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严世蕃落榜

“明日要放榜了……”

严世蕃扶着腰,缓缓进了斋舍。

与琴心凤箫旧情复燃,这段时间他过得很是潇洒,直到不知不觉中,会试要放榜了。

别说整个国子监,京师的街头似乎都躁动起来,随时可见士子来往,交头接耳,神色中混合着期盼与恐惧。

科举正试不仅是三年一届,更寄托了多少读书人半辈子的执念。

如张璁那种整整考了八次会试,历经二十四年,皇帝都换三个的,如苏志皋这种孙子都有了,还在读书应试的,都不在少数。

这已经无关乎社会地位了,就想考中,考不中一辈子都不甘心。

于是乎,紧张的情绪在整个士人群体中蔓延。

严世蕃本来经历了乡试的忐忑后,已经说服自己,成绩早就定下,再紧张也改变不了中与不中的结果,可一路上见到其他人的表现后,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他来到自己的床边坐下,看着各行其是,完全不受打扰的几名舍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闷头睡下。

第二日,他恍恍惚惚地起床,脑袋嗡嗡的。

昨晚好似睡着了,做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梦,又好像根本没睡,翻来覆去。

但不管怎样,这一天终于来了。

“走吧!”

“贡院看榜!”

虽然从媒婆的动向里,海瑞和林大钦都隐隐觉得,自己是榜上有名了,但这件事并未完全定下,况且对于解元林大钦来说,具体排多少名也是十分关切的。

病已经养好,脸色红润起来,可一想到会试最后一场的发热,林大钦还是感到遗憾。

每位才子都有其骄傲,他原本是默默憋着一股气,力压今科士子,独占鳌头的,如果能再得会元,那就可以向三元魁首冲刺了。

可最后一场的失误让他没了信心,却又难免有些期待,所以当来到人群外围,朝里面挤的时候,呼吸也急促起来。

毫无疑问,此次先来的又是赵文华。

他已经提前打听到了贡院内部的消息,心里大为震撼此番一心会的排名,又暗暗窃喜某个人的下场,眉飞色舞地引路:“会首!敬夫兄!德明兄!十四郎!快请快请!”

海玥四人往里面走去。

严世蕃却敏锐地察觉到,赵文华以前只拍海玥一个人的马屁,这次对待海瑞、林大钦和苏志皋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还有……

凭什么唯独漏了我?

严世蕃瞪着赵文华,却见他面色如常,好似只是忙中遗漏,但刚刚转头,眼角余光隐隐觉得对方在翘嘴对着自己笑,头转过去,又见赵文华面色如常。

且不说严世蕃握紧拳头,待得众人来到占好的地方,一眼可见贡院那擦拭得反光的照壁,开始默默等待。

这次的秩序比较好维持,毕竟场中都是举人,哪怕再是抓耳挠腮,也得按捺住了。

尤其是此番一旦上榜,未来可就是同年了,总要顾忌些仪态。

于是乎,当贡院龙门开启,执事官捧着黄绢榜单缓步而出时,人群骚动了片刻,竟还有序地让开一条道。

但每个人依旧踮起脚,看向那榜单徐徐展开,朱笔题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这次没有乡试唱名的环节,因为三百个人不可能全唱完,而这三百人不久后都是进士与同进士及第,自然不能得罪。

所以任由大伙儿自个儿看。

既如此,那众人第一眼肯定是望向榜首,有人就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喊道:“会元,林春,福建福清县人士!”

“孟阳高中魁首!”“孟阳兄,恭喜恭喜啊!”

不远处一群人顿时发出欢呼,簇拥着一位三十岁出头的清瘦举子,连连恭贺。

“唉……”

林大钦有些遗憾,也有些释然,心态完全放平了。

他在海玥的感染下,对于自己的水平有了长足的认识,高中榜首或许要看状态,但即便是生病发挥失常,上榜应该也是不在话下。

果不其然,接下来前方有人代替着唱名的,把高高在上的一众士子名都报了出来。

“第二名,海玥,广东琼山县人士。”

“第三名,王佩,顺天府文安县人士。”

“第四名,高节,四川成都府人士。”

“第五名,林大钦,广东潮州府人士。”

……

“第九名,苏志皋,顺天府固安县人士。”

“第十名,海瑞,广东琼山县人士。”

会试考试的排名,除了第一外,接下来的几名还真没有如乡试那般分得细,什么亚元、经魁、亚魁。

这是因为会试和殿试都是非地方性的考试,而是面向全天下举子的,具体的排名高下,当然就在殿试彻底定下,即状元榜眼探花,一甲二甲三甲。

但前十名仍然是大伙儿关注的对象。

当海玥、林大钦、苏志皋、海瑞四人依次出现时,所有人的表情先由惊讶,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震撼。

一心会的名声,在场的众多举子,就算是这次考试才入京的,多多少少也有所耳闻。

天底下学社成百上千,但能以短短二十人的规模,囊括国子监与翰林院菁英,又得陛下亲笔御书的,实在是绝无仅有。

当然,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外地举子也有不少非议的,觉得是这群监生谄媚君上,还有人传言,翰林院入会的同样是为了仕途着想,反正就是很不纯洁。

可现在,这个不纯洁的会社,囊括了会试前十的半数名额?

问题是,一心会此次参加会试的才几个人啊?

好像就四个人吧?

四个人皆上榜,且都位列前十?

‘莫不是舞弊……’

有人激动之余,一句话险些出口。

但想想又不至于。

因为会试不比殿试,殿试很大程度上要看天子的喜好,最后排名的决定权在那位九五之尊手里,会试则是主考官定下,为了以示公平,名列前茅的文章都会放出,供士子点评。

除非此次的主考官、同考官愿意声名尽毁,不然即便想要谄媚迎上,也不敢做出这等夸张的事情来。

‘不是吧?你们都前十?’

当然不光是这群举人震惊,严世蕃更震惊。

不对啊,乡试时期,海瑞才考了二十七名,会试的竞争更加激烈,怎么反倒一下子跃到第十了?

还有苏志皋,你不是考了好几次会试都没考上么,这样的举人一般上榜,也是排在末位,属于好不容易爆发一次,现在为什么一下子冲到第九?

甚至海玥能排第二,他都没有想到。

毕竟乡试第二和会试第二之间还是有差距的,以海玥的年纪,他能力压天下举子,仅在一人之下,光彩毫不逊色于会元林春。

反倒是林大钦,由于翰林院的才子们都对其赞不绝口,此前轻松地拿下了解元,严世蕃觉得这位就算中个会元,并不显得奇怪。

所以林大钦第五,反倒是发挥最失常的一位,再结合之前出贡院后的问医看病,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你是真病了啊!

可不管怎样,人家病了都在前十!

“我呢?我呢?”

严世蕃按捺不住了,踮起脚还不够,干脆往前挤去。

好不容易到了照壁前,他的视线率先看向最后一榜。

还没贴出来……

怎么不赶紧贴,让我好从后往前看?

说实话抱有这样心态的不在少数,尤其是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举人,对于前面几张黄榜并不感兴趣,显然心里知道自己上不了,只等着后面的榜单揭露,然后紧张地凝视过去,有的甚至老眼昏花了,凑到面前找自己的名字。

终于,小厮把最后一张榜单贴了出来。

严世蕃立刻望向最后一名,落在眼中的却是:

“第两百九十八名,林功懋,福建漳浦人士。”

痛失曾经属于他的宝座,严世蕃依旧不死心,继续往上看去:

“第两百九十七名,骆骥……”

“第两百九十六名,卢勋……”

“没有我……没有我……还是没有我!难道在倒数第二榜?”

严世蕃本来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事实证明,并没有。

他将最后一榜不死心地再看了一遍,又转向倒数第二榜,继续寻找自己的姓名,双拳捏得死死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焦躁。

赵文华则凑到海玥身边,强忍情绪,但声音里依旧有些笑嘻嘻:“会首,东楼不幸落榜了~”

海玥其实也在关注严世蕃的成绩,经过赵文华的禀告,并不意外地确定了结果。

平心而论,他已经给了对方许多帮助,尤其是那些实用的应试技巧,以其头脑,又碰巧遇到这个科举小年,完全有机会一鼓作气高中进士,金榜题名。

但严世蕃的学习态度实在太差,可以说是烂泥扶不上墙。

如果这样的人凭借些许小聪明,就能抵得过别人十数年日日夜夜的辛劳,那才叫不公平。

现在结果终出。

海玥稍作感慨。

赵文华彻底乐了。

他是进士,他是进士,他是进士。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现在一心会几乎全员进士,就只有一个举子吧?

哎呀,那个人是谁呢?

好难猜啊!

(本章完)

第200章 大家将受邀参加一个很棒的琼林宴,

严世蕃弓着腰,步履蹒跚地回到严府。

刚刚进入正堂,就见欧阳氏早早等在那里。

见到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这位老母亲轻轻一叹,原本想要趁机教导几句的话语也咽了回去,柔声道:“庆儿,来!”

“娘!孩儿落榜了!呜呜呜!”

严世蕃扑过去,哭得像是个二十岁的孩子。

欧阳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不难过不难过,你爹当年会试,也是落榜了一回,第二科才高中二甲,以你的聪明才智,来年再考,定有希望的!”

“没……没希望了……”

严世蕃摇头。

他很清楚,没有了海玥等人拉着他一起学习,没有了翰林院才子的传授探讨,单靠自己,岂能拼得过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

可以说,这一科是最有可能金榜题名的机会,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他们都是进士……他们都是进士……唯独我不是!”

严世蕃想到接下来的风光,殿试面圣、进士游街、琼林宴饮,全部与自己无关了。

尤其是琼林宴。

他的鹿鸣宴参加到一半,被贼人绑走,本想在琼林宴把这个遗憾补充回来,结果……

大家将受邀参加一个很棒的琼林宴,所有新科士子都会到场,猜猜谁收不到邀请?

你~~!!

眼见儿子越来越难受,欧阳氏赶忙道:“不是还有桂载桂德舆么?他连举人都不是呢!”

严世蕃愣了愣:“桂德舆?我……我和他比?”

桂萼病逝于家乡,桂载为其守孝,三年后都不见得再来京师,一想自己沦落到和这位相比,严世蕃愈发悲从中来,泪水滚滚而下。

“你昔日可是和桂载一般,本就未想走科举之路,而是恩荫为官,现在心气起来了,已经是好事啊!”

欧阳氏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继续安慰:“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孩子心性未定,经历这番挫折磨砺,不见得是坏事,如果能稳下性子,反倒是因祸得福。

当然她不便劝说太多,倒是念及了未过门的儿媳妇夏清梧,待得严世蕃情绪稳定了些,温和地道:“庆儿,科举既已过了,婚期也该定下了!”

‘对了!还有那里!’

严世蕃目光一闪,神情严肃起来。

他现在功名之路已经中道崩殂,小小的举人想要不被一心会的众进士排斥,地位逐渐走低,唯有在其他方面立下功勋。

最好的机会,便是黎渊社的二十八宿了。

这个机会,他绝对不能再度错过!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在欧阳氏欣慰的注视下,颔首道:“还请娘亲速速定下婚期,再予我些钱财,我想买些礼物,与此番科举失利的书信,一并送到夏宅!”

……

就在严世蕃开始攻略未婚妻之际,新科贡士们正在宴饮。

同科同年,是官场中最为亲密的关系。

因为彼此都从微末之中崛起,都是寒窗苦读大浪淘沙考出来的,更关键的是,在官场中都没有人照应,需要相互通气,扶持提携,才能在充满着富贵与凶险的仕途中站住脚。

不过今科似乎又有些不同。

因为已经有了一个在新科士子眼中的庞然大物诞生了。

一心会!

无论是得陛下的青睐,还是包揽了前十半数的成就,都令人感到由衷的震撼。

于是乎,当众人宴饮往来时,第一次排在首位的会元林春,反倒没有排在第二的海玥受欢迎。

而海玥面对众多邀请,也是热情周到,毫不推拒,令人如沐春风。

本来不少人还担心这位会首为人高傲,不好接触,如今一见,无不心悦诚服。

尤其是当《西游记》派发下去,新科同年人手一本之际,就连会元林春都看入迷了。

就这般倏忽七八日过去,殿试将至。

乡试和会试之中,隔了小半年的时间。

这是因为全天下的举子要聚集京师,考虑到偏远地区上京的路程以及水土不服的原因,要让大家有充分的时间适应京师的气候。

而会试考完之后,殿试就没必要再等了,两者一般间隔一个月,考虑到会试放榜有半个月的时间,自然也就近在咫尺。

为了调整好状态,最后的两三日,各种筵席也停下,海玥一行也回归国子监斋舍。

林大钦看着严世蕃空着的床位:“东楼这几日都未归来,他是不准备再回国子监了么?”

海瑞低声道:“我们也不会回来了……”

一旦考完殿试,正式步入仕途,无论是入翰林院,还是到六部观政,准备外放地方为官,他们都不能继续住在国子监了,晚上一起谈天说地,久久不眠的四人斋舍,将成为回忆。

林大钦莫名地想到了昔日的同乡郑逸书,不禁大为唏嘘:“又一场分别来临了!”

接下来也要和严世蕃分道扬镳,渐行渐远了。

海玥却不这般认为:“只要一心会在,功名就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相信东楼能够调整过来,无论是继续科举,还是以举人入仕,都不会自暴自弃,一蹶不振的!”

“哈哈!明威知我!”

爽朗的笑声传入,严世蕃大踏入地走了进来,拱手道:“让几位担心了,不过是落榜而已,多少士林大儒一辈子都无功名在身,不依旧名传后世?我辈士人,决不可将进士看得太重啊!”

“东楼所言极是!”

海瑞和林大钦闻言颇为佩服,无论如何,这份心态都是值得学习的。

海玥则看了看他,知道这位恐怕是另有收获,起身帮他整理床铺。

果然严世蕃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凑了过来低声道:“明威,‘女土蝠’那边有异动!”

海玥奇道:“你们不是还未成亲么?”

“未成亲也能培养感情嘛,借着此番会试落榜,我一日一封书信,送入夏宅,并附上了精心挑选的礼物!”

严世蕃低笑:“她起初还矜持些,只是在书信里安慰,渐渐的见我越来越痛苦,就派来了贴身女婢,也送了不少回礼过来,这一来二去,不就熟悉了么?”

海玥对此倒是赞同的。

严世蕃起初只是嘴上说要策反对方,却无什么行动,好像觉得只要成了婚,夫为妻纲,夏清梧自然就会亲近自己一样。

这纯属想当然。

如今痛定思痛,又从云韶初柔,还有小琴小凤身上学到了不少,趁着失落之际培养感情,确实是一条可行之路。

海玥由此也鼓励道:“夏氏深居闺阁,应无恶行,若真能将其策反,揭露黎渊社的种种罪恶,想来陛下也不会追究,东楼此举救的就不仅是夏氏一族,更能挽回无数被黎渊社蛊惑之人,功德无量啊!”

“是极是极!我也是这么想的!”

严世蕃连连点头,又低声道:“我从字里行间,隐隐看出了抗拒,她不是抗拒我,而是抗拒这门亲事,不想害了我这个无辜之人,但又无法直言,将巧思藏于了书信之中,我有意回应,她下一封信件里面便有了惊喜之意,与我亲近了许多!”

顿了顿,严世蕃接着道:“明威莫怪,我还借你做了试探!”

海玥道:“如何试探的?”

严世蕃道:“你尚未婚配,今又金榜题名,我便故意提到了另一位京师才女沈惊鸿,结果她却没有撮合你们的意思!”

“女土蝠”有两个人,陆炳带着锦衣卫,根据最笨的摸排之法,发现了夏清梧的蹊跷,她幼年时曾遭贼子拐带,当时走丢的有九个女童,最后回去的,却是包括夏清梧在内的两个女童。

这两个女童如今都已长大,皆成为京师有名的才女,夏清梧是其一,沈氏之女就是另一位,闺名惊鸿,据说精周易,著诗集,颇通风水。

严世蕃提及这个,倒也不怕夏清梧生疑,因为京师确实有不少人将两女相提并论,现在严世蕃与夏氏定亲,好兄弟又金榜题名,介绍一段好姻缘反倒顺理成章。

海玥道:“结果夏氏并无撮合之意,你觉得是何原因?”

严世蕃分析道:“要么就是她认为,有了自己潜伏在我的身边,没必要将另一位‘女土蝠’也安排过来,可以嫁入别的官宦之家!要么就是她并不认同这种手段,所以不希望再牵连我的挚友,所以并未借机在你的身边再安插一位谍细!”

海玥想了想道:“近来有媒婆登门,许多庚帖我都未看,倒是不知有没有这位沈氏女……”

“那明威得找一找啊,我看十之八九她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严世蕃笑道:“倘若沈惊鸿想嫁给你,就说明‘女土蝠’盯住我们两兄弟了,我这未婚的妻子果然天良未泯!”

海玥稍作沉吟,缓缓地道:“真要如此,或许找个合适的时机,将沈氏拿下,也能配合你这边的策反行动。”

“好主意!”

严世蕃一点就通,眼睛大亮:“将沈惊鸿拿下,断其后路,我再双管齐下,不怕她不乖乖地接受,将黎渊社的秘密供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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