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至宁

崇庆二年三月末,天有异象。太阴、太白与日并见,相去尺余。

数日之后,中都城内莫明暴乱,皇城无故大火,火焚蓬莱院、蕊珠宫、蕊珠殿、龙和宫、龙和殿、翔莺殿,历代以来奇珍,损失不计数。又有饥民冲入皇家寺院宫观,劫掠物资,损及城南百市。

近年来,中都高官贵胄多有插手商贾,藉以谋取暴利的。这情况当然使得不少官员大怒。次日便有人在朝堂上痛斥,说什么此虽灾异,却不可专言天道,盖必先尽人事耳。至于人事,圣主自用,宰相谄谀,百司失职,实此之由。

说这话的,大概是家里店铺被烧了,所以痛彻心扉口不择言。

这话把所有人都喷了,谁都不爱听。

但皇帝立即抓住了“宰相谄谀,百司失职”两句,切责禁军三司,骂着骂着,又扯到了知大兴府事徒单南平失职。徒单南平和皇帝甚是亲近,所以谁都知道,皇帝满口徒单,并非向徒单南平施压,而是冲着自大安三年遣军入卫以后,就一向掌握中都治安的尚书右丞徒单镒。

虽说徒单镒这个宰相就算想谄谀皇帝,也不得其门而入很久。但皇帝非要拿两句胡言乱语为凭,亲自在朝堂上开喷,谁能阻拦?

徒单镒上个月就说过,因为坠马伤足,之后非得歇个一年半载,不能恢复。所以今天他没上朝。右丞相本人既然不在,其党羽多是文弱儒臣,面对皇帝震怒,只能唯唯。就连号称清流领袖的左谏议大夫张行信,也无法直接与皇帝的威严对抗。

皇帝忽然发难,不少人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朝局要有巨大的变动。皇帝是不是想藉此良机,排除儒臣的影响,转而往朝堂安插一些真正的心腹?

这想法刚一冒头,随即又被扑灭。

原来是最近与徒单镒猛打对台戏的左丞完颜纲忽然发力。有趣的是,这位左丞身在缙山统领二十万大军,本人也不在朝堂。

亲近完颜纲的那批军中宿将一向对儒臣不满,过去一年多里,文武两方不止一次互喷得狗血淋头。但这一回,完颜纲的势力反倒对大兴府乃至禁军三司多有回护,甚至主动解释,中都之乱恐怕非关禁军三司,而是缙山前线那里出了漏洞,导致蒙古人的哨马精骑深入。

这说法,等于主动替徒单镒分担了压力。于是群臣都知,整桩事情与右丞相脱不了干系,而徒单镒在朝堂之外的沟通中,也已经主动放弃了一些利益,向完颜纲服软了。

既然两位宰执暗中达成了一致,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当下个个都道,果然如此,真是如此,不是我们无能,实在是那些蒙古人太狡猾、太可恶了,非得拿出有效的办法,好好加强中都的防务才行。

顷刻间群臣纷纷上表,弹劾一些人,举荐一些人。直到最后,徒单镒的党羽甚至出面,力陈完颜纲之弟镇西军节度使、河东北路按察转运使完颜定奴才干出众,又曾担任右副点检,管理侍卫亲军,所以堪为拱卫直都指挥使。

拱卫直负责谨严仪卫,是皇帝的亲近武力。拱卫直都指挥使向来多由近侍、尚衣、符宝、奉御出身的近臣经一历外任后担任。比如完颜纲本人便是如此。

可完颜定奴却没这份资历……他是当过皇帝近臣没错,可那是章宗皇帝在世的时候了。而当今皇帝与章宗皇帝的情谊,又是朝堂上所有人都缄口不言的机密。

对完颜定奴的举荐,根本就不合规矩。这事拿到朝堂上来讨论,更是对皇帝的无视。

可皇帝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能力阻止。

经历了大安三年、崇庆元年的两次惨败以后,大金朝廷的威望动摇到了可怕的程度,而比朝廷威望更加动摇的,便是当今皇帝的威望。

往常朝廷各地竭力裱糊,乍看太平无事,他还是那个一言九鼎的皇帝。

可是有了突发事件以后……哪怕这个事件再荒唐,皇帝却忽然就没了主动权。朝堂上文武两个派系的群臣忽然携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切都安排定了。

那一系列的任命,就这么到了皇帝不得不认可的程度。而皇帝根本没法阻止。

一切看似没什么特殊的。徒单镒一如他温良恭谦的表象,再度收缩了力量;而完颜纲则顺水推舟,轻松地接手了徒单镒让出的一切。过去一年来,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但不经皇帝本人主导,一切顺理成章的局面,却是第一次!

这难道是徒单宗族破罐子破摔,存心给皇帝脸色看?还是完颜纲独断过头,有了不该有的想法?皇帝想不明白。

他只能尽力维持局面,并试图同时压制两名宰执。

能当上大金国皇帝的人,哪会是傻子?尤其在政争上头,皇帝绝不逊色于人。他很快就拉拢到了足够的支持,立即展开反击。

之后数月,皇帝先后做了三件事。

一件事,是在五月头上忽然宣布,将统领武卫军一部约三千人的权力,交给了新任右副元帅胡沙虎,并使之屯驻在通玄门外。

或许皇帝觉得,胡沙虎这个粗莽武人纵有千万个缺点,也比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栋梁之才要可靠吧。而胡沙虎得到了中都的军权,果然就站到了皇帝身边,转而与完颜纲疏远起来。

第二件事,则是以户部尚书胥鼎、刑部尚书王维翰为参知政事,也就是把当朝宰执的数量,从两人扩张到了四人。

胥鼎之父,便是杜时升的故主,那位在章宗朝被打翻批臭、黯然下台的执政胥持国。而王维翰则是当年辅佐胥持国治河决,立下勋劳之人。

在胥持国的政治势力失败以后,当年的那批胥门官吏团体四分五裂,哪怕其中的佼佼者,也埋首于繁杂事务之中很久了。

如今皇帝重新使之为执政官,使之为宰相之贰,佐治省事……似乎寄予厚望,但效果如何,谁能知道呢?

另一件事,则是改元。

“所以,好叫郎君得知,现在不是崇庆二年七月,而是至宁元年七月了。”

“至宁?”

郭宁哑然失笑:“我听说,河东、陕西等地,今年又是大旱,饿殍载道,生灵涂炭。而中原、山东等地,斗米有至钱万二千者,民不聊生。这样的时局,果然可以至宁么?”

他这问题,郭宁身边的从骑们不能答,杜时升也不能答。

杜时升作豪商打扮,一身风尘仆仆。他刚从中都回来不久,此时郭宁所问的,中都城里有人同样在问,也同样没有人能回答。

此时正在夏末秋初的天气,还很炎热。烈日炙烤之下,连绵陂塘周边的地面都晒出了大片龟裂。道旁的林木枝叶枯焦,一副无精打采模样。大军行进前后,俱是尘土飞扬。

甚至就连陂塘上空吹来的风,都是燥热的,带着砂土的气息。

远望前方的城寨,只见城上人影摇晃,有人惊慌失措地来往奔跑。有人踉踉跄跄地上来立起旗帜,可旗帜没能扎稳,北风一吹,摇摇欲坠。

郭宁眺望片刻,又问:“晋卿,你怎么看?”

(本章完)

第83章 天授(上)

被称为“晋卿”之人身材高大,策马与杜时升并肩而行。

听得郭宁询问,他微微一笑:“却不知郎君要问的,是哪里?”

郭宁也笑:“晋卿以为呢?”

这“晋卿”,正是此前奉徒单镒的命令,要来协助郭宁的书生。

这书生名唤移剌楚材,乃是辽太祖之后,其父移剌履,在章宗朝当过尚书右丞、参知政事。

移剌履其人,非同小可。他在世宗大定年间为国史院编修、笔砚直长,当时朝廷议设女真进士科,诏以诸事皆由移剌履酌定。这才有了徒单镒为首的一批女真进士涌现于大金政坛。

后来移剌履历任翰林文字,修撰,尚书吏部员外郎等职务,一直是徒单镒的上司。

明昌初年,移剌履去世,移剌楚材随母杨氏迁居义州读书,后在泰和年间参予科举,被征召授予掾职,当过一阵开州同知。

大安三年徒单镒入朝担任尚书右丞,移剌楚材遂入京追随,徒单镒本拟用他,谁知第二年里,出了桩事:契丹人移剌留哥聚众反叛,攻占东京,先后数次击败朝廷派遣的讨伐之兵,尽有辽东之地,又在今年初复姓耶律,称辽王,建元元统。

大金朝灭辽以后,对契丹遗民甚是防备,遂将辽国宗室姓氏耶律统统改为“移剌”、“曳剌”、“押剌”等贱称。然而待到大金国势稍颓,辽国宗室立刻就起来复辟,这要朝廷如何看待这许多姓移剌的?如何不警惕?

徒单镒又是个身段柔软、不强求的,于是举荐移剌楚材之事就拖了下来。

数月前郭宁闯中都,徒单镒视他为恶虎,以为缓急可用,遂与郭宁达成了协作。但他又担忧郭宁的桀骜,于是便令移剌楚材前往安州,既担任双方合作的纽带,又作为控制恶虎的铁链。

移剌楚材抵达馈军河营地的时候,郭宁正从军务中脱身,趁着闲暇,看些杂书。毕竟他要每日给傔从们授课的,自家必要的充实也不可少。

忽而见到移剌楚材,郭宁只记得这是中都城里,曾与自己抢着援护小孩儿的书生,当下问他来意。

而移剌楚材也不急着解释身份,反倒先与郭宁谈论了几句杂学。

郭宁自从做过那场大梦,脑子里凭空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学问。但他在此世,终究只是个武人,自幼少了熏陶。

若想将这些学问糅合成体系,并与当代的学术形成印证,进而具备推广可能,那委实犯难。

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馈军河营地里,能舞刀弄剑杀人不眨眼的粗胚有的是,读书人却只有杜时升一个。

杜时升是技能树点歪了的人,主要的本事都在术数推算和中都人脉上。就算当年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只是名士,而非大儒。

这时候,忽然又来了读书人拜访……

郭宁全没想到,自己在中都随便见到的书生,会如此厉害。

他与书生闲谈下来,不少原先疑难之处、乃至难以自圆其说之处豁然贯通。

郭宁不禁大喜。

而移剌楚材心中,更是惊骇异常。

他是个愿意做实事的人,一时不得为官,并无妨碍。既然徒单镒要他去引领、牵制郭宁,他知道这关系到后头的大事,便决然会扎扎实实地做好。

所以移剌楚材准备前来馈军河营地时,特地详细打探过这昌州郭宁的背景。

他在中都亲眼目睹郭宁往来杀透了武卫军的队伍,又纵火焚烧皇城,那已经不必再说了。在闹出火烧中都皇城的乱子之前,关于这昌州郭宁就有不少传闻。

比如左丞完颜纲的心腹手下赤盏撒改、安州都指挥使萧好胡都死在郭宁手里,右副元帅胡沙虎也曾吃了郭宁的大亏。所以移剌楚材深知,这郭宁年纪虽然不大,却胆大、心黑、手辣,端的是条恶虎。

可如果再仔细判断郭宁的行事,他又觉得,这郭宁不止胆大、心黑、手辣而已。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看似凶横无忌,但其实每一件事的另一面,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杀死萧好胡,为他赢得了聚拢三州溃兵的名望;击败胡沙虎,使他与涿州、易州等地的大豪搭上了线,又与安州刺史徒单航展开了合作;杀死赤盏撒改,则使徒单右丞毫不怀疑他自保领地、不惜与完颜纲、胡沙虎决死冲突的胆量。

甚至火烧中都皇城这件事,郭宁这么做的实际意义在哪里,移剌楚材一时还不明白,但放到徒单右丞这头,却也就此确认了,若有万一,这郭宁行事毫无顾忌,真的可用!

移剌楚材将这些事前后盘算过,总觉得这分寸把握甚是精当,不像是区区边疆正军能做到的,郭宁背后当有高人指点,比如杜时升,又或者还有别人。

究竟是谁,移剌楚材不敢确定。

但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波诡云谲,除了完颜纲和徒单镒这两位宰执,隐约又有当年胥持国的余党死灰复燃……难道说,这郭宁便是胥持国余党推出来扰乱局势的工具?

很有可能!

所以杜时升才会替这武夫鞍前马后奔走!

移剌楚材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既然聪明,就难免想得多些。

虽然许多猜测尚无真凭实据,难与徒单丞相明言,可他前来馈军河营地的时候,当真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探一探实际掌控这支武力的人究竟是谁。

结果,与郭宁攀谈几句之后,此前所有的猜测全都烟消云散。

身在军营中的郭宁,全不似当日在中都那般张扬凶恶,反倒是颇显沉凝气度。

而他与移剌楚材谈论的过程中,随口就能说出许多广博见闻,那竟都是移剌楚材闻所未闻的!

移剌楚材家学渊博,又确有天分,自幼博览群书,不止儒家经典,举凡天文、地理、律令、历法、术数、释老、医卜等方面无不涉猎。否则光靠着父辈余荫,也不会被徒单镒这等儒臣之首看重。

若纯以学问来考量,便是徒单镒本人乃至朝堂上群儒,恐怕也没谁压得过移剌楚材一头。可这郭宁……

郭宁确实没有正经读过书,移剌楚材一试便知,他的言辞难免粗陋,瞒不过人的。

但是当他谈说到兴致勃勃,种种闻所未闻的学问竟似信手拈来。绝大多数内容他只随口一提,分明只是一鳞半爪。

移剌楚材追问后继的许多,郭宁说,已经淡忘了。

问题是,就只那一鳞半爪,也是别出机杼,够吸引人的了!

一时间,移剌楚材竟谈得全神贯注。郭宁抛出的一个个想法,分明快把他的脑子塞到爆炸,他还打足精神议论不休。

偶尔有那么一点点的间隙,他只想到:

这样的人物,怎会止于草莽枭雄?又怎会轻易受他人操纵?

这样的人物,难道是天授?

嘿,大金朝怎也不至于此,区区一个边疆正军,都成天授了。

移剌楚材下意识地暗骂自己荒唐,恨不得立即端正肃然,摆出自家身为“铁链”该有的架势。

可他二十出头年纪,正是求知欲旺盛的时候,忽然接触到自成崭新体系的学问,又哪里能放过?

一气谈说到天色将晚,他这才发现竟已口干舌燥,嘴里眼看要喷出火来。

而郭宁此时问他姓甚名谁,来此何干。

移剌楚材便简略介绍了自家身份,说是徒单丞相这边,派来协助的。

这时候,他的想法已与前番大大不同,并不单纯将郭宁视作武夫,所以说得也很谦虚。

而郭宁听完了他的自我介绍,居然哈哈大笑,说终于见到了非凡人物,还以移剌楚材年长的缘故,非要称他为尊兄。

移剌楚材自忖,虽是前代丞相之子、当今丞相的客卿,但功业未建,断然不敢当非凡人物之称。不过,郭宁的盛意拳拳,他也着实体会到了,当下请郭宁以字号相称,莫要见外。

此后数月里,郭宁在馈军河营地里的诸多事务,愈来愈多地转移到了移剌楚材手里,那都是军谋参议的本分。

两人俱都繁忙,并不总能抽时间深谈。可郭宁若有所询,移剌楚材从不藏私;而移剌楚材不请自来,要与少年傔从们一起讨论,郭宁也总是欢迎。

不过,这会儿郭宁提出的问题,又与寻常不一样。其间隐约有些考校的意思,还有些试探。

移剌楚材思忖片刻,摇头苦笑:“郭郎君你问的,当然不是怎么看眼前的小寨,而是怎么看中都朝堂。”

郭宁拊掌笑道:“那是自然的,晋卿素有见地,快快讲来。”

此前说到朝堂争执乃至胥鼎等人的上位,本章里移剌履与徒单镒的关系,都是真的,当然,难免加了点阴谋论或者胡扯。总而言之,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我也算文体两开花了。

另外,严格来说,是移剌楚才。耶律楚材的名字,是后来改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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