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一千一百三十章「苏明安,我们回家

8999+的战力,是什么概念?

天地变色,风云翻滚,无人敢擡头直视神明。

圣城的玩家噤若寒蝉,连掉落一地的装备都不敢捡。

「他不会……不回去了吧。」有人躲在房屋背后,小声地说。

「是啊,都成神了,直接保送高维……」

「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失去他了……」

「如果他这次依然选择回去,那么所有针对他的阴谋论瞬间不存在了。毕竟他确实没有私心。」

「人类也许会空前团结。」

「我要当苏明安的狗。」

「但神明苏明安真的还会在乎我们吗……他连『自我』都不在了……」

叠影向后退去。

苏明安的白色触须疯狂地撕扯着叠影身周的星光,令祂连连后退,但无法对祂造成致命伤害。苏明安此刻成神是极品权柄+圣城信仰+极少能量的配置,并不足够正面击溃发育千年的叠影。

「……你还是保留了一些『自我』,才会这么坚定地拒绝我。」叠影说:「原来如此。是我给你造成的压力还不够,让你没有最大化激发神格。」

祂的身周扬起星光。

天幕降下千万条银丝,黑紫色天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铁幕,向地面镇压而下,引起一阵惊呼。

见此,苏明安不再撕扯仇敌的碎肉,扬起手中命运之剑,剑尖朝上,刺向天幕。

金白色的光辉刺入天幕,宛如一双无形的大手,撑住了那块铁幕。感受到极重的压力,苏明安很快由单手改为了双手握剑。

在人们眼中——世界彷佛分为了一黑一白的两边。

苍穹之上,是浓墨般翻滚的纯黑色,怪异生物在无光的天幕上交织、扭曲、缠绕。叠影漂浮,铁幕压下,纯黑色的夜空化作一头头巨兽,朝着人类文明吞噬而去。

压迫感如此强烈,以至于空气都变得凝固而稠密。人类文明的灯火,高楼大厦的辉煌灯光、道路上的灯流行车、匍匐于地面祈祷的人类,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格外渺小和脆弱。

苍穹之下,却是白鸽羽毛般的纯白色,唯有一人、一剑,剑指长空,身化羽翼,驻守光明。祂的身形比起遮天蔽日的白色触须,渺小得难以捕捉,那柄金白长剑却犹如撕裂黑夜的光缝。

翻滚而下的黑暗,逐渐被清澈而纯净的白色所取代,彷佛一位艺术家将最纯洁的白色颜料涂抹在了天幕上。

黑暗寸进一分,光明便缩短一分。

纯白的光芒被一点点往下压,翻滚着的黑暗在一点点扩大,彷佛这场拉锯战的胜利正在向着黑夜靠近。

高天之上,远离文明的蓝色满月悲悯地注视着这一幕,就连它的光辉也被一黑一白完全遮掩。

光芒刺入玥玥的双眼,她拍了拍白色触须,想让它放手,它却像护食的仓鼠,把她按回了触须深处,不让周围的黑暗浸染她一分一毫。

「苏明安……苏明安……!!」她用力拍打着柔软的触须。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结果,几乎是一眼望到头的结局。叠影成神千年之久,无论信仰能量都很充足,苏明安仓促之下成神,怎么可能与其相较。之前限制叠影不得直接对文明动手的原因,是因为旧日之世不存在同等的高维者,就算是神灵也不属于真正的生命体,可苏明安不一样。

——「理想国」,可隔绝高维者。

成了神的苏明安……又何尝不是一种高维者?

他走到了与叠影同等的层次,却没有拥有与叠影匹敌的实力。

苏明安的身形,在浩瀚的白色触须之下,宛如沧海一粟。却如同一道撕裂天际的裂缝,给了恐惧中的人们一线希望。

然而,光明被压制得越来越小,人类文明将消弭于星空。

「神明啊……救救我们!」人们贡献着信仰,身上飘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苏明安,干下这一仗,以后就没人敢质疑你了!」玩家们大喊,被狂风吹得直不起身。

「以后我就是灯塔教的人了。」

「这谁看了不迷糊。」

「呜呜呜……苏明安,你回来好不好。咱不打了,咱回归吧,咱不管这个旧日之世了……」

他们大喊着,也不管苏明安能不能听见:<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要不然你直接升维也可以,别管我们了……」

「但其实我很想活啊……」

「我想回家,我要妈妈……」

「苏明安,我们回家吧……」

激流荡漾在苏明安身周,祂忽而放下了手中的命运之剑,调转剑身,对准自己身周。

「他是要……」诺尔看了一眼,很快明白了。

唰!

一根无形的因果线,被命运之剑斩断。

……

【命运之剑(金级):

攻击力:180~200

耐久:max

命运切割属性: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斩断因果线。

情感收割属性:这把武器的本质是「生命硬盘回收系统」,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收割生命硬盘已经积攒的所有情感。】

……

早前获得这把剑时,苏明安就看过它的属性——此剑,可斩命运。

既然命运由因果线牵扯。那么,斩断因果线,便等同于杀死命运。

致使苏明安无法匹敌叠影的原因,是苏明安尚存人性,他的因果仍然牢牢联系着人世,被叠影操控着。但斩断因果,就相当于斩断了叠影连接在他身上的武器。

可,

杀死命运……又何尝不是斩断自身行走至今的——所有来路、所有痕迹?

第一根因果线,连接的是他与人世间的羁绊。

当丝线从高空之上飘落,苏明安的黑发末端逐渐染白,彷佛象征着神性完全盖过人性。

「苏明安——!!」诺尔大喊出声,他挣脱了触须的控制,顺着触须往上奔跑。

可是,太远了。

就算在触须上飞快奔跑,也要很久才能跑到苏明安的身边。

此刻,任何暗语也没有了作用。神明不再会观察他的小动作。

他们距离苏明安,都太远了。

唰!

第二根因果线,被命运之剑斩断。

这条线,连接的是苏明安与人世间的情感。

斩断这根线时,祂似乎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落下了剑。随着这根因果线掉落,祂身上的万丈霞光更甚几分,苍穹的光辉不再下垂。祂的满头黑发,也蔓延了一大半的苍白。

顷刻间,祂看不清人世间的彩色。所有摇曳生辉的太阳花、怒放枝头的红玫瑰、汉服上绣着的松竹、游戏机七彩色的俄罗斯方块……都变成了全然的黑白。

记忆里,那些尚存余温的画面瞬间褪色,彷佛一场陌生的电影。

见光明开始反攻,人们更加热情地祈祷着,玩家们眼放光芒,他们不知道苏明安做了什么,只知道,苏明安变得更强了。

「加油——加油——!苏明安!干翻高维者!」

他们呼喊着加油的语句,就连他们自己也想不到,他们正在为苏明安「斩杀自我」的行为加油鼓劲。

「加油!苏明安,继续斩——!!」他们高呼着,脸上满是雀跃。彷佛他的剑尖对准的是作恶多端的恶兽,而不是他的自我。

人们不知道神明付出了什么代价。他们只知道,神明庇护了他们的文明、他们的生命、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自我。

他们只知道,神明挥剑斩下的动作,会让神明变得更强。

「——加油!加油!苏明安——斩下去!!!」鼓劲的声音汇成了河流,宛如大江大河,拍岸而起。

唰!!!

第三根因果线,连接的是苏明安与人世间的痕迹。

这是他身上,最大最粗的一根因果线,也是他与人世间的最后一根连接。

倘若这根线被斩断,他的所有「痕迹」都将被抹去。包括人世对祂的遗忘。

人们会忘却这世上有一个叫苏明安的十九岁青年,忘却他此前曾经所做的一切,忘却他会弹钢琴,爱吃甜的东西,喜欢哲学与探秘类的书籍,有一个正直的父亲。

忘却他曾走过漫长的人世间,身边有几位性情各异的好伙伴。他们一起在生日的温泉里承诺,要一起回家。

忘却他肩头的两只猫,一只狐狸,手中握着的剑,叫亚尔曼之剑。

忘却他有时候也会哭,他并没有那么掌控一切,他会为n的离去而悼念许久,这泪水很少有人看见。

忘却他们小船上「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约定。

忘却他……

也只是个十九岁的青年。

从此以后,「苏明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人们只会知道,苍穹之上,有一位纯白的、不知名的神明。至于祂的过去、挣扎、纠葛、泪水,没有人会提起。

「苏明安是谁?」

他们会以此回应类似的话题,并感到茫然。与祂相关的所有伙伴,也会瞬间忘记祂的一切,只觉得生命之中,彷佛有着一个留白的空洞。

心脏之中,像是缺失了一块。但,那一块,是谁?

郁国的薰衣草随风摇摆,当冒险家立于山坡之巅,欲要微笑着回头分享这美景,身后却空无一人。他想不起自己的傀儡丝牵着谁。只见太阳光下,春光正好,万里自由。

龙国太华山下,沉默的刀客日复一日挥斩刀锋,千百只蝴蝶向他飞来,他的背后,没有任何人驻足,茶香缭绕,无人拾起烟尘。

居民楼内,少女悄悄推开邻居家门,客厅布满尘灰,许久未有人居住。柜子上摆着的全家福照片,唯有警员父亲与钢琴家母亲微笑的画面,并没有第三人的身影。一本《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躺在地上,崭新如初。

……

【「我不会忘的。」】

【「无论第十世界会出现什么阴间机制,我都不会忘。」】

【「还有七个月,到时候……」】

【他面对着船上的同伴们,他们也正回望着他。】

【暖色的灯光晃在他们不同的瞳孔中,蓬船刺破水流,淌过雪白银河,搅碎浩瀚星海,朝着未知的尽头而去。】

【他微微低了低头,随后面带笑容:】

【「我们一起,」】

【「回家。」】

……

神明紧紧握着手中剑柄,凝视着自己身上的这最后一根因果线,一时之间,祂竟然感到了成神之后从未有过的迷茫。

理智告诉祂,只要斩下去,便可守下文明,自此前途无限,万寿无疆。

可。

……为什么遮天蔽日的触须之上,有三道身影正朝祂奔来?

他们是祂的伙伴,祂知道的。

他们坚强、聪慧又勇敢。也许让他们继续走下去,其中一个便能取代自己的位置,继续带领人类,这是很好的局面。

——可他们,

为什么在流泪?

为什么他们在反反复覆呼喊着——

……

【不要成为黎明】……?

……

「——神明大人!武运昌隆!!」

「——第一玩家!武运昌隆!!」

圣城的人们正在祝福祂,武运昌隆。

武运昌隆。

这个祝福,祂曾收到过三次,如今,却又来了一次,也许会是最后一次。

翻天覆海般的祝福声、祈祷声,盖过了那三个同伴的大喊。几乎所有人类都在祈求祂的胜利,祝福祂的强大。

若祂退缩,此世无存。

朝颜、离明月、秦将军、苏洛洛……他们将消失在文明的寂灭中。甚至玥玥、吕树、诺尔、莫言……也会被叠影毁灭。

万年之后的普拉亚……也许不会存在。

黑发染成霜雪,神明闭目三秒,叹息一声,剑尖对准丝线。

——神明岂能退缩。

神明……岂敢……退缩。

祂连作选择题的空间,都没有。

「——苏明安!不要!!!」

是谁的尖叫声。

「——你说好了要和我去郁国看百鸟朝凤的,我还没表演,你别忘了!」

是谁的呼喊声。

「——蜀地的大熊猫,北国的棕熊,意国的航母,扶桑的樱花——你不能忘记我们……」

是谁的哭泣声。

……

剑刃向下。

祂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残存的人性波动起来,他在这一瞬间恢复了短暂的自我,宛如回光返照。

他似乎流下了泪。这泪光隐没在照耀人间的圣光中,无人瞧见。

第1133章 一千一百三十一章「不,必,成,为

……祂也会不舍。

但似乎,没有别的方法。

两个文明的重担之下,这是最好的结局。失去的唯有「他」。

祂将手指放在唇边,作了个无声的手势。

三个人的脚步慢了下来,无声地凝视着苏明安,就连很少流泪的吕树都双眼通红。

白发飘荡之下,祂的嘴唇嗡动着。

不,必,成,为,我,的,墓,碑。

短短一句话,彷佛就是全部。

……这是祂看过许多原初死亡之后,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叮嘱。

祂从没有想过,如今轮到自己踏上这条不归路。

剑刃向下,祂感知到了身周波动的时间之力,闭上眼,将剑刃彻底斩下——

「哗啦啦。」

这一瞬间,

耳边传来白鸽扑扇翅膀般的声音。

一只手忽而握住了祂的手腕,像就是为了在这一秒,拦住祂的斩下。

祂茫然地睁开眼。

然后,望见了一对霜雪般的眼眸。

一时间,祂觉得犹在梦中,不然为什么会恰好在这一刻,有人出现在他的身边。

离明月握住祂的手腕,身周飘荡着空间光芒。

苏明安额前的十字架头链,反射着相似的光。

——是离明月通过这条头链,把苏明安传送回了教堂。正如当年苏明安被神灵堵截,苏明安启动项炼传送至离明月身边。

「为什么把我传回来……」苏明安不解。

雪白的长发交融着,有一瞬间,望着教父月光般的眼睛,苏明安以为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天使。

在苏明安茫然的凝视中,离明月叹了口气,像是见证一个故事,终于走到了结局。

「……可以了。」

「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被你喊了三十多天教父,总该……帮你做一些事。」

「这是我千年以来,一直在思考的一个办法,试试看是否可行。」

听到教父的这句宽慰之语,苏明安也许应当感到绝处逢生般的欢喜。但为什么,他的心中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了苍白的哀伤。

这种苍白的哀伤,太熟悉了。

以至于即使祂只剩下了最后的感官,却也感到了落寞。

……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次这种时候……都是有人替他承担「代价」。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教父握着他的手,温热的热度传来,捂了捂,人类在给神明让渡温暖。

他的眼眸低垂着。

「你是一个……」

「很好很好的孩子。」

……

【「苏明安,你听说过『言灵对象转接』这个概念吗?」】

【「嗯。圣城升空就是为了把叠影的言灵转接给一万个时代,圣城自己脱离出去。」】

【「对。只要付出的代价够多,自身又切断所有因果线,离开了文明,就可以达成这个效果——利用理想国的脱离性,屏蔽其他人,把叠影的言灵针对对象,从全体人类改到一万个时代。」】

……

致使苏明安被封锁死亡回档的,是叠影的言灵——『无知无觉,不死不灭』。

致使叠影直接攻击旧日之世的,是苏明安的神明之身。

那么,倘若言灵被转接呢?

文明的范畴仅限于「星球」。那么倘若……神明离开旧日之世的范畴呢?

「教父,你是想……」苏明安开口。

祂忽然明白了离明月想做什么。

早在副本刚开局,离明月就展示过极高的六级言灵……离明月,自身的位格很高。

与朝颜、秦将军、萧影都不同,离明月是唯一随身持有小型理想国的人。千年以来,离明月的转世一直在稳步提升位格,没有出现任何转世中断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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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时代,他是远离人世、声名远扬的秩序天使。

楼月时代,他是无垢无尘、长生不死的仙师。

现世时代,他是隐于尘烟、守候旧神的教父。

他自始至终……没有中断过自身的传承,永远都是上一世亲手交给下一世,位格从未截断。朝颜的转世爱丽丝尚且会被异种王吞噬,离明月的每一世却都能活至寿终。相当于这世间,唯有离明月一人,活了千年。

《规则书》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本书,从千年前就一直存在,直到千年后也一直在写。

苏明安忽然明白了离明月为什么执着于待在教堂,从未远离。

也许他早就料到了这种可能性,他早就在思考……该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救下旧神。

这种思考,以至于维持了千年之久。

坚守一生,全心全意。

……

【仙之符篆·「转移对象」】

【转移对象:你可以转移其他高位符篆(包括仙之符篆),将它们的攻击目标转移给他人。】

……

【很久以前苏明安就知道,言灵是小型许愿机——只要「位格」够高、付出「代价」够多,无论是许愿的内容、对象、方式、持续时间……都会提高。】

……

「我想了很久……该怎么保下你的自我。只要你成神,叠影就一定会除去你的自我。我一直在思考『转接』。」离明月说:「你已然拥有切断因果线的剑,只要有足够的『代价』,我可以替你揹负上这条因果。就像……脱离文明的圣城。」

「而我思考了千年……亿万人中,似乎唯有我一个人,足够支付起这种『代价』。」

苏明安感觉自己被这抹温暖的白雪拥住。

那是小心翼翼的、颤抖的安抚,是长者手掌之下温暖的触碰。

「『代价』是?」祂问。

离明月嗡动嘴唇,低声说了什么。

苏明安一时像是失去了力气,无法推开对方。彷佛变回了一个小孩,除了掌下感受到的温暖,什么也做不了。

祂见过许多雪。

云上城的雪,祂从高空坠落,雪在祂眼中如同希望的星辰。

三十三周目的雪,夹杂着血与警报声。

小城里的城中白雪,祂低头分着面包,教父跟在身后,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祂从没见过,由人类本身化为的雪。

将自身的千年位格、千年能力、千年情感、千年灵魂……乃至往后千万年的转世重生……都化为许愿的「代价」,用自身替他……抗下叠影的诅咒。

利用理想国的脱离性屏蔽其他人,就像把分身留给九幽之下的叠影,苏明安再度拆出一个分身,把这具神躯留给星空之上的叠影,让苏明安自身得以保存。

恰好,苏明安已经获得了「同时召唤明与影」的技能,用易于理解的方式说——

影,留给千年后九幽之下的叠影。

明,留给星空之上的叠影,让神躯离开旧日之世的文明范畴。

如此,理想国之下,离明月就能够支付代价,把叠影言灵的针对对象,从苏明安改到离明月自身。

但离明月的位格依然不够。

这时,苏明安擡头望去。

教堂里早已挤满了牧师与教士。

他们露出庄肃的神情,明明是文雅的神职人员,身形消瘦,却严肃地彷佛一群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

他们跟随在离明月的身后,高喊着——

「愿跟随您向前!」

「愿随神明大人向前——!」

下雪了。

夜色破开一缕雪光。

他们跟随了离明月数十年之久,随他一同准备着这一天。早些年苏明安曾看到的教士们,都是为了这一天所准备的「代价」。

点点白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飞起。白发苍苍的老人、年轻的教士、端庄温柔的修女……他们注视着苏明安,朝他笑着躬身,口中念着祭祀之词。

苏明安还未说话。

——他就揹负上了新的亡灵。

……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阴暗的少管所里,男孩被铁链锁在角落,满身都是毒打的伤痕,独自一人哼着生日歌。

他的声音很微弱,全身是针刺般的疼痛,却仍回想着……他不后悔自己救下了教室里的那个女孩。他仍认为世间的黑暗能被扫清,仍以为腐朽与污垢能被清洗。

他拿起满是血迹的破布,盖在身上,这样就能暖和一点。

视线跃过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他彷佛看到……八岁时他在院落的那棵老梧桐树下拆生日礼物,下班赶回来的爸爸,身上的警服都没换,就把他小小的身体高高举起,抱着他转圈。

「文笙今年八岁啦!」爸爸大笑着:「向着英勇的男子汉更进一步!」

而他不满地说:「八岁也可以是男子汉了!」

爸爸哈哈大笑:「是!世上的一切,文笙都要大胆去面对,文笙以后一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男子汉!」

饭桌上,面容模糊的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奶奶拄着拐杖走来,低低地说:「文笙啊……」

「哎!」

「今天想吃什么?」奶奶说。苏文笙想了想,高声说:「番茄浓汤!」

「好,奶奶给你做!」奶奶应了一声,颤巍巍地朝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文笙啊。」

「哎!」

「今天想吃什么?」奶奶问。

苏文笙笑了笑,不厌其烦地重复:「我想吃番茄浓汤。」

「好,奶奶给你做……做……做什么来着?」奶奶愣了愣。

「番茄浓汤,奶奶。」

「哎,好,好……」奶奶蹙起眉,忽而用拐杖指了指爸爸:「等下,你是谁?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奶奶,那是我爸爸……」苏文笙反复地教着。

他早就知道,奶奶得了一种病,犹如变回了一个稚拙的小孩。不过没关系,就像奶奶曾经教他的一样,他会教奶奶。

他们吃着菜,爸爸聊到今天的工作,说抓到了一个异种,好像叫什么……魑?那个异种一个劲地重复,说「我是来救你们的」……那股疯劲还真严重。听了它的话,几个警卫险些发疯。

苏文笙让爸爸小心,不要太接近异种。

奶奶抱来了一壶梅子酒,一开封,香气醉人。苏文笙好奇地望了望,差点醉了过去,引得爸爸妈妈一阵大笑。

吹蜡烛许愿时,苏文笙缓缓闭目。

「文笙未来想当什么?」爸爸问。

苏文笙毫不犹豫地说:「我要和爸爸一样,当保护大家的警卫!」

「那可是很辛苦的。」

「没关系!我不怕吃苦,最怕的就是没希望。」

「还有什么愿望吗?」

「如果警卫当不了,造福人间的科学家也可以,遨游太空的宇航员也可以,或者,其实站岗的保安也可以……」他自由地畅想着自己未来的可能性。

那千万种可能性,一定会有更好更远的可能。无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有机会。

只要努力学习,就会拥有多姿多彩的未来……学校里,老师一直是这么说的。

舔着嘴边的奶油,他的思想飘到了天空中,幻想着自己长大后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扫清天下的一切不公之事,把诗歌与绘画带回这个麻木的时代……拯救整个世界……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爸爸妈妈立刻安静下来,看向门口,露出恭谨的神情。

浑身雪白的教父站在门口,彷佛沐浴着霞光,眸光清冷而淡漠。

「文笙,生日快乐。」他的声音也如清冷的霜雪。

苏文笙愣了愣,笑着应了一声:「教父!」

在他很小的时候,这位仙人般的人物就成为了他的教父。人们都说,离主教这么看重苏文笙,苏文笙以后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说不定也能成为半仙。

离明月转身离开,苏文笙却很快追了上去。

「怎么?」离明月并未回头。

「教父!您一直这么看重我,我以后也为您送礼物好不好?您的生日是多少号?我听说蝴蝶能带来好运……」

离明月径直向前走去,苏文笙跟不上。直到离明月的背影不见了,苏文笙跑得气喘吁吁,只能遗憾地往回走。

教父……好像并不在意他的礼物。

也许对教父而言,自己只是一个学生而已。并没有……特别之处。

他低着头,有些沮丧地往回走,月色将他的身影拉长。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

身后却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

苏文笙惊讶地回头,看到早已走远的教父,居然又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那双千年不化的冰色眼眸颤抖了一下,回望着他。月色将他们的身影同时拉长,混淆在一起。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

离明月望着这个小男孩,重复着。

如果你能……让我看到额外的可能。如果你能……厉害到代替那位即将前来的救世主。我愿意,相信你的未来。

所以,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

这稻亚城,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已经被污染得非常迅捷而灵敏的蝴蝶。如果你能以普通人的身份捉到,这是奇迹。

我渴望一个奇迹。让我……放过你,拯救你……十九岁后注定凋亡的命运。

我渴望……

「你们」那种天真而稚拙的理想主义。

男孩愣了愣,随后,一个大大的微笑扬在他的嘴角。明亮而清澈,天真而稚拙。

男孩并不能明白教父语中的深意,他只是在想——

原来教父喜欢蝴蝶。

太好了。

他也很喜欢。

……

离明月曾无数次梦到那片蓝色的湖。

折翼天使亲吻着湖面,坠入稻亚城东湖的水中月,蓝色满月之下,少年的逝去无声无息。

离明月曾无数次地想,这到底算什么。一场注定献给救世主的祭祀吗?一种注定悲剧的人生?还是一个折磨他千年的噩梦?

为什么不能留存一些理想化的天真?两个救世主,为什么不能同存于世?

为什么……命运最后非要……溺死一个满怀理想的少年?

只要想起最后苏文笙的眼神,他会觉得,自己的双手染满血腥。

他开始害怕看到苏文笙遗留的一切,明明是淡漠了千年的心灵,却因为一个孩子的逝去而被击溃。

无论是少年留下的生锈铅笔盒、书包、早读的课本。每当看到这些,他都像沉入了一场昼夜不息的噩梦。

苏文笙的挣扎、痛苦、绝望,挤满了他的内心。每次他走至蓝月下、行至东湖边,彷佛都能看到一个影子,朝他招手。

「教父,您看,这是我给您捉的蝴蝶……哎呀,蝴蝶逃跑了。」

「教父,您看,蝴蝶逃跑了。」

「教父。」

「蝴蝶逃跑了。」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他的眼前,永远不分白昼黑夜地重演着,重演着,苏文笙为他捉蝴蝶的场景,如同纠缠不息的梦魇。

从小到大,每次苏文笙来教堂学习,都会试图为他带来一只蝴蝶。但稻亚城的蝴蝶很少见,就算抓到,蝴蝶也会很快挣脱逃走。

十八岁那年,苏文笙终于捉到了一只蝴蝶,把它呈到了离明月面前。

当离明月眸光颤抖,打算去祈求神灵放过苏文笙时……苏文笙却忽然笑了,放走了手中蝴蝶。

在离明月惊诧的目光下,苏文笙望着那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还是放了它吧。」

「天空很美,稻亚城外也有野花。」

「我这些年,看到了太多的悲剧,大多源自神灵。我认为幸运还是要靠自己拿到,而不能靠神灵祝福。我在想,这十几年来,我一直把希望寄托在蝴蝶上,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明明知道……蝴蝶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意义。」

他擡起头,望着容颜十年未变的教父。

眼中,依然是令人渴望的、稚拙而天真的理想。

「不是吗?教父,我想,自己再努力努力。而不是依赖一只蝴蝶。」

离明月的嘴唇颤抖了一会。

喉咙堵着什么,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也许,苏文笙终其一生,都没能明白他执意要捉的蝴蝶,在离明月眼中到底代表什么。也许,苏文笙早就明白了,只是一直没说出口。

但他确实放走了「蝴蝶」。

最后也放走了自己的「生」。

寂静的夜梦中,离明月经常梦到那片东湖。

草叶摇曳,蓝色月光之下,少年的黑发飘逸地飞起,侧着头,朝他笑。

一只白鸽扑扇着翅膀,在他们之中飘下纯白的羽毛,彷佛一场新雪。

见到他,少年跨过草叶,大步向前,来到树下,笑着,对他说。

「教父。」

「我要为你捉一只蝴蝶。」

无数次,无数次,少年对他笑着,在湖边,黑发飘起,望向他。

彷佛一场永远重播的梦魇,

少年反反复覆对他说,

「教父。」

「我要为你捉一只蝴蝶。」

……

笑声停止的时候,东湖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月色,

也没有蝴蝶。

……

「抱歉。」

「……抱歉。」

「让『你们』受累,对不起。」

离明月牢牢抱住十九岁的神明,反复说着抱歉。

抱歉于……他没有信任于那一种孩童般的天真。

抱歉于……那时他没有朝着盈满月光的湖面,伸出手。

抱歉于……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抓住那只蝴蝶。

……可是你不需要对我道歉啊。苏明安茫然地想。

他的手僵硬地凝在空中,不知是该回抱,还是该举剑。

苏文笙已经不在了。

他在最后时刻确实很不甘心,但在苏明安的感知中……他恨过天地、恨过神灵、恨过那些暴徒、恨过腐败的联合政府、恨过这无法改变的命运……

却没有一点点,恨过他的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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