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边事落幕

郭太后话音刚落,不仅蔡贞姬被惊得起身站起,不远处传授胡笳技艺的蔡昭姬与冯媛二人,声音也一时停了下来。

蔡昭姬闻言,直接走回自己的坐位上,与亲妹二人并排而坐。冯媛则是思绪百转千回,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后得了皇帝的允许,为皇帝纳妃增加后宫女子,她一个不受宠的、仅仅是美人位阶的嫔妃,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换句话说,当今宫里除了来得早些的毛嫔、孙昭仪和郭婕妤三人,其余并无一人算得上传统意义上的‘受宠’。而皇帝本人,似乎将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国事和对外征战上。

诞下皇三子曹寿的苏环,也不过在数日前被皇帝晋为婕妤,与郭瑶同阶,连昭仪都没得做。

“太后之言,妾有些不懂,我家徽瑜不过一小女,貌陋而才浅,哪里配得上入宫侍奉陛下……”

郭太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变小,直至听不清楚,没底气的心境在另外几人面前展露无遗。

蔡昭姬心中叹了一句,自家亲妹不争气,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得不替她说话。

太后金口玉言,都在长乐宫的正殿里对你当面说了,这件事情还有推脱掉的余地吗?徽瑜小女,分明是已经被太后盯上了!就是不知此事是太后的意思,还是谁的想法。

“禀太后,徽瑜是妾看着长大的,向来如妾己出之女一般。方才贞姬说的貌陋才浅,确是谦辞,不过是恐惧女儿将来前程。”蔡昭姬端庄的坐在椅上,看向郭太后:“不知妾可否向太后问两件事?”

“那便是貌美而姝德了?”郭太后表情满意的说着:“昭姬欲问哀家何事?”

蔡昭姬道:“陛下已经移驾许昌,此事洛中无人不晓。太后此时为陛下后宫纳妃,是往许昌宫去,还是北宫来?”

“送往许昌,行在或许久在许昌。”郭太后从容道。

蔡昭姬又问:“不知陛下可还对后宫……宽仁?”

昭姬本想问是否长情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发现‘长情’这两字与皇帝这个职业并不沾边,硬是转成了‘宽仁’。她本人此生多灾多难,从未体会过‘长情’二字。

果然缺什么,心中就最想要问什么。蔡昭姬一生流离悲惨,对于自己至亲的晚辈,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这个。

可问皇帝是否宽仁,她又指望得到什么答案呢?太后之命、北宫之令不容违背,她也不过是借着问话的机会,给自己和自己的亲妹二人,留下一丝体面罢了。

郭太后听蔡昭姬如此问,愈发开颜满意了:“上次后宫纳妃是太和元年的事情,当时还是哀家与武宣皇后一起追着,陛下才认下此事的。如今已是太和四年,三载过去,这次纳妃也是哀家劝说才肯。本欲为陛下纳十人的,陛下却只说五人即可。”

“哀家与昭姬是旧识,贞姬的夫家与冯媛家有旧,也是与哀家有旧。若羊氏女能入宫来,哀家自会照应她的,不需多虑。”

“何况……”郭太后笑道:“女子待字闺中,嫁夫要看家世,可也要看容貌的。皇帝容貌如何就不用多说了,你们在洛中一问便知。”

昭姬与贞姬二女闻得此言,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欠身行礼:“妾等谨遵太后懿旨。”

“都坐下吧。”郭太后满意的示意二人:“宫中礼数繁多,若在民间,我们也算是儿女亲家,成一家人了。”

“你二人且放心,到时哀家会让宗正去你家中纳聘的。九卿来为此事,礼数想来足够。”

“多谢太后。”蔡贞姬道:“此事属实重大,容妾与姐姐先行归家,与家中说一说此事。”

“好。”郭太后微微点头。

……

与洛中、荆州的紧张气氛不同,战时的消息还未传导到北边。幽、并、营、冀四州之地,仍沉浸在辽东平定的喜悦之中。

两汉四百年来,所谓边功,感受最深的不是居于长安和洛阳的王公贵戚们,而是幽、并、凉这些边地百姓。

平灭边患,对洛阳士民来说,不过是谁家封了侯、谁家增了邑、谁与谁在朝堂上又得了势。

而对边地的百姓来说,不必担忧胡人寇边之患,不用省出口粮来供大军行军,不用作为民夫和辅兵在战场上送死,乃是一等一落在实处的大好事,洛阳天子也愈加被称颂为圣君。

边地出忠臣,此话并非虚言。

自夏至秋,四州各郡各县的文人们,不知在各种文会、郡学、县学里写了多少称颂皇帝的文章。只不过这种东西大多都没任何鉴赏价值,不值得明事理的地方官员发到洛阳。

满宠在泉州城外派出姜维、曹爽、曹肇三人之后,带着大队人马沿着既定路线行着。

等姜维、曹爽十八日晚,带着轲比能首级追上满宠的时候,满宠的军队也不过才走到东平舒。

轲比能首级被带到大营,这个讯息和轲比能叛逃被平定之事,被满宠派人告知了各营。对于中军来说,轲比能死不死没什么相干的,左右不过一胡酋罢了。

可对于匈奴所部的三千人来说,这个消息就更加震撼了。知晓当晚详情的刘豹,在竟在自己帐中汗流浃背了起来,愈加惊怖于大魏军队的战力,不住的默念起‘陛下万岁’了。

“见过将军。”姜维、曹爽在各自的军帐中用过了餐食,又沐浴并换过了一身清爽的衣衫,这才被满宠派人叫了进来。

“嗯。昭伯、伯约,你们二人坐吧,本将也与你们聊一聊边事。”满宠指了指面前的坐席。

“谢将军赐座。”二人一边道谢,一左一右的坐在了满宠身前不远处。

满宠问道:“长思还在上谷郡中为此事收尾是吗?他何时率军归返?”

长思,说的就是曹休长子曹肇了。

曹爽拱手道:“禀将军,属下按着时间来算,估计长思兄还要到九月二十日左右才能回返。”

“一方面是要在周围追捕逃亡的鲜卑人,使之不至生乱,对上谷郡中有个交代。另一方面要等田将军率部到来,将沿途所获的鲜卑俘虏交解给田将军,由田将军视情况再做分派。”

“这些琐事都需要些时间,我二人能在今日追赶上将军,全赖长思兄在后收尾,否则必不能至。”

满宠点头道:“你们三人都是大魏军中的年轻俊杰。昭伯做事沉稳勇毅,伯约进退有度,长思持重老成,本将派你们出发之前,未曾想你们三个能将此事做得如此利落。”

见曹爽、姜维二人笑起,满宠又说:“轲比能自尽而死,这个下场不论对他或是对大魏,都是一个最好的结果了。”

曹爽拱手说道:“属下当时见轲比能持刃自戕,还在原地愕然了许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也是继檀石槐后,鲜卑难得的智谋人物,何必要与大魏过不去呢?”

满宠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昭伯能有此问,倒是一件好事。老夫与大将军认识了三十几年,看来大将军还未与你说过这些。”

曹爽愈加不懂:“说过什么?”

“天下许多事情,都是不讲道理的!”满宠道:“世事百态,人有千种万种。有忠贞不屈之士,有刚直专强之人。可大多人,不过随波逐流之辈。忠诚也好、反叛也罢,全凭时势或者心中臆想来定,而无定念!”

姜维、曹爽二人听着满宠言语,神情也渐渐肃然了起来。

“就拿轲比能来说。”满宠继续说道:“若他要反,他在雁门之时不应陛下之诏,大魏又能奈他如何?他尽可以向北逃到漠北,向西逃到西域也无妨,草原如此之大,天地辽阔,还能没他一条生路吗?”

“可他就是贪图族中基业,不愿与大魏对抗,强行伪作恭顺应征。从雁门到右北平,从辽东到泉州,一步一步越陷越深,直到再无他首鼠两端的余地,一朝作乱,然后身死。”

“这样的人,本将不知见过多少,最后的下场,大多都是身首异处。”

若论及这种清理反对大魏之人的经历,在当下的朝中,满宠敢称第一,就无人可称第二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说服力如同镶了金边一般。

姜维轻叹一声:“此人死则死矣,就是不知幽并二州北面,鲜卑、乌桓、匈奴三族之人,又会有何等震动。毕竟过去一、二十年间,乌桓依附大魏、步度根等部的鲜卑人对朝廷恭顺,也少不了轲比能此人的压力。”

满宠笑道:“边境大事,并不是你们两个校尉需要担忧的。不过你们都是年轻俊杰,本将与你们说一说也无妨。按照朝廷的想法,此事有两手准备。”

“对于鲜卑、乌桓、匈奴诸胡,朝廷以后都是要抽丁为兵的。若是哪个胡酋起了志向不应征调,朝廷就发兵平灭之。”

“与此同时,朝廷不是也在雁门郡中做了试点吗?汉末撤回内地的四郡,早晚要再让汉人迁回的。”(本章完)

第503章 攻伐扬州

姜维拱手问道:“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还望将军解惑。”

满宠点头:“说来!”

姜维道:“若是朝廷强行抽胡人为兵,若战时损伤大了些,步度根、素利这些胡酋岂不会离心离德?属下家中久在陇西,羌人各部应征从军之时,若是损伤多了,族中也不会容他们继续作战的!”

“哈哈哈。”满宠捋须笑道:“伯约还是过于忠厚了。”

姜维的神情有些发懵,曹爽更是摸不清状况。

满宠道:“羌人与鲜卑、乌桓这些胡人相差甚远,反倒与汉人类似。而那些草原诸胡,真正心怀远志的人能有几个?大多都将族中属民视为私产而已。”

“朝廷给了他们爵位,赏了他们俸禄,让他们在草原上得享富贵。既然是私产受损,在财帛上给他们补充抚恤足够,也就是了。”

姜维、曹爽二人尽皆感慨。

满宠说:“不说胡人的事情了,单说你们二人。这次获了轲比能首级,本将自然是要向陛下为你们报功的。”

“昭伯,伯约,你们二人和长思三人,谁可为首功,谁又次之?”

姜维闻言当即起身,拱手说道:“禀将军,此番进兵是昭伯率部掳获轲比能首级,自然是昭伯该为首功!”

当着大魏前将军、西阁阁臣满宠的面,姜维将功劳让的干净利落,一瞬都没耽搁,可谓机敏异常。

而曹爽则是愣了几瞬,同样起身开口说道:

“禀将军,当日将军派我们三人一同北上,曾与我等明言,遇事由三人共同商讨。”

“伯约与属下同战,只不过分配不同。长思兄让马断后,无他则不能功成。”曹爽言辞恳切的拱手道:“此乃三人共立之功,三人相同才是,属下不敢窃居首位,还望将军明鉴。”

满宠略一捋须:“你二人的说辞本将都知晓了。各自回营吧。”

“遵命,属下告退。”军中作风雷厉风行,二人也未耽搁,告辞满宠之后缓步退出帐中。

中军帐外夜色如幕,甲士往来梭巡,曹爽与姜维二人并肩同行,朝着自家营寨走去。

二人聊着聊着,时不时的开怀大笑起来,一个谦让一个磊落,配合起来倒也相得益彰。

在营门处的岗哨前面,曹爽在光亮处停下脚步。姜维见状也同时停下。

“昭伯何事?”

“伯约兄,我确有一事想问。”曹爽借着火光直直看向姜维的眼睛。

姜维只觉曹爽有些古怪:“想问便问就是了,怎么这般阵仗?”

曹爽道:“我为大将军长子,又是曹氏宗亲、陛下好友,前程自然无忧。说句实在话,伯约兄将首功让我或者不让我,对我并无半点影响,我将首功让给你也无妨。”

“伯约兄人品才能都是一等一的,能够与你为友,是我曹爽之幸。可我夙来有一事不明,陛下是怎么就从太学中将你选拔出来,又怎么放心让你在中军做个两千石将军的?朝中与你相仿的,也只有中领军毌丘仲恭一人了,他可是陛下潜邸出身!”

听闻曹爽发问,姜维竟也一时难言了起来。

两位校尉夜间在此站着,营门处值守的十名士卒挺直胸膛,唯恐惹了校尉不快。火焰噼啪燃着,忽明忽暗的光线映在姜维侧脸之上,将面孔的轮廓勾勒的愈加清晰。

“我吗?”姜维愣神许久后,抬头望向天穹上闪烁着的群星:“昭伯问得好问题,将我难住了。”

“黄初七年,我蒙陛下重开太学之恩,从陇右家中得以来到洛阳求学。陛下亲至太学讲习之时,我因当众奏对得当,被陛下看重,与夏侯太初一同选为散骑。”

“四年过去了,夏侯太初还是散骑,可我这个陇右豪族出身的人,年方三旬,却成了两千石的裨将军,到了如此高位,想来也如梦幻一般。”

姜维收回目光,正色看向曹爽,瞳仁之中隐隐有火光在跳动:“昭伯问我此事,我属实不知该如何作答。数年之间,遇事尽忠尽力,除此再无答案了。”

曹爽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搂住了姜维的肩膀,从后推着他朝营内行去:“尽忠尽力,这四个字足有千钧之重。圣君在朝,数年间边事大好,吴蜀二国想必维持不了多久了。伯约兄,你我二人同在军中用命,想必是能留名在史书中的!”

姜维一边走着,一边认真点头:“与昭伯为友,也是我姜维之幸!道阻且长,你我同行!”

……

翌日上午,从洛阳出发的皇帝车驾,与随行的近千随员,以及中领军营的四千骑,也到达了颍川郡的摩陂。

年初之时,曹睿率全部中军来此之时,曾在摩陂阅兵校阅。行宫、营寨在此都是现成的,而就在此处,行在也遇到了徐庶从邓县派来的信使。

刘晔匆匆从外走入宫中,躬身一礼,将徐庶书信递到了曹睿面前:

“禀陛下,徐宁远已率新野申耽所部进兵至邓县,与樊城逯式部遥相照应。这是他从邓县发来的紧急军报。”

徐宁远,说的就是新任的宁远将军徐庶徐元直。曹睿听这个名字还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徐庶本人。

“拿来给朕。”曹睿伸手接过,同时朝着刘晔问道:“军报你看过了吧,有何想法?”

刘晔道:“臣认为他所言有理。”

“大魏与吴国乃是两线作战,一为荆州,一为扬州。荆扬二州虽相隔甚远,战事却本为一体。”

曹睿点头:“朕知晓了。将司空、王观、裴潜三人也一并唤来,朕要议事。”

“遵旨。”刘晔缓步退了出去,而曹睿也用手拄在椅子扶手上,凝神思索了起来。

牵招的武卫营离抵达战场,还要些时日。夏侯儒能否从江夏往樊城派出援兵,也是个未知数。在此情况下,为使襄樊军情不进一步糜烂,徐庶建议扬州的陈群出兵向南,以此威胁孙权,使其因顾虑而退兵。

从道理来说,徐庶的想法是对的。显然吴国精锐中军已在襄阳、樊城左近,武昌以及武昌以东的荆、扬区域,必然防守薄弱而无备。攻其必救,而让孙权不得不撤,这是兵法正道。

但问题是,孙权此番行军乃是全员乘船沿着汉水北上,他也可以随时率军乘船而下!

从襄阳行船到武昌,顺水而下,大军三日即可抵达。若是要到濡须,七、八日也已经足够,最多不超过十日。

沿江这般迅疾的行军速度,若是真在扬州攻濡须、乃至于渡江作战,被孙权率回援的水军以多为胜,这就贻笑大方了!

道理是对的,如何执行起来,就是一个千难万难之事了。

就在曹睿思索之时,刘晔带着司马懿、王观、裴潜三人匆匆走入,行礼后各自入座。

“刘卿,将徐庶之语与诸卿说一说吧。”

“遵旨。”刘晔拱手应下,站起身来将徐庶所请简要说了一遍,三人或是皱眉或是思索,一时间并无一人说话。

曹睿轻轻用手点着扶手,开口道:“司空有何言语?”

司马懿轻咳了一声:“徐元直所说之语不错,孙权将重兵放在襄樊,扬州必然无备。但如何将孙权调动起来,调动后又该如何防止被孙权回援击破,这就成了当下首要之事。”

“扬州兵力集中在两处。一为寿春、合肥一带,外军之数近四万之数,由陈司徒管辖。一为皖城、皖口一带,有兵两万,由贾镇南负责。若是出兵,也只能从这两处来,并无其余选项。”

曹睿抬眼看向司马懿:“司空以为何处可有动作?”

司马懿想了几瞬:“除了濡须,并无其余选项了。大魏在扬州的军队不应渡江,而吴国在江北之处,也唯有一濡须了。”

曹睿皱眉道:“若这般论下,当下首要的问题,就是该如何打濡须了?”

司马懿默默点了点头。

“你们呢?都有什么说法?”

裴潜率先拱手:“臣同意司空之语。眼下对于大魏来说,阻碍扬州兵力向南的,就只有濡须一处。若能攻克濡须坞,则大魏水师可以通过淮水、合肥、巢湖、濡须水直下大江。吴军没了濡须屏障,破灭只是早晚的问题了!”

曹睿摇头道:“濡须应该打,这事不用裴卿来说。从武帝到先帝,二十年了,濡须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王观在一旁说道:“陛下,能不能走广陵?广陵远一些,襄阳的孙权恐怕来不及援救。”

刘晔当即反驳道:“此言差矣。广陵与濡须相比,不过差了几日水程罢了。我扬州军队攻广陵路远,可吴国水军却近在咫尺,不应为此。”

王观拱了拱手,默默坐回了椅子上。

曹睿瞥了刘晔一眼:“你来说!”

刘晔道:“禀陛下,既然濡须是大魏想要攻吴的必攻之地,臣想,能不能借孙权在荆襄的机会,为日后攻伐濡须立下些优势来呢?”

“优势?什么优势?”曹睿问道。

刘晔拱手:“陛下,臣有一个想法。能不能借着此时扬州兵力的优势,在濡须坞旁边,再筑一座大魏的城池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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