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嫁妆

“呜呜呜呜呜呜!!!!!!!”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于这苍茫雪原天地间回荡。

雪海关以北,

一面,

是一众野人各部族头人,

一面,

则是骑在马背上的郑将军。

在双方身后,都有一千余骑兵列阵。

只不过,双方之间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架势。

仿佛,前不久在雪海关南城下杀得尸横遍野的,不是他们;

当然,

也确实不是他们。

“呜呜呜呜呜!!!!!!!!!”

第二轮号角声传来,

一群身着特色兽皮身上还特意擦了颜料戴着羽毛的野人从军阵中走出来,开始载歌载舞。

这是野人的一种仪式,一般会出现在大型活动的篝火旁。

他们跳了一段之后,又开始唱起了歌。

郑将军还得装作很动听很不错我很欣赏的表情,时不时地还得微微颔首,再露出点儿微笑。

这是出于一种尊重。

当然,

尊重有时候还有一个邻居,它叫敷衍。

说实话,对这些原汁原味儿的表演,郑将军还真是有些欣赏不来。

上辈子自己也曾到处采风过,去了不少景区,也欣赏过不少地方特色民俗表演;

这些表演的左边,一般会挂个“濒危”;右边,则会挂个“拯救”。

其实,撇开自我陶醉和催眠纯粹认真地用你自己的大众审美去欣赏的话,

你会发现,

哦,

怪不得它们会濒危。

一如眼前的此情此景。

这真不是什么对这个时代的歧视,

郑将军相信,

如果自己现在身处乾国江南,看着花魁舞女们在面前翩翩起舞,自己肯定会欣赏得很投入。

花钱的不舒服,没那味儿,脑子里搜刮搜刮抄两首诗词什么,让花魁自荐枕席,那才叫真情趣。

相较而言,

看着这一群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载歌载舞的野人糙汉子们蹦跶来蹦跶去,当真是有些辣眼睛。

大皇子坐在中间,在大皇子身边,还有七个野人女子。

这些,都是曾侍寝过大皇子的,说不定,就有怀了身孕的,这些女人,自然得陪着大皇子回来。

天家极为注重血脉延续,其实,不仅仅是天家,就算是寻常富贵人家,但凡觉得自己财富地位高出普通人了,也会潜移默化地自我感觉良好于自身的“血统”。

同时,

在野人部族头人们看来,

这,

其实就是雪原野人和大燕友好情谊的象征!

而这象征的载体,就是大皇子!

野人头人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丧权辱国”的,因为他们本身就没有“国”的概念,虽然以前的晋人、燕人、楚人等,都将他们统称为“野人”,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一群狼,圣族和星辰,只是一个极为笼统的概念,本质上,依旧是一盘散沙的状态。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什么“集体荣誉感”。

但可以看出来,大皇子的脸色,有些阴沉,身为曾经东征大军的主帅,又作为姬家当代长子,此时此刻,坐在那个位置上,身边还坐着七个野人女子,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祭祀器物;

这时候,他脸色能好看,那才叫真的见了鬼。

但不管怎样,任何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有始有终。

尤其是在薛三告诉了大皇子,靖南侯暂时不打算北伐雪原后,大皇子就没了选择的余地。

哪怕是为了雪海关和雪原之间那短暂的和平时间,哪怕他知道,前方那个姓郑的家伙,肯定不会管什么星辰定下的盟约,只要他收拾好雪海关,处理好手头要紧的事,腾出手来后,就必然会攻打雪原;

他姬无疆,都必须来充当这一场没有丝毫意义的“缔盟”仪式的陪衬。

野人那边的祭祀活动终于结束了;

郑将军也不吝啬,派出樊力,领着几十个突击培训了一晚上的士卒,走到中央,伴随着一声锣鼓敲响,

几十个汉子在樊力的带领下,

从兜里掏出了两条彩带,开始扭起了大秧歌。

野人,对晋地的民俗,是有些熟悉的,因为双方除了这两年打仗以外,以前很多时候,其实都不缺乏交流。

但对于燕人的“特色民俗”,还是表示出了极大的震惊。

樊力扭动得很开心,也很标准,其身后的几十个汉子也跟着一起扭得很带劲!

“古拉,这,这是燕人的………”一名头人问身边另一个部族的首领。

“这应该是燕人的,祭神仪式。”

“哦,原来如此,看起来,真是神秘。”

“是啊。”

周围一众其他野人头人闻言,也都目露恍然之色地点点头。

只有大皇子,

看到这一幕后,

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在抽搐。

其实,倒不是郑将军刻意地去敷衍,而是因为盛乐军中,晋人占多数,随后是蛮人,再之后,才是燕人。

但问遍了那些少数的燕人,发现也没人懂得燕人祭祀时的流程,外加瞎子又不在这里。

郑将军也懒得瞎折腾了,就果断派出了樊力。

纯当是,

燕野特色文化联谊交流晚会了。

等到大秧歌扭完,双方的仪式前奏就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

郑将军主动策马向前,

那些头人们则是下马步行向前。

大皇子站起身,对着郑凡单膝跪下,行军礼。

他是皇子不假,但已经被靖南侯贬为军中校尉了,自然得按照军中规矩行礼。

这其实也算是大皇子的个人魅力之一,他很注重规矩。

这一幕,直接使得那帮野人头人们大吃一惊,连皇子都需要向眼前这位年轻将军下跪,看来,这位年轻将军的势力,当真是恐怖啊。

也因此,这些野人头人们也很快对着骑在马上的郑将军跪伏了下来。

郑将军现在还只是盛乐将军,总兵职位也没下来,也不懂自己会不会封什么爵位,但这并不妨碍自己此时接受一群“王侯将相”的跪拜。

这些头人们也不傻,先前大皇子的册封,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拿出来对燕人摆谱儿。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他们也懂。

野人王所率领的十多万野人大军葬送在了晋地,此时的雪原,正处于绝对空虚和无比动荡的环境之下,他们这些头人所想要的,是马上和燕人休兵,然后再去安抚雪原。

这其中,自然免不了去吞噬发展一波。

可以说,整个雪原,其实就是一个养蛊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才是常态,那些先前跟随野人王响应号召派出部族勇士的部族,此时正是虚弱之际,不趁火打劫一番还真对不起自己不是?

反观郑将军这边,盛乐的军民还没过来,也根本无力去发兵,也是需要时间来安顿。

总之,

山不转水转,

今儿个,

咱一起唱一出和谐大戏,

来日,

再用真刀真枪地继续问候。

郑将军翻身下马,来到一口大酒缸前。

伸手,从旁边甲士手中接过一把匕首。

唉,

妈的。

“蹭!”

割破了掌心后,郑将军将自己的鲜血滴落其中。

随即,

一个又一个野人头人走过来,割开掌心,滴血进入酒水之中。

到最后,

自有人过来将酒水倒上。

郑将军接过了泛着腥红色的酒碗,马上就感觉一阵恶心。

平时见阿铭每天拿着酒嚢喝着这玩意儿倒觉得没什么,现在轮到自己喝了,心里是一百万个不愿意。

天知道眼前这群野人老哥身上会不会有什么疾病。

不过,

郑将军还是马上带头端起酒碗,过了头顶。

一众野人头人们也立刻照做。

“为我大燕和雪原的和平,为了双方和睦相处,干了!”

话毕,

郑将军将酒碗对着自己的嘴,连续咽了几口唾沫让自己喉咙动了几下,随即潇洒地让酒水顺着自己的下颚滴淌下去,装出一副喝得很豪迈的样子。

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酒碗摔在了地上,

大喊道:

“痛快!”

一众野人头领也有样学样,将酒碗砸碎。

礼毕。

野人头人们很快回去了,郑将军也接回了大皇子回归雪海关。

这一场仪式,算是“宾主尽欢”。

等入了城,郑将军领着大皇子进了自己的别院。

“大殿下辛苦了。”郑将军一边接过薛三递过来的热毛巾擦脖子一边说道。

“郑将军这是在挖苦我么?”

“岂敢岂敢。”

郑凡将毛巾丢给了薛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大皇子也坐下。

大皇子对郑凡拱了拱手,坐了下来。

“这一战,殿下您也是立了大功,咱们的缘分,也就快了。”

皇子毕竟是皇子,燕皇七个儿子,掐指头算算,能用得上手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老三被自己废了,估摸着现在还在湖心亭赏雪;

老七还小,老四老五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被压着,还没有被外放出来做事的机会,且随着邓家家主在望江战死,老四等于被削掉了最大臂助。

至于老六,那是个“棒槌”。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燕皇,也不会就这般放弃掉自己这个大儿子的。

“无疆只是在赎罪。”

“大殿下言重了。”

客氏走过来,奉上热茶。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缓缓地放下,道:

“这个世上,能永远一帆风顺的人,不是没有,但真的少之又少,堪比凤毛麟角,我虽与殿下当初并无交往,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殿下的风骨和脾性,真的是让我很佩服。

我大燕正处开拓之际,希望殿下不要颓废下去,日后,你我终究有再度携手对外攻伐的机会。”

这话的语气,其实是完全将自己摆在和大皇子平等的阶层上了,看似有些无礼,但毕竟都是军旅中人,这般说话,反而更显得真诚一些。

郑将军一向喜欢和老实人交朋友,这个大皇子,一定程度上,也具备某种老实人的属性,至少,他是有底线的。

姬无疆笑了笑,道:

“倒是承蒙郑将军看得起无疆。”

“以往得罪,还望包涵。”

这是为自己上次大皇子任东征军大帅时,自己派人去找大皇子讨要钱粮的那件事做个了结。

“都过去了。”大皇子叹了口气,随即又道:“倒是无疆得在这里先恭喜郑将军即将就任雪海关总兵了。”

并非是大皇子神机妙算,而是入城后,就发现有甲士在催使着那些野人战俘进行城防修建工作。

和县官一般不修县衙一个道理,反正干个几年都是要调任的,何必费这个功夫;

所以,如果说郑将军不是要长驻雪海关,这会儿也不会紧赶着来修葺城墙。

“是有这个可能吧。”郑凡也没否认。

“雪海关有郑将军驻守,无疆也放心了,这是无疆,肺腑之言。”

一场野人之乱,让整个成国遭受了巨大的荼毒。

如今,三晋之地既然已经归燕,那晋地百姓,也就是燕人百姓了,站在大皇子的立场上,自然希望有一个真正靠得住的将领来镇守雪原。

数来数去,能值得信赖的,眼下,真的只有郑凡。

同时,

大皇子也清楚,按照这里距离燕京的距离推算,任命的旨意肯定还没下来,那谁能为这件事提前做担保和拍板呢?

只有靖南侯。

靖南侯若是要保举郑凡担任雪海关总兵,那朝廷那边,包括自己父皇那边,基本上不可能会反对。

说句诛心之言,

这会儿,

谁敢反对?

听到这话,郑凡忽然想到了剑圣前些天对自己说的话:

你这么缺德,雪海关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二人之间,忽然沉默了下来。

大皇子率先打破了安静,开口道:

“等无疆这次回燕京复命后,应该很快就会大婚了。”

能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的婚事,其实也是一种人家拿你当朋友的认可。

只不过,大皇子大婚这件事,本就是一场政治联姻。

东征军第一次大败,无论如何,他都得承担责任,回去后,必然会被惩戒,削爵打压做做样子给外人看,这是必不可免的。

然后,就是发挥其余热,以当代姬家长子的身份,迎娶蛮王之女。

这也意味着,大皇子彻底失去了继承大宝的可能,比小六子更为彻底地在夺嫡之路上被开除出局。

因为,其他皇子的竞争,都是姬家家务事。

但若是娶了蛮族之女的皇子企图染指大燕皇位,那么必然会受到整个大燕各个阶层的群起而攻之。

数百年的血海深仇,

燕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以后的国母,是个蛮族人?

同时,

也怎么可能允许下一代自家皇帝身上,会流淌着蛮族血统?

可以感受出来,大皇子此时的内心萧索。

如果说,今天的他,只是短时间充当一下雪原和雪海关之间缔盟的器物;

那么,等大婚后,他将被架成蛮族和燕人之间长时间的平衡杆。

这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

说不得日后大燕和蛮族还要再起战事,

到时候,

大皇子该如何自处?

就算他认为自己是燕人,依旧是姬家人,但朝廷,是不可能再让其领军去对付蛮族了。

甚至,大皇子日后连领兵的机会都不会多,掌握实权的机会,也不会多。

天知道他会不会来个里应外合,引蛮族兵入燕?

司徒毅和司徒炯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燕人,不会容许自己犯这个错误的可能的。

“等殿下大婚之期定下,我必然会派人送出贺礼。”

“多谢郑将军。”

“殿下客气了。”

大皇子身子往椅子上靠了靠,整个人似乎也松弛了下来。

郑凡也靠了靠,同样松弛了下来。

二人一起用身体姿态表明,先前沉重的话题结束了,要进入新的篇章了。

“郑将军和我六弟,关系很好?”

“不瞒您,我一开始的家底,还是六殿下帮忙置办的。”

没有小六子当初拼命地在后方持续“奶”,

自己的翠柳堡不可能那么快建造好,也不可能养出上千精锐骑兵,也就不可能支撑得起初期时不断地战略冒险。

相较而言,后来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反而比不得一开始创业之初的难度大。

“六弟,是我等兄弟之中,最聪明的一个,当初,父皇其实最是钟爱六弟的。”

这话题,已经牵扯到天家隐私了。

但郑将军只觉得兴趣满满,有点刺激。

“只不过这些年来,父皇对六弟的打压过重,但我认为,六弟还没输。”

尼玛,

老子只是想听点花边新闻,你上来就给老子整这么劲爆的?

任何一个军阀,在还没有真正崛起和强大之前,都是很谨小慎微的。

燕皇在位,

自己上头还有一个田无镜,

在这个局面下,

郑将军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参与夺嫡之争的资格。

夺嫡之争,古往今来,就是这世界上最大的一场赌局,赌赢了,你就能一飞冲天,一句“从龙之功”,胜过一切所有;

但赌注,却是你的全家性命。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问题是郑将军现在脚上的这双靴子,还算挺好看的,也挺保暖,真犯不着把靴子脱了急不可耐地跑过去和小六子一起夕阳下进行奔跑。

大皇子在观察着郑凡的表情,见郑凡不接话,自己笑了笑,道:

“是无疆唐突了。”

“大皇子言重了,只是郑某人,不过是一个稍微大一点儿的丘八,面对这种事情,郑某人,是真的没想过,也不敢去想。”

“有何不能,又有何不敢?”

你郑将军手下能一夜之间用大萝卜雕出那么多的大印,你现在跟我装纯良淑德?

“呵呵。”

郑凡有些腼腆地笑笑,他实在是摸不准这大皇子今儿个,是怎么了。

是受到刺激了?所以开始有些放飞自我了?

大皇子随即站起身,郑凡没动,继续靠在椅子上。

“郑将军,东征军两次大战,一败一胜,败的那一次,伤亡惨重,胜的这一次,伤亡也决不会小。”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败的那一次,左路军主力尽丧。

胜的这一次,靖南侯是以镇北、靖南精锐硬冲野人主力,大胜之;

谈不上惨胜,但自身伤亡,肯定也不在少数。

郑凡的面容也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后背也微微从靠椅上立了一下。

上辈子,虽说开了一家漫画工作室,但终究还是脱离不了宅男的属性;

这辈子,总是周旋于大人物之间,一直到自己也快有变成大人物的趋势了,这才开始慢慢地懂得这种谈话风格和习惯。

原来,

大皇子先前说的话,是一种铺垫,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想到这一处,郑将军心里不禁有些自嘲,先前还觉得人家是个老实人呢,唉,到底是燕皇的种,哪里能简单得了去?

“镇北军靖南军,损失,必然不小,这也是为何靖南侯短时间内无意北伐雪原的根本原因。”

玉盘城内,还锁着几万楚军,但说实话,北伐雪原,郑凡估摸着,四五万铁骑,也就够用了。

雪原现在不仅元气大伤,还无比空虚,一波上去,不求将其杀死,但再捅上一刀,再给它放点儿血,同时,抢夺回来一批先前被野人掠走的人口和财货,真的不难。

但尽管不难,燕军现在,也无力去做了。

“大燕疆土,在三年不到的时间内,多得一个完整的三晋之地,这么大的一块地盘,得需要多少兵马去驻守,多出了这么多的边境这么多的关口,又得多少兵马去防御。”

地盘开拓得太快,也是罪过,一如后世品牌开连锁店,盲目扩张,最终导致底蕴跟不上来,总会亏得一塌糊涂,满盘皆输。

“镇北军、靖南军嫡系,必然是战后补充兵员的优选,这一点,郑将军不会否认吧?”

郑凡点点头。

无论如何,两大王牌野战军,必然是优先补充兵员的。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原本的左路军,虽然以地方军头居多,但一场大战之后,他们往往会成为被消化的对象。

以无疆的立场说这些话,确实是不合适,但又确实是肺腑之言。”

马踏门阀之后,地方军头是一大不稳定因素,所以才有了燕皇派遣大皇子收拢地方军头出征的前事。

这些地方军头以及其麾下兵马,本来,应该是最好的补充兵员,但现在,因为第一次望江之战的惨败,补充兵员其实已经算是损失惨重了。

这就会出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你的预备役,跟不上了。

连番大战,将士疲敝,真的不仅仅是疲劳那么简单,老卒不断战死,新卒不断顶上,整个盘子,其实是在被不停稀释着的。

“大殿下,有话请直言。”

郑凡开口道。

“郑将军,您的盛乐军就算全迁移过来,雪海关这般大,雪原又这般辽阔,您觉得,您的兵马,够么?”

“远远不够。”

“就是了,且雪海关以南百里方圆,因野人劫掠,已然成了无人区,郑将军于我大燕军中,以擅长统御晋军而闻名,我大燕诸多将领,麾下以晋军为主的,只有您郑将军一个。

但,现如今,郑将军该从何处补兵呢?”

补兵,确实是一个难题。

首先,优质的兵员,很难分到你头上,因为人家自己的真正嫡系还不够。

雪海关一战,自己带出的盛乐军损失固然不少,但和在正面战场上冲锋搏杀的靖南军镇北军比起来,这伤亡比例,真算不上大,所以,优先补充他们,肯定是政治正确。

最可气的是,短时间内,就算你想抓壮丁,也不好抓,因为你的管辖范围内,有一大片的无人区,人都没了,村落都空了,你怎么抓壮丁?

至于这两万多的野人俘虏,他们只能当劳力,是不可能被吸纳入军中的。

你驻守晋地,还用野人军队,只会让你自己和所在的基本盘发生剧烈冲突,而且,你本身就是防备雪原的,要是大肆吸纳野人进入自己军队里,这雪海关岂不是分分钟被透成筛子?

日后,待得自己主军发展壮大之后,倒是可以组建一支野人仆从军,攻打乾国或者楚国时,可以当当炮灰用。

但这个次序问题,绝对不能颠倒。

“大殿下,有何教我?”

“郑将军言重了,无疆的意思是,当初,蛮王将其女许配给无疆时,曾答应过无疆,会许一支嫁妆。”

一支嫁妆?

郑凡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起来。

因为他很快就领悟了其中意思,

蛮兵!

蛮兵好啊,郑将军发家的本钱,就是蛮兵,且经过瞎子的实验,发现蛮兵的洗脑效果最好。

且他们本身就是天生的骑兵,好用!

得到他们后,你只需要给他们配备上上好的战马和精良的甲胄,再稍加整合一下,就是精锐!

“嫁妆,无疆是要的。”大皇子盯着郑凡,一字一字道:“但吸纳蛮族部落入燕,于我大燕,本就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因为北封郡,绝对不允许被蛮族渗透。”

一直以来,燕国其实接纳过不少蛮族小部落投靠,但北封郡的体量就在那里,且因为其地理位置的特殊,也将面对和郑凡先前所遇到的相似问题,那就是我镇北军本来就是来防御蛮人的,我再在这里弄这么多蛮人进去,那还怎么防御?

所以,在翠柳堡时,郑凡才能得到许胖胖开后门送的蛮族兵,朝廷要吸纳他们,但绝不会放在北封郡那里,而是投送到帝国的其他区域,以距离的长度,割裂他们和荒漠的联系。

郑凡站起身,

看着大皇子,

道:

“殿下的意思是,想将这份嫁妆,放在我雪海关?”

“蛮兵,郑将军喜欢么?”

“喜欢。”郑凡点点头,随即,觉得情绪不够,又补充道:“喜欢得很。”

这又不是过年时亲戚给你红包,哪怕心里再诚实,嘴上还要一直说“不要不要”。

如果再得一支蛮兵做底子,加上原本盛乐军的底盘,再花些时间,将这雪海关上下休整一下,民生也铺陈到位后,

郑将军马上就能让今日刚刚一起歃血为盟的野人兄弟们见识到“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以前,在翠柳堡,是创业初期,熬过开始,成功冒头,得到靖南侯赏识后,后面就顺风顺水了。

但眼下,

又何尝不是新一轮的创业,

早点稳住雪海关基本盘,早点开始侵略和扩张,自己的藩镇梦想,就能早一日达成。

这种急迫,一般人,是难以理解的。

“蛮王老了,王庭也需要安排继承人的事,所以在上次三国大战时,蛮王才选择隔岸观火;

这里面,固然有我父皇一封诏书的原因,但蛮王自己也清楚,就算真的大战起来,王庭的继承问题一旦没有得到解决,就算蛮族大军成功杀入我燕国境内,终究也落不得什么好处。

这次联姻,蛮王必然会信守承诺,他需要一段很长时间的和平去安排自己的身后事,本来,这件事的负责人,应该是沙拓阙石。

蛮王很信任那位左谷蠡王,因其为人方正,但沙拓阙石战死镇北侯府外,使得蛮王先前的布置终遭废弃。

对于我大燕而言,对于我父皇而言,想要的,其实是乾国的花花江山,比起荒漠的贫瘠,一统诸夏故土,才是真正的夙愿。

若是双方近些年,能不开战,那就最好不要开战。”

说到这里,大皇子顿了顿,指了指脚下,道:

“那份嫁妆的安置,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过,对于郑将军你而言,这确实最大的优势;北封郡是大燕的最西边,雪海关,则是我大燕现如今疆土的最东边。

将蛮兵安置在这里,远离荒漠,可以最大程度地限制这支蛮兵呼应荒漠作乱的可能,同时,蛮族人和野人,有着根本上的区别,他们是不会和野人相勾连的。

这一点,无疆问过郑将军麾下的金术可,他们对野人,是很瞧不上的。”

郑凡长舒一口气,

吐出了四个字:

“以夷制夷。”

大皇子闻言,眼睛当即一亮,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精辟。”

紧接着,

大皇子又道:

“就这四个字,可以抵得上万语千言,只要这四个字在朝堂上请人说出来,这支嫁妆,就必然是郑将军你的无疑了。”

以夷制夷,

无论是从“审美”角度,还是从大燕国策角度,又或者是皇帝和朝臣们自我感觉良好角度,都可以说是搔到了他们的痒痒处。

乾国,不是蛮夷;

楚国,也不是蛮夷;

在燕国官方宣传里,大家都是诸夏兄弟,当年都是受大夏天子命去开疆拓土的,所以,本质上,是一家人。

这个宣传口吻,在大燕吞并三晋之地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你看,野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而我们,抛开燕晋的隔阂,其实本质上,咱们八百年前是一家人。

将民族对立,消磨成了王朝更替,可以极大的抵消掉被征服国度子民的排斥感。

而整个大燕,唯一能够适用“以夷制夷”方针的,真的只有郑将军的雪海关,再无第二处!

但,

郑凡还是很郑重地问道:

“殿下,您这番盛情………”

“莫非,郑将军以为孤是想拉您下水,站在孤这边?”

呵呵,

从“我”变成“孤”了。

郑凡讪讪一笑。

“孤,已经没有半点可能了,孤明白,天下人也明白,郑将军,您心里其实也明白。”

若是第一次望江之战没败,哪怕娶了蛮族公主,被剥夺了兵权,但终究还有日后出山领兵的希望,就像是之前的靖南侯一样。

但因为你失败过了,所以,再想领军出征,就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儿了。

“郑将军,孤所想要的,是一个希望。”

“希望?”

“是人,都会有私心的,这句话,郑将军您觉得呢?”

“人非圣贤,这是自然。”

“孤所求的,就是这一个希望,因为孤不想下半生就沉寂于王府之中,遛狗逗鸟,过那闲散日子;

望江漂泊的数万儿郎尸首,孤一日都不敢忘,孤,还想着赎罪!

孤想要的,是有朝一日,可以马革裹尸,这样,才能将该还的,都还回去。”

郑凡迟疑了一下,这,和自己有什么干系?

“若是老二继位了,以老二的性格,孤这个闲散王爷,是坐实了的,孤也就会彻底绝了念想。”

郑凡眼皮颤了一下。

大皇子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想要来拍郑凡的肩膀。

终于,

还是被盛乐军内的这股拍肩膀的风气,给同化了。

手掌,

拍打在了郑凡的肩膀上,

大皇子开口道:

“若是六弟继位,孤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哪怕,继续外放出来,只当一个校尉。

到时候,还需郑将军念在今日送嫁妆的情谊上,帮忙美言。”

我艹,

你为什么比我这个“六爷党”对小六子能夺嫡成功更有信心?

郑凡觉得好荒谬,虽然当初一整天无数次撺掇小六子要造反的是他郑凡,但他真的没打算铁了心地为帮小六子争夺皇位而肝脑涂地。

尤其是自己现在紧抱靖南侯的大腿,也有了发展出自己气候的契机,就更没必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

实在不行,日后小六子有危险,自己可以像对待小侯爷那般,把小六子接到自己这里来安置嘛。

但眼前这个大皇子,显然已经将自己后半生的可能,寄托在了他六弟身上了。

顺带,也寄托在了自己这个“六爷党”第一中坚的身上。

但说心里话,郑凡对小六子的忠诚度,真没那么高,但奈何别人不这么看。

郑凡伸手,也搭在了大皇子的肩膀上。

两个人现在,

互相搭着肩膀。

大皇子眉头微蹙,他本能地感觉,这种姿势,有些不自然。

“殿下,您说笑了,像殿下这种一心为国的王爷,若是放着不用,是朝廷的损失,是大燕的损失。”

“郑将军说话,果然一贯风趣,等孤回京后,就会着手安排此事,不会让它耽搁的。”

“那我就静候殿下佳期。”

二人一齐放下了手臂,且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大皇子转身,准备离开,不过,也只是离开别院,想要离开雪海关回燕京,还得等圣旨过来。

走到别院门口,

大皇子又停下脚步,

看着郑凡,

道:

“郑将军,你说,如果当初你不是最先遇到的六弟,而是遇到的孤………”

“那殿下先前为何不问问,这份嫁妆给我,我是否会改换门庭呢?”

“你会么?”

郑凡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

大皇子笑了笑。

郑凡却又道:

“除非嫁妆翻倍。”

大皇子脸上的笑容开始逐渐敛去,最后,变得严肃,似是经过了短暂的思考,

道:

“孤做不到。”

“我也是。”

大皇子点点头,伸手指了指这四周,道:

“郑将军,你信不信,未来数年内,不知多少将领会羡慕你,因为可能之后这数年,只有你这里,还有仗可以打。”

“或许吧,但谁叫咱这就是天生的劳碌命呢。”

待得大皇子离开后,薛三领着金术可走进了别院之中。

金术可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郑凡重新坐回了靠椅,

对着金术可点点头,

道:

“辛苦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金术可的表现,堪称耀眼,也无怪乎能得到来自剑圣的举荐。

“能为将军效命,是末将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郑凡身子前倾,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金术可,

小声问道:

“你觉得,咱们这位大皇子,人,怎么样?”

金术可略作思索,

他自然清楚郑凡问他是什么意思,他也确实可以打马虎眼,

但他还是直接回答道:

“回将军的话,这位大皇子,其实,很厉害。”

“那你觉得,他,有野心么?”

金术可闻言,

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抬起头,

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道:

“将军,那您觉得,属下有野心么?”

郑凡沉默了,

金术可的脸上也开始流出冷汗,

将额头重重地敲在了地砖上,

喊道:

“末将该死!”

郑凡却摇摇头,

道:

“不,你很好。”

随即,

郑凡又道:

“那位可是蛮王女婿,他有没有拉拢过你?”

“回将军的话,有!”

“为什么拒绝?”

金术可抬起头,脸上明明有冷汗,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回答道:

“在荒漠上,小部族要想生存,就得投奔大部族,成为大部族的羽翼,为其冲杀在前,方能得到大族庇护,但真到了危险时刻,这些依附过来的小部族,经常会被大部族推出去随意牺牲。”

“然后呢?”

“将军,属下不想去做依附大部族的小部族,因为在这里,属下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部族!”

郑凡脸上露出了笑意,

伸出手,

跪在地上的金术可马上挪动着自己的膝盖向前两步,让郑凡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郑凡轻轻拍了拍,

道:

“你路走宽了。”

——————

感谢啊咪_同学、凌霄太昊同学、门口的老头同学和大圣爷爷1同学,成为魔临第九十七位、第九十八位、第九十九位、第一百位盟主!

感谢所有小伙伴的支持,《魔临》百盟达成,明天两个万字章,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360章 赏赐

盛乐城的校场上,人头攒动。

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子配两个军中文书,一个坐在桌旁,拿着笔和册子负责登记,一个站在一侧,拿着小秤,称量着银子。

大军出征,自然不可能带上家属,古往今来,出征带上家属的,基本就不算是军队,而算是……流寇。

此处校场上,分发的是这次军功赏赐。

斩首得几何,功勋算几何,定功算几何,都会得到相应的筹算。

这里面的筹算方法很是复杂,虽然敌人首级是硬道理,但也有不少时候,根本就打不了可以从容割首级的仗,也有一些兵种,很难冲到前头去争夺首级,所以在保证不打击军士积极性的基础上,另外还制定了一套奖励方案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其实相类似的做法,燕国各支军队中都有,但做得如此细致如此精细且能够让大部分人军士都没有怨言并不觉得不公平的,也就只有盛乐军这一家。

当然,这里面有四娘的功劳,制定一个完善的“考核标准”,对四娘来说,并不算什么太难的事儿。

此时,校场上的这些盛乐百姓,基本都是军户,是来这里领取赏银。

有些人,还需要领伤残银,根据伤残等级严重程度,进行补贴。

日后还能再做点事儿的,补贴就会少一点儿,日后若是基本丧失生活自理能力的,则会多一些,且每个月还会有一笔钱粮进来维持家里生活。

而战死的抚恤银,则并不在这里发放。

让那些闻到噩耗的家属过来一边领银钱一边看其他家属的笑脸,实在是一种伤害,所以,战死者的抚恤银,则由将军府派专人挨家挨户地去送。

同时,还会附带上一些馒头、腊肉、黄酒、纸钱以及白布,

因为在闻得噩耗后,家里还得治丧。

送这些东西的将军府里的人,同时得重新记录这户人家的实际情况以方便日后进行帮扶。

瞎子此时正站在城墙上,在其身前下方,则是校场。

他闭着眼,

正做倾听状。

手里拿着酒嚢的阿铭走了过来,道:

“在听什么呢?”

“哗啦啦………”

瞎子双手放在身前,做波浪状。

“什么?”

“嘘,你听,这是银子如同流水一般流出去的声响。”

“哦,是在这儿心疼啊。”

名单,是阿铭带回来的,其实,在守城时,就每日都在做了,战事结束,各方面统计也就做好了。

守城那些日子的每个晚上,都会有专人去负责统计,其实,没必要这么着急,但这确实是维系军心士气的一种极好手段。

要让那些士卒们清楚地知道和感受到,他们战死了,将军府会为他们的孤儿老小负责,伤残者,也有抚恤和安置。

瞎子摇摇头,感慨道:“可不是得心疼么,到底是这般多的银钱。”

养兵,是真的费钱。

尤其是脱产兵,更是费钱得一塌糊涂。

“反正这次打仗,财货也不少的。”

奉新城被洗劫一空,雪海关那儿,还劫存了一批野人没来得及运输出去的财货,其实数目也不少,只不过当初守城时只在乎粮草,没怎么在意那些玩意儿罢了。

在阿铭看来,覆盖掉这次出征的花销和善后,那是绰绰有余。

当然了,朝廷也会有抚恤和赏赐下来,但朝廷的那些,自然比不得盛乐军自己的标准。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咱军中确实有不少士卒成家了的,但也有不少光棍儿吧,连光棍儿的抚恤银也得给?”

乱世之中,自己吃饱全家不饿也是一种“主流”。

在阿铭看来,这些光棍儿兵的抚恤银,也就不用发了呗。

“出征前,每个士卒都得登记一个名字,以方便自己战死后将军府送出抚恤,不少光棍儿填的是红帐子里的姑娘。”

“哟,这还真感人。”

“没有家人也没有相好的,则其抚恤银会留存义学之中,以资助一个孩童的成长,那孩子,会收留其牌位,改他的姓。”

三晋之地,几番大战下来,孤儿,那真是不少,真的很好找。

听到这个,阿铭不由得喝了一口酒,道:

“四娘也是有心了。”

怪不得,在盛乐城守城时,一个受伤将死的甲士最后笑着说:哭屁,老子也有后的。等老子死后,也有个小王八犊子给老子烧纸钱哩!

瞎子伸了个懒腰,

道:

“想养精锐,就得舍得砸钱,且砸钱还只是第一步,同时也得形成属于咱们自己的军事政治文化氛围,增强凝聚力。

每一条,每一道,都不容易啊。”

别的燕国军头养兵,其实也都挺上心的,但绝对没有盛乐城这边高,因为魔王们想要的是一支随时都能帮郑将军“黄袍加身”的军队。

要想维系住这种忠诚度,方方面面,都必须得考虑周到。

糊弄日子,单纯地只是想拉出一支燕军,那有什么意思,简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对了,瞎子,咱还得想着怎么搬家。”

“我心里有数。”

“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阿铭不喜欢这些俗务,之前之所以被分配到作坊那里去,是因为他去验证一些实验时,不用担心被毁容或者被炸残。

“不管怎么样,雪海关,确实比咱们脚下这个盛乐城好得多得多,只要经营好,咱们以后就算是有一个安稳的窝了。”

不用再背着行囊到处跑到处搬家了。

自在这个世界苏醒以来,他们先是在北封郡,随后是银浪郡的翠柳堡,再之后则是盛乐城,接下来,去了雪海关后,相当于是从最西边到最东边,搬家搬了一遍。

感慨完了后,

瞎子摆摆手,

道:

“要开始忙搬家喽。”

紧接着,瞎子又伸了个懒腰,继续道:

“不过,搬家前,得把家里给打扫打扫干净。”

……

盛乐城的红帐子今天,有不少姐们儿今日没挂牌子。

红帐子内,有单独的一面墙壁,上面挂着姑娘们的牌子,只要姑娘牌子挂在上头,就意味着你现在可以点她的钟。

当然了,牌子越高,价格也就越高,牌子越低,价钱也就越便宜,最下面的一层,则基本上挂着的是野人女奴隶的牌子。

野人女奴隶的名字还都很好听,春花秋月,海棠牡丹秋菊什么的都有,但怎么说呢,看名字,终究不靠谱,毕竟万物还是基本遵循一分钱一分货的定理的。

不过,今日,墙壁上的牌子,明显少了一小半。

有时候,姑娘有事儿,或者来例事儿了,也会摘牌子休息个两天,但像现在这般大规模请假旷工的,倒是真没遇到过。

虽说留守的军士只有不到五千,但来往这里的商队以及住在盛乐附近的不少人,也都会特意来这里逛逛,其实是不缺生意的。

那这些姑娘们不接客人不做生意去哪儿了?

其实,她们还在盛乐城内,只不过今日的她们,没有穿上往日艳丽的衣服,而是一身白孝,头戴纸花。

发髻,也盘起成了人妇式样,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墨迹未干的牌位,从南街,一路走到了北街。

常有人说,b子无情,戏子无义;

但实际上,无情未必真无情;

她们,只不过是比寻常人,见识过更多的薄情寡义,领略过更多的苦涩酸楚,自然而然的,也就没那么容易被触动了。

但既然那个男人,愿意将领受抚恤银的名字写成她们,那她们,就不介意今日以遗孀的身份来为他们走一遭。

他们或许粗鲁,或许内怯,或许喜欢口花花,或许那啥时要求比较多,或许长,或许短,或许墨迹,或许快,

或许,他们只是她们人生中,短暂停留过的过客;

但归根究底,这是一个男人,将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银钱交给了她们。

以后,再吵架时,心里也能有一份底气,老了之后,更能多一道念想可以就着一壶热茶脚泡着白醋去慢慢追忆;

老娘当年,

也是有过一个男人,他愿意用他的命,来对我好。

路上,不少人注意到了这支由女人组成的队伍,甚至有一些人,也认出了她们的身份。

搁在平时,无论是在红帐子里还是在外头,见着了,自然得上去调笑一把,甚至掌心拍一下那翘起的肥肉,道一声明晚或者后晚去找你再聚;

但在今日,但在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去口花花。

她们怀里抱着的,可是一块块牌位,牌位的主人,人已经不在了,但在军营里混得,怎么可能没几个袍泽或者是过命的兄弟?

今日你口花花过瘾了,信不信晚上人家就找上门来对你亮起那刀把子?

要知道,盛乐城里,没有知府也没有县衙,有的,只有一座将军府!

这群女人一路走,没怎么停歇,最后,来到了学堂。

盛乐城的学堂,其教学模式和外头的学堂不同,孩子们上学堂,上午学认字,下午学算术,没了所谓的“诗书文章”,但每天中午和散学前,都会组织在一起,学习和背诵一些纲领,由教员来问,学生来答:

是谁给你们饭吃?

是谁给你们书念?

你们长大后,要报效谁?

至于那种喜欢教道德文章的穷酸秀才,盛乐城这里是没有的,事实也证明,钱粮给足了,那些读书人,其实也愿意变得更为直接和实际一些。

这群女人来到了学堂门口,站在外面,没进去。

外头动静这么大,学堂的副山长出来了,他是个五十岁的老者,留着长须,以前,倒不是教书的,而是当账房先生的,不过为人机敏,也会来事,更会管事,就被提拔起来,专门管学堂的事儿。

学堂的山长也就是校长是谁,那就不言而喻了。

郑将军以前人在盛乐城时,也会时不时地到学堂里来刷刷脸,每次来,这些孩子们都会极为激动地簇拥在郑将军身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只不过,郑将军一直对“山长”这个称呼不是很满意,还是觉得“校长”听起来,更有范儿一些。

副山长走过来,眼珠子滋溜一转,旁边一个年轻教员凑过来耳语了一声后,才明白过来眼前这群女人到底是谁。

副山长老婆是河东狮,外加他年纪也大了,交公粮都难上加难,就别说去外头打野食儿了。

但对于这个刚刚好意提醒自己的教员,副山长心里却没因此有多少好感,这家伙上次聚餐时还问过自家年龄最小的那个未出阁的闺女来着。

副山长倒是没读书人的那种酸腐气,跑过生意的人,最会的,其实就是个八面玲珑。

“姑娘们何故来此?进来,进来喝茶,有话慢慢说。”

今日盛乐城里正在做什么,副山长是清楚的,有的家,在欢乐,拿着军功银子去城内铺子上买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糕点;

有的,则家里已经响起了哭声,纸钱余灰也已经开始飘扬打转儿起来了。

这群姑娘们,为首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叫梅姐;

按理说,年纪算大的了,但因为体态丰饶,也善解人意,很是受到那些年轻小哥儿的追捧。

她今日怀中抱着的牌位,其年龄,也就十九,在她眼里,还只是个没大人形的大孩子,却已然战死在了沙场。

他无亲无故,抚恤银子,记着的,是她的名字。

梅姐对着副山长微微一福,

道:

“学堂是个干澈的地方,我们就不进去了,我们身上脏。”

副山长愣了一下,

随即,

就看见这个女人将一个银袋子给放在了自己跟前的地面上。

放下后,梅姐退开了两步,接下来,后面的女人们也将自己的银袋子给放在了那里,不一会儿,地上就出现了一小堆银袋子。

梅姐开口道:“这些大头兵,无儿无女无亲无故,人战死了,抚恤银子却写的是我们这些姊妹的名字。

但这些可是那些家伙拿命换来的银子,我们姊妹们人在红帐子里,受风先生照料,吃喝用度自是不愁的,自己也能积攒下来一些体己银子,所以,这些抚恤银,我们姊妹们是万万不敢拿的。

姊妹们听说,不少那些真正没成家的兵汉们将抚恤银写到了学堂里,可以领孤儿改姓传宗,姊妹们这辈子是不能为这些牌位上的混账男人生个娃了,就想着也用这个法子,帮这帮混账东西传个香火。

还请山长成全。”

梅姐抱着牌位对着副山长跪了下来。

“还请山长成全。”

身后的女人们都一齐跪了下来。

梅姐又道:

“孩子改了姓后,姊妹们每月都会出一份补贴给那孩子,银钱不多,但总能让孩子手里多一些零嘴,逢年过节,能多两件新衣裳。

那帮没脑子的兵汉们,既然舍得将抚恤银名字写成咱们这些姊妹,那咱们总得为他们传宗的孩子多置办点儿东西。

姊妹们知晓自己身上脏,没有奢望那孩子能叫咱们娘,只求那孩子能晓得,跟了这男人的姓,日子能过得更好一些,能多念着那个死男人的好。”

这些话,

说得副山长脸上无比动容,

他不是读书人出生,没那多愁善感的毛病,

但此刻他还是后退两步,

对着面前这群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深深地一揖下去。

再直起身子时,脸上已挂上泪痕,

道:

“姑娘们高义,高义啊!”

……

今日作坊只做半日,一来,是因为今日城里发赏赐银,很多人请假去领银子了,二来,是上头特意吩咐的,今日之后,明后两日歇工。

所以,女人在忙完了手头的事情,顺带将东西收拢好之后,就回到了城内的家里。

推开家门,

女人看见自家婆婆此时正阴沉着脸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

见到这一幕后,女人的脚当即一软,差点摔倒在这地上,好在她用手抓住了门框,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娘,娘?”

女人喊了两声。

老婆子抬头,瞧了一眼自己的儿媳妇,随即,双手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大哭起来:

“这天杀的老天爷啊,这天杀的老天爷啊!”

女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终究还是坐在了地上,眼泪,当即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

他没了?

一时间,

那个男人的音容相貌,开始在女人脑海中浮现。

仿佛,

就在昨日,

那个男人还会在院子里挑水,给自己儿子做玩具,然后掐着自己下工的时候,和自己匆匆见上一面后,再匆匆地离去。

从第一次来这里之后,他每天都会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将这么过去了,拉扯好孩子,再侍奉好婆婆,日子无论过得多艰难,只要咬牙撑着,就能撑下去的。

再说了,自打自己可以进作坊做工后,家里的日子,也宽裕了不少,至少,衣食无忧了,孩子也能进学堂认大字。

她没想过再嫁,她怕别人嫌弃自己的儿子,也怕别人嫌弃自己的婆婆。

又有几个男人,愿意帮别的男人养孩子,甚至还愿意养那个男人的妈?

其实,倒不是没有,但……

与其将就,不如就把日子这般简简单单地过下去。

但他偏偏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里,

偏偏他人又老实,

自己也偏偏怎么看他,都觉得舒服。

下工回来的路上,往往也会怀着期待,只为能推开门时,多看他几眼。

自家婆婆心疼自己,也愿意自己再找一个男人,在见到他之后,她也就没什么好矜持的了。

她毕竟是个寡妇,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哪里有什么放不开的?

他每天都来自己家,自己一次都没将他赶出去过,意思,不是很明摆着了么?

但也不晓得他在犹豫个啥子,

或许,

是在犹豫,犹豫自己配不上他?

但他最后,还是坐下来,和自己一家人,一起吃了饭,还把他积攒下来的俸禄银子都交给了自己。

自己也当着他的面收下了,

在她看来,

自己和他的事儿,

就算是定下来了!

为此,

这些日子,她每天晚上躺在炕上,都在想啊想啊……

说句不害臊的话,当初嫁给自己第一个男人时,自己的心,绝对没有这次这般像是獐子乱撞。

以前也听过说书先生讲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佳人,

但她觉得,

这或许就是说书先生所说的……一见钟情?

婆婆帮着她,一起做嫁衣。

寡妇再嫁,是不会再大肆操办的,婆婆也是女人,心疼她,当亲闺女心疼,所以想和自己一起置办一身行头。

婆婆说,外头,不能风风光光,怕人议论,但屋子里,别的妮儿有的,她也得有。

她在等着他回来,

但……

老婆子还在那里哭着,女人却哭不出来,但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站起身,

走到自己婆婆面前,

蹲了下来。

她想说,是她没这个命;

或者说,她其实就是克夫相,两个男人,都因她而死。

曾经,自己的丈夫刚死时,村里人就这样说过自己,然后,自己婆婆拿着扫帚,和那些长舌妇打架。

但这一次,她自己也信了。

如果没有认识自己,如果没有最后吃一顿饭,他会不会就不会死。

老婆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

“先前将军府来人了,说,说虞哥儿他,他,他受了重伤,瘫了。”

女人猛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婆婆。

他没死,

他没死,

他没死!

“哎哟,天杀的哟,怎么就这么苦命了哟,好不容易能再找个男人,你也能有个依靠,怎么就瘫了呢,怎么就瘫了呢!”

女人心里,仍然被喜悦充斥着,没有做出反应。

老婆子瞧着自己儿媳妇的样子,

误以为自己儿媳妇的心思,

她只能用自己枯瘦的手,捧着自己儿媳妇的脸,

道:

“妮儿啊,人家出征前,俸禄银子可都是给你了,咱们也一起坐下来吃过饭了,妮儿啊,咱做人得讲良心啊,你可千万不能看着他瘫了,你就撇开人家啊。

咱得养他,咱得伺候他,

这是咱的命,这是咱的命啊!

咱不能做那种没良心的事儿,也不能说话不算数,晓得不?

你要记着,他虞哥儿,就是你男人,甭管他还能不能下地,只要你男人没死,你就得伺候他,伺候他一辈子!”

老婆子一辈子就信一个理儿,那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女人却笑了,

道:

“娘,我懂。”

只要他没死就好,她是真的愿意伺候他的。

这时,

院墙上,

两个孩子的脑袋缓缓地缩回去。

狼崽子对着剑婢道:

“这一家子,看样子还不错,在我们荒漠上,愿意这样死心塌地的女人,可不多。”

荒漠的生存条件极为恶劣,要是一个家里的男人,无法站立起来支撑起这个家,那么女人带着孩子直接钻进另一个男人的帐篷也是常有的事。

剑婢小大人似的抱着双臂,点点头。

“那些银子怎么办?”

一千来个首级军功折算下来的银子,得吓死个人。

但却被剑婢给拦下来了。

剑圣说过,不想去做什么试探。

郑凡也就答应了;

但耐不住盛乐城这边,剑婢自己的自作主张。

在小孩子眼里,实际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有些人,既然想要当自己的师母,那自然得过那一关。

狼崽子拍拍屁股,道:

“听说,咱们要搬家咧,去东边,很东边很东边的那种。”

“我知道。”

“唉,每次在一个地方待习惯了,就又得换地方了。”

“呵。”

剑婢笑了笑,

道:

“你怕什么,既然是搬家,自然是能带走的都带走,东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咦,你的意思是,大家伙都会去?”

“那还用说。”

“那成,我还收了一帮小弟呢,没了他们跟在我后头,以后的日子得多无趣啊。”

剑婢对狼崽子翻了个白眼,

学着从魔王那里学来的新词儿,

不屑道:

“幼稚。”

……

将军府内,小侯爷正用自己的小嫩手抓着围栏,不停地绕着走。

四娘则坐在另一角,翘着腿,一边喝着茶一边翻阅着账簿。

搬家后,意味着一切要重新开始,不过四娘并没有多么颓废。

当初的她,早就习惯了在各个时代开青楼。

换一个地方,再重新布局和发展,也没什么不好的,反而能给人一种新鲜感。

再说了,

雪海关那边儿,比这里可供施展的拳脚,那可真是大多了。

起身,从面前的盘子里,拿了一块桃酥饼,递给了被圈在“小栅栏”里的小侯爷。

小侯爷单手去接饼,但一只手试了几下却都拿不住。

不得已之下,小侯爷用双手去拿饼,然后身子没了保持平衡的支撑,直接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一脸懵逼。

四娘被逗笑了。

小侯爷也没哭,见四娘笑了,也跟着一起笑了。

四娘一直觉得自己不喜欢小孩,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不是不喜欢小孩,只是不喜欢哭闹。

说心里话,这小侯爷,也确实懂事儿,讨人喜欢。

该不该,

和主上先生个孩子呢?

四娘开始迟疑。

但这迟疑,也仅仅是片刻,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忙碌。

雪海关,什么都缺,所以盛乐城这里,真的是有什么就最好搬走什么,这样一来,需要统筹和安排的地方,确实很多。

桃酥饼递给了小侯爷,

小侯爷双手抓住,

低下头,

似咬似抿地扒拉下去一块进嘴里,

然后闭上眼,开始耐心地咀嚼。

这时,一个小娘子从外面走了过来,站在门口,禀报道:

“夫人,北先生让人过来请您去城外,还说要多带点儿人。”

四娘点点头,吩咐道:

“我晓得了,府内侍卫,调拨出一半跟着我去城外。”

“是,夫人。”

小娘子出去了,

四娘则拿了一件皮草披在了身上,

伸手捏了捏小侯爷肉嘟嘟粉嫩的脸蛋,

道:

“知道你饭量大,都吃了吧,别客气。”

小侯爷似乎是听懂了,咧开嘴又笑了起来。

搁在平时,甜食都是定量的,不会让他放开了吃。

四娘走出了屋子。

小侯爷把手中的桃酥饼捧起来,然后手故意一松,饼子掉落下来,分出了两块。

小侯爷拿着一块,在地上撅着自己的屁股,来到了自己这个被小栅栏围出来的区域的一个角落,将这一块饼放在那里。

其实,

大部分小孩子小时候是记事儿的,只不过后来忘记了而已。

他记得,自己有一个小伙伴,以前一直陪着自己玩儿,所以,他要把好东西留出来一部分给他。

他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可能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将其全部忘记,但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小孩刚出生时,其实本就极为敏感,尤其是对那种东西的感知,更为清晰。

这也就是所谓的,小孩子比大人更容易“见”到鬼。

当然了,在小侯爷眼里,那不是什么“鬼”。

随后,

小侯爷又撅着屁股爬了回来,捡起另一块饼,开始继续用似咬似抿的方式吃了起来。

平日里,为了安全起见,除了乳娘在喂养时,其余时候,不允许有人在旁边伺候着,到底是从小被魔丸带大的孩子,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不哭也不闹,有吃的自己能咬得动的就吃,然后就自己玩儿,玩儿累了自己就睡,乖巧得简直不像话。

这时,将军府后宅的小池塘里,出现了两道黑影。

黑影慢慢地从池塘里浮出,明明水流在滴淌,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默默地从池塘中走出,对视一眼后,开始快速地向里屋奔跑。

他们的速度依旧不算快,但行进之中,却像是留下了一道道残影,最重要的是,他们二人明明刚刚是从池塘里出来的,但却没有在地上留下丝毫的水渍。

“吱呀………”

屋门,被轻轻地推开。

下一刻,

一个黑衣人纵身一跃,跳到了屋顶,然后马上趴了下来,其目光,则在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另一个黑衣人则走入了屋内。

小栅栏里,正抱着桃酥饼坐在那里一点点啃着的小侯爷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黑衣人。

“哒………哒………切………”

小侯爷将桃酥饼向对方伸了伸。

这时,

屋顶上的黑衣人揭开了瓦片,向里面看去,其目光,像是毒蛇一般深邃,在详细地打量着这个孩子。

屋内的黑衣人,则抬头看向上方。

他们在确定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那个孩子。

因为这孩子身份很贵重,今天,如果不是趁着将军府侍卫被调拨出去一半的空档,他们也很难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

所以,这次如果失手,那就标志着他们绝无第二次机会。

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分辨一下这孩子会不会是一个障眼法。

毕竟,养一个普通孩子在这里做幌子,真正地那孩子则秘密养在其他地方,这也是正常人都能想到的事情。

小侯爷没哭,见眼前这黑衣人似乎不想吃饼,就又送到自己嘴边,继续努力地抿咬起来。

他饭量很好,而且老早地就开始吃一些除了母乳以外的其他一些食物。

一开始,四娘还担心过这么早地吃这些会不会不好,但后来慢慢发现,或许到底是田无镜的孩子,这基因传承确实强大,身体素质真的不是一般的好。

这也让四娘心里产生了一些幻想,

比如,

等到主上品阶更高时,再和主上一起生孩子,那生出来的宝宝,身体素质岂不是会更好?

要么不做,

要做就做到最好最精致。

这是每个魔王的一种信条,同时,也是维持住生活品质的底线。

生孩子,也是同理。

毕竟,自己和主上的孩子,也是七个魔王的少主。

且在一定程度上,这个孩子,会比主上和七个魔王更亲密。

毕竟,他是魔王们生命的一种延续,意义,非同一般。

可怜远在雪海关的郑将军并不知道,自己因为小侯爷的体质好,所以被四娘断绝了短时间内上垒的希望。

屋顶上的黑衣人正在观测,

下面的黑衣人则从怀中取出了一条黑色的小蛇,这是产自于楚国大泽内的一条小蛇,喜食灵气。

很多人都会特意寻来这种小蛇,在寻宝或者搜寻灵草时使用,因为它们对这类的存在,本身就有着极为敏锐地感知力。

小蛇环顾四周,在黑衣人手掌里游转了一圈,最后蛇头对向了坐在小栅栏内的小侯爷,吐出了自己的蛇信子。

“嘶嘶…………嘶嘶嘶………………”

很显然,这个孩子引起了这种小蛇的反应。

这意味着这个孩子,先天之气饱满,堪比灵草,再稍微长成一点,就绝对是上佳练武的胚子。

有点类似于剑婢于剑道一途的天赋。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因为郑将军私下里就曾不止一次地感慨过,抛开自灭满门那件事儿不谈,田无镜本身拿的就是主角模版。

又要去学兵法,又不耽搁练武。

最后,领军打仗坐到了大燕军神的位置,练武境界到达了可以以武夫身份战胜剑圣的地步。

同时,还兼修了一些炼气士法门。

这般强大的天赋,哪怕他孩子就只遗传个一两成,都是相当恐怖了。

一上一下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

都微微颔首,

他们分别确定了,

这个孩子,

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还是相信血统的,同时,他们也不认为,盛乐将军府会特意寻来年岁一致且资质惊人的一个孩子来当那位小侯爷的傀儡。

所以,眼前这位,是真的!

黑衣人从自己袖口里掏出了一条看起来像是水布一样的半透明物质,然后,走向了小侯爷。

小侯爷见状,

两只黑亮亮的眼睛一边盯着他,

一边继续咬着自己手里的酥饼。

酥饼外边软,里面有些硬,小侯爷牙齿还没长利索,抿咬起来,有些困难,但他还在努力,也在使劲。

终于,

黑衣人走到了他的跟前。

“轰!”

就在这时,

黑衣人的脚下地砖忽然塌陷了下去,

异变来得过于突然,

但黑衣人的身手也确实不俗,身体居然没有落下去,反而强行扭转,想要脱离这块区域。

“嗡!”

一口棺材,竖直了过来,挡在了黑衣人和小侯爷的栅栏之间。

“…………”黑衣人。

他们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了,既然敢来偷孩子,且孩子身份这般贵重,也早就做过会出意外的各种准备和预想。

但谁他娘的能想到偷个孩子,

半路居然能杀出一口棺材来挡路!

小侯爷继续对着桃酥饼使劲,小孩子的倔强劲儿上来了,就一定要不达目的不罢休。

“哐!”

棺材盖落了下来,

里面,

站着的是闭着眼的沙拓阙石。

郑将军带着五个魔王出征,家里留着的四娘和瞎子又都俗务繁重,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在临走前,将沙拓阙石的棺材,从后院儿里搬到了屋子下面。

也就是说,

小侯爷这段时间,

一直是在一口棺材上面玩耍吃喝睡。

动静既然已经出了,

两个黑衣人虽然不清楚这棺材内到底是什么人,但还是在第一时间下定了决断。

上方的黑衣人直接破开了屋顶瓦片落了下来,

里头的黑衣人则掏出一把匕首冲了上去。

“嗡!嗡!嗡!嗡!嗡!!!!!!!!”

沙拓阙石,

在此时猛地睁开眼,

其目光之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幽光,且在近乎同时,两个黑衣人都感受到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在刹那间锁缚住了自己的身躯。

这是一股他们根本就无法匹敌,也根本无法挣脱的力量。

沙拓阙石伸开双臂,

一上一下的两个黑衣人就这般被强行拘了过来,二人的脖子,稳稳地落入了沙拓阙石的掌心之中。

虽说此时的沙拓阙石,受限于眼下的状态,不复当年蛮族王庭左谷蠡王的巅峰风采,但又岂是这俩“毛贼”可以抗衡的?

况且,这俩人在身法上可称一流,但在其他方面,可能就比较一般了。

两个黑衣人脖子被沙拓阙石抓住,开始奋力地挣扎。

“知道你饭量大,都吃了吧,别客气。”

这是四娘临走时,说的话。

“咔嚓!咔嚓!”

是沙拓阙石捏断了这二人的脖颈。

“咔嚓!”

小侯爷在不懈努力之下,终于咬下了那一块比较硬的酥饼,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小孩子的快乐,

就是这般的简单且容易满足。

“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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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真*复活同学和沧海一声喵1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零一位和第一百零二位盟主。

下一章开始写,因为字数比较多,可能时间会比较久,大家可以明早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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