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喜钱

郑侯爷的眼眸,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随即,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四娘。

不过,他没问“是不是有了?”而是走到外头,

喊道:

“范正文,进来!”

范家家主还在先前的位置上坐着,和屈培骆继续品茶,这会儿被喊到,马上就小跑着进来,半点不敢耽搁。

“本侯夫人身子有些不舒服,你给看看。”

“是,侯爷。”

范正文走到桌旁,对四娘道:

“夫人,请恕罪,让下官为您把脉。”

四娘伸出手,范正文搭脉;

提手,

然后再搭脉;

最后,

范正文起身,向郑侯爷道:

“恭喜侯爷,是喜脉!”

“喜脉?”

“绝对无误,下官确认了两遍。”

“好,好。”

郑侯爷的声音,都开始走调了。

范正文见状,告退出去。

郑凡则直接握着四娘的手,看着四娘的肚子,还是有些不敢置信道:

“真的?”

“是的,主上。”四娘回答道,显然,她早就知道了。

“太好了,太好了。”

郑侯爷下意识地目光环视四周,双手抓了又放,放了又抓,心里头,像是有一团火在酝酿。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太过激动,得维系住形象;

但感性上,已经溃堤了。

外头,

范正文坐回自己的位置,

道:

“夫人有了,侯爷很高兴。”

“很高兴?”屈培骆有些疑惑,毕竟,公主早就有身孕了,已经不是头胎了,为何还要这般高兴?

在正常大户人家的认知习惯了,长子和嫡长子,才值得高兴一下,接下来,因为女人普遍多,孩子也就普遍多,除了年迈时再偶得的小儿子或者小闺女外,中间的这一群,其实早就没什么情绪波动了。

“是,很高兴。”

“有身孕的,是那位‘风先生’?”

“是,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猜测,年大将军落得那般下场,侯爷说是因为年大将军先行做了人彘;

但我觉得,

很大可能是因为年尧被抓回来的那日于厅堂内,对风先生出言不逊,触怒了侯爷,这才导致……”

范正文向下挥了一下手掌,

“咔嚓!”

“这样么?”

范正文又摸了摸胡须,感慨道:“真要是这样的话,其实更像是你做的事才对。”

屈培骆摇摇头,道:

“我是装的。”

“那你说侯爷呢?”

屈培骆道:

“侯爷没装的必要。”

而这时,

郑侯爷已经走出了船舱,

对陈仙霸喊道:

“下令停船,本侯要登岸。”

……

船停了,

郑侯爷登岸了。

樊力、阿铭也都被一起带上了岸。

船上,

瞎子走入了船舱。

“告诉主上了?”瞎子问道。

四娘点点头:“告诉了,主上先前喊范正文来给我把脉,主上可能忘了,我的医术可是比范正文要好得多。”

“主上这是高兴坏了。”

“有么?”四娘看向瞎子。

“你能感觉得出来,除了最早在虎头城时,已经有好多年没再看见主上这般情绪失控了。”

“在虎头城时,主上情绪失控过?”

“自怨自艾,容易触景生情,也是情绪失控的表现,我猜猜,你是在主上面前装作自己要呕吐的样子是么?”

“是。”

“你看,以你的体质,怀孕了也会孕吐么?”

“为什么不会?”

“那你孕吐了没有?”

“还没到时候。”

“行,我们可以打个赌。”

“无聊。”

“嗯,我能看出来,主上是真的高兴坏了,高兴得,不能自抑。”

四娘不以为意道:“又不是没当过爹,又不是没见过自己的女人有身孕,哪里会有你说得这般夸张。”

瞎子点点头,

道;

“好吧,我知道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但为了我亲口说出来以增加你的爽感而在这里刻意地低调。

行,

我满足你。

是人,总免不了有私心,能做到事事公正的,那是圣人。

主上这次瞧他激动的,

偏心得很明显。

这话说得可能对公主,有那么一点点不公平,但事实就是,在主上的认知和情感本能中,他最期待的,是和你的结晶。”

四娘坐了下来,拿起葡萄,往自己嘴里送,姿势优雅。

嘴角,略有些弧度;

懒得攀比,不是说愿意被比下去;不爱男人,不是说愿意做个边缘人;

“这是正式恭喜你,有身孕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其他那几个,待会儿知道了后,也必然会很激动。”

“再然后呢?”

“你肚子里的,是你和主上的孩子,但对于我们其他六个而言,其实也相当于是我们的孩子。

很有趣,也觉得很不现实;

我们之中,

居然有人真的拥有自己的血脉,

这是一种认同,也是一种传承。

好好养胎,回去后,我尽量多帮你分担一些侯府衙门的事情。”

“我没那么矫情。”

“其实,我们和主上之间,虽然早就有了羁绊,无论是进阶上还是生死上亦或者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情感上;

但这些,都是后天出现的。

而你的这个孩子,将自出生那一日起,直接成为我们七个人的,真正的在意。

一定程度上,比付出如此艰辛努力的主上,要更为纯粹和自然。

因为他生来,就是我们自己人。”

四娘伸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道:

“你在我眼睛里,看见母爱的光辉了么?”

“恕我直言,没有。”

“我已经努力在尝试了。”

“在这方面,没必要勉强自己。”

“但看到他这么高兴,我也想和他一样的高兴,你知道的,哪怕是装,我也想更自然一些。”

“这不现实。”

“我会努力变成现实。”

“好吧,这是你对生活的要求,对了,主上登岸了。”

“我知道。”

“太激动了,所以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总之,这种喜悦之情,需要宣泄一下。

也是巧了,

后头正好跟着一帮护送的楚军。”

四娘闻言,走到窗户边,打开帘子,看着岸上,平西侯爷的大旗已经立了起来,岸上原本护卫船队的骑士在此时也都纷纷调转了马头跟在自家侯爷身后,追随着自家侯爷向后方的一支楚军冲锋而去。

瞎子也走了过来,继续道:“所以,赵九郎当初的那一出,你还真不能说他错了,兴许当时靖南王,也和眼下的主上反应一样。

我觉得,这孩子是一个契机,当他生下来后,主上会愿意为他做任何的事,同时,也包括我们。”

“瞎子。”

“嗯?”

“虽然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但我还是想提前警告你一下。”

“你说。”

“不准和我以后的孩子讲什么沙琪玛的故事。”

……

缀着郑侯爷这支北上兵马的楚军,本就不是什么精锐,连传统意义上的“军队”也称不上。

燕人过境,走过他们的地界,毫无反应,似乎不合适,这样也可能会被以渎职的罪名而治罪。

故而,各个县城军堡都派出了自己的驻守兵丁,大家伙,你一团我一团,就这么意思意思地跟在后头。

燕人忙着赶路行进,也没心思和他们牵扯什么,大家算是相安无事。

这样一来,燕人的路,走得顺畅,自己这边,也能往上报个捷,说自己从燕人手中收复了多少失地云云,胆子再大一点,可以说自己将燕人击退出了自己的防区。

总之,主动挑衅开战是不可能的,也就只能跟在后头做做样子罢了。

黄定远是昭氏的女婿之一,原本是靠着自己妻子家的关系到这里来镀金历练的,但一来因为他距离昭氏实力核心实在是太远二来楚国贵族本就开始式微,话语权和影响力一日不如一日,这就导致,没人再能顾得上他了,原本的镀金历练之所,很可能要变成他下半辈子一直蹉跎的地方。

所以,黄定远想要抓住这次机会,大层面上,燕人在范城那儿击败了楚国正规军,黄定远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且再加上自己军堡的这些歪瓜裂枣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大事儿,但这种白蹭的便宜白不蹭,黄定远就主动领着自己麾下这两百来号人,其中半数连正儿八经甲胄都没有军堡士卒,“追击”得最得力,距离也最近。

黄定远认为,在大楚又一次战败之后,急需一个小小的胜利来鼓舞军心,自己不就是么?

然而,

燕人忽然像是发了失心疯一样,停船后,主动自那边策马向这里冲锋了过来。

原本互相保持着密切距离的其他各路兵马见到燕人这个动静后,马上开始后撤,他们这些地方兵马,战斗力本就不行,而且还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连统一指挥都做不到又该如何去抵抗燕人发动的攻势呢?

在黄定远部距离最近,逃跑来不及,且周围其他各路兵马都避之不及压根没谁想过来拉一把手的前提下;

黄定远身边的士卒被直接击溃了,黄定远本人更是被樊力一把掀翻下马,直接成了燕人的俘虏。

“侯……侯……侯爷……”

黄定远很没骨气地跪在了那位骑着貔貅的男子面前。

郑侯爷则挥挥手,

道:

“来人,把俘虏都放了,一人发一吊喜钱,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本章完)

第798章 抬棺

真的有燕军士卒拿着赏钱过来了,分发给这些被俘虏的楚卒,楚卒们都愕然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黄定远到底是里头的头头,在此时,强行鼓足勇气,陪着笑脸问道:

“侯……驸马爷,到底有啥喜事儿?”

貔貅上的郑侯爷开口道:

“本侯夫人有身孕了,与你们一同喜庆喜庆。”

“恭喜驸马爷,恭喜驸马爷!”

黄定远马上连磕了三个头,随即招呼自己那些手下一起过来磕头。

“恭喜驸马爷,恭喜驸马爷!”

大家都在说着吉祥话。

这个场面,有些滑稽;

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作为俘虏,哪里还有什么讲究?

再者,

早年时候,“郑伯爷”自楚国抢了公主,楚国上下可谓义愤填膺,恨不得食这燕蛮子的肉喝这燕蛮子的血!

煌煌大楚,竟然被一个燕蛮子这般玷污!

但随着燕人仗着铁骑无双仗着靖南王一连串地对楚用兵,随着郑凡一步步走上燕国军功侯之位压着楚人揍;

楚人失去了数位柱国,失去了郢都,失去了大将军,多少贵族还被刨了祖坟,这般打击之下,不知不觉间,楚人对“平西侯爷”的态度,开始发生了变化。

从最早的“燕狗”,到“燕贼”,到“燕国平西侯”,到“侯爷”,最后再到“驸马爷”。

屈培骆绝对不是个例,

当你可以肆意揉捏他时,当他试图反抗却又一次次失败时,

如果不愿意就此去死,

那就只能主动配合着变化出你想揉捏的形象。

只不过,黄定远这些楚人是意会错了,以为是自家公主有身孕了。

这事儿,在楚国高层不算秘密,但对于这些驻守边地连正规军都算不上的楚国士卒而言,还是极为新鲜的消息。

郑侯爷发喜钱毫不吝啬,随后,打马转向,领着身边的骑士们又回去登船了。

只不过,

在第二天,又有楚军自后头跟了过来。

船再度停下,几个燕军士卒扛着一箩筐的铜钱过来开始抛洒,楚卒喜笑颜开地一边拿赏钱一边大声喊着吉祥话。

倒不是他们贪图这些赏钱,普通士卒会喜欢,但他们的头头还是瞧不上这一点儿的,无非是想学最开始黄定远那般,讨个喜庆。

大楚数百年贵族林立所形成的一些习惯影子其实还在,两家贵族前脚打得生生死死,后脚可能就又论起了亲戚关系你侬我侬;

最后,铜钱不够了,大方地郑侯爷还拿出了锦缎玉器这类比较贵重的玩意儿散发赏赐,当然了,不可能一人一件,一件玩意儿打发个一群人,别的不图,就图一群人在岸上喊着吉祥话,郑侯爷心里高兴。

甚至,还有一位楚国地方父母官,提前带着手下人在岸边摆下了香案,来为郑侯爷和“公主”的孩子祈福。

郑侯爷下去,在四娘检查后,喝了一杯水酒,皆大欢喜。

……

“北先生,你会不会觉得,我楚人很谄媚?”

屈培骆站在甲板上,一边眺望着江面上的风景一边问道。

“世间人,其实都一个样,八成人过得,是浑浑噩噩,剩下的两成里,有九成是只看到别人的浑浑噩噩却忘记了自己。”

“此话何解?”

“自作聪明呐。”

屈培骆笑了,“是啊。”

这些“献殷勤”的,接下来会被清算的,因为他们以为恭贺的是公主,实则,不是。

“屈将军……”

“北先生还是叫我培骆吧。”

“好的,培骆;明日估摸着就得出楚境了,楚国还是大啊。”

“是,培骆一直觉得,燕国是打仗打得筋疲力尽,而乾楚,则是空守宝山却被压着打。”

“就像是地主老财家的傻儿子,呵呵。”

瞎子拿出一个橘子,他这阵子心情挺好,橘子也就剥得挺多,奈何苟莫离留在了范城,只能见谁嘴巴空着就给谁剥橘子。

屈培骆接过了橘子,开始吃了起来。

“培骆听说,奉新城的很多事务,都是由北先生所负责,连侯爷也说让我来找您具体地做以后的交接。”

“财政上,是风先生负责,其他事务,我都能带着管管;

其实呢,我侯府下,有蛮族兵马,也有野人兵马,燕晋兵马就不说了,按理说,您应该筹备统御一支楚人兵马才最合时宜。

但现在条件还不成熟,您所看见的这次入楚的兵马,已经是侯府下所有的精兵强将了。

得亏楚国没来得及反应,最后也没下得了决心,真发了狠的用人命来堆填,仿百年前燕人面对乾国五十万大军北伐坚壁清野之决心,把咱这支兵马给吞下去,那平西侯爷的天,可以说直接就塌陷了泰半。

再者,现在侯府家底子还薄,打一仗,就得停歇下来喘两口气。

您就先在奉新城领兵,主持主持防务,等日后和楚国那边咱再慢慢勾兑,争取策反一两个楚军将领带着兵马投奔过来,也可以招揽一些楚人,给您量身打造楚军一镇。”

“北先生不用和我讲这般细,您说什么,侯爷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就是了。”

瞎子摇摇头,道:“这不成,得充分发挥每个人的价值,让每个人都主动想着且迫不及待地去做事,这场面,才能真的漂亮。”

屈培骆点点头。

“和你说说侯府接下来的布局吧。”

瞎子又剥了一个橘子。

屈培骆很想说,说话就说话,不要动不动就剥橘子;

但当瞎子将橘肉又送过来时,他还是伸手接了送入自己嘴里。

“晋东是块宝地,还得继续发展,原本,我们是向晋地吸纳流民,但现在邻居颖都许文祖那儿干得很不错,朝廷的力量也开始放在了民生安顿上,休养生息的政策下来,想要再出现什么大规模的流民可以接收的好事儿怕是难了。”

“野人?”屈培骆接话道,“蛮人还是太远了。”

“是,但也不是,野人是一方面,但野人不能吸纳太多,人口比例必须得调控好,否则就容易出问题。”

“其实,现在已经有问题了。”屈培骆说道,“以侯府,以晋东现在的局面,据我所知,若是没有平西侯府的存在,晋东,将直接乱将起来,哪怕燕国朝廷用官位和形势迫使他们安稳,但也只是暂时的。”

瞎子点点头,屈培骆说的没错,引外族入关,借用外族的人力和武力,看似很简单直接见效也快,但五胡乱华,其实就是这般来的。

“那就,让侯府一直存在就好了。”瞎子伸了个懒腰,“等到夏秋之后,我准备着手吸纳楚地的流民进来,其实镇南关西边的那处山脉里,本就有很多楚国亡人。”

“会来么?”

“你是贵族出身,虽然落魄了两年,但感触还是不会深,你们贵族讲究出身讲究血统讲究一些更高层次的东西,但对于黔首而言,他们想要的,是吃饱穿暖,他们,是会用脚来投票的。

唔,

这也是你之后要负责的事务之一,你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琢磨琢磨,反戈的军队以及投奔而来的楚地流民,再借助公主的身份,应该能招收不少。

我们能吃下去多少,楚国,就得虚弱下去多少。”

“我明白了。”

“好。”

瞎子扭过头,面向船舱那儿,见阿铭端着个小板凳即将走进去,喊道;

“阿铭,你不在船底待着,上来干嘛?”

阿铭回答道:“晒太阳。”

瞎子耸了耸肩。

等阿铭走入船舱时,发现樊力已经蹲在了角落里。

四娘正翘着腿,坐在桌旁,继续做着新季度的规划和报表,

见阿铭提着板凳进来了,不由好笑道:

“你也来?”

阿铭点点头,很实在,道:

“来看看。”

随后,阿铭将板凳放下,在樊力身侧坐了下来。

樊力挠挠头,

感慨道:

“娃儿嘞。”

阿铭拿出酒嚢,喝了一口酒,道:

“真是不真实。”

此时,放在桌子上上的那块红色石头,立了起来,原地转了半圈。

四娘白了他们一眼,继续忙活手头的事情。

阿铭开口道:“四娘,你孩子会继承你的血统么?”

樊力开口道:

“主上拖后腿的。”

而后,

樊力抬起头,

对着船舱的梁板,叹了口气。

阿铭分析道;“应该也不会拖得太严重吧?”

樊力不说话,但肉眼可见的失望。

如果孩子里没有主上的成分,那该多好。

但是问题的结症在于,没有主上的话,四娘也就生不出孩子,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

魔王们没有类似楚国贵族的那种血统身份概念,因为他们有血统,却没有身份。

普通人自恃身份,或许会觉得自己家财万贯亦或者是权力在手,就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了,但剖开血肉,还不就是一模一样的臭皮囊。

但魔王们不一样,他们的血统是清晰可见的。

当得知四娘有身孕的消息后,樊力就罢了,连一向不喜欢凑热闹的阿铭,都忍不住时不时地来看看,来想想。

他们是孤独的;

而现在,

他们可以拥有一个打破孤独的方法。

就很有趣,

就很有意思。

瞎子说得没错,四娘的孩子,和其他孩子是完全不同的,因为这是属于所有魔王们的一种传承。

“得亏三儿这次没来,否则最激动的应该就是他了。”阿铭说道。

“行了行了,你们看也看了,别影响我做事儿,既然没收你们的门票,那你们就自觉安静点儿。”

阿铭不说话了,继续喝酒;

樊力则掏出一块馕,自己慢慢地啃着。

“报!”

一名传信兵前来通报:

“东侧岸边有楚军阻击!”

四娘抬起头,对坐在那边的俩货道:

“还不去看看。”

“怎么了?”

郑侯爷先前在睡午觉,条件反射地被“报”给惊醒了。

四娘回答道:“主上,说是东岸上有楚军阻截。”

“呵,给喜钱了么?”郑侯爷问道。

“回侯爷的话,那边领头者说不要喜钱,还抬着棺材。”

“棺材?”

郑侯爷这阵子正沉浸于吉祥话的氛围中,听到这个不禁眉头一皱,

“多少人马?”

“就百来个。”

“百来个?”

“走,去瞅瞅。”

……

因为郑侯爷这边是水陆并进,其实,本可以不必理会,但船还是停了下来。

拦路的人确实不多,手里拿着的,也不是什么刀枪,更没弓弩,基本都持的是锄头这类的农具。

任何一个国家,体量足够大的话,就必然会分正规的野战军以及地方卫戍兵马,前者和后者的差距,有时候能如鸿沟。

先前一路上,碰到了不少楚国地方卫戍兵,装备和素质上确实差正规军很多,但眼前这批拦路的人,可不是什么“兵”,连乡勇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众民夫。

民夫身后,还有一口棺材放置着。

郑侯爷骑着貔貅,位于阵前,在其身侧,站着阿铭、樊力以及屈培骆和范正文。

这时,

对面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个身穿白色长袍拄着拐的老者。

老者靠近时,郑侯爷身边的锦衣亲卫自然而然地张弓搭箭;

郑侯爷抬起头,示意暂缓。

老者走到众人前方,

停下,

道:

“老夫姓元,名山柳,见过燕国平西侯爷。”

“有事?”

郑侯爷这阵子,倒是难得的好脾气。

“侯爷犯我大楚,取胜而归,我大楚,又败了一场。”

“是。”郑侯爷点点头。

“侯爷归途之中,各地驻军没少来向侯爷您讨喜钱吧,听闻,是公主有孕了,侯爷大气。”

“是。”

“侯爷是否会觉得,我楚人,都是见利忘义之徒?”

“不会。”

“让侯爷见笑了。”

元山柳微微一鞠,

“侯爷心底,应该是这般觉得的。”

“本侯觉得是这般如何,本侯不觉得是这般,又如何?而你,来此,又所为何?”

“侯爷是否认为老夫也是来讨赏钱的?”

郑侯爷有些没耐心了,摆摆手,

道:

“有事就说吧,别耽搁时间。”

“老夫特意携乡民赶赴于此,只为了向侯爷您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我大楚,并非皆为蝇营狗苟之辈,我大楚,有正气,侯爷和当初的靖南王,一次一次地败我大楚兵马,掠我大楚国土;

但楚人,仍是有不怕死的。

老夫知道,燕国先皇有鲸吞诸夏之志;

老夫也知道,燕国新君有子承父业之志;

燕人欲像灭晋那般灭我大楚,

绝非那般容易。

侯爷可以在战场上击败我大楚之军队,可侯爷您休想仅凭刀枪战马就压垮我大楚上下民众之心!”

元山柳说得慷慨激昂,

随即,

袒露开自己的衣衫,

张开自己的双臂,

喊道;

“棺材,我已经带来了,元山柳携乡民,来此地特来求死,以我以及乡民之死,以我等之鲜血,唤醒大楚万民火凤之意!”

老头儿,是来求死的,棺材,也带着了。

其身后,远处站着的那群民夫们,也都挥舞着锄头,士气很高昂。

“行行行。”

郑侯爷点点头,

举起手,

“本侯,可以满足你,也是不错,到底是让我见识到了一些,不一样的风景。”

“多谢侯爷成全,还请侯爷明白,大楚像老朽这般的人,其实,还有很多很多,侯爷的马刀,得磨锋利一点,怕是以后,都得砍出错口来。”

“行,本侯知道了,本侯,成全你。”

郑侯爷的手,

将要落下,

等手落下时,

其身后的骑士,将尽数而出,碾碎面前的老者,顺带,碾碎后方的那群乡民。

元山柳已经闭上了眼,在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然而,

郑侯爷的目光却忽然注意到,

元山柳的手上,带着珠子,腰间,挂着配饰,头发凌乱不假,却也依旧戴着楚人喜欢的那种发夹。

楚人喜欢将两鬓留长以求飘逸之感,而不需要飘逸时,则以发夹固定发式;

诸夏之礼,在楚国,发展得更为繁复;

而燕国,则因为数百年来和蛮族的厮杀争斗,彼此之间,其实都互通影响了许多,官僚等上层人士自然还遵循着夏礼,但民间的话,其实早就演变成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郑侯爷落下去的手,

忽然停住了。

身后,一众骑士,刚准备策马向前,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住。

郑侯爷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然后,

他扭头看向身侧,看向了一同过来看热闹的范正文,范正文眼珠子转着,在看见郑侯爷的目光时,欲言又止。

“说。”

范正文马上行礼禀报道;

“侯爷,下官若是没记错的话,楚国摄政王亲自提拔起来的一名寒门子弟官员,这几年,颇受重用,也姓元,叫元河鲤。

其人有一则逸事,据说,其名和父名,相对成联。”

山柳,河鲤,

倒是对的上。

前方,站着等死的元山柳有些疑惑地睁开眼。

郑侯爷伸手向前一挥,

对陈仙霸道;

“去问问那些乡民们,是来作甚的。”

“喏!”

陈仙霸打马绕过了元山柳,去往了后方乡民那里。

元山柳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没多久,陈仙霸策马归来,禀报道:

“侯爷,乡民们说是听闻侯爷您在这里赐喜钱,然后由这位元老先生组织起来,过来讨要喜钱的。

那口棺材,也是乡民们被这位老先生建议,拿来承载侯爷赏赐之铜钱财货的。”

元山柳抿住嘴唇,眼角开始颤抖。

郑侯爷笑道:

“您要警醒楚人,自己死就好了啊,为何还要骗一群乡民来跟着你一起送死?

哦,

本侯晓得了;

是自己一个人死,阵仗不够大,拉着一群村民一起,还能体现你元家在当地的教化百姓之功。

唉,

我说,

你不是拿自己的命,去向本侯证明什么,你本意,是想拿自己和这群乡民的命,来为你在朝中的儿子,造声望为其仕途铺路是吧?

倒也算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本侯,很是感动。

来人。”

“在!”

“将元老先生请上船,再去与那群乡民们说,元老先生对本侯说,要将本侯赐予他们的财货全部私吞,不想与他们分享;

然后,将这群乡民驱逐离开。

老先生不是要扬名么,行,本侯给你扬。”

“侯……你!”

元山柳气得身子直哆嗦,但自己已经被几个士卒架起来带着走了。

屈培骆见到这一幕后,看向郑侯爷,道:

“侯爷慧眼如炬,末将佩服。”

“这还真不算什么慧眼如炬。”

郑侯爷扭了扭自己的脖子,

继续道:

“抬棺上阵,呵,本侯玩儿剩下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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