一段距离退出后,李追远停下脚步,站到润生身后,只是探出个头,继续看着坝子方向。

润生将谭文彬也往后一摆,让其也躺在自己身上。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努力爬起来,对润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又看向李追远,对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虽然依旧能看出痛苦,却已不再有犹豫与挣扎。

这让李追远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有些理所应当。

或许,这才是谭文彬的风格,他和普通人一样会脆弱,但脆弱之后,他又能很快调整好自己变得坚强。

叶公好龙是个贬义词,但敢不停地去叶公好龙,也是一种优秀品质。

郑海洋的爷爷奶奶终于来到他面前。

然而,郑海洋原本迷失的眼神却忽然变得坚定,他伸手从奶奶那里拿过刀,转身面朝坝子外,对着李追远三人所在的方向就丢了过来。

润生黄河铲一摆,“砰”的一声,菜刀被挡飞出去。

郑海洋爷爷也举起菜刀砸了过来,很可惜,老人年纪大身体也不好,这菜刀在三人前面一米处就落地了。

紧接着,郑海洋和他爷爷奶奶,贴着围栏,并排站在一起,目光冷冷地盯着外面的三人。

晚风中,两老一少的身体,在跟着风,轻轻摇曳。

他们的眼耳口鼻中,也不断地有水渗出,将他们身上的衣服,完全打湿。

谭文彬一脸震惊,虽然在小远后退时,他心里就有了猜测,可当事实与真相摆在自己面前时,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自己的好哥们儿,居然也被控制了?

先前郑海洋距离栏杆这么近,岂不就是在勾引自己伸手去拉他?

而如果自己真的伸手去抓他救他,那么自己的下场将会是怎样?

不,要不是润生拍开了自己伸出去的手臂,以先前的距离,郑海洋拿起菜刀就能转身劈中他。

要不是小远及时拉开了距离,这两把菜刀掷过来,也不是那么好防范的。

谭文彬忽然想起昨晚郑海洋对自己说过的话,他说他对自己父母的死,没有悲伤感。

自己安慰了他,可现在再想起这个,可能当时郑海洋,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小远哥……你早就看出来了?”

两个火柴,其中一根是润生和谭文彬那里点的,那吸引自己去的另一个火柴,又是谁点的?

刚准备破开客厅门出去,郑海洋就恰到好处地传出惨叫,吸引自己这边回头去救。

自己这里逃出门,离开了“黑夜”作用范围,可郑海洋却也能恰好逃客厅门来到了坝子上。

这一出的表演,又是给谁看?

出题人的水平,并不高,它的意图,也并不难猜。

但这一切,都只是李追远的感觉和猜测,他也没有证据去证明,郑海洋已经被操控站到那边去了。

真正促使他见死不救的原因,是因为他不想赌。

他和郑海洋的关系没那么好,交情也没那么深,没必要去为了救他而犯这么大的危险。

自己和润生以前也不是没冒险过,也差点翻了船,但那是自己主动选择去体验的,和被迫被牵扯不同。

只是,这个理由不适合告诉谭文彬,他会更难过。

因此,李追远就淡淡应了声:

“嗯。”

谭文彬咬了咬牙,指着前方坝子,问道:“小远哥,那他们,还有救么?”

李追远目光看向坝子角落以及房屋门框,已经找不到自己的符纸。

“我不知道什么支撑着里面的‘黑夜’,但它应该撑不了太久,最起码,天亮后,这里就能恢复正常。”

谭文彬有些不忍道:“没……没救了?”

郑海洋,才刚刚失去了父母,这下还得失去爷爷奶奶,不,甚至连他自己也将……

李追远摇了摇头。

到底能不能救,他不知道,但他,没本事救。

而且,纵观魏正道写的书里,就没提过人变成那种东西后,还能再变回来的。

要是有这种方法,那桃树下面埋着的那位,早就对自己用了。

李追远现在倒是能尝试走阴,使用黑皮书里的方法去操控二老一少中的一个,但这么做没什么意义。

谭文彬用力擦了一把脸,牙关紧咬。

耳畔,浮现出的是那次放学后,郑海洋忽然全身流水昏迷时喊出的话:

“有个王八,葬在海下;谁敢扒拉,死他全家!”

那片海底,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狠。

这是真的,一个都不放过,要死全家啊!

忽然间,李追远耳朵微颤。

润生也转过身本能地将男孩护在自己身后。

一道身影,正在快速奔跑。

他跑得很快,如同一头猎豹。

只是,他是从另一个方向奔跑向坝子的,并不经过自己三人这里。

“小远?”

李追远没回应,他不觉得现在有必要让润生去拦截这个忽然出现的人。

事实上,自己三人现在所处的区域,外面普通人还真不容易进得来,要不然谭云龙他们早就能察觉到里头出事赶过来了。

这时,奔跑中的男人忽然扭过头,看了过来。

他的脸,一半已经严重水肿,眼珠子似乎都早已被挤出,只剩下空荡荡黑黢黢的眼眶。

但他似乎在笑。

他的独眼目光,也着重落在三人中的自己身上。

李追远不认识他,但对方的目光告诉自己,他似乎认得自己。

一个答案,关于对方身份的答案,在心底升腾。

朱昌勇!

那个曾跟着郑海洋父母一起进海底那片区域,又上岸的人。

也是徐雯,正在努力寻找的人。

他现在虽然依旧矫健,可却已经没什么人样了。

只是,他这时出现是为了什么?

李追远再次扭头看向坝子,他猛地意识过来,敌对关系……似乎搞错了。

朱昌勇跳上了坝子,进入了“黑夜”。

他的双臂开始摸索,似乎一时间也有些难以适应,但他很快就发出了笑声,这笑声很奇怪,应该是声带也出了问题。

他现在,就如同一块正在不断变质的人形烂肉。

郑海洋以及他的爷爷奶奶,则全部面朝向他。

朱昌勇扑了上去,黑夜已经对他无用。

他冲向了郑海洋爷爷,一拳将其打倒,然后面对扑上来撕咬自己的郑海洋奶奶以及郑海洋本人,也是快速将对方掀翻。

他身手很好,如果先前在屋子里于黑夜中对自己三人出手的是他,那自己三人应该没有活命出来的机会。

坝子上,如同四头发了疯的野兽在打架,但兽王,却成功压制了仨。

朱昌勇掰开了郑海洋的嘴,然后将手直接探进去,很快,当他将手再收回来时,他的手里,攥着一只很小的活物。

“吧唧!”

朱昌勇将这东西拽出来,扯断。

然后又对郑海洋爷爷奶奶动手,两个老人害怕了,开始疯了一样想要逃跑,却都被再次掀翻在地。

朱昌勇从奶奶嘴里,一样掏出了一个活物,再扭断。

最后,爷爷整个人立起来,脖子竖直,一个肉瘤出现在他脖子上。

因为高度足够,且角度清晰,李追远三人即使隔着远,也看见了那从嘴里自己逃出来的东西,是一只幼龟。

但和其它幼龟不同,它的龟壳是灰紫色的,在月光下倒映出诡异的纹路。

幼龟刚爬出来,朱昌勇就一个飞跃上前将其抓住,落地的同时,将它的头从龟壳里拽出,拽出很长后,终于“吧唧”一声,扯断!

随即,朱昌勇跑进了屋子,很快,他就抓着那只鼎跑了出来。

他将鼎举起,对着坝子边缘处的水泥围栏尖角,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连续用力撞击之下,鼎裂开了。

一只海碗大的乌龟飞了出来,直接贴在了朱昌勇胸膛上。

衣服瞬间撕裂,可以看见朱昌勇的胸部也随之凹陷。

朱昌勇几次伸手想要将它拉扯下来,却都无济于事,这龟似乎知道自己一旦脱离后会遭遇怎样的后果,所以像是吸盘一样,死死地吸附在朱昌勇身上。

“啊!!!!!”

朱昌勇双臂撑开,仰着头,发出一声怒吼,像是一头野狼,他全身的皮肉在此刻都开始龟裂。

但他马上又低下头,跳下了坝子,重新开始奔跑。

几乎是一样的路线,原路返回。

经过先前位置时,他依旧扭头过来,看了男孩一眼。

“润生哥,追上去!”

“好!”

润生弯腰,李追远跳上去。

润生也开始奔跑。

可即使润生已经跑得很快了,摆臂时的肩胛骨一次次撞击得李追远生疼,可依旧没能追上朱昌勇,反而被他逐渐拉开了距离。

因为朱昌勇的奔跑姿势,已经不类人了。

正常人类,根本就做不到关节如此地摆动与扭曲。

这时,李追远听到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扭头一看,是谭云龙。

虽然做足了前期调查,可事情的发展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这不由让李追远记起谭云龙昨天对自己说的话:办案会遇到很离奇的曲折,带来离奇的不是案情本身而是牵涉案情的人。

可最后在收束线上,却又走上了既定的“正轨”。

谭云龙,终于等到了他要找的朱昌勇。

然而,朱昌勇并不是在路上奔跑,他走的路线很奇怪,钻进了林子,李追远大体遥望了一下,他这是要去河边!

谭云龙的摩托车很快就开不了了,只能将车丢到一旁,也开始奔跑追。

但朱昌勇在林子里,速度不减反快,等李追远润生和谭云龙这里追出林子时,看见对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下方河边的采沙场里。

时下环境保护还未受到足够重视,采沙场到处都是也很活跃,哪怕是夜间,机器也仍然是开着的。

朱昌勇站在机器闸口,转过身,看着追来的三人。

他好像没打算继续逃,他就是故意在这里等着。

而这时,原本不愿意脱离他胸膛的乌龟,这会儿反而变得害怕得想要逃走,却被朱昌勇双臂自抱,强行拘在自己身上。

“一定……一定……”

他在努力发出声音,却如同黑夜里的沙哑哀嚎。

他的独眼,盯着李追远,继续用力地在喊在表达。

原本,李追远以为对方想要表达警告,劝说一定不要再去那片海底。

然而,朱昌勇喊的却是:

“一定……一定要去那里……拿到它!”

说完,他主动跳入下方的闸口。

刹那间,大量的肉块与汁水飞溅而出。

饶是有着丰富办案经验的谭云龙,都被这一幕给震慑到了,他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就是奔着这里来的,就是来以这种方式去死的!

不知多少次追捕犯人,可这种情况,他真是第一次见。

采沙场的两个工人也听到动静向这里走来,谭云龙马上命令他们关停机器。

机器停下了,人,却早已到处都是。

李追远和润生回到郑海洋家,来到坝子上。

谭文彬跪在那里,看着身前郑海洋的尸体,神情木讷。

听到脚步声后,谭文彬回头看了一眼来人,然后伸手指向前方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

“小远哥,他死了。”

白灼虾他是吃了,但没真的亲眼见过剥皮。

死倒他是见过了,河里的尸体也目睹过,可却没有过血淋淋的过程呈现在自己面前的经历,况且这次,还是他的好哥们儿。

“彬彬哥,这就是你想看的世界另一面,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有趣好玩。”

“嗯……”

“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谭文彬沉默了。

“润生哥,去把我们的东西拿出来,把符纸也都收了。”

谭云龙这时走了上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里流露出心疼,但他还是克制了去安慰自己儿子的冲动,转而看向李追远:

“小远,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谭叔,如果我不说的话,你会怎么上报?”

“我只能上报我所看见的,那就是朱昌勇杀人逃跑时,自杀了。”

“就这么上报吧,谭叔。不过,不要提我们。”

“但这不是事实,不是么?”

“谭叔,你上报后,会有另一批人来跟你询问事实的,到时候,你可以把你的猜测,对他们说。”

谭云龙马上想到了前不久出现的余树,那个人上次也是自己带人陪同他去了好几个地方,对方明显不是来查看刑侦相关事情的。

“小远,会有么?”

“会有的,只要谭叔你把朱昌勇这个名字报上去,再把他死前喊的话,也告诉他们;除了我们仨,谭叔你不用有隐瞒。”

“我知道了。”

谭云龙明白了,有些时候,提前知道了真相,反而不方便接受调查问话。

这孩子并不是要隐瞒他,而是在为他考虑。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身后,拍了拍他后背:

“彬彬哥,我们就先回家了。”

润生将东西放在了三轮车上后已经在等着了,李追远坐上了车。

三轮车刚驶出没多远,就停下了。

因为有个人,在后面抓住了车。

李追远回过头,看见了追上来的谭文彬,他的眼里,带着坚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知道,真正害死郑海洋的那东西,来自那片海底。

第一次,谭文彬提起李三江给他取的那个绰号别名时没有嬉皮笑脸,他很认真地说道:

“怎么不等我,壮壮也要回家。”

(本章完)

第57章

清晨,东屋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一身荷花亭披袄的阿璃从里面走出。

以往,她都是这个家起得最早的一个,今儿却不是。

坝子上,润生和谭文彬相对而坐,低头打磨着自己手里的镰刀。

阿璃经过时,润生抬头,对女孩笑了笑:“早啊。”

女孩停下脚步,然后又挪步进屋,上了楼。

虽未言语,但先前的停顿,就算是最大的回应了。

推开房间门,走了进去,男孩还未醒,女孩自顾自地开始欣赏起男孩挂在墙壁上的画作。

完成的有三幅,第一幅就是小黄莺。

画中女人并非青面獠牙,反而显得内敛含蓄,体态中摇摆行进,唇齿间如倾如诉,似要从画卷中走出,献歌载舞。

第二幅是一个慈祥的白发老妪,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膝上睡着一只黑猫。

第三幅是一名中年男子,似是故意对其形象做了模糊处理,只画了其背影,倒是其腰间挂着的那枚古铜钱,却做了很细致的描绘,条理极为清晰。

三幅画在背景处理上,用了很大的心思。

第一幅带着幻蒙感,第二幅温馨中带着苍凉,第三幅周围则很是压抑。

阿璃正认真看的时候,李追远醒了。

男孩走到女孩身侧,陪着一起看了一会儿。

洗漱完,照例和女孩下棋,现在是三盘一起下,极大提高了李追远输棋效率。

“吃早饭了!”

每天都是刘姨这句喊声,掀开了一天正式开始的序幕。

润生和谭文彬一起从田里回来,秋收了,地里这几天忙,谭文彬是特意早起帮忙。

他是没吃过苦的,干这个也把手上磨出了水泡,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拿针挑掉。

连李三江都对他说叫他别干了,谭文彬则笑着回应说:

“没事,壮壮壮实。”

早自习结束时,李追远和谭文彬走入教室。

郑海洋的书桌上摆着一盆花。

他家的事被定义为入室抢劫杀人,谭云龙没直接告诉李追远上面来人了没有,也没继续和李追远跟进后续调查细节,但有些时候,没消息也是一种消息。

这意味着,自己三人算是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了。

虽然自己等人去过那里,也留下了不少痕迹,仔细勘查肯定是能找出来的,但术业有专攻,李追远不知道是余树又回来了还是换了其他人,但他们毕竟不是专业刑侦这一行的,而且他们的视角也会本能忽视掉“普通人”在其中的存在与作用。

这段时间,谭文彬学习很认真,课间除了陪李追远出去上厕所,他都在自己做题。

《追远密卷》现在由学校在印刷售卖,谭文彬省去了很多琐事,不过,他现在的习题集是特制的,由李追远单独为他本人学习进度与情况设计。

李追远上高中后,课本知识没怎么学,要不是他记忆力比普通人好太多,可能“学习成绩”都得退步。

但教人学习的能力,却取得了极大提升,仿佛他上的不是高中,而是师范。

彬彬依旧开朗,会开玩笑,会耍嘴皮子,也会在家里吃饭时,与李三江一唱一和烘托氛围。

但在独属于他的时间里,他会比较沉默,因为他手头似乎一直有事在做。

在学校里上课做题,在家里跟润生学基础,隔一段时间,就会将自己总结下来的学习问题与死倒问题拿到李追远面前求解。

李追远能感受到,这些问题都是谭文彬实在难以理解的,他自己肯定做过一轮轮的筛选攻克。

缓慢的成长,不失为一种幸福。

而一夜的成熟,往往不会令人羡慕。

以前,谭文彬喊着也要考“海河大学”,更多的还是倾向于许愿,现在的他,则是真真实实地在一步一步去实现,他变得很专注。

家属院一位退休的哲学教授曾对李追远说过这样一段话,他说这世上分为两种聪明人,一种是像李追远这种脑子聪明的人,还有一种则是认知清醒的聪明人。

前者,就是脑子实在是太好使,学什么都快,外人再羡慕,也模仿不来,这就是天生的,基因里自带的。

可后者却也不比前者差,就是在人生成长的某个年龄段里,知晓下一个阶段该做什么,且能够制定规划努力落实。

社会与人生的竞争压力大,可绝大部分人都是带着茫然与无措,被推着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去参与角逐,但如果能提前个两三年,就开始规划与备战呢?

那个时候,你身边的竞争者,其实寥寥。

薛亮亮就是后者里的天才,因为他的目光不仅能看到两三年后,甚至是二三十年后。

连李追远,也会经常不自觉地将亮亮哥的话当作一种未来的预判,这不是跳大神,也不是预言,而是人家是真的有本事看见主要矛盾且摸索到客观规律。

虽然有电话了,但打电话毕竟不那么方便,而且确实也没什么好直接聊的,因此二人间还是习惯用书信交流。

上次,李追远就在信里提到了出习题集的事,顺便还把谭文彬的思路告诉了薛亮亮。

薛亮亮的回信中,说谭文彬是个商业天才,他笃定,未来这个行业绝对是一大片蓝海,有着广阔的商业前景,因为国人对教育的重视是一种文化本能,绝大部分家庭再省吃俭用,也不会吝于在教育上投资。

薛亮亮还说,如果谭文彬以后想继续干这个事,他可以投资一笔钱,并且建议不要只局限于个人品牌影响,最好借助南通教育考试的标签,去和那一座座中学名校谈合作,然后以整个城市当作大品牌名去打造。

李追远把薛亮亮的话告诉了谭文彬,谭文彬听完后惊愕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

“艹,这是个牛人啊!”

但当李追远问谭文彬愿不愿意去做这个事业时,谭文彬摇摇头,他不愿意。

他想考大学,他想继续学东西。

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那他就想去远航,真真切切看一看远处的风景,然后,去那个目的地。

为此,他还兴致勃勃地补了一句:“我爸妈都是公家单位的,不用我担心养老。”

也对,见过生死大恐怖,却依旧能保持乐观积极姿态的人,的确是很难再去一心闷头搞钱了。

午饭,李追远没有和谭文彬一起去吃,他坐上了停在校园里的一辆大巴车,车上准备好了各种吃食和饮料。

依旧是吴校长带队,闫老师作为助手,大巴车出发,驶向金陵,迎战省奥数竞赛。

车上的另外六个同学,一路上吃喝个不停,很开心。

李追远就随意吃了点垫垫肚子,然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吴新涵注意到了,特意坐过来询问是否是准备的不符合他口味。

李追远摇摇头,很直白地说是因为自己以前生活条件就不错。

这个回答让吴校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外人乍听还以为是炫耀得瑟,但熟悉的人能听出坦诚。

能做上校长的,为人处事方面都不会差的,区别在于看是谁能值得让他用了。

因此,他倒是挺喜欢这个简单直白的男孩,和他在一起,不用装,也不累。

吴新涵帮李追远放下车后座,让其可以躺下休息。

学校租大巴车送考,也是考虑到这一点,要尽可能地让考生减缓旅途疲乏。

到了金陵,下榻酒店。

其他人都是标间,李追远是单人间。

没人觉得这不公平,六个同学也清楚,他们能通过市赛选拔,也是多亏了男孩的帮忙。

这会儿,李追远躺在床上,捧着魏正道。

房门,被敲响了。

李追远下床,准备去开门,听到外面先一步传来吴校长的询问声:“你是谁啊?”

“我是小远的哥哥。”

“哥哥?”

吴新涵和闫老师的标间,就在李追远对门。

这会儿,闫老师正在另一个房间,带着那六个同学做奥数卷子,明日就开考,今日做不是为了查漏补缺临时抱佛脚,只是为了让大家继续保持个手感。

吴新涵的房门一直是开着的,方便注意李追远那里的情况,他就像是神话故事里看管宝藏的巨蟒。

李追远打开门,看见来人,他笑了。

来人是薛亮亮。

海河大学,就在金陵。

薛亮亮将自己的学生证递给吴校长检查后,才得以过了巨蟒的安检,允许去和自己的宝贝会晤。

关上门,薛亮亮笑道:“小远啊,你们这位校长,是真的把你宝贝得紧啊。”

说着,薛亮亮弯下腰,伸手捏住男孩的脸。

“来,让我吸一吸神童的灵气,助我修道,早日位列仙班。”

“那亮亮哥你不该吸我的。”

薛亮亮:“……”

“亮亮哥,你手里提着什么?”

“一些金陵特产,我知道你懒得大包小包往家里带,我就准备点吃食,和你一起尝尝。”

他从袋子里取出不少小吃,其中有一份是盐水鸭。

李追远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尝了一下。

“怎么样?”

“好吃。”

“这玩意儿我是吃不惯。”薛亮亮耸了耸肩,“但这边不管公家的还是私企,逢年过节都喜欢发盐水鸭。”

“个人口味不同吧,我喜欢吃清淡的。”

这鸭子,除了咸味,基本就是白味了。

“嘿,你知道么,第一次看你信里说你上高三了,我还以为我看错字了,然后就想着是不是你写错字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以前上的是少年班?”

“我告诉过你的。”

“有么?”薛亮亮思索了一下,“那肯定是我当时走神了,那你明年就要高考了啊?”

“嗯。”

“那个,来做校友不?”

“好。”

“真的?”

“嗯,真的。”

薛亮亮面露喜悦,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你这让我这个说客,做得很没有成就感啊;喏,这是罗工托我给你的信,你见过的,他想让我提前劝你报考我们学校。”

高考还早,但争夺赛,早已开始。

省考虽说在明天,但市一级的结果出来时,狼人就已闻到了血腥。

这主要看小赛区的含金量,再加上,李追远这夸张的年纪。

吴校长就对李追远提过,最近有不少高校已经在打招呼了,只等省考后,就会开始真的狩猎行动。

吴新涵挺开心的,因为他的中学还没保送资格。

虽说教学质量工作是一个整体的事,但特定圈子甚至行业,出一匹领头马的效果,也是非常可观的,能够为学校带来更多的关注度与资源。

“好。”李追远收下了信,“什么时候提前录取我?”

“噗……”薛亮亮刚举起杯子喝口水,几乎吐出了一半,他擦了擦嘴角,“这么迫不及待?”

“昂。”

“你这态度,都让我觉得我们学校下面是不是藏了宝藏了。”

“不用宝藏,有死倒就好。”

“别别别,我最怕小远鬼故事了。”

“嗯?”

“校园鬼故事。”

“哦,真的么,我不信。”

“我胆子很小的。”

李追远就这么看着他,目不转睛。

薛亮亮缩了缩脖子:“那个不一样,她可不是鬼,也不是死倒,她是热的。”

李追远疑惑问道:“江水下面,还有热的东西?”

“等省考结果出来,咱就可以走流程了,我觉得你市考能满分,省考拿个奖肯定没问题,一定能满足提前录取条件。”

其实,薛亮亮说得并不准确,条件不是这么算的,但条件的设置本就是为了节约筛选成本,当有些人的能力与天赋足以打破约束时,那条件也是能灵活多变的。

“那个,我请了假了,等你们回去时,我厚脸皮,跟你们同一辆车走。”

“啊?”

“我实习就业已经办下来了,下个月初就要去山城。”

“哦,你想临走前再去看看嫂子。”

“你这嫂子喊得倒是挺顺口,我还以为你会害怕和反感她们的。”

“我很讨厌白家,但她能让白家人都回水下,我觉得不错,那本就是她们应该待的位置。”

薛亮亮深吸一口气,又一下子吐出,小声嘀咕道:“那不还是我的付出。”

“那要给亮亮哥你写进地方志么?毕竟你也是为保境安民做出了极大贡献。”

“哈哈哈,那太活出丑了,以后人看到这里,估计得骂我和记这件事的人是个小呆逼。”

“那你还要去看她?”

“去山城后,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先去看一看吧,这毕竟是固定任务。”

“像我爷爷和太爷他们交公粮一样?”

“嘿,你小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在装童言无忌!”

薛亮亮直接将李追远扑到床上,开始挠他痒痒。

等李追远不停求饶后,他才放过男孩。

又聊了一会儿天后,薛亮亮准备走了:

“你加油,明天好好考试,我在考场外等你们。”

“嗯。”

这时,敲门声再度响起。

“你是谁?”对门的吴校长再次吐出信子。

“我找小远,我是他哥哥。”

“又是哥哥,小远在金陵有这么多哥哥?”

李追远打开房间门,看见来人。

来人二十七八岁左右,虽然穿着便衣,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把锋锐的刀。

“校长爷爷,他是我哥哥。”

“哦,好,你们兄弟开会吧。”

吴新涵摆摆手,游回自己房间。

来人却站在门口,没进来,很直白地说道:

“奶奶想让你回京里。”

李追远摇头:“不回。”

“你妈动用那种申请报告向上面提的要求,爷爷不准家里干预,但你自己可以给自己的人生做选择。”

“这就是我的选择。”

“虽然你爸妈离婚了,但你还是我们家的人。”

“我现在姓李。”

“没余地了?”

“没有。”

“嗯。”

来人很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薛亮亮有些诧异地问道:“他谁啊?”

“我爸大哥的儿子。”

不是李追远故意如此冷漠称呼,而是他一时也有些分不清堂表。

“你爸那边的亲戚,平日里都是这么相处的么?”

“也没有。应该是北爷爷给家里下了命令。”

“下命令?别说,那人确实像是当兵的。”

“他就是。”

“可是,就算父母离婚了,咋相处成这样了,总不至于你妈给你改姓了吧?”

“嗯,她确实这么做了。”

“哦,怪不得。”

“但主要不是这个原因。”

李追远知道自己北爷爷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李兰动用了特殊申请,把自己这个儿子给安排了,那北爷爷只能对此选择认可,也不准家里人来干预影响这一安排。

男孩现在很怀疑,李兰在做的,是和朱昌勇一样的事,虽然不是在海里。

而那位能来这里找到自己,其实已经算是在忤逆爷爷的意志了,这在北边家里,是很难想像的事,要是被爷爷知道了,是真会被打断腿的。

因此,对方的态度冷漠,只是因为他习惯这样,而自己的同样冷漠,则是不想传递出误会,生怕让他们觉得可以有操作余地。

要不然他给北奶奶汇报错了,那边操作起来,北爷爷就会发怒。

在北爷爷眼里,李兰对自己的安排,就如同“战友遗愿”。

“哦,对了,你要是提前录取了,还会去学校上课不?”

“会去高考。”

“那你想不想陪我去山城玩玩?”

“唔……”

李追远不太想出远门,至少现在是这样。

“算了,也没什么好玩的,我的工作场所肯定不是在城里,而是在那些山沟沟里头,除了山就是水。”

“好呀。”

“嗯?”

“我可以去玩。”

主要近期,老家这边死倒,出现频率大大降低了。

刚开始,恨不得几天就出一头,现在,个把月都不见一个,理论严重脱离实践,也是会出问题的。

“行,到时候我来安排。”

“我能带个朋友么?”

“这还叫事儿?”

“谢谢亮亮哥。”

“那你好好考试,我走了。”

“亮亮哥再见。”

晚上,李追远早早地就睡了。

上午醒来时,吴新涵和闫老师,带着大家来到考场。

很巧的是,李追远的考位依旧是靠窗那一排,朝外看时,仍然能看到一片银杏树。

不过这次,在开考铃响起后,他倒是没有继续发呆看风景,而是先低下头,答题。

题目比市赛要难很多,出题人的意图,就是纯奔着刁难人去的,你甚至能从数字和符号内,看见他们阴惨惨的笑容。

李追远共情到了,就像是自己给谭文彬出提高题时的感觉。

答完题后,李追远提前交卷,他再次走到银杏树下,看着上面泛黄的叶子。

他真想建议校长爷爷也给学校里栽一些,可转念一想又没太大的必要,自己估计没多少机会可以去看了。

走出考场,吴新涵和闫老师马上跑过来,一个递毛巾一个递水。

“咋样,小远?”

“题目难不?”

“我都做出来了。”

听到这话,俩人本就放在心底的石头,又被压实了不少。

考完回来第二天,就是期中考试。

原本吴新涵以为小远会像上次月考那样,第一场结束后就来自己办公室休息,为此他甚至把保温桶带来了,里面是自己妻子熬的鸡汤。

可左等右等,都没见男孩来。

他有些坐不住了,倒不是担心鸡汤被浪费了,而是怕男孩去其它地方休息被风吹了染上感冒。

他先去了孙晴办公室。

孙晴刚监考完一场,正在和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分着柿子饼。

现在的孙晴,已经比初当班主任时要自信从容不少,毕竟,只有没成绩的人才会卷入熬资历的漩涡中互相折磨与挣扎。

这天上掉下来的资历,那也是资历。

以后提起来,只会说自己以前教出了“谁谁谁”,哪有人会真的去深扒在意你到底教了他什么。

你甚至可以捂着嘴说:“其实他很聪明,根本不用我们当班主任的费心什么,自由发展就好”。

说的是事实,但听的人只会觉得你真谦逊。

和吴校长在开会时尽情阴阳怪气一样,每个人都有内心精神需求,孙晴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躺床上睡觉前,闭眼幻想未来这种画面。

“孙老师,你出来一下。”

“好的校长。”孙晴走出来,给吴新涵递送来一块柿饼。

吴新涵咬了一口,问道:“小远呢?”

“他在考试。”

“啊,还没考完?卷子不是早都打印好了么,你们没人拿给他?”

“没有,小远这次说想要按正常流程考试,熟悉一下高考流程。”

期中考试和月考不同,没那么极端压缩时间,而是分两天考的,尽可能地模拟高考频率。

“真是个好孩子啊。”

“苏老师挺高兴的。”

“呵呵。”

苏老师是教英语的,语文数学可以作为第一场颠倒,但也没见过哪家考试英语先考的,她也不想以后回忆自己光辉履历时,唯独自己英语这里一直有“缺憾”,这会显得自己很没水平,连神童都教不好。

每一场考试结束,谭文彬都没去对答案,而是落座回位,要么做题要么预热下一场考试。

这阵子早上,他抽屉下面都会出现一些吃的。

是班长周云云送的。

谭文彬就算脑子再缺根弦,也晓得班长是啥意思了,他会回礼,买些小零食回送。

但除了课间交流题目外,他没有和周云云有过多接触,一放学,他就骑着自行车跟着润生的三轮回家。

周云云也没继续主动,两个人就这么偶尔送点小礼物,谁都没越界。

或许,这就是青春最美好的悸动,也是在未来翻找记忆时,嘴角依旧会泛起的温暖弧度。

收稻子时,他把这事讲给了润生听。

润生回头问道:“啥时候要孩子?”

要不是看在润生手里握着镰刀,谭文彬都想和他决斗。

和期中考试成绩一起出来的,是奥数比赛成绩,虽说依旧是按排名划等级,但高校有自己渠道知道真实分数。

吴新涵这阵子最快乐的事,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

“喂,我是石港中学校长吴新涵。”

然后静待下面做自我介绍。

这不比军训检阅时更有成就感?

可惜的是,小远早就告诉他目标大学,这让他失去了更多虚以委蛇开拓快乐的余地。

期中考试出排名的那晚,谭文彬回到自己家。

将成绩单递给自己母亲后,他妈妈喜极而泣。

谭云龙回来时,妻子兴奋地将喜悦分享给他,这让谭云龙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感到不真实。

他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却还是敲了敲门。

儿子也没拿大说“请进”,而是走过来开了门。

“去阳台,聊聊。”

“嗯。”

父子俩来到阳台。

谭云龙:“这次考得不错。”

“还差一些,得继续努力。”

谭云龙想摸一摸儿子脑袋,可手举起来后,却变成拍了拍儿子肩膀。

“也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嗯,我明白。”

谭云龙拿出烟盒,拔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拔出一根,递给儿子。

谭文彬忽然感到眼眶有些湿润,本能低下头避开父亲视线。

很可笑的是,自己曾梦寐以求的一幕真的出现时,心底想的却是希望能时间倒流跑回去。

他伸手推开父亲递烟的手,说道:

“爸,我戒了。”

——

今天身体不太舒服,状态很差,水一章,抱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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