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惧生怒

柳啸一掌按下去的时候,同时在摧毁田安平的肉身和“四海”。

既绝寿命,也绝道途。

但那消失了的内府如此令人惊恐,以至于他差点忽略了,为何他一掌按下来,田安平的脑袋还能存在?

直到田安平的声音,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

他甚至能够感觉得到,田安平说话之间,那冰凉的呼吸,掠过他的指腹。

他才恍然惊觉,面前这个,不是田安平!

这是一具冰冷的躯体,而非田安平本身。

或者说,这是不是一具躯体也存疑!

灵识笼罩的范围内,神临强者如神临世。但是今天,他对自己的灵识力量,竟然产生了怀疑!

我真能掌控此方?

我所觉知,真耶假耶?

那么真正的田安平在哪里?

还有……

“就在我府中”,是什么意思?

瞬息之间,千念百转。

忽然一只手探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无论这躯体是不是真正的田安平,现在这具躯体,探出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如铁箍一般!

在描述一种冰冷且强硬的感觉。

强大的力量涌动着,将他的手往下拉,一直拉离面门。

柳啸能够感受得到,这是纯粹的、堪称恐怖的肉身力量。

于是他便对上了田安平的眼睛。

那是一双,带着些许迷惘的眼睛。

好像对这个世界,对眼前的一切,有很多的不解。

田安平的声音说道:“你今天来发这种疯,是为了保护柳氏,还是为了斩除你心里的恐惧?”

他看着柳啸,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告着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是极端冷漠、极端残酷的……“真实”。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没有一点长进。”

田安平这样说着。

“柳啸,你撕毁旧约,擅闯私宅……”

长发陡然而舞,他的眼睛里,在迷惘拂去之后,是交织在一起的冷漠和疯狂!

“我当杀你!”

“说什么笑话!你给我去死!”

柳啸暴怒。

通天宫,内府,外楼,还有元神海中的蕴神殿!齐齐爆发!

道元、神通之光、星力、道途之力、神魂之力……

属于神临修士的伟大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被拉开的手掌轻易收回,重新按上了这张脸,恐怖的力量就此炸开——

轰!

空气发出一声恐怖的爆声。

而被他按住的、田安平的躯体,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柳啸知道,他什么也没有杀死。

他再看四周,这座两层的怪异小楼里,空空如也。

这是单调得没有任何修饰的房间,没有任何别的色彩、别的装饰,徒见四壁,单调枯燥得令人抓狂。常人恐怕一天也待不下去。要怎样疯狂的人,才能够在这样的地方,一坐近十年?

来不及多想,柳啸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田安平跑了!

他甘冒大不韪,撕毁当初在长明郡的决议,悍然来即城袭杀田安平。成功了还好说,若是失败了,他无法想象以后的田安平,会怎么对待扶风柳氏!

田家再怎么报复,也在世家的游戏规则里,田安平这个人,却不可能局限于规则!

那他即使死了,也没脸见那个将他从路边捡回来的、如师如父的男人。

柳啸拔身自那“井口”跃出。

眼前所见——

是单调枯燥的一幕幕。

是空荡荡的四壁,一览无遗的天窗。

什么别的色彩都没有,什么装饰多不见。

仍是一座辅弼楼!

这是怎么回事?

柳啸有一种巨大的惶惑。

他绝不愿意承认,田安平说中了他的心事。

当年田安平尚在神临境界时,他也比田安平强出一截。后来田安平被打破金躯玉髓、轰灭四大圣楼,他更比田安平不知强到哪里去。

但在他的心底,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恐惧这个人!

他平生所见最天才的人物,就是柳神通。

他自认若同在外楼境界,他不是柳神通三合之敌。

而就是这样的柳神通,在相同的境界,被田安平所杀。

他以神临境的实力亲往,想要强杀其人,可田安平却当着他的面,成就了神临!

那种感觉……

就像你去踩一只蚂蚁,本该一脚就解决。但是怎么踩也踩不死,而且那只蚂蚁,就在你眼前,忽然长得跟你一样高大。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绝望。

人和人之间的天赋差距,比人和蚂蚁之间的距离还要大。

而不幸的是,在“天赋”这个方向,他是那个需要仰望人类的蚂蚁!

他的确恐惧!

在长明郡没能亲手杀死田安平,已经成为他的心魇。

他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杀死田安平!

所以田安平说得没有错。

他此来即城是为了柳家,也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为了报柳家的恩,也是为了斩除心中的恐惧。

若不能斩此心魇,他柳啸也是一个废人!

这近十年来,他于修为上,的确无寸进!

他以一个神临修士的自尊,在田安平面前保持了强大。尽管那双带着探究和迷惘的眼睛,好像看透了他的心。

但辅弼楼外,为何还是辅弼楼!

灵识笼罩,居然觉不出一丝异样!

这里到底是哪里?

柳啸随手一拉,糅合道元星力神魂之力,成就一柄弯刃宝刀,他反手一斩,斩破虚实之间,将楼壁斩开,人也跃出其间!

视线四转。

徒见四壁,独有天窗。

仍是一座辅弼楼!

永远单调、永远枯燥,永远没有改变的辅弼楼!

……

……

临淄城中。

盛大的典礼终至尾声。

姜望摘魁名,以告太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大典,是齐天子在向历代先祖夸功。当然庄严肃穆。

旨也宣了,赏也受了,祭文也已焚之,主礼官正要宣告典礼结束,忽然在立着勋贵百官的高台之上,传来一阵骚乱。

高昌侯田希礼像一头发狂的狮子,怒声咆哮:“柳应麒!你想要亡姓吗?!”

竟直接挤开旁边的勋臣,气势汹汹地向着宣怀伯柳应麒逼去。

“高昌侯不可!”“有什么事情等会再说。”

旁边的官员勋贵纷纷劝解,田希礼一概不顾。

“不要拦他!”

柳应麒直接摊开双手,向两边推,慨然迎上去:“看他如何亡我柳姓!”

一位世袭侯和一位世袭伯,俨然要在这大典之上,上演全武行!

(本章完)

第1191章 扶风

偌大的勋贵高台上,散出一片空地来。

没几个人愿意惹这一身骚。

“放肆!”

江汝默直接一步踏出,已立在田希礼和柳应麒两人中间。

饶是这位国相素以温和著称,少有红脸的时候,甚至被一些人蔑称为“面团国相”,此刻也不由得勃然大怒。

一张“婆婆脸”气得通红,

“你们两个想在太庙前做什么!在今时弄丑还不够,还要丢人给先帝看吗?!”

曹皆更是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剑上。大有天子一声令下,就要剑斩两勋贵之势。

“国相大人!”

田希礼怔了一怔,似才反应过来。

折身对着正方高台、那丹陛之上,一躬到底:“陛下,您可记得长明郡之旧约?”

丹陛之上,寂然无声。

田希礼就保持着那深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以他神临之修为,额上竟然也冒出冷汗来。

扑通!

柳应麒在这个时候,直接跪伏于地:“臣等咆哮太庙,死罪!”

田希礼的身形明显重了几分,但未敢动弹。

“匹夫!”他直恨不得跳起来当场杀了这柳应麒,却也只能在心中咆哮。

大齐皇帝的沉默每延续一息,他的脊背就更重千斤。

天威如狱,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与恐惧的争斗中,田希礼仿佛已经熬过了一生。

龙椅上的那位天子,才缓缓开口:“高昌侯何以教朕?”

扑通!

“臣惶恐!”

田希礼亦跪伏下去,头磕在地上,双手越过头顶伸直,也覆贴在地上。

诚惶诚恐之至。

“臣何德何能,何来教陛下的资格!”

姜望旁观着这一幕,愈发感受到当今大齐天子的威严手段。

只用一段沉默,一个问题,就压垮了高昌侯的脊梁。把他那股兴师问罪的锐气,碾得粉末都不剩。

大齐皇帝慢慢说道:“朕倒想听听,高昌侯今日动雷霆之怒,是何因由。”

“伏乞陛下明鉴。”田希礼跪伏在地上,颤声说道:“田氏不孝子田安平,当日与扶风柳氏柳神通相争,错手杀之。此背德违律之行,当受极刑。

幸赖天子宽仁,免田安平死罪,只将他打落内府,锁境十年。

在长明郡,田氏与柳氏约,尽我田氏之所有,弥补柳氏天骄之死。元石以车载,宝珠以斗量,秘法、道术、兵甲,应予尽予。臣田希礼教子无方,当受此责,倾家荡产也该认!其时柳氏亦约,此事不复提!”

“然!”

他双手按在地上,抬起头来,仰望着丹陛之上的方向,满脸悲愤:“臣刚刚得到消息,扶风柳氏柳啸,强杀守城卫兵,已入即城!”

众皆哗然!

人们这时才明白,以高昌侯的城府,为何会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如此不智,与柳应麒公然冲突!

杀卫兵入城,无异于宣战。

柳啸选择在今日入即城,还能有什么原因?

无非是杀田安平!

有些人看向柳应麒的目光,就难免少了些轻佻。

想不到扶风柳氏,还尚存如此血性!

天子的声音,自那丹陛之上垂落,像整个天空,垮压了下来:“宣怀伯,你作何解释?”

跪伏在地上的柳应麒,直到此刻,才敢缓缓抬起头来,叫人看到——

他涕泪横流的脸!

他就在这里这样跪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痛哭起来:“父失其子,族失其才,数代心血,毁于一旦,百年未来,一刀割之。陛下,臣如何解释!?”

这话,做天子的不好回应。

当日在长明郡,无论有多少理由。田安平杀柳神通而未被判死,是不争的事实。

天子惜才也好,更倚重田氏也好,处置确有不公。

柳应麒之哀之痛,时人皆知。

他堂堂一个世袭伯爵,哭成这副样子,难免叫人恻隐。

这种时候,自然就该国相出面了。

衡量一位国相是否称职的标准,很大程度上就看他擅不擅长帮天子担责。这个“责”,不是责任,而是责骂。

江汝默冷脸道:“当年之事,早有公断,也是你柳应麒认可了的。一案不能并做两案说,今日论的,是柳啸强闯即城之罪!”

柳应麒撑起身来,跪立着,就那么流着泪道:“柳神通虽是我子,自小却是跟着柳啸身边,他们是半师徒半父子的关系。我柳应麒无能,不能慰亡子。柳啸以神临之境,煎熬近十年,终不能忍。那是他的选择,我无法替他解释。陛下!”

他又对着天子,重重磕了下去。

砰!

额头和地面铿然一撞。

“柳啸是生是死,全凭圣裁,柳氏不敢置喙!柳应麒今日大典失礼,太庙失仪,使天下笑,罪当一死,敢请陛下赐刀,臣当自裁之!”

重玄胜眯着眼睛看大戏,心中只有两个字——“你娘!”

谁说柳氏不狠?

谁笑弱柳只可扶风?

柳氏狠起来,哪有别人什么事!

先有柳啸以神临修为,拉着田安平去陪葬。

再有柳应麒,在这大典上,一心拉着田希礼一起死。

他只不过跟着喧嚣了一句,摆出了架势,就是大典失礼、太庙失仪,该当自裁。那主动喧哗,差点动手的田希礼,又该如何?

柳应麒固然只是中人之姿,能力有限,但绝不愚蠢。

就算真是一个蠢货,怀着近十年的恨,也不该被小觑。

田希礼想在大典上借题发挥,以柳啸袭城之事,为田氏赢得足够的筹码,这是合格的政治修养。

而柳应麒根本没有应对的空间。他不可能在今日为当年之事翻案,更不可能批判天子不公。

所以他选择……

拖着对方一起死。

一个下一代就将移嫡的宣怀伯,拉着一个春秋正盛的高昌侯去死。

一个日薄西山的柳氏族长,拉着一个仍在顶级名门之列的田氏族长去死。

好像怎么算都不亏。

但生死这种事情,如何能够简单的计算?

又有多少人,能够从容赴之!

柳应麒今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就连齐天子,也一时沉默!

眼下的柳应麒,虽然诚惶诚恐,一副任由宰割的样子,但其实并无恐惧。

若要问责于柳氏,反正他柳应麒都要移嫡了,他的血脉后代,继承不了宣怀伯。

若要问责于柳应麒,他都主动求死了,还能如何问责!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他一无所有,他反倒不如田希礼恐惧!

感谢书友张卫雨最帅,成为本书盟主!

另外,最近这周非常忙,尽最大努力,也只能保证不断更。

还债的事情又要拖延了。好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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