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销账

他谢过了柳玄,然后亲自将这位九司中原司的司正,送到了大帐门口,目送着柳玄离开之后,他站在原地,出神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他才回到了自己的帅帐里,打开第一份文书,这份文书里没有什么太多内容,只是写了一家人最近二十年的变动,先住在哪里,后住在哪里。

而这一家人,之前有一段时间就住在洛阳,大概两年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家里的一部分人搬出了洛阳,直接去了太原附近。

但是还是有很大一部分,就住在洛阳。

第二份文书里,则是九司查明的,这家人最近二十年的一切罪过,桩桩件件,有名有姓,有证有据。

看完了这两份文书之后,赵成抬头看了看帐外,让人把自己的外甥给带进来,很快,只有十七八岁的赵成器,半跪在赵成面前,欠身行礼:“将军。”

赵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帅帐,走出帅帐门口,赵成才开口问道:“会骑马吗?”

赵成器微微摇头。

赵成哑然:“身为我们赵家的儿孙,如何能不会骑马,你母亲当年都马术精熟。”

“跟我来。”

赵成叫来了手底下一个都尉,把大营的事情,暂时交托给了他,然后他带着赵成器,在军马之中选了一匹,由他这个舅舅亲自教授骑马。

可能是因为胆子大,也可能是天赋问题,赵成器只学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已经掌握了基础骑术,赵成牵来了自己的坐骑,然后点了十来个守卫,带着赵成器一起,离开大营,奔向洛阳城。

天黑之前,他们成功进了洛阳,赵成给自己的下属们以及赵成器安排了住处,他自己则是去了一趟洛阳府,寻到了如今主持洛阳政事的姚仲。

一文一武,二人密谈了半个时辰,赵成才告辞离开。

姚仲也很给面子,一路将他送出洛阳府衙。

到了次日早上,起了个大早的赵成,带着外甥行走在洛阳城里。

二人在城里转悠了一圈,然后在路边的摊子坐下,一起吃了一顿早饭,等到最后一口汤下肚,赵成起身排出一排大钱付账,那摊主接过铜板看了看,有些吃惊:“客人,你这新钱怎么这么旧?”

赵成只是笑了笑,开口道:“我是江南道的人,从江南道来的,我们江南道,这种新钱已经用了好些年了。”

“非是新铸的。”

摊主这才点头,开口笑道:“听口音听出来了,新钱好啊,洛阳府刚发了文书,到今年下半年,说要把所有的旧钱都兑成新钱,往后旧钱就不能用了。”

“客人用新钱,省得小人再去兑。”

赵成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赵成器的肩膀,领着他离开,一边走,一边轻声感慨:“洛阳,也恢复生机了。”

“你也许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太平景象了罢?”

赵成器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甥儿记事以来,便没有过过什么太平日子。”

这话一出,赵成也沉默了,袖子底下的拳头,也攥得更紧了一些。

赵成器今年十七八岁,而中原之乱,撑死了也就是最近七八年,最近十年的事情,但是他依旧没有过过什么太平日子。

那就不完全是世道的问题了。

甥舅二人默默走了好一会儿,赵成拉住问了两个路人,问了问路,最终停在了一处宅邸面前,这处宅邸,在洛阳算不上顶级的豪宅,但毫无疑问,也是一座大宅。

大宅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像,威风凛凛。

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两个字。

郑府。

赵成抬头看了看这两个字,回头看向赵成器,问道:“认得么?”

赵成器沉默许久,也才抬头看向这两个字,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听母亲,还有大姐…提起过。”

“跟舅舅进去罢。”

赵成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母子受了气,理所应当,应该是娘家我这个做舅舅的来给你们出气,如今,出气的时候到了。”

说完这句话,他大步走向门口,很是礼貌的敲了敲门:“越州赵成请见。”

门后,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赵成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大门才缓缓打开,门户后面,一个须发都已经白了大半的老者,抬头看了看赵成,又看了看赵成身后的赵成器,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拱手行礼,叹了口气:“是…赵家的贤侄么?”

赵成也在看着他,打量了一番这老者之后,赵成笑了笑:“谁是你贤侄?”

“你是郑懋?”

老人家缓缓点头:“正是老夫。”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没想到你至今,还活蹦乱跳的。”

这个老者,赵成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但是他记住了他的名字,正是赵二姐的公爹,也就是赵成器的亲生祖父。

说着,赵成看了看这座郑府,继续说道:“中原十年动乱,看来也未曾伤到你家什么,真是手段高明。”

“十年中原动乱。”

老者叹气道:“家财已经十不存一了。”

“既然是贤侄,快请进府喝茶罢?”

“用不着这么客气。”

赵成背着手,淡淡的说道:“我也无福消受贵府的茶水,郑崧在哪里?我要见一见他,与他好生叙叙旧。”

郑懋闻言,低头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犬子数年前,遭遇齐贼部下,不幸死在了贼人之手。”

王均平进洛阳之后,称齐王,此时的读书人,便称呼他为齐贼。

“贤侄有什么话,与老夫分说就是。”

这老人家看了看赵成,又看了看赵成身后的少年人,已经猜到了个大概,他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就见赵成黑着脸,沉声说道:“好,我只问一句。”

“狗朝廷当年,下令处死我父,杀我两个兄长,我也处于流刑。”

“那份圣旨,我看过,从头到尾,并没有提过我阿姊哪怕半个字。”

“贵府…”

没有等赵成说完,郑懋便轻声叹道:“贤侄,你应当知道,我们陈州郑氏,虽然只是荥阳郑氏的分支,并不算是什么特别大的家族,但是族中上下,也有几百号人。”

“当年,令尊冒犯天颜…”

他看了看赵成的脸色,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声叹道:“不管怎么说,为了阖家上下安享太平,总要有人来做这个恶人,当初这个恶人,正是老夫做的。”

“贤侄有什么仇怨,也尽可以落在老夫身上。”

“只落在你身上?”

赵成冷笑了一声,回头看向身后。

不远处,几十号洛阳府的衙役,涌向郑府,将整个郑家团团围住。

“你也想的太好了一些。”

“既然郑家这么想要宗族兴旺。”

他看向郑懋,冷声道:“那我偏要你看着郑家上下,被打到泥尘里。”

郑懋勃然变色,看着赵成,声音有些沙哑:“贤侄,他母子四人,该俱都在罢?何来这么大的仇怨?”

“十七八年,但凡郑氏私底下,派人帮了哪怕一回,今天我都不会来这一趟。”

“如今,已经非是你我之间的仇怨了。”

赵成看着他,压着火气:“你有什么话,跟洛阳府衙去说罢。”

郑懋脸色不太好看,但是站在原地,依旧勉强维持风度,他只是看着赵成器,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

“不用你操心。”

赵成背着手离开,冷笑道:“两年前,你们家应该是知道了我的名头,因此有一拨人,自洛阳北迁,去了太原府。”

“所以,老先生才能这样泰然自若的跟我说话。”

“不过你放心,北迁那帮人,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到太原去,寻到他们。”

说罢,他拍了拍赵成器的脑袋,问道:“你是跟我走,还是在这里留一留?”

赵成器脸色苍白,他低着头,看了看这座郑府,最后一言不发,开口说道:“舅舅…”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看在你们姐弟跟他们家的血脉关系上,我已经尽量温柔了,我们武将报仇,本不是这样。”

“也不需要府衙出手。”

赵成器回头,看向郑懋。

只见郑懋,听了赵成最后一句话之后,整个人似乎失去了支撑的力气,瘫坐在地上,声音也变得恐惧了起来。

“赵将军,赵将军…”

他声音颤抖,声泪俱下。

“郑家错了,郑家错了…”

这个时候,赵成完全是可以调兵进城,将这一家人吊起来打的。

哪怕不能全杀了,绑起来吓唬吓唬,也没有任何问题。

此时的赵成,已经尽量在按捺自己的火气了。

(本章完)

第818章 搬迁

中原十年动乱,能在这场动乱中存活下来,并且活的很好的人家,一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本事,或者说不为人知的手段。

郑家这种,为了自保不择手段的家族,更是如此。

这十年间,他们家的一些手段,比起贼寇盗匪,也不遑多让,而且…

他们与王均平的一些下属,有过沟通,还有一些利益输送。

只一天时间,整个郑家就被洛阳府抄家,第二天,他们的罪状就被洛阳府公诸于众。

在这个过程中,赵成让自己的二姐,还有三个外甥外甥女参与,而他本人,则是跟姚仲打了个招呼之后,又回到了军营里,主持军事。

抄家郑氏,对于郑家或者说对于赵成的几个外甥来说,可能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甚至是二十年恩怨的终点,但是在整个中原,以至于整个天下看来,只是一朵全不起眼的浪花。

这件事在洛阳引发轰动的唯一原因,还是因为洛阳府衙“算旧账”,让一些不怎么干净,但是已经洗白的人家,有些惴惴不安。

不过很快,赵将军与郑家之间的关系,就在洛阳城里传开,这件事就再一次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没过几天,就再没有人提起了。

而在这个时候,身在金陵的李云,也基本上完成了对于新朝骨架的建立。

骨架建立,剩下的只需要在这个基础上,丰满血肉,丰满羽翼就行了。

此时,金陵城薛府里,热闹非凡。

薛家的两个儿子薛收跟薛放,此时都回到了金陵城里。

不但这两个儿子回到了金陵,就连女婿李云,还有女儿薛韵,也带着外孙李元,一起来到了薛府。

整个薛家,热闹了好半天时间,一直到中午,众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家宴,家宴散了之后,李云被请到了主位上坐下,几个大人这才攀谈起来。

李某人端起茶水,跟众人喝了杯茶,然后笑着说道:“最近几个月,被他们喊的烦了,每天不知道要弄多少事情,今天在家里,咱们说好了,依旧是旧日称呼,谁要是乱喊,我可要生气了。”

薛收薛放两兄弟,跟自己的老父亲对视了一眼,都微微点头之后就,薛收才大着胆子,笑着说道:“二郎,我那犬子跟在你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我一直在担心他堪不堪用,现在总算是有机会问了。”

李云笑容满面,开口笑道:“大兄这话说的,薛圭从十二三岁就跟着我了,算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要是不堪用,岂不是我这个姑父没有教好他?”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云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薛圭,比起苏展差了一些沉稳,不过这是年龄问题,过几年也就好了,这段时间,他跟周洛关系处得很不错。”

李某人轻声笑道:“要是平卢军安安分分,这个周洛便是将来的临淄王,薛圭能跟他处好关系,将来对于双方,都是有好处的。”

提起临淄王,薛嵩薛老爷看着李云,开口道:“说起来,陶尚书昨天才带着使团,从金陵离开,往青州去敕封这个临淄王了,他是礼部尚书,他这一走,这个刚建起来的礼部,就都落到了老夫这个礼部侍郎的肩膀上。”

薛老爷摇头,叫苦道:“可忙死我也。”

“上午在家里,还是告了假,一会儿下午,估计还要去衙门里一趟。”

薛收笑着说道:“二郎就在这里,父亲跟二郎再告半天假不就是了?”

李云绷着脸,学着薛老爷的语气,正色道:“这可不成,公是公,私是私,如何能混作一谈?”

他跟薛老爷,相识已经近时间了,而且接触的时间很多,这两句话语气神态学得极像,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连不喜言笑的薛放,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薛老爷气的挥了挥衣袖,想要起身离开,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

李云看着薛收,笑着说道:“大兄在荆襄干的不错,不过这会儿,金陵的事情更多,大兄往后,就在金陵任事罢。”

“我有两个差事给你。”

李云看着他,轻声道:“第一个,是去御史台,做御史中丞,给许子望做个副手。”

薛收若有所思,静静的听着。

“第二个差事,是去吏部,做个吏部侍郎。”

哪怕是薛收,也听明白了。

当领导,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平衡,底下的势力平衡,才能稳稳当当的做好这个裁判。

这两个差事,都是相当重要的差事,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很是要紧。

薛收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认真想了想,开口道:“我去吏部罢,不过我资历太浅,吏部的事情也不熟悉,就不要任侍郎了,做个郎中就行。”

李云笑着摇头道:“现在的六部衙门,都在草创阶段,没有谁是熟悉的,等这个差事做个几年,大兄就是制定吏部规矩的人,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说着,李云又看向薛放,问了一些关于粮食上的事情,他认真想了想,开口说道:“现在这个阶段,粮食越发要紧,户部已经几次跟我提了缺粮的事情,但是消息要有两头,我也需要一些民间粮食的情况。”

“二兄就委屈委屈,再做几年粮商,你这个事情…”

李云轻声道:“与现在朝廷的户部,几乎差不多要紧。”

最近好几年时间,薛放一直在做粮商。

他接过去的,是过去刘博留下的买卖摊子。

这几年,因为李云势力扩张,九司情报能力抬升,江东政权的财力攀升,薛放的生意已经越做越大,这会儿已经是整个南方最大的粮商,没有之一。

他是拿着李云的资源去做生意。

说得再直白一些,李云才是这个买卖的大东家,而薛放,只是一个掌柜的。

只是这个买卖太大,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控制粮食的走向,甚至一定程度影响粮价。

在李云看来,这个看不见的大手,相当要紧,只要他暗处的这只手里,掌握大量粮食,他就可以一定程度上调控市场。

保证江东政权,整体处于稳定状态。

而这个看不见的大手,还可以让那些刚打下的地盘,粮价迅速稳定下来。

比如说洛阳粮价连续下跌,这其中就有薛放的功劳。

薛放点了点头,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我这干得,算是皇商了,所到之处,地方官府还有驻军,不仅不敢吃拿卡要,很多时候都客客气气的。”

“这个生意,干得舒心。”

安排好了父子三人的公事之后,薛放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二郎,我家薛圭,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你跟韵儿带他这么多年,不给他安排个婚事?”

李云哑然一笑:“薛圭过完年才十六岁罢?哪就这么着急了?”

“着急,怎么不着急?”

薛嵩薛老爷终于逮到机会插话了,他开口笑道:“老夫还等着抱重孙子呢。”

一家人对视了一眼,又是一阵笑声。

气氛很是融洽。

…………

一直到下午,有随从在李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云便把薛韵母子俩留在了薛家,而他自己,则是坐着马车,一路回到了王宫里,在王宫,见到了中书宰相杜谦。

见到杜谦之后,李某人笑了笑,开口说道:“好容易我得了半天的清闲,受益兄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也不是太要紧的事情。”

“只是一些仪制需要王上定下来,然后臣才好安排下去。”

“再有…”

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上次上位已经说了,要定都洛阳,臣已经行文洛阳的姚居中,让他在洛阳做一些准备。”

“同时,臣已经商量过了,是不是现在,就着手开始…”

“搬迁朝廷?”

李云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这么急么?”

“只有一两年时间了,不得不着急,不然很多事情都办不成。”

杜谦说了一些要紧的事情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开口说道:“上位,朔方军在关中,横征暴敛。”

“弄得怨声载道。”

“这是关中人士,想办法运出关中的一些财物,要敬献给王上。”

李云接过来看了看,只见单子上,多少一些珠宝古董之类的财物。

太平盛世值钱,现在这个世道嘛…

也就这样。

杜谦低头,轻声道。

“这些东西到了之后,可以拿去吴郡,钱塘郡那些富贵繁华的地方。”

“换得粮食。”

李云“嗯”了一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认真考量了一番之后,他才很笼统的说了一句。

“就这么办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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