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贾珩:师太,装睡呢?

宁国府

一辆簪璎流苏顶、两马齐驱的马车,缓缓停在宁府西角门之前,也将照耀的通明如水的青石板路遮上一道暗影。

这边厢,贾珩吩咐着随行的锦衣府扈从回去,而后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车帘前,低声道:“大姐姐,到家了。”

元春、抱琴以及一个年岁在三十出头儿,面皮白净的吴姓女医官,一同搀扶着下了马车,与贾珩向着里间而去。

一行过了仪门,行走在抄手游廊上,漆着绿漆的画廊,廊柱上悬挂的红色灯笼随风摇曳,二月早春的寒意也随着晚风袭来,望着衣领、袖口里钻。

贾珩看向一旁外罩披风,内着淡黄色袄裙的元春,轻声道:“大姐姐,先去后院小厅一同用过饭菜,然后再回西府不迟。”

元春立在原地,盈盈转眸看向贾珩,柔声问道:“珩弟是要领着吴赞善去为妙玉师父诊治吧?”

“嗯,是先去看看妙玉,风寒之症不好拖延。”贾珩点了点头说道。

妙玉受了风寒,又讳疾忌医,他跟着去,在一旁劝劝道,终究会好一些。

元春道:“那珩弟一会儿还过来吃饭吧?”

“回去的,不过你们不用等我。”贾珩轻声说着,然后抬眸看向背着一个暗红色药箱子的吴姓女官,声音温和几分,说道:“吴赞善,随我来。”

吴姓女医官不敢怠慢,神态恭敬应了一声。

元春目送着二人远去一直到见不到灯笼火光,这才看向一旁的抱琴,声音轻轻柔柔道:“咱们过去。”

却说妙玉所在宅院,东边厢房,内里烛火还亮着,青纱帐幔内,一方绣榻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着月白色僧袍,不戴僧帽,发髻甚至未梳着,只是随意以青绳系着,这会儿背靠着褐色引枕,盖着秋香色被褥,手中正拿着一本书,就着灯火观瞧。

“咳咳……”

妙玉拿起手帕咳嗽了一声,清冷如玉的脸蛋儿多少见着苍白。

其实,在半晌午时,邢岫烟与迎春、惜春已探望过一回,因妙玉在病中,也不好多作打扰。

就在这时,扎着双丫髻、着翠色掐牙袄子的小丫头素素,双手端着一个盛满热气腾腾米粥的瓷碗,近得前来,糯声道:“姑娘,吃些粥罢。”

妙玉从牟尼院中过来,身边儿尚有两个嬷嬷以及一个小丫头服侍。

妙玉放下手中的一卷《金刚经》,扬起清素、秀雅的脸蛋儿,因为病气缠身,往日锋刻的眉眼见着柔弱,只是声音仍是清冷如冰,道:“这会儿不大有胃口。”

小丫头素素,向来知道妙玉的脾气,也不敢劝,将粥碗放在一旁的高脚茶几上,道:“那我先放这儿,等姑娘待会儿想吃了再吃。”

妙玉将一双明眸向窗外望去,只见窗扉处似摇晃着外间的红色灯笼,不禁幽幽叹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她母亲的祭日,许是因为此故,她心绪不宁,以致这两天都没有睡好觉,昨晚才开了轩窗受着风来。

而在妙玉思绪起伏时,里厢之外的小厅依稀传来嬷嬷的声音,进入厢房,说道:“姑娘,珩大爷过来了。”

妙玉心头不由一惊,暗道:“他过来做什么?”

心念一转,情知是惜春将自己生病的事情透露了过去,念及此处,再次轻轻一叹。

他倒是有心了,只是如今她这副病容,也不好相见了,开口道:“就说我歇着了,病气不吉,仔细冲撞了大爷,明日再见了。”

嬷嬷又道:“姑娘,珩大爷请了郎中,说要给姑娘诊治。”

“我……我不看郎中。”妙玉这下倏然色变,连忙说着,旋即放下枕头,将被子一蒙,道:“就说我睡了。”

嬷嬷:“……”

正在主仆二人说话的空当,屏风上已经倒映着一道黑影,不,是两道,渐渐由长到短,进入里厢。

随着脚步声次第传来,贾珩就让吴赞善先在小厅等着,然后绕过屏风,进入里厢。

“珩大爷。”嬷嬷轻唤一声。

贾珩点了点头,不由压低了声音,皱了皱眉,问道:“妙玉呢?”

许是见贾珩皱眉,那嬷嬷心头下意识怯了下,没有多想就道:“姑娘刚刚说她睡了。”

贾珩:“……”

妙玉正在被窝儿中,闻听此言,只觉实在……顶不住。

贾珩默然片刻,问道:“师太,装睡呢?”

妙玉:“???”

妙玉一手掀开被子,嗔怒地看向那少年,道:“珩大爷,贫尼正在病中,不好招待,还望见谅。”

贾珩点了点头,看着秀发披散,脸蛋儿病弱、憔悴的妙玉,比起往日,脸上的傲气再强撑着,也无往日的冷冽,问道:“师太还好吧?”

妙玉玉容苍白如纸,凝眸看向蟒服少年,声音清清冷冷说道:“劳珩大爷费心了,并无大碍。”

贾珩就前寻个椅子,落座下来,看向床榻上坐起的妙玉,面色平静,轻声道:“四妹妹说你受了些风寒,身子不太爽利,让你请郎中伱还不愿,我就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请了个女郎中,帮你瞧瞧。”

见妙玉状态不太好,也不好如往日一般戏弄。

妙玉听完贾珩所言,玉容微顿,眸光闪了闪,颦了颦眉,诧异道:“什么女郎中?”

“长公主府上的赞善女官。”贾珩解释了一句,出言唤道:“吴太夫,进来看看病人。”

“你……”妙玉樱唇翕动,想要出言阻止,但见着那面容清隽的少年,眉眼间的一丝不容拒绝,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倒也什么都没说。

不多时,就见着一个着女官服饰的妇人,近得前来,打量着坐在床榻上的妙玉,问道:“这位小姐,身子可还好?”

妙玉看着果是女郎中,只是身着宫廷装饰,抿了抿略有几分苍白的唇,转眸看向那少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回道:“我只是昨晚受了一些风,受了凉,早上咳嗽,有些头晕,四肢无力,休养两天就好了。”

昨天晚上,她睡不着,只着里衣站在窗前吹了会儿风,今天早上就头昏沉沉。

贾珩解释道:“吴赞善,我们家妙玉不仅于禅理精深,也通医理,吴赞善诊断也能轻便许多。”

妙玉闻听“我们家妙玉”之语,芳心不由一跳,在被中的手攥了攥,偷瞧了一眼那少年,垂下清眸,并没有反驳这话。

她在宁府寄居,也算他家的罢?

只是这般自我说服着自己,仍是心头砰砰直跳。

吴赞善笑道:“既妙玉师父通着医理,那就好说了,先号脉罢,如无大碍,等会儿开两服安神去热的药,煎服着,仔细别起了热才是。”

说着,近前,就给妙玉搭手号脉。

妙玉心结就是因着男医师,说来其师不仅精研先天易数,也是杏林好手,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其师帮着看治。

妙玉从小体弱多病,后来平安长大,就是因其师之故。

过了一会儿,贾珩问道:“吴赞善,怎么样?”

吴赞善迎着贾珩与妙玉的目光,轻声道:“并无大碍,我开几服药。”

说着,接过小丫头递来的纸笔,贾珩从小几上拿了一盏烛台,就近给照着明。

随着手腕转动,娟秀的字迹在淡黄色纸张上现出。

妙玉坐在床榻上看着少年执烛,眸光流转,心头微颤。

“贾大人,照方抓药,一日两剂,大约吃两三天,应无大碍了。”吴赞善停了笔,转过脸去,恭敬递了过去。

贾珩放下烛台,接过药方,连忙起身,道:“多谢吴赞善,今日天色晚了,不妨明日再回公主府,如何?”

吴赞善应了下来,然后随着一个嬷嬷去了前厅用饭。

贾珩这时拿起方子,递给一旁的小丫头素素,道:“去交给前院的小厮,让他们去宁荣街的安仁堂抓药。”

“是,大爷。”小丫头素素脆生生说完,连忙去了。

妙玉静静看着那蟒服少年忙碌,明眸凝了凝,不知为何,鼻子就有些微酸。

一时间,屋内就剩下贾珩与妙玉二人。

“师太好端端的,怎么受风了?”贾珩问道。

妙玉默然了下,声音清冷如碎玉,说道:“昨日睡不着,推窗观了会儿夜景,不觉忘了时间。”

“这般不小心。”贾珩说着,从小几上端起米粥,垂眸看去,只见白粥带着几个菜叶,面色顿了顿,问道:“你平时就吃这个?”

妙玉抬眸看向贾珩,道:“出家人,不食荤腥,粗茶淡饭足矣,又非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你又非出家人……”贾珩轻声说着,又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宽宏大量,也记仇吗?”

上次,他说妙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如今在这儿等着?

妙玉没有理少年,只是看着那少年的面容。

他眉峰略高,神色清冷,哪怕是逗趣说笑,清眸中也未见笑意直达眼底,完全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许这就是城府了,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

贾珩端过粥碗,拿着汤匙搅了搅粥碗,稍稍散着热度,道:“先把粥吃了,再不想吃也得吃点,吃点儿东西,身上总归有些热乎劲,晚上才好睡一些。”

妙玉一病倒,取笑佛媛的乐子,都好像少了许多。

妙玉却没有接,只是将一双明眸盯着少年。

“怎么,还想让我喂你?”贾珩皱眉问着。

“你……”妙玉终于忍不住,羞恼说着,然后对上那温煦的眸子,伸手接过粥碗。

少女的手很是纤细、修长,并未如脚趾那般涂以蔻丹,可能是因为凝霜皓腕上戴着一串儿佛珠的缘故。

贾珩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过毛巾,在妙玉微微诧异的目光中,解释道:“知你喜洁,别将粥落被子上,小时候我生病,躺在床上吃饭,我娘也是这般。”

妙玉容色微震,抿了抿唇,听着少年亲近自然的话,芳心就有阵阵暖流涌过,一时间明眸雾气泛起。

连忙拿起汤匙小口食用着。

贾珩静静看了一会儿,递过手帕,问道:“你打小体弱多病,想来也懂一些养生之道,昨日怎么会着中衣开窗望远,有心事?”

妙玉其实也挺可怜,原本出身官宦之家,父母双亡,跟着师父修行,都是一个人照顾自己,如按照红楼原著命运,应该是被歹人玷辱了。

虽然性情怪僻了一些,似乎还有些……闷骚,但其实人还不错。

在红楼原著中,湘云与黛玉联诗,湘云一句寒塘渡鹤影,黛玉以“冷月葬花魂”,二人之诗大抵就应着自己的命运。

而后妙玉认为太过“凄清诡谲”,最终以“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补全,尽显乐观、开阔气象。

妙玉这时,接过手帕擦了擦嘴,也不知是吃了半碗稀粥,还是别的缘故,苍白面颊上浮起淡淡红晕,清冷的眸子目光复杂地看着少年,默然片刻,道:“明天……是我母亲的祭日。”

贾珩闻言,面色愕然了下,凝了凝眉道:“这……抱歉,我不知道。”

前日看卷宗,查阅妙玉的案子,却没有留意到这一节。

“没什么的,都好多年月了。”妙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了几分,抬眸看了一眼少年,也不说什么。

贾珩也不继续此节,拿过粥碗,起身,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道:“前日说,和你商量你父亲卷宗的事儿,现在卷宗副录就在我的书房,正说这两天看看,再和你合计合计。”

妙玉玉容微顿,凝眸看向少年,轻声道:“先前可有什么发现吗?”

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的确是有些蹊跷,或者是一些不寻常处,我还准备再行研读卷宗,询问一些知情人,对了,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你还有印象吗?”

妙玉晶莹玉容上现出回忆之色,最终摇了摇头。

将某人手帕攥在手里,清声道:“我因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三岁时,就入了玄墓蟠香寺修行,这才渐渐好了起来,等七八岁时,家中就遭了劫数,故而与父亲相处不长,后来听师父说,父亲他得罪了忠顺王府,为其构陷,而后牵连在一桩逆案中。”

贾珩沉吟片刻,道:“忠顺王与我之间也有一些宿怨,若你父亲的案子确有冤屈,或许有机会能够平反,恢复你父母的名誉,那时,你许也不用出家了。”

妙玉轻轻“嗯”了一声,冷玉生辉的眸光闪了闪,落在对面的少年脸上,问道:“为什么我不用出家了?”

贾珩打量着妙玉,这时因在病中,并未挽起妙常髻,而是将秀发披散于肩,道:“你六根不净,尘缘未了,既在家,又如何出家?”

妙玉:“……”

这次却没有反驳,只是将一双莹然清眸,看了一眼那坐在凳子的少年,旋即眸光垂下,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贾珩轻声道:“等那时,沉冤得雪,你也可返乡祭吊双亲。”

妙玉闻言,眸光闪了闪,看着那少年,道:“那忠顺王为天子亲兄,不好对付着,你要小心。”

贾珩点了点头道:“我心中有数。”

妙玉“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这一刻,两人好像促膝长谈的好友,暂时没了以往的针锋相对。

贾珩语气淡然,说道:“等会儿,拿了药过来,先煎服一剂,你平日不食荤腥,其实好也不好,平日总要吃些补益血气的粥来,既在府上住着,倒也不必客气。”

妙玉闻听少年平静的话语,心头不由涌过阵阵暖流,只是性子素来傲然,让她说句谢谢,那时断断不能的。

二人正说话间,外间一个嬷嬷进得厢房,道:“姑娘,珩大爷,药已抓来了。”

宁荣街上就有药铺,这时宁国府的人去抓药,自然十分殷勤。

贾珩道:“交给后厨煎服了,等会儿端过来给你家姑娘服用了。”

嬷嬷连忙应着去了。

妙玉看着那少年,安静片刻,忽而问道:“珩大爷未用着晚饭吧?”

贾珩端起一旁的茶盅,喝了口茶,道:“我倒不饿,等会儿就回去吃饭。”

妙玉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惜春最近很少与我谈论禅理了。”

“哦?那挺好的。”贾珩脸上终于现出一丝轻笑,道:“多谢师太了。”

“和贫尼无关。”妙玉捕捉到少年脸上冰雪化冻的笑意,心头幽幽一叹。

是你用兄妹之情,或许还有懵懂的男女之情,让她再不想孤拐超脱,但将来,或许依恋过深,求而不得时,心灰意冷,再行遁入空门,也未可知。

一饮一啄,冥冥中许是有着定数。

贾珩却不知妙玉的腹诽,又坐了会儿,道:“好了,师太早些歇息罢,我先回去,等明天看过卷宗,再过来看你。”

妙玉闻言,扬起清冷如雪的玉容,看向少年,心头竟有几分不舍,但神色不显丝毫,清声道:“那珩大爷慢走。”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说其他,起身离去。

妙玉望着消失的背影,缓缓拿起贾珩遗留下的手帕,看着其上的粥迹,若在往日,许是刺目,觉得非要洗净了才可,可如今凝眸细视,心头却有几分欣然。

将手帕叠好,目光望着远处的烛火,眼前似浮现先前的一幕幕,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本章完)

第475章 一代女文豪,就此陨落(求月票!)

宁国府

贾珩并未第一时间返回厅中,而是先去沐浴更衣,换上一身玉色长衫,向着厅中而去。

只见目之所及,浮翠流丹,莺莺燕燕,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惜春、元春、凤姐都列坐一旁,丫鬟、婆子则在身后侍奉着。

秦可卿款步上前,轻声问道:“夫君,妙玉怎么样了?”

贾珩顺势落座下来,净了净手,皱了皱眉道:“已经着郎中看过了,开了几服药,她这个性子,讳疾忌医,终究也不是个事儿。”

尤三姐艳冶玉容上,笑意媚意流转,道:“还得是大爷,旁人也劝不了她。”

其实,这位性情泼辣的女子,也不大喜着妙玉的冷僻、傲然性情。

尤其几次相见,妙玉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她,似乎在说她不过是玩物一样。

元春道:“听说她出身仕宦人家,心头大有些傲气也是了。”

尤三姐轻轻一笑,不以为然。

傲气?

只怕,最终也逃不过同床竞技。

秦可卿转眸看向贾珩,问道:“夫君,明日,老太太想送着大老爷,你去吗?”

贾珩点了点头道:“去送送也行。”

明日贾赦与贾琏父子流放贵州启程,他其实不大想去,但转念一想,终究要考虑到贾母的感受。

如今的宁荣二府,宁强荣弱,贾母的神经其实已经相当脆弱,这几天都不知怎么胡思乱想。

按说他现在这个位置,似乎不需要在意荣府的态度。

其实不然,正如他先前所思,宁荣二府,同气连枝,也需得树一面团结的旗帜,凝聚宗族人心。

而且说句不好听话,哪怕是要做王莽,终要立个友爱亲族的牌坊。

此外,人于世上,哪怕你真的百无禁忌,你也不能表露出来。

这是社会运行的规则,人生而自由,却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贾珩收起思绪,转眸看向秦可卿,轻声说道:“明日伱就不用去了,我去看看就好了。”

凤姐在远处听着夫妻二人叙话,也幽幽叹了一口气。

众人纷纷落座,开始用着饭菜。

过了一会儿,贾珩看向秦可卿以及尤二姐、尤三姐,轻声道:“你们几个玩麻将吧,我去书房。”

贾珩也不多留,回了书房开始翻阅着从锦衣府和大理寺寻找的卷宗副录。

许久之后,贾珩眉头紧皱,目光幽深几分。

“果然有疑点,常进祖父、父亲历任苏州织造,严格来说,这一家不是太子的人,而更像是太上皇的人,从锦衣府存档的刺探情报中,常进其人为官也算兢兢业业,应是得罪了忠顺王,被崇平三年的一场逆案捎带进去了。”贾珩思忖道。

在崇平帝登基初期,太上皇和崇平帝为了维护江山,对戾太子余孽的态度,都是一致的。

苏州织造常进,就被牵连进一桩干系戾太子的逆案中。

而这桩逆案是当时的福州总兵胡济,据说获得戾太子的遗孤,要在东南谋逆,而苏州织造常进,又与胡济书信交通,相约起事,然后就被捎带了进去。

“这桩案子后来证明,所谓戾太子遗孤只是子虚乌有,而胡济自被夷族,为此牵连了不少人,而这十多年过去,戾太子一案也烟消云散,而崇平帝似乎意识到因此事兴大狱,有损圣德,当然也是逐渐坐稳了位子。”贾珩思忖道。

“还有这附录卷宗的几封书信,究竟是不是常进所写,尚在两可之间。”贾珩拿过书信,凝了凝眉。

这桩案子毕竟经过了太多时间,哪怕是有冤屈,一般而言也不好重新提及,哪怕是施恩。

正常的操作是,待崇平帝的儿子,登基之后,某一天再作施恩。

有些东西就好像从未愈合的伤疤,虽早已愈合,可一旦撕开,现出的就是血淋淋的肉芽。

“只怕想要平反,不是一桩易事,明日去和妙玉说说罢。”贾珩目光闪了闪,有了定计。

哪怕是他,一旦某桩事情牵涉到戾太子一案,他也要慎重其事。

“不过,可以先把忠顺王扳倒,用另一种方式来复仇。”贾珩思忖道。

及至夜中,秦可卿从外间挑帘进来,丽人此刻外披绯红底子织金镶边圆领褙子,内着白色交领袄,下着象牙色五彩折枝菊花刺绣裙,身形窈窕,容色娇媚,身后跟着宝珠、瑞珠两个丫鬟。

贾珩看向秦可卿,轻声道:“可卿,还没睡呢?”

“夫君,亥时了,该歇着了罢。”秦可卿近前,粉面上见着关切之色,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刚好将这些卷宗看完。”

说着,将卷宗归拢起,一并锁进柜中,对常进一案,心头大抵有了数。

夫妻二人返回厢房中,贾珩坐在床榻上,拿着一本话本翻阅着,宝珠和瑞珠伺候着夫妻二人洗脚。

秦可卿将螓首依偎在贾珩肩头,目光在其脖颈儿处的草莓顿了下,轻笑了下,问道:“夫君,明天不往军机处了吧?”

“圣上让我好好练兵,军机处的事儿,可以先放一放。”贾珩翻阅着尤三姐所写的隋唐话本,皱了皱眉道:“她最近这部,剧情进度好像加快了许多?”

几有烂尾之嫌。

秦可卿美眸微动,脸上神色似笑非笑,轻声道:“她现在还能写下去,已是不错了。”

贾珩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立绘精美生动、栩栩如生的隋唐话本合起。

暗道,一代女文豪,就此陨落?

早知如此,就不给三姐儿插旗了。

“夫君的三国呢,还写着吗?现在里里外外的事情这般多。”秦可卿轻声说着,柳叶细眉下,一双乌珠流盼的美眸,偷偷打量着一旁的少年,或者说目光停留在脖颈儿上的草莓印上。

贾珩道:“第二部已交稿了,由翰墨斋的坊刻校勘、印刷,再过几天应该能见着成书。”

自家妻子问的这话,也是颇为值得玩味。

贾珩轻轻抚过秦可卿的雪肩,果听自家妻子幽幽道:“当初在柳条胡同儿,夫君在书房伏案写第一部三国书稿,尚在昨日,如今不想竟第二部也写完了。”

贾珩默然了下,轻声道:“是啊,还有第三部,第四部,第五部……”

秦可卿:“???”

如按着一百二十回,十五回目为一部,好像是八部?

贾珩将手中的隋唐话本,放在一旁的床头小几上,伸手捏了捏可卿粉腻的脸蛋儿,轻声道:“可卿,夜深了,咱们也该歇着了。”

可卿似乎又吃醋了。

擅风情,秉月貌的妻子,年岁终究不大,时不时会有些小醋坛子。

只能等会儿……

许是二世重生,随着时间流失,灵魂彻底融合了肉身,三宝相佐,以神养精,他发现纵经过与荔儿折腾,并无疲惫之态。

“嗯,那歇着罢。”秦可卿清丽玉容顿时泛起淡淡晕红,待宝珠与瑞珠擦了擦脚,然后徐徐退去放下金钩钩起的帏幔,吹熄了高几上几盏烛台。

“夫君,这……怎么可以?”

过了一会儿,床榻上,云鬓散乱,只着白色芙蓉花刺绣小衣的可卿,一张琼花玉貌的酡红玉颜微微色变,一手撑着胳膊肘,惊讶地看着贾珩,颤声道。

“以往都是你……现在我伺候你一遭儿。”贾珩附耳说道。

其实,他仅仅是不想厚此薄彼,对于结发妻子,这些时日,心头未尝没有一些亏欠。

秦可卿绯颜滚烫如火,心头娇羞不胜,就要起得身来,颤声道:“夫君,这……怎么可以?

……

……

忠顺王府

阁楼上,灯火辉煌,锦绣盈眸,阁楼正中,搭就的戏台上,琪官儿连同几个戏子,正在唱着戏。

忠顺王似乎用过晚饭,就斜躺在铺就软褥的罗汉床上,背靠引枕,周围四五个姬妾侍奉着,揉肩的揉肩,捶腿的捶腿,更有素手破鲜橙,喂着忠顺王,胡须上都是橙果浆液。

周长史绕过一架图绘山河瀑布的玻璃屏风,立身波斯商人贡献大汉朝廷的红牡丹地毯上,他不敢多看,拱手道:“王爷,贾雨村登门拜访。”

贾雨村因薛蟠一案牵连而丢掉官位,经过周长史向忠顺王进言,现已从都察院中放了出来,只是官位一概撸去,贾雨村自是对贾珩深以为恨,已彻底投效在忠顺王门下。

忠顺王摆了摆手,不耐道:“他要求见本王作甚?让他好生等候一些时日,本王已和吏部打过招呼,等京察大计在六月左右落幕,地方就可出缺儿,让他耐心等候。”

周长史眼眸转了转,说道:“王爷,贾雨村此人原在贾家供职,对贾家情事知之甚深,王爷不妨见见,与其攀谈,许能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之功。”

忠顺王闻言,苍老面容上闪过一抹异色,面色微顿,眸光闪了闪,倒也觉得此言有理,道:“那让他到书房等候本王。”

周长史却一时未离阁楼,拱手道:“王爷,下官还有一事要禀告王爷。”

“什么事?”忠顺王皱了皱眉,问道。

周长史道:“王爷先前让下官派人留意宁国府,下官就派人盯视,最近下面的人发现一桩有趣之事。”

事实上,忠顺王与周长史,几乎天天正事不干,就盯着宁荣二府,寻找错漏。

“什么有趣之事?”忠顺王不自觉拨开了一众姬妾,正襟危坐,面上带着期冀之色。

周长史压低了声音,说道:“王爷可还记得苏州织造常进?”

“常进?”

忠顺王手捻胡须,脸上先是现出回忆之色,而后就浮起几分不自然,冷笑一声:“如何不记得?此人当年管着苏州织造局,仗着父子皆为上皇奴才,对本王颇为倨傲无礼,后来因戾太子余党谋叛一案,被本王一并兜进去,如今不是早已三族牵连,家破人亡了,周长史怎么还提及他?”

当年,忠顺王掌管内务府,代崇平帝南下巡查三大织造府,行至苏州一地,偶然见到常进之妻——江南名士庄家之女,为其端娴风姿所动,顿生染指之心。

而后忠顺王通过一系列设局,打使常进牵连至废太子余党谋逆一案中,为当初的崇平帝兴着大狱,捎带了进去。

“常进当年虽事涉谋反案中,但尚有一孤女,名唤妙玉,寄养在寺庙中,因官府不知,侥幸苟活,后随其师至神京以西的牟尼院挂单,现在就藏在宁国府中。”周长史眸光冷意闪烁,低声道。

不仅是贾珩在调查着忠顺王府,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忠顺王以及周长史,同样发动了所有暗藏的情报力量,调查着贾珩府中的情形。

晋阳长公主那边儿,因为年龄悬殊,另有李婵月在外面打掩护,一时间,并未引起什么怀疑。

但贾珩所居的宁国府,落在忠顺王府眼中,原是盯梢的重中之重。

自发现了妙玉这等来历不明的方外之士流连不去,周长史调查之下,就查出了一些名堂。

“这?竟有此事?”忠顺王闻言,目光阴沉不定,冷声道:“这贾珩小儿好大的胆子,竟敢窝藏朝廷逆党!”

周长史低声道:“只怕小儿也不知。”

“当年此案是本王会同锦衣府刑讯,明日着人去告了锦衣府有人窝藏逆党,即刻过府拿人,本王要参劾他这个戾太子逆党!”忠顺王霍然而起,面上煞气隐隐,冷喝说道。

周长史皱了皱眉,小声提醒道:“王爷是不是忘了,贾珩身上就领着锦衣都督之职?”

忠顺王:“……”

他都被气糊涂了!

这也是随着贾珩身上兼差渐多,总是会忽视一些。

周长史也不细究此事,迟疑了下,说道:“王爷,这位妙玉已经出家,况圣上这些年对那桩牵连甚广的案子,也颇有怀疑,崇平十一年,还以戾太子其情可悯,只罪赵王一人……纵王爷以此事为把柄,也难动摇贾珩小儿,反而当年一案,王爷在其中……”

后来事实证明,苏州织造常进牵连到所谓谋逆案中,基本是一桩冤案,而忠顺王利用了当初的天子与太上皇的争斗,甚至伪造了作为谋逆证据的书信。

一旦揭开真相,崇平帝有可能会有有一些不好的回忆。

崇平帝这几年,随着位子坐稳,已不像继位初年,疑神疑鬼,杀心炙热,反而开始讲究圣德,比如先前的崔岭,放在十多年前,不大开杀戒,几乎不可能。

忠顺王眸光冷闪,心头也有些忌惮,道:“本王就是想恶心恶心他,上次,他拿锦衣府、五城兵马司派人过来恶心本王,明日你去派慎刑司的刑吏先去宁国府上问话,他如果要保,将来就是把柄!”

周长史虽对这斗气手段不以为然,但也应允道:“王爷,那明日下官派慎刑司的刑官过去讯问,只是小儿万一要利用圣眷,重审此案?”

“他敢!”忠顺王越说越心虚,转而道:“让人盯着,赶紧去大理寺将那几封存档的书信找到,一并烧了,没有那几封书信,这案子就翻不了,再说也没人敢翻!”

周长史应命道:“是,王爷。”

“不过这妙玉既然活着,也不知有其母庄氏的几分风采……”忠顺王凝了凝眉,心头暗道。

依稀记得,那年他四十岁,在小桥流水、青瓦白墙的苏州小巷游玩,忽然下了一阵雨,与几人在庙中躲雨,而那位三十出头的丽人,眉眼温婉,轻声细语,风姿动人。

“王爷,要不先见见贾雨村?”周长史低声打断了忠顺王的思绪。

忠顺王面色微顿,冷声道:“带他进来。”

不多时,就见着一个仆人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进入阁楼。

中年人一身青衫直裰,方面阔口,直鼻权腮,虽衣衫简素,但似颇有风仪。

然而,一见忠顺王,贾雨村面容一整,当即撩起衣衫下摆,“噗通”一声,下跪叩拜道:“学生贾化,多谢王爷施以援手。”

“起来罢!”忠顺王摆了摆手,淡淡说道,对奴颜婢膝的这一幕,见得多了,倒也没什么特别感觉,然后看向一旁的周长史,问道:“看坐。”

“多谢王爷。”贾雨村拱手道谢一声,落座而毕。

忠顺王端起一旁的茶盅,问道:“先生求见本王做什么?”

贾雨村道:“学生蒙王爷拯溺于水火,深知王爷心头之患,学生有一计,可为治之。”

他可不想外派出去,现在就是他的晋身之阶,更是他复仇的希望。

忠顺王面色淡淡,不置可否说道:“你倒是说说本王的心头之患是什么?”

贾雨村沉吟道:“王爷之患,在于荣宁二府,而荣宁二府,又在于宁国之主,京营节度副使贾珩。”

忠顺王看了一眼周长史,道:“前些时日,本王于朝会之上弹劾贾赦父子,神京无人不知,贾先生以此而论,倒也没有猜错。”

“王爷与贾家有仇,学生亦是。”贾雨村低声说着,面色冰冷如铁。

饶是这位在原著中「嬉笑自若,担风袖月」,也为贾珩的“大义灭亲”而感到愤恨难平,戾气丛生。

“先生原为贾府门客,如今何出此言?”忠顺王轻笑一声,脸上满是讥诮。

贾雨村拱手道:“学生先前一时糊涂,而为贾家张目,相隐为恶,如今因罪丢官,原也无人可怨,只是那贾珩小儿恩将仇报,实在可恨,学生正要寻其讨还一个公道!”

“说说看?”忠顺王招了招手,让着几个姬妾围拢过来,帮着揉肩,分明对贾雨村并不太放在心上。

贾雨村道:“圣贤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说到此处,观察着忠顺王的神色,见其不以为然,转而续道:“王爷,如今这贾珩小儿,他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想做孤臣,在这朝堂中,不仅得罪了王爷,他还得罪了齐王、楚王、杨相等人,树敌众多,纵是他浑身都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钉!”

贾雨村这几天放归之后,在京城闲居,通过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了解了一些消息,比如楚王求婚被贾珩所拒

忠顺王闻言,倒提起兴致来,”得罪齐王侄还好说,楚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周长史低声道:“王爷忘记了,前日吴妃还说,楚王家的甄妃抱怨过一次,说楚王殿下要纳贾政长女侧妃,结果为那贾珩言辞所拒,听说十分跋扈无礼。”

“哦,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忠顺王点了点头,手捻胡须,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忠顺王沉吟片刻,看向贾雨村道:“你有所不知,贾珩其人如今正被圣上寄予平虏厚望,除非告他谋反,嗯,这个圣上也不会信,反正现在他正在风头上。”

“王爷,动不得他和让他日子过的好,这是两回事儿。”贾雨村蚕眉下,目光咄咄,低声说道。

忠顺王脸色微凝,道:“这又是这么一说?”

贾雨村道:“王爷,现在应该联合齐、楚两位王爷,还有杨相,于对付宁国一事上,互通有无,所谓众口铄金,积毁绡骨。”

总之一句话,不能将贾珩好过。

忠顺王闻言,面上现出思索,倒也觉得有理,道:“先生所言甚是,明日贾赦父子流放,先生可陪本王一同去瞧瞧热闹。”

贾雨村面有难色,毕竟自己曾为贾府举荐,这时过去,明显就有看笑话的嫌疑,但片刻之间,意识到这是一个投名状,暗暗咬了咬牙,道:“王爷,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