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智空大师的机缘

破砖碎瓦,村野内一片狼藉。

所幸还有些可堪一用的烂木头,胡乱搭一搭,勉强也能供人栖身。

只是这些木梁颇重,并非饥肠辘辘的难民们能够搬动的。

这十余座木屋,皆是出自那瘦削汉子一人之手。

那人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唇皮干燥,身着一套破旧布衫,看着也不算高壮,不知走了多少路,脚下的草鞋早就被磨烂的不成样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脑袋,发丝好像刚刚长出来不久,是那猪鬃般的寸头。

此刻,这汉子扛着比他这条身子还粗大些的圆木,健步如飞的从人群中穿过,面对诸多难民们的感谢,他仅是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侠士大师父,喝水……”

有稚童怯生生的走近,朝他递来只剩半截的瓷片,里面盛着珍贵的清水。

汉子顿了顿,弯腰用指尖沾了点水,随意抹抹唇,随即便是笑呵呵的揉了揉那稚童的脑袋:“我够了,拿回去吧。”

东洲战乱不休,水粮比人命更贵。

稚童哪里听得懂话中的门道,只以为这身怀神力的大师父真的拥有滴水解渴的本事,羡慕的舔了舔嘴唇,要是自己也有这本领就好了,以后便再也不会感到饥渴难忍。

他捧着瓷片转身朝黑瘦老人奔去,若不是有大师父在这里,瘸了腿动弹不得的爷爷,早就被其他人吃掉了。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稚童便是一头撞翻在地。

他抬起头,待到看清眼前的一幕,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便充满了恐惧,在不知人事的年纪里,他已经被迫学会了辨别危险。

在东洲,这些脑袋光秃秃的和尚便是最大的危险。

一队武僧面无表情的踏入了村落,犹如狮虎般逡巡着这刚刚失而复得的领地,他们碾碎了地上的瓷片,眸光扫过之地,难民们无不低头跪地。

很快,他们便看向了前方的汉子。

没有太多的寒暄,好几条齐眉棍便是唰唰按在了寸头汉子的肩膀上,强行将其压跪在地。

“你是哪家的弟子,谁允许你在此布道?”

领头人从容走近,蹲下身子,伸手抬起了汉子的下巴。

六品修为,在哪里不能逍遥自在,却扮成这幅模样,分明是想窃取香火。

亏得对方一身行者气息,并非是仙家,应该是其他两座须弥山的弟子,跑到东洲来打秋风的,否则这几条齐眉棍现在就不是将其押着这么简单,早已经砸碎了这颗脑袋。

“我不是什么弟子,只是路过,顺手做点事情。”

寸头汉子并没有挣扎,只是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领头人见他不愿意透露师承,以为是打秋风被逮着了,自觉丢人现眼的缘故,倒也没有过多为难的意思。

毕竟在如今的局势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罗仙和菩萨们,自然是忙着争抢道场,可下面的小修士们也想着能混口汤水喝喝,这种事情在东洲不算罕见,都是一教中人,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逐走就好了。

念及此处,他抬了抬手臂,示意一众师兄弟收了棍子,随即冷声道:“若是手太闲了,就替自己找点事情做,少往东洲这边伸,赶紧离开此地,要是再让我等看见,可就没那么好罢休了。”

话音落下,领头人率着一众师兄弟扬长而去。

寸头汉子沉默良久,无奈一笑,重新扛起圆木,放到了最后一座屋舍处,这才转身抱起那地上吓得不敢动弹的稚童,将其送回老人身旁。

“大师父。”

老人先是感激的接过孩子,随即嘴唇蠕动了两下:“您怎么不告诉他们,您也是……就不必受这般委屈了。”

他记得很清楚,这位大师父刚来此地的时候,那颗锃光瓦亮的大光头,配上那身布衫,可比这群武僧要更像个普渡世间高僧。

“以前是。”

智空和尚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整个人看上去极为洒脱,笑道:“现在不愿是了。”

自从亲眼看见一众同门想方设法要取沈大人性命,而后自己又被千臂菩萨生擒,化作一条黑犬,直到现在看尽了两教是如何对待人间了以后,他再没有曾经那种以大教弟子身份为荣的感觉。

故而才蓄了须发,整个人看上去潦草许多,但心底却是干净了不少。

“好像又要打起来了。”老人抱着孩子,怯怯的朝着府城方向看去,前些日子,这些地方都被那些腾云驾雾的仙家们掌管着,斗的是地动山摇,实在吓人的紧,如今情况好像又有了变化。

“……”

智空抿了抿唇,摆手示意这对老幼不必惧怕,随即转身朝着那山坡走去,同样朝着府城方向远眺。

他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之地,此刻的气息动荡到底有多么剧烈。

武僧的再次踏足,代表着三仙教落败了,可这荡开的气息,又说明那群仙家并不肯放弃,殊死一搏就在眼前,一旦炸开,眼下的这些百姓能活多少只能是个未知数。

“哎。”

他摇摇头,长叹一口气。

唯有亲眼见证了其余大洲的惨状,方才能明白,沈大人出手护住整个南洲,到底是多大的功德。

只可惜东洲没有第二个沈大人,而自己的实力又太过低微,仅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智空感叹了一下,却并没有自怨自艾。

天下乱势,有人去做拯救苍生的大事,分身乏术,顾及不上微末处,便需要有人能填补上这个空子。

他想,就算是沈大人,如果能抽出空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群难民流离失所,肯定会出手替他们修屋寻粮的。

想起那位大人,智空和尚脸上重新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他转过身,正欲离开山坡。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阵阵蝉鸣,时值入冬,哪里的蝉?

“大师父,能帮我捡一下吗?”

智空扭过头,发现身侧大树下,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模样乖巧可人,一身破破烂烂的袄裙,求助般的望向自己,用力伸手指了指树梢。

“……”

智空和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调整心绪。

许久后,他快步走过去,随手摘下了树梢上的东西,摊开手一看,是一只做工精致的金蝉,只有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

可无论再怎么活灵活现,这也只是死物,发不出蝉鸣。

“大师父,我能跟你换吗?”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伸出手掌,掌心躺着一只气若游丝的活蝉。

智空和尚静静站在原地,许久也没有开口。

直到看见小姑娘微微蹙了蹙眉尖,他才轻声道:“若在太平盛世,一只金蝉的价值自然是大于一只活蝉的,但在现在这般世道,我手中的东西,真的比不上能够填一填口舌之欲的虫子。”

传闻中,菩萨真佛们喜欢扮作别的模样去点化世人。

入冬的聒噪蝉鸣,树上突然出现的金子,无不在说明这是一场机缘。

智空和尚并没有直言,只是委婉的提醒对方已经离人间太远,不知俗事,这试探的手段也有些过时老套了。

当点破以后,机缘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你不换?”小姑娘挑了挑眉尖。

智空和尚略微垂眸,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换。”

“为何要换?”这次轮到小姑娘不解起来,她本就没有准备刁难对方,故而才选择了这种破绽百出的方式,相当于提前漏题了。

若是聪明人,顺水推舟也就接过了这份机缘。

如果是愚钝之辈,这样都还看不明白,那就实在没救了。

可眼前的这个小和尚,分明看出来了,居然选择了暗戳戳的讽刺自己,讽刺过后,却又同意了用金蝉来换自己的活蝉。

“因为……”智空和尚想了很久,抬起头来:“东洲的生灵已经死了太多太多,能活一条算一条。”

说罢,他径直朝着小姑娘伸出了手。

智空拒绝了机缘,只想要一只虫子,顺便又骂了对方一次。

“……”

小姑娘有些无语的盯着他,片刻后,她噗嗤笑了出来。

别说,还真有点意思。

她真的很想知道,当这世间罕有的,敢于当面讥讽自己的小和尚,在知道他接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蝉我养了许多年,你可要接好了。”

她将娇嫩葱白的小手伸了过去,就在两者指尖相触的刹那,方才还半死不活的蝉,身上忽然泛起了金光,然后展翅落在了智空的掌心。

与此同时,智空的视线瞬间被黄云所占据。

待到云雾散去。

他已经置身于一片佛音缭绕的群山之间,当他抬头看去的刹那,惶然发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嗡嗡振翅的金蝉,而在前方,那跨越长空的山脉,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

哪怕是上面的一缕掌纹,对他而言仍是奋力挥翅也永远无法逾越的深涧。

而在后方,手掌的主人身披大红袈裟,面目慈祥,盘膝端坐于十二品金莲之上,就这么笑盈盈的对着自己摊出了手。

刹那间,如洪钟大吕般的佛音在智空耳畔响起。

“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僧座下二弟子,法号……金蝉子。”

伴随着佛音,方才的一切如梦似幻,缓缓消散而去。

智空大师重新回到了那座小山坡上,眼前仍旧是那个小女孩,只是无论金蝉还是活蝉,全都不见了踪影。

不对,它们还在,就在自己的体内。

智空感受着那抹磅礴澎湃的伟力在身躯中游走,一时间大脑有些空白无措。

待到他回过神来,小姑娘却没能等到想象中的惊喜跪拜,这和尚仍旧是那般犟驴似的,固执的盯着自己。

“你不知道我是谁?”小姑娘负手而立。

“小修见过未来世尊。”智空和尚随意拱手行了个礼,却始终不愿俯身。

听到未来二字,女孩的脸皮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

未来的意思,便是还未到时候,所以未来的世尊,终究也算不得真正的世尊。

“错了,你现在该唤我师尊。”她摇了摇手指。

“……”

智空终于移开了目光,显露出的意思很坚决,分明是不愿叫。

“你可知我为何收你?”小女孩缓缓放下手掌。

“因为小修有佛心。”智空只是有时候倔了点,并不是真的蠢,从当初千臂菩萨擒下自己,哪怕什么也逼问不出来,最后也没舍得直接杀掉,他就知道了这份所谓的佛心有多珍贵。

“倒也不笨,不过这只是其一。”

未来世尊笑了笑,需有佛心者,方才能承载他准备好的两条道途,而且眼前这小和尚的佛心,甚至还要远胜金蟾,稍稍消化下那枚金蝉果位,便可跻身菩萨之流。

“还有一点,现在不方便与你细说。”

有佛心的修士虽不多,但也不是非一人不可。

更重要的原因是,未来世尊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机缘……当然,这机缘并非是其本身,但至少这小和尚也与那机缘有一定的关系,曾经同行过一段日子。

当然,他现在没有逼问的意思,既然是机缘,那就该随缘而行,刻意的插手反而不美,安心等待即可。

“无论如何,你所痛恨的一切,跟为师没有关系。”

未来世尊的模样开始迅速变化起来,男女老幼,乞丐富商,世间万相随心而动,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拄拐老者。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智空:“相反,为师应该是这天底下最不愿看着这一幕发生的人,甚至还要超过皇城里的那位。”

“前行吧,你总会明白的。”

他点了下拐杖:“退一万步来说,你又反抗不了,就别磨蹭了,况且,你现在也能做更多的事情了。”

“……”

智空和尚用力攥了攥双掌,他最担心的事情,便是这位未来世尊对沈大人不利。

但现在对方并没有发问,若是自己处理不当,落得一个被搜魂的下场,反而会害了沈大人。

不如先稳住这位世尊,替沈大人再争取一些时间。

他曾经亲眼见过沈仪的崛起,知道对于神佛仙尊而言,弹指一瞬的数年,乃至于数月,落到沈大人身上,到底能展现出多大的奇迹。

“智空谨遵法旨。”

和尚终于双掌合十行礼,还未抬头,脑袋上便挨了一杖。

“又错了,是金蝉子。”老人慢悠悠的走向前方。

智空摸了摸脑袋,只能迈步跟上,看似老实的模样,却是偷偷转了转眼珠,开始替沈仪打探起消息:“师尊离开须弥山,此行赶往东洲是为了什么?”

“我看到此地有大事要发生,过来瞧瞧。”

未来佛祖全然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到了他们这种层次,即便窥不破天机,也能提前捕捉到些许端倪。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顺便也避一避那人。”

身为三大佛祖之一,他倒是不惧祖神,只是懒得与其纠缠,其他三大洲都乱成这样了,那老东西醒来以后,居然直奔南须弥而来,估计是沉睡太久,脑子都糊涂了。

就这模样的祖神,哪里还管得住天地,更不可能让其余几位教主收手。

照这趋势下去。

未来世尊……未来真能来吗?

如来。

(本章完)

第788章 本尊驾临东洲,准尔等参拜

东洲,南平府城。

相较于别的残破之地,这座被三仙教占去的大城勉强还像点样子。

倒不是因为仙家心善,而是因为他们初来乍到,需要修筑大殿,供上三清神像,方才能让此地的难民知晓,南平府已经换了新的主人。

供三清的地方,自然不能太过简陋。

但如今,这座新修筑的宏伟大殿却是死气沉沉,略显几分阴暗。

没有了来来往往的仙家,仅有寥寥三五个弟子,神情低沉的瘫坐在主殿中间,原本华美的长衫已然破碎,其上血渍还未完全干涸。

在这淡淡的腥味中,他们对视一眼,相顾无言,却皆是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南平府,乃是三仙教在东洲占下的第一座大府,当初在赤云洞楚夕师兄的率领下,一众弟子势如破竹,打的那群和尚猝不及防,毫无还手之力。

当在这座府城修下大殿的那刻,几乎所有前来东洲的弟子都是斗志昂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然而好景不长,先是东须弥中的诸多天骄反应过来,联手抵挡住了三仙教的攻势,随后在争斗过程中,那群大自在之辈又是频繁暗中相助。

可无论如何,就算接连丢掉了占下的道场,只要南平府还在,众多弟子便不会气馁。

直到在楚夕师兄和那名望丝毫不输于他的妙音菩萨的斗法中,妙音菩萨的师尊,东须弥中那位大自在莲珠菩萨突然出手,仅一掌便是毙杀了楚夕师兄。

自此,三仙教众多弟子犹如丧家之犬,死伤惨重,再无还手之力。

就连这最后一座南平府也是岌岌可危。

“项鸣师兄。”

几人中唯一那个女弟子拭去唇角猩红,抬起头朝殿外看去,她已经听见了那阵阵整齐而又沉重的声音,下意识轻唤了声在场威望最高的那位师兄:“他们来了。”

“……”

一身暗青色法袍的中年,分明是受伤最重的那位,就连胸口起伏的弧度都有些紊乱,他徐徐睁开眼眸,瞳孔中有一缕绝望稍纵而逝,随后又闪烁起锐利的凶光。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无人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菩提教已然不讲规矩,那就干脆用自己等人的性命做代价,待到长辈们亲临东洲,问罪须弥山的时候,再添上几条说辞!

如果说刚来东洲的时候,大部分弟子虽然口中喊着要替赤云洞和灵虚洞的师兄师姐报仇,但心底更多是想要出来捞点香火。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屈辱和不公,他们早就生出了真切的怒火和恨意。

便是陨落南平,也要从那群和尚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踏踏踏——

方才还在城外的脚步声,转瞬即便响彻周遭。

上千个罗汉手提长棍,神情威严的穿过长街,然后整齐的止步,将这座大殿围的水泄不通。

难民们全都躲在府城的角落里,看着那高高升起的佛光,如烈日般刺目而灼热,他们近乎被烫瞎了眼睛,眼眶里包着浑浊的泪,再不敢抬头,只能如肮脏低贱的蛆虫般蜷缩起身子。

这是神仙斗法,岂是凡人可以一窥的。

“……”

天幕深处,智空和尚看着这一幕,心底忽然颤了颤。

他终于明白过来,未来世尊为何说这一切与其没有关系了。

南洲看似每次的举动声势浩荡,先是七宝菩萨讲法,又是几大罗汉传经,但细想下来,真正派出来的人也就那寥寥几位。

现在眼前的这情形,仅是围困一座府城,便出动了上千位罗汉,这才是一座须弥山全力以赴的真实模样。

菩提教或许不擅长那许多神妙的手段,在阵法之道上,也比不过三仙教的繁密晦涩,显得粗陋简单。

但简单,并不代表弱。

随着上千个罗汉同时将棍头往地上一杵,原本浩瀚的佛光忽然就被拧成了一束,将整座大殿给笼罩了进去。

而后,他们齐齐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几位菩萨悠然从容的走到了殿前,为首者再轻轻踏出一步,捻动着手里的佛珠。

妙音师兄因为先前的插曲,不便再参与南平府的事情,但这群仙家不打招呼便杀到东洲,出手狠辣,导致东须弥损伤了这么多同门的事情,也绝不是可以随意放过的。

“我给了诸位许多时间。”

领头的菩萨微微一笑,嗓音发寒:“但现在看来,你们似乎不愿走……那应该就是想死了。”

话音落下。

大殿内突然传出了一声嗤笑。

下一刻,几位身形笔挺的仙家并肩走到了殿外,哪怕衣着污秽,倒也没落了气势。

“你们怎么赢的,自己心里清楚。”

项鸣真人略微昂起下颌,轻蔑的俯瞰着眼前这一众和尚。

没想到那群菩萨并未觉得丢人,反而笑呵呵的相互看去,随后才重新打量起了面前这群三仙教弟子,认真道:“怎么赢,也都是赢。”

“这里是东洲,尔等头顶坐着佛祖。”

领头的菩萨停止了捻动佛珠,唇角掀起狞意:“不服的,把你们长辈也唤来,你看看他们敢不敢来。”

“你!”那女弟子愤慨拔剑,被气的浑身都在发颤。

项鸣真人脸色微沉,抬手拦住了师妹的唾骂,阴森森道:“无需多费唇舌,等会儿打起来……就先杀他。”

闻言,领头的菩萨脸色微滞。

眼前这群人,就是一群困兽,满脸的死相,只等着临死前咬下一块肉来,现在自己就是那块肉。

不过只是顷刻,他脸上又重新浮现出笑容,悄然退后一步,回到人堆里,讥诮道:“就你们现在的模样,丧家之犬,还杀得了谁。”

说罢,他大手一挥:“启阵!”

几位菩萨腾空而起,各立一方,以自身果位调动上千罗汉组成的大阵,笼罩大殿的佛光倏然化作了一枚金钟倒扣而下。

哪怕拥有如此优势,他们仍旧没有和三仙教弟子正面争斗的意思。

在困住几人之后,几位菩萨盘膝悬空而坐,皆是双掌合十,略微垂眸,唇皮迅速翻动,开始颂念起了大经。

在浑厚的佛音声中,几位三仙教弟子脸色骤变,看着周身悄然而起的金河,浑身劫力开始迅速消退。

项鸣真人反应最快,探掌抓住一条丈长的大幡,狠狠朝着金钟砸去。

咚!

金钟表面似水波荡漾,汹涌金河倒转而来,裹挟着他的身躯,将其径直轰回了大殿前方。

项鸣真人狼狈的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本就身负重伤,此刻手臂在地上用力撑了几下,尝试了数次也没能重新站起来。

他倏然回头,看向了金钟外面,瞳孔微缩,落在了那群罗汉的身上。

只见这群人的右臂之上,皆是被人看似随意的添上了几道朱红经文……又是那群大自在菩萨的手笔!

就算是光天化日之下杀了楚夕师兄,已经坏了规矩,在自家长辈还未降临东洲之前,这群老贼还不肯收敛。

项鸣真人脸上露出一抹凄然,啐出口中血浆,厉声道:“莫要靠近这金钟,护住己身,他们是想生生炼化了我等,你们只要多坚持些时日,务必撑到北洲来援!”

“……”

剩下几位弟子听话的径直坐下,调动劫力护体,虽减缓了劫力消散的速度,但他们眼中却是接连涌现出了绝望。

北洲和东洲之间何其遥远。

等到同门把消息带回去,那边局势同样复杂,教中长辈也未必能立刻做出决定,稍稍耽搁一下,自己等人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

“鼠辈!有胆子的便撤了法阵,与我真刀真枪的斗上一场!”

那位女弟子显然已经看破了一切,无非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她死死攥紧仙剑,发出一声低吼。

“……”

几位菩萨冷冷扫了她一眼,面露嗤笑。

劫力动荡间,整整五尊金身法相的轮廓出现在了云端之上,这些伟岸的菩萨金身全都双掌合十,漠然的注视大殿。

它们的身躯连接起来,形成了一座牢不可破的囚笼。

“你还是老实呆着吧,莫要死的太过难看。”

头顶佛祖,有须弥山撑腰,真刀真枪的斗法?尔等也配!

“啊——”

女弟子感受着浑身劫力已经消融大半,发出一道锐利尖啸,她可以接受斗法输给这群和尚,任杀任剐也无怨言,但唯独接受不了一身所学没有半点用武之地,只能枯坐等死,憋屈的败在那群大自在之辈的手段下。

她调动剩余劫力,手中仙剑迸发白芒,整个人纵身一跃朝着金钟飞去。

“唉。”

云端另一处,智空和尚轻轻叹了口气。

他倒不是心疼三仙教的弟子,毕竟对于人间而言,两教便是最大的妖祸,哪有什么好东西。

智空只是有些感慨,在这红尘香火面前,曾经高高在上的神佛仙尊们,竟是连起码的体面都不要了,闹的如此难堪,与那夺肉的野兽也没什么区别。

“差不多也就到这了。”

未来世尊淡淡道:“无论是菩提教还是三仙教的门众,都不敢影响到大劫,这几人死的也不算亏,至少待到和谈的时候,能替三仙教多换取几块道场。”

身为天地间最尊贵的六位教主之一,他看得远比普通人要清晰的多。

别瞧眼下好似是什么生死大仇一般,可两边的金仙和大自在菩萨们,绝对没那个让事态失控的胆子,和解是必然的事情,而且应该不远了。

顶多就是再让三仙教弟子们出一口气,紧跟着便是握手言欢,然后商议着如何分割道场,最后再选出一尊仙帝。

在诸多一品巨擘的操控下,这不过就是一场大戏罢了。

两人短暂的搭话间,那声尖锐长啸已经刺破了天际,剑芒如虹,本应贯穿苍穹,此刻却如困龙一般只能屈身于金钟内,看上去稍稍有些可怜。

几位三仙教弟子怔怔的朝着上方看去,只见师妹如飞蛾扑火般撞上了金钟。

耳畔的剑啸声似乎在下一刻就会戛然而止。

几位菩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若是正儿八经的死斗,他们或许还惧其几分,但在须弥山早就准备好的困杀之局面前,今日只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不可能出半点意外。

顶多三日时间,南平府中的一众三仙教弟子便会全部化作浓水,以此警示那些还敢留在东洲的仙家。

然而就在这时,那本该息声的剑啸却并没有停止,反而比先前刺耳了百倍,充斥着肃穆的杀机。

剑光似白龙银瀑,自天河坠来。

它从五尊菩萨金身当中落入了人间,所过之后,那几双威严难言的金眸突然失去了光泽,巨峰般的头颅轰然从肩膀上滑去。

伟岸雄壮的身躯上面,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在那白虹掠过的刹那,就连刺眼的佛光大日都黯然失色起来。

轰——

犹如雷霆的动荡声中,金身法相全都崩碎开来。

那口巨大的金钟上爆发出了连绵不绝的咔嚓声,连一息时间都没撑到,便是彻底化作了虚无。

“……”

女弟子呆呆的看着手里的剑,其余弟子则是惊愕的盯着她。

几位菩萨齐齐喷出血浆,眸子里涌现几分骇然之色,上千位罗汉尽数倒飞出去,难以置信的瘫在了地上。

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女弟子身上移开,看向了大殿的前方。

在那石阶之上,插着一柄古朴的仙剑。

“来者何人!敢在东洲撒野!”

领头的菩萨满脸猩红,狰狞的抬头看去。

“这是什么情况?”远在天际的智空和尚也是一脸茫然,哪怕他有了金蝉果位加持,但也没能察觉到丝毫端倪。

如此骇人听闻的一剑,当然不可能是出自那女弟子之手。

未来世尊挑了挑眉,无奈伸出拐杖抵住智空的下颌,将这小和尚的脑袋撑起来,让其朝北边看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若隐若现的云端,一辆龙凤牵引的白玉宝辇从容的沉入了人间。

宝辇上,金簪玄裳的道人安静靠坐,单手支着俊秀侧脸,眉眼间携着几分慵懒,淡然的俯瞰着这座大府。

在其前方,神虚老祖化作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童子,下一刻,他稚嫩的嗓音便是响彻整个南平府。

“三仙教太虚真君驾临东洲。”他唇角微扬,看向脚下的一众和尚,毫不掩饰眼中那抹轻蔑:

“尔等可以跪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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