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林如海:岳凌,混账受死!

“若是不在?”

柴朴简短的话语里,似包含着巨量的信息,让大皇子眼前似走马观花一般,思忖许久,才喃喃道:“若无定国公在京城,恐怕再难寻得能压住这些骄兵悍将的人了。”

大皇子清楚的知道自己存在的劣势,不由得将目光又放在了柴朴身上。

柴朴淡淡道:“殿下不必心急,乱局亦是机会。只要我等做好了万全准备,无论他人在京中如何搅风搅雨,我们皆有应对之策。”

大皇子微微颔首,拱手道:“全赖柴老参谋。”

二人对坐饮茶,半晌柴朴已欲起身告辞,却是大皇子又突然开口,问道:“柴阁老,我还有一事请教。”

柴朴顿住身形,略有佝偻的身躯再次挺拔,双手自然抚上膝盖,面色也较为轻松。

“殿下直言便是。”

大皇子口气一转,直言不讳的问道:“方才柴阁老与我分析了北静王,皇叔还有王子腾的目的和利益,那柴阁老想要什么呢?”

柴朴身子陡然一颤,瞳孔微缩,竭尽全力扼制着身体的反应,深深吸着气。

见状,大皇子自然也发觉不对,找补道:“柴老莫要多心,我只是怕柴老一心助我,将来我无法宽待柴老。”

“柴老不好弄权势,生活简朴家中只有发妻,我还真不知如何报答。”

柴朴自有他老戏骨的修养,如此窘境,竟先往后挪了挪屁股,一揖到地,从坐在蒲团变为了伏跪于地。

大皇子赶忙起身,伸手搀扶,“柴老,何至于此?”

柴朴却不起身,言辞恳切道:“老臣所求非权势,非黄白之物,大者为江山稳固,小者乞殿下登基后保全宗族。”

“吾家后辈未有成器者,不奢望他们能入仕朝堂。”

再顿了顿,柴朴面上老泪纵横,泣道:“昔年张良弃万户侯,范蠡散千金舟,老臣愿效古之贤相……待新君临朝日,便是老臣挂冠归隐时。”

大皇子倍感动容,跪坐来柴朴身旁,好生宽慰道:“柴老鞠躬尽瘁,我怎会不领这份情谊?柴老放心,若本宫顺利即位,自不会亏待你。”

“父皇如何待定国公,本宫便如何待柴老!”

柴朴以袖袍揩拭面颊,再一拱手,道:“老臣不敢有此奢望,殿下如今事事小心即可,您与老臣皆是如履薄冰!”

大皇子连连颔首,搀扶着柴朴起身,并将密信塞进柴朴手上。

“有劳柴老。”

柴朴重重点头,“殿下放心,老夫定不辱命。”

……

定国府,姨娘小院。

清早用过膳食,众女便相约的来到这边问安。

今日人来的甚是齐整,便是戏班里的小姑娘,都荒废了平日开嗓练习,先赶来这边参加盛会。

称为盛会,其实是给韫玉,怀珠两个小姑娘“抓周”。

按照习俗,儿生满一周岁,便要为制新衣,盥浴除尘,在其面前摆放弓弩、纸笔,刀剑、针线,以及饮食之物、珍宝服玩,置于其前。

通过看小娃娃心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又名之为“拭儿”。

这本就是江南习俗,为长辈所看重,如林如海这般的大家长便更是在乎。

不过,两个小东西如今还未满周岁,却因比一般幼童早慧,不得不提前举行这仪式了。

如今两人才不过六个月已经能满地爬了,根本闲不住,甚至还能扶着小兀凳站起身来。

着实把照顾她们的妙玉,邢岫烟和几位嬷嬷,奶娘折腾的不轻。

而今日,堂前已经铺就了波斯毛毯。

林如海和岳凌两个上座观礼,林黛玉则是陪伴着两个姨娘在一旁看热闹。

其余姑娘悉数落位,身份再差一节的丫鬟,便只能侍立在外,将堂前围成一个半圆。

似是许久没见到这么多人了,两小姑娘方才被抱出来,便咯咯笑个不停。

手指也不裹在嘴里,兴奋的向众人招起手来。

岳凌却不敢直视两个小祖宗,只是避开眼神。

等到瞥见林如海凌厉如刀的目光,岳凌只得讪讪笑笑,先开口问道:“岳丈,史家的案子可有进展?”

林如海冷哼了声,暗暗念道:“算你是个知趣的。骗了玉儿一个还不够,竟还打双姝的注意,真想养娃娃,怎得不自己多生几个?”

收拢了心思,林如海摇摇头,道:“你捉住的那活口,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依旧不开口。史家也搜查遍了,没有和死士有往来的迹象。”

“只不过,在史家搜出了大批金银财宝。以史家的破落形象,在荣国府抄家以后,还能攒下如此大的家业,着实是有些离奇了。”

“目前还在查这一件事。”

岳凌笑道:“想必是北静王府的缘故了。”

“哦?你有见地?”

岳凌颔首,“也不算是无端猜疑。如今柴朴被我们查到了线索,那作为勋贵一脉的领头人水溶,他先前做的事,也依稀可辨。”

“终究为何在扬州知府家中查不到大批财宝,想必史家便是一个补充了。”

林如海沉吟道:“倒是有理,那此事我们还要不要追究下去?”

似乎是在担心同时处置双方,树敌过多对于岳凌不利,岳凌却坦然道:“便是他们联手,我亦没放在眼中,而且‘经筵大辩’不是他们第一次联手?”

林如海叹道:“万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扫视堂前,人人脸上都满含笑意,如此家庭和睦之景,林如海在经历丧妻之痛,骨肉分离以后,便愈发以为珍贵。

“如今太平安定,实在难能可贵了。”

岳凌笑笑道:“能说出此言,倒不像岳丈了。曾几何时,我所认识的岳丈还是锐意进取,皇命不违,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林如海冷冷看过来,虽未开口,但表情僵硬的像是在说:就是以前想得太多,所以给了你可乘之机。

“你也知道,我们是旧相识?”林如海端起茶盏,淡淡说着,却是一脸警告的意味。

岳凌讪讪一笑,赶忙岔开话题道:“韫玉,怀珠已经坐好了,还是看一看她们会摸什么吧。”

堂前,妙玉,邢岫烟已经分别将韫玉怀珠放好。

坐在人群中央,二人倒也不哭不闹,而是好奇的打量着周遭,又俯视身边琳琅满目的物件,呆呆看着。

众女着实被二人的模样可爱惨了,笑嘻嘻的议论着。

“那一把小弩是我放的,姑娘家也能不爱红装,爱劲装!”

史湘云得意的说着,却是被探春挤兑道:“胡诌,林姐姐的妹妹定是温文尔雅的,如水一般的性子,怎能和你一样成天在演武场上摸爬滚打,在沙土堆里洗澡,似是小狗一样!”

“我看二人如此早慧,定是继承了林老爷的探花慧根,定会选纸笔,长大以后的才情不输林姐姐呢!”

秦可卿道:“选了纸笔,也未见得一定要有才情呀?我用纸笔就从来不作诗。”

探春惊道:“可卿姐姐,你不会将你的手稿带了来吧?”

秦可卿抿嘴笑笑,“怎么会,你这丫头怎般想我?这岂是能胡闹的场合,我放上去的只是普通的画册。”

众人长舒一口气,算是安下了心。

秦可卿瞧着身旁的宝钗问道:“宝妹妹,那算盘是你带来的?”

宝钗颔首,道:“是我常用之物,没准两人会有珠算的天赋。如今珠算可大不似从前,只能用于记账了。”

“侯爷推广新学,如今最火热的便是算学,往后是前景辽阔,河工,船舶等大型差事都要招募精通此道的官吏。哪怕是师爷,这一行请一回也最贵。”

宝琴咂舌道:“姐姐还是满脑子的实学功利,咱们这样的人家,需要她们长大出去做工不成?”

看着自己放下的小船模型,宝琴撑着脑袋,道:“两人小家伙还没看过大海,天地同色的美景若是见过了,她们自会和我选一样的物件。”

“雪雁你拿了什么?”宝琴扭过头,看向身旁抚摸肚子的雪雁。

雪雁眨眨眼,道:“盘子里的肉包便是我放的,我在这都能闻到香味,她们难道会不喜欢?”

众人:“……”

房里的姑娘们人人都拿了自己最喜欢的物件来。

妙玉有拂尘,邢岫烟有裙装,迎春拿了棋子,惜春拿了绘图。

任何场合她们都要攀比起来,似乎能被两个小家伙选中也是种莫大的荣幸。

林黛玉自然也有准备,取了她喜欢的诗词一册,今早她还随手翻阅了呢。

轻轻敲了一声锣响,昭示着抓周正式开始。

周遭人不由得紧张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二人,心中祈祷向自己留下的物件靠拢。

两个小家伙的动作出奇一致,待听见了锣声,便收回了痴痴的眼神,看向周遭众人,又咯咯笑了起来。

邢岫烟点了点地毯,示意她们取一件出来。

二人好似真的看懂了邢岫烟的指示,趴了下来,小手悬在半空中,来回扫荡着,一时竟是难以下手。

见两个小家伙选的艰难,高坐的林如海随意开口闲聊,“今日你可要去衙门提审?”

岳凌颔首,“先前有关吐吉可汗的案子,我倒是还想再与了解了解情况。”

林如海皱眉道:“你要掀台子?”

岳凌摇头,“自行刺事件以后,沉寂的有些久了,总该再走动走动。”

说着摸向腰间玉牌,却一下摸了个空。

“嗯?”

岳凌疑惑的扯起衣袍,在左右打量了下,腰带上还真是空无一物。

一会儿还要赶去衙门,虽然没有腰牌也无人敢拦他,却也不合规制。

岳凌往身旁探了探,低声问道:“夫人,你可看了我的腰牌?昨晚连同腰带一起解了下来,今日似换了新腰带。”

林黛玉方收回看着小家伙的目光,也疑惑念道:“是,今早束妆,我还看见了,这会儿没有许是落在了房里。”

连林黛玉这过目不忘的记性都这么说,岳凌便安心的点点头,“非是弄丢了便好。”

“自不会丢的,夫君莫要担心,还是看看韫玉,怀珠到底会选什么。”

“你觉得她们会选什么?”

岳凌思忖着道:“林府为诗礼簪缨之族,想必也能继承岳丈的文风,选些纸笔又或是夫人的诗册吧,哪怕是经义也不错。”

林黛玉满意的点点头,“那便最好。”

一旁斜着身子的林如海也渐渐坐正,点着头将抚平衣袍,气息顺畅轻吐了口。

果不其然,两人试探了许久,小手最终不约而同的落在褐色封面的经义上。

“经义吗?只能说不愧为林老爷的女儿!”

众女输的心服口服,林家家学传承渊源,若是在此一道有修行,那也合乎常理,毕竟林黛玉就十分擅长。

林如海颇为满足的捻起了胡须,暗道:“不愧是我的宝贝女儿。”

念及此,又不禁感慨,“可惜了女儿身,若是个男子,定能科举入仕,继承门楣。”

心里的遗憾还是挥之不去,林如海颇为惋惜的摇了摇头。

“不对!又动了!”

林如海闻声抬起头,却见两人摸着经义似是过河一样,触碰到了更远的诗册。

“这回要拿起来了吗?”

房中人也不觉惊叹。

林如海也以为满意,“若是更善诗词歌赋,身为女子也不错。”

果不其然,两个小家伙真一同将书册扯到了面前。

“不愧为姊妹,竟是连喜欢的东西都一样!”

周遭小姑娘笑嘻嘻的议论起来。

林黛玉也更为欢心,自己的妹妹能和自己是一样的喜好。

“原来是遂了林姐姐的意嘛,那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正当姑娘们一脸沮丧的时候,不知是谁忽而喊了声,“不对,快看!”

只见两个小家伙一同扯起了诗册,抖三抖,从诗册中掉出了块玉牌,发出清脆的声响。

姐姐韫玉眼疾手快,高兴的拾了起来,还放在粉嫩的鼻尖上闻了闻。

妹妹怀珠瞪得眼睛滚圆,当即爬来身边抢夺。

两个小丫头一面抢,一面哭,惹得姨娘们不得不介入,将彼此分开。

周遭不明所以的姑娘们笑着议论道:“两个宝贝疙瘩自是有享用不完的富贵,怎得还争执起来了?”

林如海眉头微皱,面上丝毫没有笑意,冷冷问道:“岳凌,为何我见那玉佩十分眼熟?”

岳凌从恍惚中回过神,不忍抽了抽嘴角,“是,是我的腰牌……”

林如海登时站起身,大怒道:“你这厮,受死!”

(本章完)

第516章 不好!又是赔钱货!

不管她们抓周抓到玉佩是意喻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是意喻了选择跟着岳凌享尽荣华富贵,二者都将林如海惹恼了。

本想拍案起身,与岳凌争辩。

可堂前有太多人了,根本不是发火的时候,林如海还是要颜面的,只好忍着一口气,双眼则是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岳凌。

岳凌讪讪一笑,拱手说了几句吉祥话,赶快寻机会溜了。

等走过两个小家伙的身边时,却还被她们吱吱呀呀的叫住,非要将这腰牌交还给他。

怀珠傻呵呵的咧嘴笑着,韫玉则是一脸的小得意,似是说着这腰牌是发现的,得要夸奖她。

岳凌着实喜欢这两个古灵精怪小东西,但在林如海的注视下,只是揉了揉两人的脑袋,收好了腰牌,便迅速出门走了。

“乖乖的听话些,择日再来看你们。”

“啊,啊,啊……”

两个小家伙还叫嚷着要讨岳凌抱,哪知道他撂下一句话,转眼就出了门,当即又着急的她们偏着身子往前探去追。

抱着她们的姨娘只怕摔了,好声好气的哄着,“姑爷还有正事做呢,哪有功夫哄你们了,来和姐姐们玩吧。这么多好看的姐姐,你们想选哪个?”

两个小家伙却全然不听,只是哭闹个不停。

林黛玉也不免有些尴尬,毕竟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以她的记性,竟也会忘了自己随手将那腰牌当镇纸用,取来的时候直接夹在书里了,才被两个小家伙发现,酿成了错事。

不知是不是雪雁怀孕变得更傻,傻气逸散也覆盖到她身上来了。

心里默默与岳凌道歉,林黛玉在此刻也不得不出来打圆场,道:“妹妹们也还没满期,正是天性使然,爱玩闹的时候,抓周也做不得真,等到以后再抓一次便是……”

为爹爹斟下静心茶,眼看着他一点点喝尽,林黛玉用力挤出几分笑意。

“爹爹是上衙还是回去歇息?这会儿让她们在外面玩吧,待玩闹累了,也就该老实睡去了。”

可林如海看着前方闹个不停的丫头,总感觉没林黛玉说的这么轻巧。

起身来到姨娘们面前,林如海主动伸手道:“来,不闹了,爹爹抱抱。”

见林如海亲自来哄娃娃,姨娘也识趣的将小家伙往前送着。

但两个小家伙似是有意作对一样,不但躲着林如海,反而哭闹的声音更大了,根本不给这个亲爹颜面。

即便被林如海抱在怀里,也不老实,挣扎个不停。

“怎得不分亲疏了呢?我才是你们老子。”

林如海很想教训一句,可两个小娃娃还是童真时,怎会听得懂这种粗话,便将话又默默咽下了肚。

而且细细一想,总感觉这话莫名熟悉,似是曾经就说过。

待将她们交还回姨娘怀里,林如海皱紧眉,再抬起头看见上方端坐,一副温婉模样,眸眼清明,讨好笑着的林黛玉,顿时恍然大悟。

“不好,这又是两个赔钱货!”

……

邢岫烟和妙玉,是最后从姨娘小院中出来的人。

自从姨娘们怀胎直到如今,便是她们二人在左右悉心照料,彼此之间往来便更是轻车熟路了。

外面的事她们一对姊妹帮不得太多忙,但府内还是力所能及的办些差事,倒不枉借住在府里。

二人漫步在抄手游廊中,又不免闲谈起来。

妙玉纤纤玉指拂过廊柱,望着廊下翠绿的芭蕉叶,低声道:“荣国府抄家没了爵位,连带着邢家也受了牵连,你父母愿意送你来攀高枝,这下可好,原来树根都枯了。”

眸眼回转,妙玉又问道:“你可给家里寄过信了?”

邢岫烟负手迈着步子,摇摇头,“没有,实在不想与他们再有什么牵扯。若是自不量力,来定国府讨关系,才惹人头疼。”

妙玉眉头微蹙,试探问道:“在府里做个育儿的小丫鬟,就这么好?”

邢岫烟颔首,坦然道:“府里有什么不好?不愁吃不愁穿,想做事便做事,想读书便读书,即便闲暇了,还有一大群姊妹陪着玩闹,哪里再去找这地方了?”

妙玉不由得颔首,认可道:“对你来说,这的确是个好去处。不过我觉得,便是你父母猜测你身在定国府,定然也不敢寻上门。你有些低估了侯爷的权势了,可不是当年的荣国府。”

邢岫烟无所谓道:“就这么一刀两断的好。”

不知为何,邢岫烟的眼底又映出了当年离别与岳凌匆匆一眼,而后消失在茫茫人海的景象。

那时候的滋味有多揪心,她现在还记得清楚,哪怕无名无份的,远远望着岳凌的光芒万丈便已是足够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邢岫烟的诗便是极度委婉的那一首了。

“所以,你真觉得会育儿很有用?”

邢岫烟点点头,道:“我总有种预感,这定国公府也不是老爷最后的归宿。我们不会一直在京城,除非……”

“除非什么?”妙玉瞪大眼睛,一脸疑惑。

邢岫烟左右环顾,四下无人才安心吐了口气。

将方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深深的咽了下去,才又难为情的开口道:“姐姐从来不是愚笨的,近来倒不知是怎回事,却越发不灵光了。这等话还用我讲明白,姐姐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许是近来哄孩子哄的太多,妙玉也十分代入角色,动脑思考越来越少,都是直来直去的。

收起眼眸,妙玉远黛轻颦,端起手抖了抖拂尘,沉吟着道:“也罢,我回去念一念经文,不再想这些琐事了。”

邢岫烟忽而道:“不过,我看侯爷的模样是很喜欢小孩子的。雪雁也真是好福气,竟能给侯爷诞下第一个,往后在府内肯定是与旧时不同了。”

妙玉诧异道:“等等,你羡慕这个,不会是……”

邢岫烟满脸羞意的勾了勾发丝,绕指缠弄着,尴尬笑了两声,“人之常情,姐姐也能理解的吧?虽然最初没抱着这般想法入的府,可整日耳濡目染之下,怎会不多想?”

“再者姐姐和可卿姑娘走得最近,难道也没被影响?”

妙玉抽了抽嘴角,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秦可卿对她的影响,足以用海量来形容了……

二人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佛庵,妙玉一层层迈上石阶,还是沉默想着邢岫烟的话。

她是修行中人,虽是结发修行,但终归是有修行的。

轻易还俗,还意欲为人诞子,她真不敢想以何等面目,面对抚养自己长大的师父。

“姐姐,你还没想好?总该面对这件事了。”

邢岫烟站在石阶下,笑盈盈的抬头望着,语气轻松,满是对姊妹的关照和热忱。

她们是最好的姐妹,从小便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当然没有隐瞒。

妙玉自也不想瞒她,但非要从佛祖和岳凌中选其一的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恐怕我也离不开这定国府了。”

妙玉不单单是为自己考虑,也不是看重了定国府的荣华富贵,而是她还有师父在,需要长期养病。

在寺庙里守着清贫,本就耽搁了许久的治疗,情况远没有现在稳定。

旧时常常病卧床榻的师父,如今已经能如常人一般行动,重拾礼佛等小事了。

轻叹了口气,妙玉再抬头看向邢岫烟,却见她面露惊恐之色,双眼圆瞪。

似乎感受到了背后的寒意,妙玉的身子止不住的微微打颤。

“姐姐,我就不叨扰你修行了,明个再见!”

话音未落,邢岫烟一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妙玉抽了抽嘴角,十分痛苦的转过身,眼观鼻鼻观心,含胸垂首低声道:“师父今日身子可伶俐?需不需要弟子再去化些斋饭来。”

“呵呵。”

给予妙玉的回应,只有两声冷笑。

妙玉强行挤出些笑脸,斗胆去迎。

才靠近一步,便听得老尼冷冷开口,“你是去化缘还是卖身?还离不开这定国府了,岂有你这样的出家人?”

妙玉搔了搔头,不知如何回应。

老尼却曲解道:“奥,你是在提醒为师,你是结发修行,随时可以还俗?难怪荣国府没了,你便钻进这定国府里来,原是早就有图谋不轨的心思。”

“将为为师养病作借口,遂了你久留此地的意?你到底是僧人,还是别人豢养的家妓?”

老尼气愤不已,骂的也愈发难听了。

妙玉十分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起了转,“弟子中意定国公不假,但长足留在府内,也是想更好的赡养师父。师父病卧床榻,彻夜难寐时,弟子心里当然不是滋味。”

“如今又有什么不好?所谓前世今生,因果业报,弟子不敢妄议。只是弟子愚见,佛祖慈悲,教人向善,渡人苦难,其本意在于‘利乐有情’。师父的沉疴得以缓解,行动渐复,此乃眼前实实在在的善果。”

“若拘泥于‘身在何处’的清规,却坐视亲近之人受苦而袖手,岂非舍本逐末,有违菩萨‘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之心?”

老尼眉间紧皱,怒斥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你的修行,原是都修在此处了?!”

妙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并非弟子存心狡辩,师父曾说,修行在心,不在形迹。又提及昔日维摩诘大士,身处尘世,游戏神通,其境界并非枯守山林者可比。”

“弟子更不敢自比圣贤,却也深知,若心为形役,日日挂碍师父病体、忧虑生计,便是身处古刹,念千万遍经文,心又如何能得清净?”

“如今心有所安,身有所托,反觉更能体会经文中‘随缘不变,不变随缘’的真意。”

“弟子,弟子并非贪恋富贵,只是不忍师父再受颠沛流离之苦。若这定国府能成为师父养病的净土,弟子在此处诵经礼佛、照料弱幼,又岂能断言此处便无修行?”

老尼面上燥热,已有浮红,一时口舌难辨,亦是不忍心说更重的话。

而妙玉说到最后的声音已近低喃,泪水终究还是滑落下来。

她并非完全理直气壮,她也是在深深的矛盾之中,举棋不定。

看似朗朗上口,引经据典,其实不单单是反驳师父,更是在说服自己在佛祖与尘缘间如何抉择。

对岳凌的情愫她无法遮掩,在佛像金身前,她无法伪装。

老尼脸上的严厉微微松动,等到妙玉说出最后恳求的话来,便彻底坍塌。

“徒儿实在不知,师父为何以尘世为洪水猛兽,若是心有避之,岂不正应了六根未净,尘缘未断吗?”

老尼慢慢俯下身,将蹲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徒弟扶起,揽进怀里,低声宽慰道:“是师父不对。你本就不该走这避祸的路子,你有你的路走,如今也有人领你走……”

轻轻抬手,剥落妙玉头上的巾帽。

三千青丝如瀑,滑落到腰际,缕缕发丝乌黑透亮,尤其洗得香气沁人,足以见得妙玉十分珍视这发丝,十分珍视这尘缘了。

如今再看看,老尼也不禁感叹道:“倾国倾城的样貌,比师父当年还更漂亮些,出门便会招惹无端祸事,在定国府里,刚好,刚刚好。”

妙玉有些捉摸不透师父的想法,揩拭眼角,问道:“师父,那你……”

老尼摇了摇头,道:“有些事,是该做一做了断,随师父出府一遭吧,也算是最后一次布施了。”

妙玉听得云里雾里,“是去哪里?”

老尼转身欲回禅房,“随师父来便是,经此事以后,师父再不阻拦你想做的事了……”

顷刻,老尼已经换了身行头。

妙玉已经很久没见过师父穿得如此正式,是真的要往外去布施祭祀。

妙玉提着佛龛,拿着一应用物缀在身后,随师父走过定国府的条条小径,出侧门避人耳人,十分低调的出了府,心里更是无限疑惑了。

“师父难道还有京城里的旧友吗?”

老尼低声应道:“算是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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