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佩服

章越,刘佐二人一并回斋舍的时候。

但见向七和黄好义都站在门外,章越他们不由好奇:“敢问如何了?”

黄好义向斋舍里一指,二人向内看到。程颐正捧着书,整个人双膝跪坐在床榻上对着墙壁,口中一副念念有词的样子,翻来覆去的念得就是‘无善无恶心之体……’的话。

章越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了心下道,完了,完了,自己将一位不世出的理学大宗师给带偏了。

章越心底突然生起了无限懊悔,自己没事装什么逼,他虽不赞成理学的观点,但没有理学,在中华的思想史也会少去浓墨重彩的一卷。

自己为了装逼,万一扼杀了程颐的观点,那么自己岂非成了罪人。

章越此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三郎,你到底与正叔兄说了什么?”

章越道:“即是一段偈语。”

刘佐道:“哦?三郎精通释家?”

佛学的偈语都由四句组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金刚经的偈语。

还有‘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也是偈语。

佛家的偈语一般都由四句组成。而这‘无善无恶心之体’这四句,也被称为心学四诀。被王阳明称为一生所学的宗旨,几百年来有不少人为此想破了脑袋,程颐一时之间哪悟得出来。

刘佐听章越将‘心学四句’说了一遍,对方也是一脸的茫然。

刘佐道:“正叔兄一贯如此,咱们就别打搅他了。”

章越道:“也只能如此了,咱们先去馔堂晡食。”

“也罢!肚也是饿了。”

当即四人一并离去,章越看向舍内程颐招呼道:“正叔兄,我们去吃饭了!”

程颐一点反应也没有,并没有将章越的话听进去。

众人无奈只好先去吃饭。

一路行来,刘佐与章越道:“但逢三、八课试之日公厨即设别馔,春秋炊饼,夏天冷淘,冬天馒头,这馒头最为有名,咱们太学生自己都舍不得吃,拿来转赠亲识。”

章越此刻不由想起了蔡确请自己吃的太学馒头,果真美味。

章越不由问道:“那平日呢?”

刘佐长叹一声,一旁向七补道:“咱们太学生有句俗语‘有发头陀寺,无官御史台’,有发头陀寺,说得是咱们平日如头陀般苦修,只好以清苦而鲠亮自许。咱们大学们都自嘲,以影为妻以椅为妾。”

说到这里众人都是朗声大笑。

章越心底暗笑,难道不是左手为右手么?

“至于‘无官御史台’我就不用多说了。”

听闻这些年太学生们‘好点评时事,甚至言大臣们不敢说得话,骂御史也不敢骂得人’,故而称‘无官御史台’。

众人当即走至公厨,今日非课试之日,果真饭菜不过平平。

太学原来只有两百人,近来扩充到七百多人,故而经费却不够。平日里摊在学生身上一个月饭钱也不过三百文,平均一日十文。

故而胡瑗等太学讲师从自己的俸禄里掏钱,在逢三,八的课试日,给学生加餐。

与州学县学分餐不同,太学是合餐,一舍一桌,桌上摆着一木桶,里面大约是两升多的米,大约一人不到五合米,还有些咸菜。

至于一人一个陶罐里面盛着米汤,其余是五合米饭,但有一道菜与州县学里相同,那就是蒸茄子。

几条白蒸茄子切成两半,白瓤上浇了醯酱,味道着实不错。

不过说到吃茄子,就得讲讲朱熹他老人家了。

朱熹在武夷山讲学时,平日与学生们就吃脱粟饭与茄子。有一日一名叫胡纮千里迢迢来拜访朱熹,朱熹就给他吃茄子加脱粟饭。

胡纮那个气啊,逢人就说‘此非人情。只鸡尊酒,山中未为乏也’

就算山里啥都没有,你也拿只鸡和酒招待我啊,哪有见过你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啊。

然后胡纮当了官后,就弹劾朱熹是伪学罪首!

太学里这样清苦的生活令章越想起了在州县学里‘食二三等饭,作一二品官’。

但看着这紫色的茄子,章越不由自嘲道:“今日食紫茄,明日服紫衣!”

左右听了都是笑了。

众人吃了饭,刘佐将剩饭装在陶罐里用碗盖了带回斋舍。

但见程颐还在斋舍里捂着头,盘坐在榻上对着墙壁冥思苦想。刘佐拿着饭道:“正叔吃一口吧!”

但见程颐摇了摇头。

刘佐无奈对章越道:“三郎,还是你劝一劝他吧!”

章越正要上前,却欲言又止,想到方才将程颐带偏的后果,以后会不会就少了理学呢?

南宋儒家有三个学派,分别是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吕祖谦的事功学派,三足鼎立。

而理学被明朝立为官学,也就是明朝的治国思想。

一个学说适应于一个时代。

章越比程颐高明的地方在哪里,在于眼界,一千年来沉淀下的知识见解。

程颐不知道王阳明,没读过传习录,也不了解西方哲学,近代思想。这不是一个人再如何聪明过人,如何努力体会,就能够超越的,这就是眼界的差别。

章越坐在了程颐的身旁问道:“程兄,可悟到了什么吗?”

程颐双眼都是血丝地看向章越道:“三郎,我想了一日也不明白。无善无恶心之体,这是无,说心体无善无恶,则意、知、物皆无善无恶,为何又称为有呢?既是一无不可三有,应是四无。既是三有则当四有,不可一无。”

章越闻言笑了笑,问了其他的,我肯定不明白,你问到这里,我就知道了,因为书上有现成的答案可以抄。

章越当即哈哈大笑道:“我早料定正叔兄必有此一问!”

……

程颐一听章越这话,不由肃然起敬,一旁之人也是竖起耳朵来。

章越这境界何等了得,早已料到了一切。

章越道;“其实一无三有乃是本源,从何处参都不会有错。但四有四无之说各执一边,将话头参尽了就有错处。”

“安定先生有言明体达用何意?明体即是明心,心乃无善无恶,那即是无,达用即是意,知,功夫,那就是有。”

“四有既是寻着达用去作,由达用至本体,四无即从心上去下功夫,从本体到达用。”

“这有何不同呢?一会从达用到本体,一会从本体到达用,我等都懵了。”刘佐不由言道。

“当世之人有两等,一等是利根,一等是钝根,四无之说,专接上根之人,从本体上悟透,即便是颜子也未必能也,岂可奢望普通人。倒是四有之说,由达用到本体,接引钝根之人。”

“四无之说之病在于不实,四有之说之病则在明体上未尽。”

一旁的向七道:“三郎说得我有些明白了,近似于‘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刘佐道:“学即是达用,知天地,思即是明体,知自己。正如老子所言,知人者易,知己者难啊!”

程颐见章越不置可否,虽知刘佐,向七二人都说得不对,但已令他有等茅塞顿开之感。

程颐道:“三郎,我明白了,还未明体前,即是从达用寻明体之道,这就是格物致知,此中先后,就是将这四句倒着读,若已是明体后,再从明体至达用,这才是将四句正着读。”

章越听了不由震惊,对啊,就是这个道理。

没料到自己读四句教想了半天都没有明白的道理,程颐经自己这么一点拨,即是明白了。

程颐似自言自语言道:“不错,第四句里的格物,第三句中的致知,第二句的诚意,第二句的诚意最后到第一句的正心。”

“这就是大学中所言的‘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这就是四有之道,然而章兄所言的,除了四有还有一个四无,先正其心,再诚其意,再致其知,最后格其物。这实太难了,此乃释家入门之道,先明性见性,有几人可以为之。”

“我程颐何敢比肩颜子,故而我一生所学还是在‘四有之上’,不过没有三郎这一句点拨,可能我真悟不到如此。三郎你真是我的四句之师啊!”

章越此刻涨红了脸,现在轮到他听不懂了。

但没办法,自己装的逼含着泪也要把他装完。

章越无比淡定地言道:“然也,正叔兄,我能帮你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章越此刻心底是欣慰的,从这句话得知程颐的思想没有被自己改变,而是受到了一等启发。

反而令他的学问更深了一步,这就是眼界的提高。

程颐道:“不,程某他日所学有成,当谢三郎今日之点拨。三郎是程某见过除了濂溪,安定,两位先生外,最有学识之人,我想时常请益三郎!”

“不敢不敢!”章越赶忙言道,“学问的事,你我坐着切磋就好了,咱们同舍之间不兴请益二字。”

程颐想了想道:“也罢,既是三郎这么说,以后程某必多多与三郎切磋。”

听到这里,章越方才松了口气。

至于左右之人,程颐自入太学后,谁也不服气,如今竟佩服章越。看来这章三郎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啊!

(本章完)

第132章 争风吃醋

大佬们大多都是年少成名,因为他们在年轻时即十分了得,展露了相当的才华。

程颐与兄长一并师从濂溪先生周敦颐,邵雍,跟随名师自也有了高于常人的知识和眼界。

十八岁时来京师,他即作了一件事,以学生的身份上书天子,恳请废世俗之论,以王道为心。

此疏当然是没有得到天子重视,不过可见程颐的志向。

后来程颐入了太学,拜入胡瑗门下。

当时胡瑗出了一个题目,颜子所好何学之论。

程颐在文章里云。

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养,然而力行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故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反而诚之,圣人也。

此文得到了胡瑗的赞赏。

儒学原先就是出世之学,但明诚一说提及,儒学也转入了儒学‘明心见性’之说。

章越听到这些也明白为何自己以大学‘正心诚意’之说,会得到胡瑗的赞赏。

原来这是时代在召唤我们。

当然此说遭到很多人的抨击,正如后世的人批评理学的原因一样,认为理学近似于佛老。将儒家好好一个入世之学,变成了出世之学,这是孔子原来的意思吗?

但问题来了?为何理学会得到这么多儒家大佬的支持。

儒家是入世之学,但人都要知道些出世之学,用此寻求心灵的安慰。普通老百姓可以寻找宗教的需要,但士大夫呢?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

儒学放弃出世之学的后果是什么?失去了‘市场’。

一个学说哪怕说得再好,但首先必须保证生存下来。

所以理学即承担了为儒学更新补丁的任务,哪怕有些瑕疵,但也唯有留给后来人解决了。一代人只为一代事。

如果不更新的后果是什么?儒学只余空喊口号了。

好比东晋士大夫都是玄学与儒学合学,儒学是官方指导思想,入世的行为准则,不得不学。玄学是士大夫自学,因为喜欢学或者看不惯你司马家玩弄名教,咱学别的。故而玄学的本质是什么?抛开具体事务,专谈本体之论。

很多人都讽刺儒生空谈误国,但魏晋玄学的清谈,才是真正的空谈。

至于玄学的明体之学,也分为‘崇有’和‘贵无’。这与王学的‘四有’和‘四无’之争如出一则。

那么问题来,你是愿意在入世的儒家下讨论本体‘有无’之学,还是在出世的玄学范畴下讨论本体‘有无’之学。

聪明过人的可以‘四无’,愚钝顶点的可以‘四有’,但是世上的人大多差不多,只是聪明多些的,愚钝多些的区别。

大多数人都是通过实践(事功格物)来认识自己的,但也可以认识到‘新的自己’再去实践(事功格物),这是一个交替的过程,而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

所以说大学讲作‘亲民’,程颐将亲民译作‘新民’。

作新民,使民更新。也就是‘苟日新,日日新’。

只要勤学向上,努力更新,每天都是一个‘新的自己’。

章越与程颐就此在斋舍讨论了一夜。

讨论至半夜,章越已是困了,正要合眼即被又有新的思路程颐拉起来,重新又讨论了一番。如此反复数次,章越几乎一夜没睡。

程颐确实如邵雍所言的‘聪明过人’,与章越相比只逊色在‘眼界’上。不过大佬总是如此不近人情,要不是看在他是‘程子’的份上(大佬得罪不起)章越早就生气了。

到了第二日,章越已是一副熊猫眼。

但程颐却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此刻闻得窗外鸟鸣处处,似有雏鸟在初试啼声,程颐则推开窗户。

但见春夏之交那明媚阳光正照进斋舍内,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来。

一夜没睡好的章越用手遮挡着阳光正要睡了回笼觉,却听程颐迎着朝阳道了一句‘吾朝闻道也’!

众斋舍的人一并摇头。

正所谓朝闻道,不如想睡觉。

大伙都被你们俩吵得一夜没睡,好不好。

但更惊讶的事,还在后面。这日程颐即去找到了管勾太学的李觏,直言自己打算放弃太学生的身份回乡研究学问去,没错,这就是打算退学了。

但此事被李觏阻止,程颐是他最赏识的学生之一,怎么会突然就退学了?

前程不要了?科举不考了?

这可如何行?

李觏询问再三,程颐却道:“韩退之为何辟释老,尊大学,孟子,乃因释老虽玄妙,但不足为民正心,谋天下之太平。我实不忍儒学就此废亡。”

换了其他太学生,李觏肯定是嗤之以鼻的,但程颐是何人?

胡瑗,周敦颐的学生,二人都对他青睐有加,虽说诗赋不算上乘,但以策论言之,却是太学中首屈一指的学生。

当初胡瑗读了他的文章,赞赏不已不仅拔为第一,还授予他‘处士’。

处士之称,没有实际之意义,似于太学生中一等荣衔。但在国子监解试之中,考官会酌情高看一眼。

如此胡瑗刚致仕回乡养病,程颐即退学,这不是打了他的脸么?

李觏乃性傲之人,但此刻唯有开口挽留道:“七月就要解试了,你不妨解试之后再走。”

程颐坚决地道:“解试乃为出仕为官,但出仕为官不过是立一时之法,却不如定万世之心为根本!故学生去意已决。”

听了程颐这一番话,李觏也是从心底赞赏。淡泊功名这是我辈读书人的风范啊。

但转念一想,程颐走了,令他的颜面实在荡然无存。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就挑在胡瑗离开太学的时候。

李觏还是劝了几句,却不足以打消程颐的决心。李觏无可奈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好苗子从太学里退学。

李觏顿时有些气恼,但转念一想,或许莫非其他什么原因?或者是因什么人所为?

当然章越还不知程颐已是退学。

到了下午,则是养正斋宴集。

地址就选在繁台,众太学生们先是结伴赏玩繁台的春色。

繁台之春色乃汴京八景之一。

但见天清寺塔高企数百尺,与天边彩云相连,满台春色锦绣灿然。繁台正中乃天清寺塔,九层自下而上皆雕佛像,法象庄严,塔下是万千叶红杏似火。

繁台边河水弯绕,岸边杨烟依依,晴天碧树,再看天清寺庙宇古刹,耳听梵钟声声,煞是好风景。

至于不少汴京居民遍着罗绮,郊游踏青,不少百姓都是担酒携食,一副盛世繁华,歌舞升平的景象。

章越见此一幕也是心旷神怡,在这样气序清和的时节出门踏青是件惬意之事。他穿着薄薄一件长衫漫步于台上,心底怀着入太学的新鲜及那份刚成为天之骄子的傲然之意,春风吹来之时已有醺然,但盼此刻能够恒永在心。

众太学们也是幕天席地地坐在红杏树下,树上黄莺低鸣,雏燕正试着展翅,章越斜坐在树下。

早有备好的酒馔给众太学生们享用,这时浴佛节刚过,正是东京七十二家正店初卖煮酒之时。

章越尝着入口的新酒,至于席面上铺着御桃.李子.金杏.林檎等时令水果。

章越一口新酒下肚,再咬了一口御桃,但听御桃清脆一响,汁水入口甘甜。

章越本以为这就是太学生的生活,但没料到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过了片刻,但见两名华服盛装的妓女来到树下。

章越见此当即坐直了身子不由心道,虽说这宴集是为自己和黄好义接风,但如此也太盛情了吧。

章越也明白了,宋朝官员太学生公然狎妓,不仅没有问题,还是件风流之举。

如大文豪欧阳修,苏轼与妓女不得不说的故事,可以写成好几本书了。

至于太学生宴集狎妓也是件必行之事,甚至不请还不行,别的斋舍会觉得你没有档次。

至于太学每斋狎妓还有一套流程,必须由各斋集正(宴集发起人)出帖子,然后用斋印在上面盖章,帖子上写明宴集的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然后请对方到场。

而且太学生请的妓女,不是如玉莲那样的私妓,而是官府的官妓。

官妓普遍胜于私妓,不仅要以姿色愉人,还要能懂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这两名妓女姿色都是中上等,且谈吐不凡。章越也不免入乡随俗地往她们足上看了一眼,但见一人有缠足,一人则没有。

毕竟宋朝不是每个男子都喜好缠足的,只是一等风气在兴起,而且也不如明清时缠得那么厉害。

不过章越也晓得,一群大男人坐着聊天有什么意思,有两个姿色不错的女子在旁,喝酒谈天才有意思嘛。

妓女坐下聊天之时,众人自是行起了酒令,章越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正在这时候一旁一阵喧哗声传来。

但见同样是二十余名的太学生台上走来,一人道:“好你个刘几,魏大家是我们约守斋今日约的,你半道里将她劫来是何意?莫非是存心让我们约守斋上下难堪吗?”

章越看着对方一众怒气冲冲,兴师问罪的样子,也是觉的有些不妙。

这才刚来太学狎妓,就遇到了争风吃醋的事,这也太巧合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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