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梦回小村(求月票)

躺在游仙渡那间竹篱小院二楼茶室里,用院中桃树上的桃子做酒引,江意饮下一小坛花姑刚酿好的回梦一醉。

这酒要酿好,需得窖藏百年,好在她有青木鼎,鼎内埋上几天就够了。

提到青木鼎,江意今日去取酒才想起来,里面还有个用来做实验的邪修,在鼎内待了几个月,已然出现白发,有了明显的苍老迹象。

这就说明鼎内的时间加速会对置身其中的生灵产生影响,或许只有晋级成为真正的造化长生鼎,这种影响才能消除。

醉意来得很快,江意摆好蜉蝣枕,躺下开睡。

……

“表姐,下来吃饭咯!”

久远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江意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质屋顶梁椽。

还是竹篱小院二楼的景象。

午后的阳光透过敞开的门扉,在竹席地垫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中浮尘微舞。

江意有些怔忪,她以为自己会进入萧无咎的视角,体验他生命最后那段时光,却未料到是梦回她在这山中小村渡心动劫的时刻。

江意起身走到二楼平台边,小院依旧。

篱笆墙根下的喇叭花开得正好,几株绿油油的青菜在菜畦里舒展。

院子中央那张矮旧的木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糙米饭,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两个窝头。

阳光洒在饭菜上升腾的热气上,氤氲出平凡却温暖的烟火气。

萧无咎还穿着那身打补丁的短打布衣,袖口挽起,正弯腰要把一个窝头放回盘里。

他脚边,大白鹅白羽正梗着脖子,翅膀扑扇得尘土微扬,鹅嘴一个劲儿地朝桌上的窝头够去,发出急切的‘嘎嘎’声。

“哎哟我的祖宗!”萧无咎用身子挡住白羽,“急什么?这窝头是给人吃的,可不是给你这馋鹅的,等下给你拌点野菜糠麸。”

白羽被挡开,不满地拍打着翅膀,黑豆似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你就是想吃独食’的控诉。

江意静静地看着楼下这一人一鹅的日常互动,时光仿佛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倒流。

那个在寒露前夜从容赴死的身影,此刻鲜活地站在明媚的阳光下,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和生动的烟火气。

白羽还是那般神气活现,为了一口吃食敢跟主人叫板。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头弥漫开来,如深谷回响,带着无法忽视的唏嘘。

江意吸了口气,走下楼。

萧无咎看到她下来,咧嘴一笑,“表姐快坐,饭刚做好,趁热吃。今天这野菜是后山新掐的,嫩得很。”

江意点点头,安静地在矮桌旁坐下,品尝凡间烟火。

萧无咎毫不在意她的沉默,一边给白羽的食盆里倒拌好的糠麸野菜,一边絮絮叨叨。

“你是不知道,今早村口可热闹了!王婶和李屠户又吵起来了,这回是为了一根葱!王婶说李屠户借了她一根葱没还,李屠户说他压根没拿,是王婶老眼昏花记岔了……”

他掰了半个窝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继续。

“最后还是刘老汉路过,说他昨天看见是老张家的鸡叼走了……哎哟,笑死我了,俩人脸都臊红了,王婶鞋底子都快拍到李屠户背上了……”

他边说边摇头晃脑,眉眼间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笑意。

目光落到把食盆啄得叮当作响的白羽身上,萧无咎声调拔高。

“你这傻鹅,吃个饭跟抢似的,活像八辈子没吃过东西!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江意默默一边吃,一边安静地听着萧无咎絮絮叨叨地从村头说到村尾,听着他对白羽的调侃,听着白羽或不满的‘嘎嘎’声。

这些平凡琐碎,甚至有些鸡毛蒜皮的人间烟火,此刻在她耳中,胜过世间最动听的仙乐。

如果她不是修仙者,这样的山野生活,便是她最渴望的。

晚饭后,萧无咎收拾好桌子,抱来他那张桐木琴。

“昨日指法你已经熟练了,今日我教你弹曲。”

他将琴置于矮几上,示意江意坐下,眉眼间是惯常的松散笑意。

“总弹那几个音,别说白羽,连我都快听出茧子来了,得换点有新意的,比如……”

他的话尾音还悬在半空,江意的手指已落了下去。

铮——

第一个音符便如清泉击石,空灵透澈。

紧接着,江意指尖在七弦上翻飞,一串流畅清越的音流便汩汩而出,时而如鹤唳云端,清越高亢,时而似鹤影掠水,灵动飘逸,时而若云海翻腾,气象万千。

整首曲子被她弹得洒脱不羁,仿佛那只仙鹤正挣脱了尘网束缚,翱翔于无垠青冥。

最后一个音符悠悠消散在暮色里,小院一片寂静,连白羽都忘记了打嗝。

“你……这曲子……”

萧无咎脸上的笑容在第一个小节未完时就凝固了。

教了江意一个多月,江意什么水平,萧无咎再清楚不过,就算是修仙者,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琴道大师吧?

江意的指法精准圆融,气息贯穿始终,更难得的是琴曲中那份逍遥自在的意境,几乎超越了他这个创作者!

对,创作者!

萧无咎前日才谱完这首曲子,想要等江意学会弹琴之后,将这首曲子送给她。

他还没送,她就已学会。

江意按住琴弦,止住余韵。

她抬起眼,那双眼深不见底,“萧无咎,你已经死了!”

萧无咎瞳孔猛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抽干了所有生气。

他怔怔地看着江意,又低头看看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修长指腹上常年握锄抚琴留下的薄茧清晰可见。

他已经死了?

江意继续道,“如今这一切,都是我用秘法凝聚的一场梦。”

几息之间,萧无咎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逐渐开始平息,他缓缓地扯动嘴角,勾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挺好,死后还能被前辈如此惦念,能这般鲜活的‘活’在前辈的梦里……是我萧无咎的幸事。”

他顿了顿,看向江意。

“前辈特意费这番心神,在梦中寻我,是有事相托?”

江意沉默了片刻才道,“确实有两件事,在你走后,我查明了你家族的来历,还有那天道诅咒的根源,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不必了。”他声音低沉,“结局已定,黄土之下,我萧无咎不过一捧枯骨,知道再多前因后果,又能改变什么?况且这只是梦。”

江意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墓碑上刻着‘种萝卜的萧先生’的人,看淡生死,只珍视眼前一刻。

江意点了点头,“第二件事不急,既然是在我的梦中,那你想不想抛开这凡俗之躯,真正体验一次御剑凌霄的感觉?”

萧无咎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那尘封在他家族血脉深处,被琴剑双绝的祖辈传说勾引了半生的执念与向往,在这一刻被完全点燃。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般的希冀,“当……当真可以?”

“梦中天地,有何不可?”

江意唇角微扬,右手虚空一握。

霎时间,小院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抽走,星光自九天垂落,在她掌中飞速凝聚一把流淌着淡淡星辉的长剑。

她手腕轻翻,将长剑递给萧无咎。

萧无咎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这柄剑,就在他手指触及剑柄的刹那,一股奇妙的力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冲刷着他凡俗的经脉。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充斥全身,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沉重枷锁,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能‘听’到风拂过树叶细微的震颤,‘看’到夜色中尘埃飘落的轨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脚下大地深处蕴藏的磅礴生机!

嘎!

白羽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气息的剧变,激动地扑棱着翅膀。

江意站起身,同样祭出一把剑,足尖轻点,身若流云,稳稳踏上了那丈许长的青色剑光之上。

“跟我来。”

话音一落,江意御剑疾空,向着晚霞而去。

(本章完)

第558章 赠君一曲(累计打赏加更)

萧无咎看得心潮澎湃,仿佛无师自通一般,将手中长剑抛起,他甚至还学着那些骗人道士的样子,装模作样的并指一引。

“起!”

剑身光华大放,形态暴涨,稳稳悬停在他面前,萧无咎纵身一跃,踏上宽阔的剑身,歪了两下才站稳。

“傻鹅,你也上来!”

萧无咎一把将白羽捞起放在脚下,两腿卡住白羽脖子。

剑啸声如龙吟,瞬间刺破小院的宁静,直上云霄!

罡风扑面,吹得萧无咎衣袍猎猎作响,长发狂舞。

脚下的山川大地在飞速缩小后退,熟悉的泉水村变成了棋盘上的几粒棋子,蜿蜒的小溪化作银色丝线。

从未有过的辽阔视野撞入眼帘,头顶是浩瀚无垠的天幕,仿佛触手可及。

“痛快!!”

嘎嘎!

萧无咎胸中豪气激荡,剑与心意相通,立刻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色流星,紧追着那道青色长虹,呼啸着冲入残阳如血的天穹。

他御剑穿梭于翻涌的云海之间,时而如游鱼般灵活转折,时而如鹰隼般俯冲直下,感受着风在耳边呼啸,云气在身侧流淌。

白羽在他脚下扑扇着翅膀,也跟着兴奋地嘎嘎大叫,鹅生无憾。

“哈哈哈哈!快哉!!”

萧无咎在云端放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挣脱束缚的狂喜和对这壮丽天地的赞叹。

萧无咎猛地挺直了脊梁,朝天怒吼。

“去你大爷的天命——”

嘎嘎——

青锋敛芒,流光渐息。

江意引着萧无咎与嘎嘎乱叫的白羽,落在一座孤绝的峰巅之上。

云海匍匐脚下,远山衔着那一轮将熄未熄的残阳,金红色的余晖泼洒在嶙峋的怪石与两人一鹅身上。

江意从虚空中抓出一只青皮葫芦,拔掉塞子,醇厚的酒香顿时逸散开来,她将葫芦递给萧无咎。

“去吧,醉斩残阳,学你祖辈一剑开山,做一回逍遥剑仙。”

萧无咎接过酒葫芦,仰头便灌,酒液顺着他脖颈流淌,沾湿了衣襟也毫不在意,辛辣与豪情在胸腔中翻涌激荡,他将饮尽的葫芦随手一抛,狠狠一抹嘴边的酒渍,走到山崖边。

没有犹豫,没有蓄势,他将心中那积压了三十载,被硬生生吞下去消化和接受的不甘与渴望,尽数凝聚于手中长剑之上。

藏锋一剑!

铮!

一声剑啸,不见惊天动地的光芒爆发,只有银光融入暮色。

远处那巍峨的山脊,在残阳最后的光辉里,从中整齐地一分为二!

巨大的豁口出现,山石崩裂的景象在遥远的距离下变得模糊,唯有那道贯穿山体的伤痕清晰可见。

残阳彻底沉入远山的裂隙之中,将最后一丝金红也吞噬殆尽。

天地骤然一暗,只余下清冷的月色与漫天的星斗,悄然点亮了夜空。

山风呼啸,呜咽回响。

萧无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杰作。

“怪不得……”他低声喃喃,“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剑仙,挥手裂山,截江断流……确实痛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驾驭过的飞剑,又抬头望向无垠星空。

“可这力量来得太轻易了,总觉得……没意思。”

萧无咎没有任何留恋,随手一抛,将那把剑丢下山崖。

剑光坠入黑暗,无声无息。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带着点懒散却又生机勃勃的笑容,“还是种萝卜有趣。”

江意闻言扯了下嘴角,“你想要多少萝卜,随手便可得。青木催生,瞬息成熟。”

萧无咎立刻摇头,“那不一样,不是自己一颗颗种子埋下去,看着它们顶着泥土冒头,不是自己除草、浇水、捉虫,等着霜打……吃起来,就没那个滋味了。”

他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萝卜的甜,是连带着日头晒在脊背上的暖,指缝里泥巴的腥,还有那份盼头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再多言语。

江意眼中是了然,萧无咎眼中是坦然。

他们都明白这所谓的‘滋味’,不在于力量的强弱,不在于结果的丰寡,而在于那个‘活’的过程本身,那份亲手参与,用心体味的真实。

梦就是梦,假的,真不了,不过是一点徒劳的安慰罢了。

江意正是因为早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她即便在梦中无所不能,也从不沉溺其中。

萧无咎重新席地而坐,把白羽抱在怀里,比抱着那把给他力量的剑还踏实满足。

“好了,前辈,”萧无咎望向江意,眼神认真,“您大费周章,在梦里把我找来,又让我御剑开山圆了这剑仙梦,总不会就为了逗我开心吧?说吧,到底为了什么事?今天我很快活,甭管什么事,只要是我萧无咎这梦中残影能办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江意不再多言,将清徽琴和潜鳞剑带入梦中。

“这是你祖传葫芦里的琴,你萧家老祖宗的东西。”

萧无咎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连我家那个破葫芦都知道了?我死之前把我家老底都揭给你了?”

江意笑着点头,“你唯一带在身边的,只有你那张琴。”

萧无咎脸色古怪,“说起来,我还真舍不得我那张琴,破葫芦我反正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我爹让我死之前送人,要不然就找个深山丢了……”

江意没有解释更多,把清徽琴交给萧无咎,拿着潜鳞剑站起来。

“接下来我会演练一套剑招,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将剑中之意谱写成曲。”

萧无咎带点迷茫的点头,江意踏空而起,于星辰下舞剑。

剑引星光,步踏天罡。

浩瀚威严的星力被剑招引动,在她周身形成肉眼可见的星光漩涡。

月光、星光与剑气交织,时而如青龙摆尾般灵动,时而如白虎衔尸般凶戾,时而朱雀焚天般炽烈,时而玄武负山般沉凝……

萧无咎抱着清徽琴坐在地上,他是懂琴也习剑之人,此刻心神已完全被江意周身剑意吸引。

他手指无意识地悬在清徽琴的琴弦之上,不看琴,只专注地看着江意每一个动作,感受着每一道剑意中蕴含的真意。

磅礴、肃杀、破邪、守护……

每当江意的剑势转换,某种意境凝聚到顶点时,萧无咎的手指便会极其自然地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几个尚不成调的音符无比精准地嵌入剑招的间隙,如同剑光落下后激起的回响,完美契合了此刻弥漫天地的凛冽剑意与璀璨星光。

一套三十六式天罡伏魔剑舞毕,江意收剑而立,气息平稳如初。

萧无咎缓缓收回悬在琴弦上的手,闭上了眼睛,回味梳理。

江意回到他身边坐下,山巅只剩下风声与白羽偶尔的轻嘎。

片刻后,萧无咎睁开眼,对着江意展颜一笑。

“前辈来梦中为我弥补缺憾,我萧无咎无以为报……便赠君一曲!”

十指落弦,琴音骤起!

琴弦震颤间,竟引动夜空星辉,丝丝缕缕垂落,缠绕在琴身与萧无咎的指尖。

紧接着,曲调骤然变得急促铿锵,如同贪狼破空,琴音化作无形的剑气,铮铮然激荡四野。

天罡伏魔剑的剑意真髓被他以琴音完美复刻升腾,南斗的肃杀、四象的威严、阴阳的绞杀、周天的轮转……

三十六式天罡伏魔剑的磅礴意境,尽数融入这首曲中,以琴道诠释剑道真意!

琴音引动星光,整座山巅仿佛化为一个小小的宇宙中心,星河流淌,罡风猎猎,一个由星光隐约勾勒出的北斗七星剑阵虚影在萧无咎头顶缓缓旋转,仿佛随时要垂落诛魔!

一曲终了,天地重塑般的宏大余韵袅袅消散在星光月色之中,那巨大的星光剑阵虚影也随之缓缓隐去。

萧无咎双手轻按琴弦,止住余音,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许苍白,但他脸上却带着酣畅淋漓的笑,看向江意。

“前辈,此曲便算是我萧无咎,在这红尘世间,为前辈,也为这天地留下的最后一点声音吧。一曲终了,就此别过,您也该醒了。”

明天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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