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希尔缇娜,你的光芒,照不亮属于我

英格丽德的眼眸之中,有微渺的火焰在飘摇。

下一刻,荒芜的核电站废墟之中,一缕苍蓝色的光焰,骤然闪耀而起。

那是以灵魂为薪柴的火光,虚幻而透明,仿佛没有实体。

而英格丽德那穿戴着军服的纤细身形,便沐浴在苍蓝色的焰火之中,就连那漆黑的发丝,都在虚幻的火焰中变色,化为了纯粹的银白。

人类作为生物,有着让自己存活的本能。

因此,正常人无论怎么在心中逼迫自己卯足全力,但那生存的本能,都不会允许其超越界限,并从人驱使的力量之中,特别区分,保留住足以维持生命机能的部分。

就譬如,在遭受了过量的痛苦之后,身体就会强制人类陷入昏迷。

而英格丽德所拥有的夜刃「阴铁」,则是作用于夜刃持有者自身的能力,能够直接命令自己的肉体完全忘记疼痛,关闭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摆脱本能的束缚,从灵魂深处,压榨出生物原本不应该使用的力量。

也就是所谓的解除「基因锁」。

这是一个在秘仪塔的评级体系中,被认定为最平庸档次的夜刃——

既没有如「窥秘之眼」、「分子刀」这些夜刃在侦查、科研、医疗领域的特殊用途。

而作为一个纯粹的战斗型夜刃,「阴铁」对于超凡者战斗力的增幅也只能用平平无奇来形容。

屏蔽痛苦,解除生存本能的限制,如此的加持,能够让英格丽德在「阴铁」的持续期间将身体机能强化十倍以上。

但是这样一来,却也将英格丽德的战斗方式限制为了纯粹的近战,必须得以命搏命,失去了几乎所有战术变化的可能性。

而英格丽德将自己身体所有的力量,都浓缩至极短的时间内释放而出——其代价,便是使用过后身体会急速衰弱。

多次使用的话,便等同于折寿,甚至倘若在力量已经衰竭后继续强行维持,如英格丽德在核电站事故之中时那样,那么甚至会对灵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产生永久性的残疾。

所谓「阴铁」,正是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能力——与阿克希娅的「死告天使」、希尔缇娜的「无限之剑」这些轻而易举便能够发挥出惊人破坏力,却几乎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的超模夜刃相比,简直就是天与地的差别。

然而,如此一个平庸且副作用极大的夜刃,却被英格丽德给开发到了极致。

让她能够以拙劣之身,去对抗诸多强敌,并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站在了传奇之下的最高处。

英格丽德的脚步猛地一踏,下一刻,那道披挂着黑鹫军服的纤细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只余下一道道龟裂的裂痕,在核电站荒芜的大地之上弥散而开。

轰——

剧烈的音爆声中,希尔缇娜下意识地抽出了自己的细剑。

但相比于突破了音障,沐浴在苍蓝色光焰里的英格丽德,她的动作却还是慢了一步。

在金铁交戈的剧烈鸣响中,希尔缇娜的右臂骤然被贯穿,多出了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透过模糊的血肉可以看到白森森的骨骼。

“所以,从始至终——”

“都只有像希尔缇娜你这样的天之骄女,才能够堂而皇之地站在阳光之下。”

苍银色的剑光横亘天空,撕裂大气,掀起风暴。

无数道细微的银芒像是蛛网一般交错纵横,布满了整座核电站废墟内的空间,那是剑芒在超高速斩击之后留下的残影,视网膜上的余痕还未散去,新的斩击便已然接踵而至。

在「阴铁」的加持下,此刻的英格丽德,其身体便仿佛是一具被以百分之两百功率所驱动的机械。

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速……每一处身体器官都超负荷地进入了超频状态——让她的身体机能被强化了数十倍,乃至上百倍。

如此的速度已然突破了音障,肉体凡胎的视觉甚至无法捕捉到英格丽德的行动轨迹。

“所以小学妹你,还有如繁星大学的绝大多数学生,那些自幼便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嗣……当然不可能理解像我这样的人。”

“你们生来便流淌着强者之血,资质优越,天赋出众,自幼有着强者作为导师,在进入繁星大学之前,便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即便希尔缇娜你不愿意接受皇女这一身份,但事实上,自你出生之时起,皇女这一身份便已经为你的成长带来了太多的助力。”

“即便是时至今日,你那皇女的身份也在不断地为你提供着隐性帮助,这是刻印在你的血缘里,无论如何去否定都永远无法磨灭的事实。”

交错的银白剑芒中,夹杂着英格丽德冰冷的话语。

每一次剑光的交错,每一次金属的碰撞,希尔缇娜身上的伤口便会多出一道,让她那原本纯白的骑士服上,烙印着大大小小浑浊的血污。

希尔缇娜固然是身经百战的强大剑士,但是英格丽德比她所经历得更多,战斗经验比她更丰富。

英格丽德这一路走来,大大小小的生死危机早已经历了千百次,对于这位前监察厅长而言,没有切磋也没有稳操胜券的简易任务,每一次战斗都是赌上性命的死斗。

另外,希尔缇娜只不过是前不久才晋升六阶,而英格丽德却早已经踏足六阶巅峰多年。

再加上夜刃「阴铁」开启状态下对于体能的大幅度加持,战斗刚一爆发,希尔缇娜便落入了完全的下风,在几秒钟内便伤痕累累。

“你们永远也不会懂,那些对你们而言与生俱来,就像吃饭喝水那样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我而言,却需要用命去争,不惜一切地去博取。”

“我放弃了玩乐、放弃了一切的兴趣爱好、不知道煎熬了多少个昼夜,才走出了那座大山,拥有了和你们待在同一座学院里共同学习的机会。”

英格丽德冷漠地抽出剑锋,那苍银色的刃尖从希尔缇娜的小腹处抽离,带着一连串飞溅的血花。

“希尔缇娜,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瞧不起我,很鄙夷我,认为我背弃了自己的初心,背叛了参军时的誓言。”

“我也知道,其实大部分学院里的人,也都不是很看得起我,哪怕是银院长也一样——”

“银院长它认为我太功利,为了获得力量,为了获得高人一等的权势而不顾一切地向上爬,不择手段,甚至都到了有些疯狂的地步。”

“它对我的评价,是一个「骨子里都透着算计」的女人。”

“它所更喜欢的,一定是小学妹你……银院长喜欢你身上的那份纯粹,刚正不阿,还有那闪闪发光,仿佛金子一般的灵魂。”

嘭——

又一次刀与剑的交戈。

短暂的碰撞之后,希尔缇娜的身体再一次被剑刃所割裂,被英格丽德猛地挑飞,在半空中划出了一条殷红的曲线,然后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

她咳出了一口鲜血,原本素白的脸颊上沾满了核电站的辐射尘埃。

“但是,我能怎么做,我有什么办法?”

“我又何尝不想得到银院长的喜爱,把那只毛茸茸可可爱爱喜欢卖萌喜欢被人撸的小雪貂抱在怀里当抱枕?”

“我又何尝不想像你那样,能够堂而皇之地行走在光明世界,接受世人的欢呼,沐浴鲜花,掌声,以及荣光?”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无星夜里,我都会回想起自己所犯下的那些罪行,还有双手所沾染的那些血腥,向无辜者,甚至是年幼的孩童挥动屠刀……即便多少次清洗双手,那股血腥味都依然挥之不去。”

“我比你们每一个人,都更厌恶如今这个肮脏无比,满身血腥的自己。”

英格丽德望着远处正勉力起身的细剑使,那原先红白相间的骑士战斗服此刻已经完全被鲜红所吞没:“我也比谁都想回去。”

“我做梦都想回到我被授予黑鹫勋章的那一天,我现在都记得那日的场景……我站在帝都的大礼堂中,你的父亲亚伦陛下为我亲自颁发了勋章,台下的掌声雷动,那一刻我仿佛置身云端,梦想中的生活近在眼前。”

“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我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英格丽德的声音在废墟间传荡:“如果我不那样做……成为守墓者的黑手套、成为那枚最好用的棋子,那我一辈子也不会有为自己母亲复仇的机会。”

远处,明明全身上下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衣物早已被血污所浸湿。

但是希尔缇娜的声音却依旧未曾退让分毫,穿透了荒芜的废墟,径直在英格丽德的耳畔响起:“学姐,失去自己至亲之人的痛苦,我也曾经亲身体验过,我能够理解你的感受……”

“但是无论什么样的苦痛与仇恨,都不是助纣为虐,犯下那般罪行的理由。”

“不,你不懂!”

英格丽德沙哑的低吼炸响。

“我知道你与我一样,也曾经因为一场黄昏灾祸而失去了自己母亲……可那是不一样的。”

“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但你还有一位登临了皇位,深爱着你却不会将自己的父爱轻易外露的父亲。”

“你还有一位表面乖巧懂事,但实际颇为腹黑是个姐控,经常喜欢围着你转的同父异母的王妹奥菲丽娅。”

“你还有繁星大学的教授们、还有曾经的芙兰、还有银院长……还有拉斯特,他愿意包容你的锋芒毕露,包容你那不顾一切的宁折不弯,体谅你的倔强、蛮横与坚持。”

“扪心自问一下,没有那些人的支持,如果你从未邂逅过拉斯特的话……你真的还能这样坚定不移地按照自己的道路一往无前吗?”

她那沙哑的声音微顿了一下:“但我和你不一样,除了母亲,还有那方小小乡村里的几位熟悉的乡亲之外,我一无所有。”

“我虽然也在繁星大学里,在军部认识过一些人……但说实话,那些人从未真正地走入过我的内心,因为我们在根源里从来都不是一类人,即便因为同学,同事这样的关系而产生了暂时的交际,终有一日也必然会分道扬镳。”

“在母亲死后,我再也没有一位能够吐露心声的对象,无论遭受了多大的伤痛,都只能一个人在黑夜里默默舔舐伤口。”

她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金属义肢在空气中闪耀着亮银色的光辉:“如果不想死在这里的话——”

“那就用出你的全力,拿出你的最强一招来,希尔缇娜。”

“我调查过你的夜刃,「真名解放」,对吗?”

“用尽你全部的力量使用那一招,否则你将再也无法见到你所珍视的一切,你的父亲和妹妹也好,银院长和拉斯特也罢。”

英格丽德的右臂处,那苍银色的光点在缓缓汇聚,愈发闪耀。

“吞噬我的灵魂……”

“然后,疾驰吧。”

那是沙哑的,却又带着深入灵魂疲倦的咏唱。

而在这般咏唱声中,光辉在虚空之中汇聚,化为了一柄虚幻却又煌煌燎燃的假想之剑。

纹章礼装「闪耀的银之臂」。

英格丽德唯一的纹章礼装,能够投影出源于空想的圣剑一击——而其代价,便是吞噬部分身为使用者的英格丽德的灵魂。

这是英格丽德最强的杀招,以自己的灵魂为代价,所能够创造的最强一击,带着凛然的杀意。

她是真的想要杀死希尔缇娜,杀死这位与她有着相似的经历,但是却走上了截然相反道路的后辈。

而注视着英格丽德所具现而出的银之剑,希尔缇娜的瞳眸里,此刻也终于升起了一缕焰火。

“或许,这就是拉斯特经常说的那句话……”

她轻声开口:“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学姐,我也许永远都无法与你感同身受,真正理解你的想法——”

“但是——”

希尔缇娜的声音由柔和转向沉寂。

她收起了那柄在先前的交戈碰撞中剑刃有些残缺的夜空之剑,然后取出了另一柄备用的细剑。

这也是一件纹章礼装,在之前的那次灾厄残响中战斗到弹尽粮绝之后,希尔缇娜也终于吸取了教训,费尽心思为自己准备好了备用的武器。

“无论世人如何来否定我,斥责我,但是我依然会在自己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她用手轻抚着自己的胸膛:“而我心中那名为「巡林者」的理想,绝不会比学姐你逊色分毫。”

虚幻的银之剑,在刹那间汇聚成型。

那是疾驰的剑光,是仿佛流星坠落天际的斩击,转瞬而至。

然而,回应英格丽德的,却只是一道轻声的吟唱。

那是来自太古洪荒的言灵,与英格丽德曾经在录像中看到过的,希尔缇娜全力一战时所释放的「真名解放」极为相像。

但是,这一次。

希尔缇娜所诵咏的那个词汇,其含义却并非是她手握纹章礼装的「真名」。

而是「崩坏」。

「无限之剑·幻想崩坏」

将手中所握的武器,其内部构成的一切尽数破坏。

并非仅仅是解放真名,而是以命令其完全自毁,再也无法修复为代价,让这件武器爆发出远远胜过「真名解放」的威能。

这是远比「真名解放」威力更强,所付出的代价也要更为昂贵的能力,是继「无穷的武炼」,「万物皆武」,「真名解放」之后,希尔缇娜在突破六阶时所最新掌握的,「无限之剑」更高层次的力量。

也是一件纹章礼装一生中只能使用一次的爆发,仿佛将其化作流星,在划破夜空的那一刹那绽放出最为绚烂的花火。

所以希尔缇娜才会收回自己的夜空之剑并更换为了另外一柄,因为前者是芙兰赠予她最后的礼物,希尔缇娜不愿让其因为发动「幻想崩坏」而永久性地损毁。

下一个刹那。

璀璨的光之洪流,便自希尔缇娜的剑锋处闪耀而起,将一切所吞没。

……

光在奔流,光在咆哮。

这是英格丽德与希尔缇娜之间的光炮对轰,也是「幻想崩坏」与吞噬灵魂的银之臂之间的较量。

而很快,那碰撞的弧光便分出了胜负。

闪耀的银之流星,在激荡的光之洪流面前悄然破碎,然后被无声无息地吞没。

“果然啊——”

“我就知道,无论将你逼迫到了什么样的境地,你总是能够逆境突破,将一切逆转。”

看着那道在光芒中崩毁的银之流星,看着自己那龟裂出了一道细微缺口的银之臂义肢,英格丽德道出了轻声的低语。

在废墟的另一端,在那奔流激荡的光辉中,希尔缇娜的全身上下,那被英格丽德的剑刃重创,近乎可以完全夺走普通人性命的重创……此刻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补,治愈。

看着希尔缇娜身上那远超常人的异常治愈速度,英格丽德嘴角的苦涩,不由更增添了几分。

“原来如此,从始至终——那柄圣剑的剑鞘,都不在其本应该在的帝国皇帝手中。”

“而是,早就被你的父亲埋藏在了你的身体之内。”

“而此刻,那柄尘封了数百年的剑鞘居然在你的体内再次复苏,为你治愈伤势……也就是说,格兰威尔帝国的圣剑,终于要再度苏醒,拥有一位新的主人了吗?”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英格丽德的话语很轻微:“毕竟,也只有像你这样耀眼到不可方物的人,才有资格得到那柄圣剑的认可。”

苍蓝色的光焰,悄无声息地从英格丽德纤细的身形上消退。

「阴铁」被解除。

那道吞噬了光芒的银之流星,已经耗尽了英格丽德的最后一丝力量。

她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就这样被那道奔流的光之长河所席卷,被冲刷向核电站的深处,那反应堆堆芯的所在。

那是一方如悬崖般的地界,而悬崖之下便是滚烫的,仿佛熔岩一般,正在缓缓流动的熔融钢水。

即便已经过去了五年,但是先前核泄漏事故所造成的余波却仍在继续,核裂变所产生的高温将核电站内部的大量金属熔化,并把整座废墟都化为了一方巨大的熔炉,熔炉中便是熔化的铁水。

而此刻的英格丽德便在那道光之洪流的冲刷下,无力地向着那熔炉的最深处,如同赤色大海一般,足有数千度的熔融钢水中坠去。

“学姐!”

希尔缇娜的面色一变,她猛地纵身一跃,在半空中横亘的钢筋上几个借力,向着被巨力冲击的英格丽德疾驰而去,想要将她从悬崖边拉回。

然而,下一个刹那。

唰。

苍银色的剑光再度闪耀,殷红的鲜血飞溅而起。

那是英格丽德在半空挥出的刀锋。

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她斩断了希尔缇娜向自己伸出的手,也断送了自己最后一丝从那钢铁的熔炉中生还的希望。

“希尔缇娜——”

“即便你本人不愿意承认,但是实际上,在帝都大部分的贵族和军人眼中,你却依然是第一皇女,是未来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奥菲丽娅殿下她,只不过是自愿主动站出来的幌子而已……你才是那个被无数人寄予厚望,能够让帝国再次崛起的众望所归之人。”

“在他们眼中你就像是太阳,耀眼而绚烂,属于你的光芒将会照亮整个帝国,为世人们带来希望——”

英格丽德的传音径直在希尔缇娜的耳畔响起。

“可是,你是太阳又如何?”

在距离熔化钢水数十米的高空中,正在无力坠落的英格丽德却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人们都说你是帝国的希望,能让每个人都看见阳光。”

“但是,像我们这种生在黑暗里的蛾子……却只会被你的光芒给烤成焦炭!”

“希尔缇娜——”

“属于你的光,照不亮我的黑夜!”

她的话音刚落。

下一刻,沸腾的钢水便将一切所吞没。

(本章完)

第185章 我很期待,彻底将学姐你驯服的那一

激荡的光辉逐渐消散,希尔缇娜的身影疾驰至核电站废墟的边缘。

然而在那钢铁断崖的下方,回应她的,已经只剩下了那赤色熔炉之内,仿佛熔岩般缓缓流淌的钢铁洪流。

构筑成这座核电废墟的钢铁建筑正在缓慢地崩毁,裂解成万千碎片,坠入那赤色的洪流之中,继而进一步熔化为液态的铁水……风中隐约掺杂着沉重的轰隆声。

而英格丽德的身影,却已然消失在了那轰鸣的熔炉之中,不复存在。

“英格丽德学姐……”

希尔缇娜紧咬着银牙,注视着那赤色的钢铁熔岩。

在她的手中,那柄备用的纹章礼装细剑同样在支离破碎,龟裂为了晶莹的金属破片散落一地,再也无法修复。

这是希尔缇娜使用「无限之剑·幻想崩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令发动的武器彻底崩毁,就连一丝一毫修复的可能性都不复存在。

这是最为激烈的战法,无论能够对敌人造成怎么样的伤害,但在决心使用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细剑的结局。

这般粉身碎骨的决绝,恰与不久之前,站在希尔缇娜对面的英格丽德有些相像。

并未在大局已定后选择从国境线撤离,而是孤身一人留在核电站中……从一开始起,英格丽德便心存死志,为自己设想好了殒命于此的结局。

若非如此,她便不会在希尔缇娜试图救援时毅然决然地斩出那一剑,也断送了自己最后的生机。

“所以,英格丽德学姐……”

“其实从始至终,即便身陷最深沉的地狱,您也从未停止过仰望星空,对吗?”

希尔缇娜站在熔化钢水的断崖边,注视着自己手中那枚英格丽德所留下,承载着所有「守墓者」情报信息的结晶体,道出了轻声的自语。

“您将自己,比作一只会被光明烤成焦炭的蛾子……”

“但是,若非是因为心中怀抱着对光荣与荣耀的渴求——”

“早已经习惯于置身黑暗的飞蛾,又怎么会愚昧而盲目地去追逐那转瞬即逝的光亮……”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她轻声的低语被钢铁熔化的轰鸣声所吞没,未曾被任何人听闻。

……

意识在黑暗中一点点复苏,空气中夹杂着潮湿的感触。

当英格丽德再次睁开眼眸的时候,她感受到了那拂面而来,湿润而又温暖的海风。

天空蔚蓝如洗,自己似乎正身处某个不知名的海岸边……但当英格丽德尝试着想要站起身子之时,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某种枷锁给禁锢住了,全身上下都无法动弹分毫。

自己这是……来到了死后的世界,那传说中的冥界?

如此的念头刚一升起,便被英格丽德自己所否决。

脑海中的记忆一点点复苏,让她回忆起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

在希尔缇娜的视角,自己直接被「幻想崩毁」所制造的光炮席卷,坠入了核电站后方熔化的钢铁熔炉,被数千度的滚烫钢水所吞没,尸骨无存。

但是,在英格丽德自己的视角中——

在自己跌下断崖,即将坠入那钢铁熔炉的刹那,却发生了某件令她怀疑是否是幻觉的事情。

如果将世界比作是一卷按照正常倍速播放的电影胶盘,那么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切的一切,无论是翻涌流淌的钢铁岩浆,亦或者是呼啸的暴风,奔涌的光辉……甚至是英格丽德自己身体那遵循着重力法则的坠落,都在这一刻定格,仿佛一张静止的相片。

紧接着,英格丽德看见那静止的半空中,忽然裂开了一道孔隙。

一条毛茸茸的雪白大尾巴从漆黑裂痕中伸了出来,包裹缠绕在了自己的腰间,而自己就被那条大尾巴给径直拉入了那道漆黑的裂隙之中。

等等……

那条毛茸茸的雪白尾巴——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回想着那条将自己拉入了空间裂隙之中的大尾巴,英格丽德却总觉得颇为熟悉。

自己似乎曾经见过在什么地方,见过那条毛茸茸大尾巴的主人。

“我们又见面了,学姐。”

清澈的声音夹杂在海风里,于英格丽德的耳畔清晰分明地响起,也打断了她对于这份莫名熟悉感的追忆。

她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便看见了不远处,那位坐在海岸边的礁石上,正百无聊赖地摇晃着自己双腿的黑发少年。

拉斯特。

英格丽德认出了眼前之人的容颜。

她与对方,曾经在几个月前的秘仪塔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贵族同盟与皇室还未曾撕破脸皮,当时的拉斯特似乎是正在寻找某个秘仪塔之中的隐秘档案,而英格丽德在希尔缇娜的请求下,利用自己身为监察部长在军部和秘仪塔的权限,帮了拉斯特这个小忙。

不过除此之外,两人间便再无交集。

而当初英格丽德之所以会选择帮这个小忙,也是因为她翻阅过拉斯特的新生档案,知道他的出身,似乎也是来自于一个颇为偏僻的边境村镇。

繁星大学的绝大部分学生都出身贵族,像英格丽德与拉斯特这样来自于贫穷地区的是少数中的少数。

与自己相似的出身和境遇,也让英格丽德对拉斯特多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使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于拉斯特颇为关照。

可是,这也不过是学姐对于后辈最为普通的照顾而已,仅此而已。

无论英格丽德如何回忆,她都始终无法将那个才刚刚入学繁星大学半年的新生,与刚才那仿佛错觉一般凝滞的世界,还有那条撕裂了空间的大尾巴联系到一起。

“我知道学姐现在心中一定有许多不解,不过那些事情,之后慢慢解释也不迟。”

“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

“学姐你,便是我所救下来的。”

“如果不是我的「世界静止」的话,那学姐现在恐怕已经淹没在熔化的钢水之中,尸骨无存了……”

“浸泡在滚烫的钢水里,感受着炙热的高温一点点地焚毁自己的躯体,这种事情我还是挺有经验的……相信我,就算是要自杀,这也绝对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

拉斯特便坐在那块巨大的礁石上,望着不远处的英格丽德,声音平静而不带一丝波澜。

但是,从他口中所吐露出的信息,却又让英格丽德暗暗心惊。

英格丽德直视着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眸,想要凭借自己在军部之中的经验,从对方的眼神中察觉到些许的端倪。

所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审讯罪犯的时候,很多时候无需对方给出回答,只需要看对方的细节神态便能够得到答案……身为监察部长,英格丽德对此的经验不可谓不老道。

但很快英格丽德便发现这只是徒劳。

那双漆黑的眸子乍看之下清澈明亮,像是湖底沉着明净的星辰,但是仔细去看却又仿佛幽谭,如黑洞一般吞噬了一切,仅余下纯粹的虚无,就连光芒都无法从中逃逸。

这是一个自己过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怪物……自己过去那些审讯和拷问的经验根本无法在拉斯特的身上生效。

“为什么……要救我?”

良久的沉默之后,英格丽德用沙哑的声音开口。

“虽然很想说是因为当初在秘仪塔的时候学姐你帮了我一把……不过很遗憾,正如学姐你自己说的,你所亲手犯下的罪孽,什么英雄的功绩都抵偿不了,就更别说是你当初顺手帮我的一个小忙了。”

“所以,还是让我们来谈一些更现实的理由吧。”

拉斯特微笑了一下:“我其实,正在暗中筹备建立一个秘密组织,目前急缺人手。”

“而学姐你,便是我所物色到的第一个人选,毕竟无论是实力还是性格,你作为下属都只能用无可挑剔来形容……”

“冷酷淡漠,不说废话,拼尽全力而且行事不择手段,绝不会有各种政府部门婆婆妈妈的顾忌。若非如此,你当初也成为不了那个最好用,最高效的黑手套,双手沾满了血腥。”

“而且最重要的是,学姐你的身份很干净,很清白……”

拉斯特那干净的脸庞上笑容温和:“贵族同盟和其他隐秘组织,邪教团早在决定从帝国撤离的时候,便已经将你抛弃。”

“而在军部和帝国皇室眼中,你也已经葬身于了古斯塔夫核电站,被滚烫的钢水焚灭,尸骨无存。”

“学姐你已经在各大情报组织的档案库中被消除了档案,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死人。”

他的话语微顿了一下:“而一个世人们眼中尸骨无存的死人,作为工具和棋子,自然便要更为的便捷好用。”

“毕竟——死人,可以做到很多活人做不到的事情。”

少年的侧脸沐浴在海风里,线条柔和,轮廓分明……正如拉斯特那清澈的声音一样,让闻者如沐春风。

然而,倘若仔细去理解对方的话语,便能够感受到在那温和声音之下,所潜藏的冷漠与残酷。

身为军部的监察部长,同时在暗中还是沾染了无数血腥的黑手套……英格丽德自然很清楚的明白,拉斯特所说话语的真正含义。

直到此刻,她方才猛地醒悟过来——

两人初见之时,那个出身寒微却依然发愤图强,努力地考入了繁星大学……待人温和,谦逊有礼的拉斯特,仅仅只不过是对方一个微不足道的侧面与伪装而已。

真实的拉斯特,也许要远比自己印象中的更加冰冷淡漠,不择手段,让人完全无法窥探他的真心。

“你所说的,要建立的这个组织……”

片刻的沉默后,英格丽德再次沙哑地开口:“繁星大学,还有希尔缇娜她本人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拉斯特的回答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

“我所要建立的,是一个完全忠诚于我的隐秘组织,潜藏于历史帷幕的阴影里,在暗中干涉着整个世界……”

“若是被繁星大学或是被希尔缇娜那样的理想主义者所知晓,让其暴露在了光明之下,那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所以……”

英格丽德注视着拉斯特的眼睛:“我可以将其理解为——”

“一个和「青铜蔷薇」,或是那些在大陆上四处流窜,发动血祭的邪神教团所类似的隐秘组织,对吗?”

“没错。”

拉斯特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个势力将不受到西大陆上任何国家或是律法的掣肘,而是完全效忠于我。”

“至于组织的成员也不需要拥有任何自己的意志,而仅仅需要贯彻我一人的意志。”

“建立密教、渗透国家、操纵战争……不需要律法也没有任何的顾忌,为了达成目标可以向无辜者乃至于孩童挥舞屠刀,亦或是以城市为目标发动血祭……”

“英格丽德学姐,这不正是你过去所最为擅长,甚至早已经习以为常的生活吗?”

他的话语微顿了一下:“相信我,倘若你选择加入的话,终有一日,你将会获得远甚过往的权势与力量,你会拥有凌驾于万民和众生之上的地位。”

“到时候,你便能够将那些过去欺辱过你,在你面前高高在上,趾高气昂的家伙……都调教成自己的玩物。”

“你能够让他们跌落尘埃,明明恨你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只能像一条哈巴狗那样跪下——就如同当初他们在云端俯瞰你时那样。”

“毕竟,这个世界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巨大森林,而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里,强者就是有权利去玩弄弱者,而弱者就该乖乖地沦为强者的玩物,不是吗?”

“这些年来,我们从微末中崛起,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择手段地提高自己的地位,想要获得力量,想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

“不正是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让自己摆脱弱者的身份,而是以更强者的姿态去欺凌和玩弄他人,将他人变成自己的玩具吗?”

拉斯特的笑容仿佛和煦的阳光:“你应该清楚,学姐……”

“我刚才所说的,并不是虚张声势的狂妄之言。”

“若非有着世人都不曾企及的底牌,那我又怎么可能在希尔缇娜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够将你给神不知鬼不觉地救下来……”

“所以,让我们一起君临于万万人之上……”

他向着身前的英格丽德伸出了手:

“将整个世界变成我们的玩物,如何?”

然而,看着向自己伸出的那只手,英格丽德却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看来,过去的我,还有银院长和希尔缇娜他们——都从未真正了解过你的内心,拉斯特。”

“明明出身于微末,但你的心中却藏着足以将整个世界都吞噬殆尽的野心。”

“我明白,刚才那种能够从断崖上将我救下来,甚至将整个世界定格的能力绝非寻常,哪怕是传奇也从未有过类似的记录。”

“也许有朝一日,你的野心真的能够倾覆整个世界,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攀登上最高点,成为君临于万万人之上的至强者,让世间的一切都匍匐在你的脚下,成为任你玩弄的玩物。”

“而届时,那些选择跟随了你的人,便是从龙之功,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存在……至于沿途的那些污浊血腥,也不过是成王路上的必要牺牲,所谓的食粮而已。”

“只是——”

她轻轻睁开了眼睛,与拉斯特那仿佛黑洞一般吞噬了光芒的瞳眸相对视,未曾退缩。

“在亲眼目睹过太阳的光芒之后——再让我回归阴沉压抑的黑暗中同流合污,我做不到。”

“我拒绝你的邀请,杀了我吧。”

……

听着英格丽德的回答,拉斯特轻声叹了口。

“果然和我所猜想的一样,你拒绝了我啊,学姐。”

他俯瞰着跪坐在地的英格丽德:“只是,我又偏偏就看中了学姐你的能力——”

“非要让你完全地效忠于我,将你彻底驯化为我最忠诚的属下不可。”

他打了个响指:“直接杀了学姐你什么的……我可舍不得,那未免也太浪费了一些——”

“既然如此的话,就用上一些刑罚吧——在动漫里不就是这样演的吗?”

“再是高洁而不肯低头的女骑士,只要被严刑拷打得足够多次数,也终将会崩溃恶堕——”

“然后,被驯化为乖巧听话的奴仆和走狗。”

伴随着他的那个响指,英格丽德感觉,那先前囚禁着自己的金属机关被骤然触动,带着齿轮转动和金属延展的声响。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似乎正被深海沉银铸造的枷锁所束缚在一具铁棺之中。

深海秘银所制成的镣铐和枷锁限制了她的所有行动力,更是封锁住了她体内的魔力,让英格丽德所能够使用的一切超凡能力都尽数失效——此刻被囚禁于枷锁之中的英格丽德,便和一位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钢铁的棺椁缓缓合拢,然后,被机关和链条所驱动,囚禁着英格丽德的棺椁便这样缓缓向着大海的方向移动。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屈服吗?拉斯特。”

英格丽德透过钢铁棺椁的孔隙望着外界的少年,声音平静依旧。

“我当然知道学姐你是军部的监察厅长,寻常的所谓酷刑,各种刑讯逼供之类的手段,根本就不会对你起效。”

“所以,我这次倒是精心地为学姐准备了一番——反正以学姐你之前所犯下的罪行,贩卖人口、制造血祭、屠戮的无辜者和平民甚至是孩童难以计数……无论再怎么残忍的刑罚都丝毫不为过,不是吗?”

拉斯特在钢铁棺椁外开口:

“深海秘银的枷锁能够让所有超凡能力失效,而我又恰巧掌握了某种时空回溯的能力,能够让学姐你在死亡的那一瞬间,身体状态被回溯到死亡之前的那一秒钟。”

“所以,学姐你将会被囚禁在棺材里,淹没入深海之中——你将会因为缺乏氧气窒息而亡,却又在窒息身亡之后再一次被回溯到死亡之前复活……如此循环往复。”

“你将在沉没于深海的棺材里,在不断窒息身亡与复生的周期中陷入永无止境的轮回,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循环往复,死了生,生了死,直到你彻底屈服,臣服于我的那一刻。”

“那么,再见了,学姐。”

“我很期待再次见面时,你那被彻底粉碎了骄傲与自尊的神情。”

“以及——彻底将学姐你驯服,变得温顺乖巧,重获新生的那一天。”

拉斯特的话语,伴随着铁链拖动的鸣响声接踵而至。

还未来得及开口,英格丽德便与那具钢铁棺椁一起,坠入了无边的深海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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