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这一声“师父”,喊得情不真意也不切。

因为,交易是对等的。

有看得见的交易,也有看不见的,前者明码标价,后者走的是人情。

李追远原本的态度是,无论哪种交易方式,他都可以接受。

没办法,谁叫他现在相对弱小,在夹缝间可腾挪的余地本就不多。

就算最后只换得与大帝之间的“人情”,李追远也不觉得自己亏了,至少能获得遐想空间,只要不去变现,那估值就还在。

率先打破这一默契的,其实是大帝。

昨日在招待所房间门口,李追远听到了里面两位的对话,大帝最后一句,承认了李追远是祂的——嫡传弟子。

整座江湖,大概没几个人能经得住这种肯定,内心必然升腾起无限感动与自豪。

可是,李追远是个例外。

因为除了情绪价值之外,少年有着获得实际价值的渠道。

作为世上唯二掌握酆都十二法旨的存在,李追远拥有暗地里蹭上酆都大帝的能力。

而得到大帝的亲口承认,等同于获得了名正言顺的法统地位,李追远将因此获得更高的权限。

故而,在门口“偷听”完对话后,李追远马上就回到自己房间,不惜冒着被反噬的风险,将红线从右手缠向左手,对着镜子,对自己背后的因果牵扯进行推演。

然而,推演的结果是自己背后的大帝虚影……毫无变化。

这意味着,大帝的那句“嫡传弟子”,真的只是说说而已,让你听个乐呵,图个开心。

大帝,给自己……画了个饼。

李追远选择……吃下去!

既然是你先给我一个毫无实际价值的“嫡传弟子”头衔,那我就当真了。

咱师门的底蕴,我该搬就搬,该扒拉就扒拉,反正,我也回你一声“师父”。

在李追远喊出“师父”后,耳畔就再未得到来自大帝的回应。

已经不需要回应了,到双方摆筹码的阶段,只管往上拿东西,再多的话语和所谓的感情牌,它“沉”,却不压秤。

赵毅现在“死了”,所以他没目睹这一切,要不然真会激动地欢呼雀跃。

相较而言,自个儿给大帝献祭狗懒子只是不懂事的屁崽子调皮,不知天高地厚,姓李的这波,才是真正的上桌拿筷吃饭。

不过,接下来再次发生的变化,还是展现出了大帝的另一面。

大帝……毕竟是大帝。

任何企图要挟祂的存在,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哪怕这会儿不能掀桌子,可依旧有祂的玩法。

一条条黑色纹路,出现在了赵毅身上,先是四肢,最后聚集于其心脏另一侧,在那里,浮现出了一张人脸。

苏洛,那位墓主人。

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看着这一幕,眼里流露出些许凝重。

赵毅曾接力自己在墓主人体内的布置,使用过一次黑皮书秘术。

他也为此付出了相对应代价,留下了无法清除的隐患。

可这隐患,本来可控的,而且苏洛的性格比较好,不争不抢不暴戾,这也就使得这一副作用的影响被降到最低。

但是现在,伴随着大帝力量的进一步灌入,苏洛得到了加强。

无论苏洛是否继续选择平淡,他对赵毅的影响,必然因此加剧,一次使用黑皮书秘术的副作用,瞬间得以比肩五次乃至更多。

实力是否提升了。

提升了。

可这种提升,赵毅宁愿不要。

因为这实力提升的幅度,远远比不上维稳所需付出的代价,而且会为未来埋下极大的祸患。

苏洛的脸不断凝实后,开始了移动,从赵毅胸口,转移到肩膀,再继续转移,覆盖到赵毅的脸上。

一时间,让赵毅的面容,显得模糊和不真切。

李追远曾在桃林下那位身上见到过相似场景,现在的赵毅,正在快速朝着清安追赶。

后车厢内,新一轮让步所给予的馈赠,同样在被分发。

谭文彬体内的四大灵兽再次浮现,原本纯澈鲜明的它们,在新一轮的灌输下,逐渐流露出扭曲与狰狞。

它们变得更强大了,也更暴戾了,是否还愿意遵守当初的誓言,以及李追远主持下的五官图能否继续对它们保持约束,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至少,在这次灌输完重新回归谭文彬体内时,四头灵兽,都表现出了程度不一的抗拒。

梁家姐妹身上的光芒开始融合,乃至出现了彼此交替流转,自此,姐妹俩之间的关系发生改变。

本该互相扶持合则更强的她们,变成了彼此的掠夺者,一方的削弱能让另一方变强,一方的死亡,能给予另一方最大的好处。

亲兄弟姐妹间因金钱反目,并不算稀奇,梁家姐妹俩现在所面临的,是远超金钱的争夺诱惑,以后彼此还能继续互相信任么?

润生身上刚形成的三足鼎立平衡被打破,鬼气以强势肆虐,煞气和怨念则不甘地进行反抗,这使得润生身上大部分气门出现了淤塞,被迫关闭。

林书友身前出现了三道黑色光芒,这次压根没再去尝试找童子,而是全部打入林书友的眉心。

眉心的白鹤印记暗淡下去,被黑色的鬼帅印章强势代替,这等同于将童子进行了封印。

童子若是想复苏抬头,那首先要对上的,就是林书友本身。

诚然,来自外部力量的快速灌输,必然会招致各种各样的问题,揠苗助长一直是个贬义词。

但李追远还是认为,大帝本可以削弱这层负面影响,可大帝不仅没这么做,反而故意将负面影响尽可能地放大。

证据就是,在这一轮的让利过程中,李追远本人是唯一一个被漏掉的。

一方面大概是大帝也清楚,再带有恶意的馈赠,少年都有能力去将其调整吸收;另一方面也是特意进行敲打。

对此,李追远倒是没什么怨言。

收音机里,亮亮哥的哭声渐渐停歇。

李追远对亮亮哥这次的坚持和帮助,很是感激,哪怕是这最后一次坚持,没有带来明面上的好结果,反而全是问题。

但这不是薛亮亮的问题,是伙伴们自个儿,“虚不受补”。

另外,问题并不可怕,可以通过研究去进行解决。

伙伴们的发展路径本就是由李追远亲自设计的,少年相信,自己可以帮他们重新调整回正轨,最终实现“丧事喜办”。

招待所房间。

薛亮亮迷茫了。

忽然间,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哭闹,为什么会坐在地上,为什么要把报告书死死抱在怀里?

亮亮已经支撑到了极限,已没办法继续。

翟老在此时开口道:

“小薛同志,我想在退休前满足最后一个心愿,来当这次会议的报告人,希望你能成全。”

薛亮亮将报告书递了过去,道:“当然,翟老,这报告人本来就是您最合适。”

翟老伸手接住书。

这次,没有再出现双方争夺,薛亮亮那边很是干脆地松开了手。

罗工皱眉,目露疑惑,扭头看向翟老。

他是主持过很多工程,见过真正世面的,当初薛亮亮和李追远遭遇白家娘娘威胁时,罗工还给二人表演过如何对着白家娘娘像进行开脱。

因此,他对正常人眼里匪夷所思的事,有着一定敏感度。

这会儿,罗工意识到,薛亮亮这种强烈的反差,似乎不全是薛亮亮的问题。

“翟老,你……”

“嗡。”

未等罗工把话说完,他与薛亮亮视线中,又出现了另一个场景。

在这个场景画面中,二人的动作和话语全都开始倒放,一直倒放到翟老在外头敲门。

然后,在这个刻度点上,重新快进。

翟老进来了,三个人在房间里交流会议流程和注意事项。

薛亮亮没有拒绝和哭闹,罗工也没有疑惑和不解,大家谈得很自然。

最后,翟老提出了自己的不情之请,罗工答应了,薛亮亮也很爽快地将报告书递了过来。

自此,一切恢复正常。

不和谐的褶皱被抹平。

薛亮亮和罗工到底不是昨日的李追远,可以清晰察觉到这一变化并保持清醒,他们直接忘记了“第一轮”所发生的事。

“时间不早了,在会议开始前,我再做一下准备,很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

翟老站起身,准备告辞。

罗廷锐说道:“我们反正也睡不着,就一起去楼下泡茶喝吧。”

“可以,正好我看的时候,能再做做交流补充。”

就这样,翟老与罗工、薛亮亮一同离开房间,来到一楼。

想着时间太早,招待所工作人员应该还没上班,薛亮亮就自带了茶叶、茶具以及一瓶热水。

不过,今儿个的会议实在重要,招待工作极受重视,服务员同志也早已待命,且楼下已经有好几桌人坐在那儿喝着茶等候了。

翟老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一边与罗廷锐说着话一边翻看着报告书,静候会议的正式开始。

中途,薛亮亮去上了一趟厕所,往回走时,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脑子里好像有一件极为重要的承诺,可是他不记得了。

“这个承诺,我到底做到了没有?”

抬头,望向鬼街方向,今早起了大雾,鬼街那边被浓雾完全包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薛亮亮的内心,不由乱了一下。

带着心事,走回一楼,来到老师和翟老所坐的那个角落。

薛亮亮的目光,下意识地又落到翟老手中正看着的报告书上。

翟老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薛亮亮,然后将报告书合起,放在了座位内侧。

沙发有些滑,报告书落入了沙发与墙壁的缝隙间。

薛亮亮:“翟老,我来捡。”

翟老起身,拒绝了薛亮亮:“不,不用,我可以的,你坐。”

先有些艰难地将沙发往外推了推,再弯腰伸手,终于将报告书又捡了回来,自嘲道:

“唉,年纪大了,身子骨真的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有时候,不服老真不行,是该退休了。”

罗工:“翟老你就算退休了,靠着你的经验与认知,还是能继续发光发热的,我也不信你能真的休息下来。”

“看看能不能去学校再带带学生。”

罗工闻言,马上看向薛亮亮。

当下,海河大学的毕业生基本都是包分配的,谁能掌握到分配权力,谁就在学校里有着更高的话语权,如今的薛亮亮,还真有。

薛亮亮会意,直接发出邀请:“翟老若是不嫌弃,可以到我们海河大学当荣誉教授,给学生们上上课,扩展一下他们的视野。”

翟老脸上有所意动,却没急着答应。

薛亮亮继续道:“小远也在那里上学呢。”

翟老笑道:“好,等手里的事交接完了,可以去金陵待一待,金陵风华养人的。”

薛亮亮早就看出来了翟老对小远的喜爱,当然了,应该没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小远这样的学生。

不过,薛亮亮也没告诉翟老,小远现在基本不在学校,还是等把人先成功骗过去再说吧。

翟老将报告书再度展开,继续看起来。

薛亮亮见茶杯空了,就准备给两位老师倒茶。

刚一起身,翟老就把报告书闭合,身子也微微后仰。

薛亮亮开玩笑道:“您这样子,像是我要抢您手里东西似的。”

翟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起来,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心里真有这种感觉。

这时,郑华小跑着进来,没看见楼下角落里坐着的人,先跑上楼,不一会儿又跑下来询问服务生,这才注意到老师他们的位置。

郑华:“老师,罗工,人来了。”

罗工和翟老都站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后就一齐走出去迎接。

虽然会议时间是提前定下的,但大部分人都会提前很早就到,等真正的重要人物们也到齐后,会议就可以随时开始。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早就在会议礼堂里布置好机器,还特意分了一组人在招待所门口进行拍摄。

清早的太阳已经出来了,这丰都,一半被大雾弥漫一半又晴朗无云。

在一连串的握手致意问好后,罗工和翟老一左一右,各自领着几个人的同时还被一群人簇拥着,向大礼堂走去。

走着走着,翟老停下了脚步,连带着他这一侧的队伍也停滞了下来。

大家伙先看向翟老,发现翟老在抬头看天。

这头顶,挂上了一道彩虹,很是漂亮。

……

最后一轮让利漏掉了自己,李追远觉得无所谓。

他无法理解的是,现实里的自己,竟然还没断气。

少年都不晓得自个儿为什么这么能撑。

这迟迟不死透也有麻烦,那就是时不时的,李追远会切换弥留之际的状态。

一“回”到鬼街,那全身犹如半融化冰激凌的感觉,实在是让人煎熬。

这会儿,梵音越来越响亮了。

抬着白狗与佛像的队伍,正不断接近。

无论是抬輦的罗汉还是开路的僧侣,各个法相庄严,肃穆精致。

那一层层佛光,自下而上,照亮了整条鬼街。

但它,迟迟未对最上方的乌云动手,只是照亮了他们自己。

鬼街两侧的铺面,门窗逐渐打开,里面显露出一尊尊佛影。

这感觉,像是把一座大寺的佛像,全部搬到了鬼街做展览。

队伍,行进到了李追远面前。

僧侣身上有一股香气,本该可以清心醒脑挺好闻的,可这僧侣数目实在是太多了,弄得味儿太浓反倒搞成了烟熏火燎。

李追远现在本就出气比进气多,再加上这味道一冲,弄得他开始高频率地上气不接下气,真是一会儿去了黄色河流下方的卡车里一会儿又回归于现实鬼街。

这切换频率,让当下的李追远产生了晕车的感觉。

不过,就算只是断断续续,李追远在那座輦经过自己面前时,也看出了些许端倪。

按理说,抬輦罗汉身上的味儿应该是最重的,但并没有,他们的味道,是以一种非距离方式的递进。

而且,罗汉每一步落下后的脚步声也不是及时的,明明前面的罗汉已经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却在后方曾经过的空档处响起。

李追远:所以,菩萨,并不是和这个人间同步?

佛有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照这样看,地藏王菩萨是选择把自己放在未来了?

李追远不禁在心里感慨,这帮家伙为了活得长,真的是什么法子都能搞出来。

无论是僧侣还是罗汉,都没理睬街道边“半融化”在那里的少年。

輦上的白狗被李追远先前一击差点弄死,这会儿也瘫了,很是安静。

倒是白狗身上的那尊佛像,缓缓扭过了头,将脸,对向了李追远。

熟悉的目光,再度袭来。

李追远知道,这是菩萨在审视自己。

但菩萨并未轻轻一弹,将自己灭杀,虽然少年挺希望菩萨这么做的。

只是,菩萨并未“捏”死这只小蚂蚁。

因为现在的李追远,除了融在这儿等死,其余什么事都做不了,杀不杀,都没意义。

队伍的前端,在李追远留下的那张供桌前停了下来。

众僧诵经,一股股信念凝聚至輦上,形成金光流转,一只洁白如玉的大手自这金光中探出,竖起一指,向前点去。

“嗡!”

似水波荡漾,凄惨至极的惨叫声响起,无尽鬼影溢出,游荡整条鬼街。

纵然整条街上的僧侣都在诵念经文,却依旧无法压制住此时鬼气的小小溢出。

厉鬼咆哮的动静被李追远自行屏蔽掉了,他现在听到了极轻微的流水声。

没下雨,不是码头,而是实实在在有一条河,像是从天上垂落下来似的,被抚顺后,朝着这边流淌。

这是……江水。

这次自己之所以会来丰都,就是菩萨推动的江水。

李追远有打开鬼门的权限,菩萨有打开鬼门的能力。

哪怕不是少年亲自开启的鬼门,只要少年来到鬼街,将江水引动而来,那菩萨就可以顺势以江水推门,将鬼门打开。

只要钥匙在这儿,那是否决定开启这扇门,就不再取决于钥匙的意见了。

“轰隆隆!”

鬼门,正在开启,带来腐朽与尘封的气息。

越来越多的鬼气涌动而出,街面上的所有僧侣全部盘膝打坐,眉心出现金色印记。

接下来,这大量鬼气一出鬼门,就被这些僧侣主动吸收进体内。

李追远眼睁睁地看见不少僧侣面容发青,从原本的慈眉善目变得扭曲狰狞。

他们在以这种自我牺牲方式,来帮菩萨分散承担掉这些压力。

哪怕李追远觉得,他们其实不用这么做,身为菩萨若是连这点压力都经受不住,那不如趁早从莲花台上下来。

是他们主动想要这么做,以此获得一种大满足感,菩萨也没去阻止他们,更没去伸手帮他们分担,哪怕这对于祂而言,十分简单。

开启的鬼门,已经不再简单是一座门了,它更像是一处被再次撕开的裂缝,宛若留存于世间的伤疤。

抬輦的罗汉们停在那里,哪怕鬼门已经开启,却也没有继续前进。

那只大手再一次伸出,抓住鬼门的一角,很快,一缕缕金色自大手那里蔓延向鬼门。

李追远终于明白,菩萨压根就没打算入这鬼门进这阴司。

菩萨骗了世人,骗了神话。

当然,有可能曾经的菩萨是有入主阴司的打算的,现在,兴许是菩萨改变了主意。

菩萨不进去,祂要将这鬼门掌握,从而将鬼门永远封禁。

无法再次开启的鬼门,也将失去其存在意义,而被彻底与外界隔绝的阴司,也不再具备存在价值。

永封,就等于毁了。

然后,菩萨就可以从头创建,属于祂自己的新阴司,以自己的勾画蓝图,重新定义阴阳之间的关系。

不得不说,这还真挺符合菩萨的行为习惯,放弃了真君让其永封,随后就建立官将首体系。

鬼门上的戾气正被佛光不断转化,当佛光彻底覆盖整座鬼门时,也就意味着菩萨将其完全掌握。

速度,虽然不慢,但也称不上快。

应该是只用了一只手的缘故,那么,另一只手,在防着哪里?

李追远的眼角余光,看向鬼街外。

可能,是在防着外面的大帝吧。

这样看来,菩萨是笃定,翟老就是真正的酆都大帝,亦或者是,真正的大帝,此刻不在酆都。

神仙,都在互相设局,互相提防。

这种级别的对决,因为有天道在上面压着,早就不是见面就打的架势了,需要考虑的东西非常之多。

看最后,到底是谁赢吧。

李追远觉得,会是大帝赢。

哪怕菩萨的表现和真实目的,出乎甚至颠覆了李追远原本的预料,但这并不影响李追远的结果判断,因为他本就没把菩萨这边的变量放进去。

觉得大帝会赢,是因为在这一浪中,大帝的直接干预最少,不像菩萨,祂是从未出现,可祂的明显干预次数非常多。

李追远觉得,能有底气稳坐钓鱼台的那位,赢面更大。

自己才走江多久啊,菩萨捡起的是自己这把刀,可大帝那里,早就以翟老的身份,行运那么久了啊。

“轰!”

就在这时,两只巨大枯瘦的手,从鬼门里探出,抓住了菩萨的那只洁白圣洁的手。

紧接着,开始将其往鬼门里拉。

双方接触的刹那,可怕的余韵荡漾,得亏它们是在上方,散出去的切面也在上头,要是在地上来这一下,李追远觉得至少这条鬼街,必然会被顷刻抹去。

菩萨算错了,大帝……在酆都。

大帝正在将企图掌握鬼门的菩萨,给强行拉入酆都阴司。

菩萨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双方开始角力。

四只手的形象很快消散,转而变成了黑色的大帝气息与菩萨的佛光进行僵持,双方正在拼耗着自己的底蕴。

这一刻,李追远觉得自己先前活着受了那么多的罪,都值了。

这种级别的交手,可遇不可求,且就算真求到了……你也甭想平平安安地能凑近去看。

哪像现在,反正烂命一条着,死了无非是去卡车里和同伴们团聚,还能活,就算被某个小小余波扫到灰飞烟灭了,也不打紧。

至此,自己这一浪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辛辛苦苦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祂们牵线搭桥,布个牌桌。

僵持,还在持续,李追远是没看出来谁占优势,有一种均匀的平分秋色。

正常情况下,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虽然李追远不晓得这两位“神仙”到底有多强,但没道理一样强。

所以,有一方没用全力。

应该是觉得不用全力以赴,因为后手,即将到来。

可是大帝,也在里面。

那个后手一旦出现,岂不是连大帝也会被一起冲击到?

李追远觉得,这应该也是菩萨先前认为大帝本尊在外面的主要原因,不仅仅是因为祂曾在招待所与翟老背后的身影会晤过。

总之,在这一场布局较量中,大帝做到了对自己狠,狠到了连对手都始料未及的地步。

……

招待所,大礼堂。

身为报告人的翟老,站在台上,做着报告。

虽已年老,可他此时声音能做到洪亮,吐字也十分清晰,在他的陈述中,这项工程的未来景象正逐步在与会者的脑海中铺陈开。

报告书的篇幅,并不算太长,可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干系着不知多少人的命运。

多少文物得做抢救性保护转移,多少人得收拾行囊奔赴那被安排好的新家乡,这座城市多少部分,将被彻底淹没于水底。

在过去,沧海桑田中蕴含着一部分时间漫长,但在当下,却能在短时间内实现这一可能。

翟老讲累了,端起茶杯喝水时,示意薛亮亮上来帮他做一下数据方面的补充介绍。

薛亮亮的补充,让与会者脑海中的画面,变得更加立体。

很多人都做出了低头看向脚下或者抬起手的动作,未来的这里,与现在的这里,在与会者的感知中出现了碰撞。

因为相信项目会完成会成功,所以相信那个报告中所描述的未来必然会到来,反而冲击了此时此刻的当下现实。

很多人做出这个动作后,都自嘲式地笑了笑,这也从侧面说明,这次报告的水平之高。

技术性的讨论与验证早已结束,接下来工程的正式实施开展,需要很多部门的通力合作。

因此,让大家清楚知道在做什么和会做成什么,就显得尤为重要。

薛亮亮的补充讲完了,走下台。

翟老指着薛亮亮的背影,对台下人说道:

“这位是老罗的得意门生,在培养学生这方面,老罗确实走在我前头,就像是我们的这项工程,可以预见,它耗时会很久,而且就算建成后,未来的方方面面,也依旧需要维护,甚至是保护。

我们从前人手里接过来的扁担,注定将托付给下一代,我们不仅要相信后人的智慧,更要相信有着更好平台的后人,会比我们更有智慧,正如当初我们的前辈,亦是如此看待我们。”

场下响起掌声。

罗廷锐一边鼓掌一边目光寻找李追远的身影。

翟老先前的话是有客气成分,但对学生弟子的培养,一直是罗廷锐最引以为豪的一部分。

只要他们还在一线奋斗着建设着,那他以后就算年迈到只能躺在病床上,也依旧有着强烈的参与感,未来的日新月异里,有那一小颗属于他的光彩。

“亮亮,小远人呢?”

“应该在礼堂后面坐着吧,您知道的,前面的座位不太方便。”

这次会议的座次很严谨。

罗廷锐笑道:“有什么不方便的,实在不行坐我腿上。”

薛亮亮:“老师您是想趁着小远还没长大,多拿出来显摆一下这个小状元是么?”

罗廷锐:“状元不算什么了,那天开会时小远整理的东西我看了,小远在专业性方面,已经追上甚至超过你这个师兄了。”

薛亮亮:“这不是很正常么?”

罗廷锐点点头:“倒也是。”

翟老对报告进行收尾,没有拖泥带水,说最后几句话时,他将报告书闭合折在手中。

“感谢大家,我的报告完毕。”

说完,报告书被翟老用力砸在了身前台面上。

“啪!”

全场所有人起立,热烈鼓掌,因为这场会议也可以被视作工程开始前的誓师大会。

一道影子,从翟老身后脱离。

翟老向台下走去,影子则飘向了上方。

此时这里,已聚集起了一道道霞光。

影子立在霞光中央,抬起手,指向那处还被大雾所笼罩的鬼街区域。

转瞬间,霞光飞逝。

这些霞光,是信念,是信仰,是敢叫日月换新颜将这世界进行打造的无畏勇气,更是层次最高的气运。

它会潮起潮落,浮浮沉沉,可当下,它正气势如虹,五星出东方,无法阻挡!

“地藏,你想封我酆都,再造阴司。

那今日,我就亲自帮你实现你的大宏愿。

入吾地狱,

为吾,

镇压万鬼!”

……

鬼街。

天上的乌云,眨眼间就被戳出了无数个大洞,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力量,轰然落下,重重地砸在佛光上。

僵持的平衡,在瞬间被打破。

佛光不由自主地,开始向鬼门进入。

但这鬼门,菩萨是不想进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以及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指的是祂自己的地狱。

新地狱刚建起来时,自然是空荡荡的。

菩萨,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佛了。

佛光被进一步的挤压,进鬼门像是已无了悬念。

可就在这时,佛光虽然还在,却出现了明显分层。

一道庄严的声音自上方回荡:

“我身在未来。”

身在未来,不仅能遮蔽天道感知,更是能在此刻,从这精心布置的漩涡中脱离。

不过,从这句话中,也能看出,在这一场布局交锋中,菩萨认输了。

菩萨已经不再考虑该如何赢,而是在打算脱身。

只是,躲在未来,真的有用么?

当李追远看见身前不断涨起的“水”后,少年知道,菩萨怕是离不开了,因为这些“水”,可不是先前“江水”的表现,它更写实,也更汹涌,最重要的是,这“水”同样来自未来。

未来的这里,将被淹没。

波涛狠狠地拍打上去,最终,原本出现分层的佛光,被重新挤了出来。

霞光与水波汇聚,形成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轰然咆哮。

“阴长生……”

菩萨只来得及留下这句声音,佛光就被彻底卷入鬼门,一同被冲击下去的,还有身处鬼门内的酆都大帝。

这冲击,还未结束,很是持久,要知道,这可是连菩萨都无法抵挡的力量,此刻却顺着鬼门奔入阴司,宛若阴间末世降临。

李追远挺好奇的,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还真想进阴司看看,但,眼下这条件是丁点不允许。

少年不知道经过这一冲刷,阴司还能剩下多少断壁残垣,可如果站在大帝角度,既然菩萨要封死阴司再造新的,那还不如将菩萨拉入镇入自己座下,再由自己进行重建。

这样,既解决了与自己有道统之争的强敌,又将各怀心思已经开始背着自己偷摸行事的势力,进行一场削减,还不脏自己的手。

李追远坐在地上,全程目睹的他,此时有种在村里看完露天电影后的空虚,很满足的同时,又很意犹未尽。

“吱呀……吱呀……”

才开启没多久的鬼门,开始关闭。

轰轰烈烈的大洗牌落下帷幕,余下来,将是由胜家重新收拾牌桌。

一道黑影,自江面上掠过,上了码头,然后顺着鬼街,一路向上。

李追远看着他过来。

在他身上,少年看见了大帝的形象,同时也有着对翟老的熟悉。

翟老是翟老,大帝是大帝,他们虽然由一个衍生而出,却并不是唯一。

现在,大帝与翟老脱离了。

眼下,这道黑影,将回到阴司,去融入真正的自己,而翟老,自此之后将与大帝再无任何纠葛关系。

活得长确实是有优势的,你甚至可以分出一部分心思,去代入走完别人近乎一整个人生。

可李追远却不羡慕这种优势,若是能随便去体验别人的人生,那谁还会继续珍惜自己的这一生?

替别人活了一辈子,回到自己身上时,那还有个什么活头,没意思了都。

少年现在身体融了,但思维还很清醒。

所以,当黑影经过自己面前时,少年奋发出最后一点点力气,抬起手。

“嘶啦……嘶啦……”

自个儿的身体,就像是没煎熟的鸡蛋被翻面,里头的东西破流了出来。

李追远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会儿实在是恶心。

但他还是执拗地,将手,抓向黑影的脚踝。

这会儿,气不喘了,力气也大了点,嗯,应该是回光返照来了。

李追远看着黑影,问道:

“萌萌呢?”

卡车里,没有萌萌的身影。

少年的手抓了个空,黑影继续前进,没有低头看少年一眼,甚至都没做任何停顿。

过去的发怒,是假的,逆推下来,李追远都可以合理怀疑,当初大帝下达法旨去灭那个家族满门,也是在为今日的布局做铺垫。

大帝是一直活着,可不是被封印沉睡,而活了这么久的存在,又哪里可能还剩下属于人的喜怒哀乐?

哦不,先前在卡车里,大帝的那句“你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应该是真的动了怒火。

因为自己借亮亮之手,成功冒犯了大帝,触及到了大帝的威严。

黑影走向正在缓缓关闭的鬼门。

李追远虚弱的声音不断继续响起:

“来时一起来的,回去肯定得一起回去,你把萌萌放回来,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我要带她回南通的家。”

黑影走入鬼门,完全不打算理会。

李追远:“刚刚最后一轮,你漏掉了我,我还没得到那一轮的奖励,不能他们都有,而我却漏了,这不合理,更说不通,会让我很丢面子。”

黑影自门里面转过身,这次,他在看着李追远了。

虽然不见真容,但能够感受到,他这会儿似乎觉得有一点点有趣,也有一点点可笑。

因为,现在李追远的模样,以及少年刚刚说出的话,确实带上了一种本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天真。

是哀求,是撒娇,是想得到自己真正的认可么?

你也是真敢想,更是真敢要啊。

黑影就这么站在门里头,对李追远做最后的注视,好歹,这孩子,也是他的“传人”,口头的。

鬼门,已经关闭到只剩下一条缝,而这条缝,恰好就是黑影的所站的位置。

很快,鬼门会将这条缝闭合,结束黑影与少年之间的对视。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极为突兀的声响:

“咔嚓!”

鬼门,卡在了这里不动了,正好留下了这道足以让黑影与少年对视的缝隙。

黑影先是抬起头向上看,然后,再次看向融在外面街道上的李追远。

少年的哀求之声停止,眼里的卑微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最为习惯的平静。

如果不是面皮龟裂严重,无法做多余的动作,李追远这会儿还真想尝试勾勒一下嘴角,给门缝里的那道黑影,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可以无视我,从我面前从容走过;可你终究,还是得怎么走过去的,再给我怎么走回来。

赵毅先前送死时,为什么那么简单干脆,没能营造出他想要的那种死亡美感,因为他在去送死前,就被李追远榨干了。

李追远最后选择的是和谛听同归于尽的方式,也是因为他自己也被榨干了,实在是做不了什么多余动作。

要知道,他本是可以利用丰都大阵镇压了谛听后,去得到一个直面菩萨的机会,哪怕结局必然是被菩萨一指弹杀,但这一经历,仍然无比珍贵。

就这,李追远还是放弃了。

在把脑子借给李追远时,赵毅曾对李追远露出了震惊且钦佩的眼神。

因为他“看见”了,姓李的在偷偷做什么!

黑影从鬼门缝隙中走出,他的五官开始清晰化,其目光,正毫无遮掩地看着地上那濒死的少年,不再是有趣、可笑和可怜,而是凝重中带着强烈的复杂。

他原以为,薛亮亮那里的坚持,就是这少年的最大倚仗,在自己最简单的一环内,给自己设槛。

但他没料到,真正最简单的一环,竟然在这里。

此时,他甚至主动开口说话了,声音里有主动压制下去的威严,尽可能地让语气变得平缓柔和:

“徒儿,告诉为师,你偷偷做了什么?”

“师父,我把我们家大门阵法,改了。”

(本章完)

第298章

临死前,赵毅没太关注自己的死相。

因为心里,还被姓李的那番操作给震撼着。

过去只听说过太岁头上动土,今儿个,赵少爷见识到了一个更绝的,

叫:

鬼门关前换锁。

当时,赵毅真想捡起润生的铲面,给姓李的脑袋开个瓢仔细瞅瞅。

这已经不是正常人敢不敢做的问题了,而是正常人压根就想不到还能有这种操作。

赵毅死前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没办法活下来继续目睹事态的最终发展。

此刻,黑影也问出了一样的问题,他的声音和煦,宛若慈师。

好似先前的无视与漠然,只是另一面严师的表现,希望自己的徒弟不要什么都指望着师父,可以变得更坚强也更独立,哪怕眼下徒弟已经快融成一滩了。

“你是怎么想到去做这个的。”

“因为,我相信师父您能赢。”

这不是拍马屁,这就是真实答案。

事物的具体发展动态细节,很难做到完全把控,尤其是已涉及到“神仙打架”的层面。

李追远不可能提前预判出两位“神仙”的具体争斗过程,因此只能去抓关键节点。

在相信大帝赢面更大的基础上,那布置只需要顺着这条思路走下去。

大帝会赢,菩萨会输,不知道大帝怎么赢,也不晓得菩萨怎么输,但最后……赢了的大帝肯定会回家。

思路,就一下子清晰了。

复杂的“神仙在打架”问题,即刻就被简化为“回家要关门”。

薛亮亮那里,是李追远布置的一个预留手。

翟老的现实身份和其背后的身影在那时已经明牌,大帝在翟老那里布局这么久,肯定是有所图,且翟老还在他自己都不知情的前提下,吩咐郑华准备好报告人介绍册。

一开始不拿这个报告人身份,大概是担心提前接手,因果动荡太过明显,怕被菩萨给感知到,但最后,肯定是要拿过来的。

让薛亮亮帮忙卡在那个点,可以提前从大帝那里讨要点报酬,不至于让自己和伙伴们只拿个基本工资(留有一命)给随意打发了。

当然,薛亮亮的表现,确实超出了李追远的预料。

李追远是真没想到,亮亮哥能那么强,面对大帝的影子时,能支撑这么久。

这是意外之喜。

但在制定方案计划时,不能把这种不可控的变量当作常量,只能属于有枣没枣打三竿。

真正的底牌,还是得捏在自己手里。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己的最终收益。

黑影:“你这孩子,小心思可真多。”

李追远:“还不是师父您惯出来的。”

事情,原本可以不用这么复杂。

大帝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给,李追远也是决意站大帝这一边去对付菩萨的。

这决定很早就下了,少年派赵毅和润生返程破局时,可没想到从大帝这里捞取额外好处。

没办法,实在是当菩萨的白手套是个什么下场,他真见识过了,用完后菩萨还会嫌你脏,怕你的存在影响到祂的清名,给你来个用完销毁。

大帝,好歹真不生气,也不在乎。

就像刚刚黑影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时一样,人家是用完就丢。

可偏偏,大帝要在招待所里,故意让自己听到那句“嫡传弟子”。

这世上,没人是全知全能完美无缺的,哪怕是天道当初也被魏正道狠狠欺骗玩弄过,到现在弄出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大帝的多此一举,就是祂的最大纰漏,打破了双方这无声默契。

应该是自己以前做的事,大帝就算没真的生气,但也应该皱过眉、膈应到了。

大帝,是真不敢给自己正式弟子的认可,不敢给自己在明面上提高权限。

当你开始算计我时,那我也就可以算你了,毕竟,是你先开的头。

黑影:“徒儿,你这次表现得很不错,为师,得好好奖励你。”

谈话,推进得很简略,节奏感和目的性很明显。

李追远这会儿面皮太薄也太紧,所以实在是没办法露出以往他习惯的那种腼腆笑容了。

但少年还是很诚恳地说道:

“徒弟帮师父,天经地义的事,不敢求赏。”

说完这句话后,少年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李兰曾在电话里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李追远,你让我感到恶心。”

少年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恶心,但他就是故意去恶心大帝的。

相较而言,赵毅送的狗懒子,实在是差了档次。

真正的发怒,是想办法隔空再传一道法旨,直接灭了九江赵,而不是跟你“表演发怒”。

黑影的双手,进一步凝实。

他将双手,放在了背后。

这一刻,大帝是真的动了杀意。

与此同时,黑影的眼眸,则更加明亮。

他活了这么久,到他这个阶段,能引他动怒的事已经很少了,却也愈发让他觉得新鲜,如一潭死水,被丢入了一块小石子。

黑影主动向李追远走来,他来到少年面前,缓缓蹲下。

李追远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怎么走过去的,再怎么走回来。

眼前这位,是大帝的影子,或许在这会儿撩拨大帝的怒火,很不明智,但李追远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这很刺激也很有趣,就像是他刚翻开太爷地下室的书,接触到玄门。

“该给的奖励,还是得给的,这是规矩。”

只有能上桌吃饭的,才有资格讲餐桌礼仪。

桌腿下的狗,只配捡筷子上掉下来的肉吃。

“师父,那我说了?”

“说,为师听着。”

黑影抬起手,在少年脑袋上轻轻摸着,不敢用力,怕一不小心,就把少年那已经浮起的头皮给扯下来。

“师父,原本我心里只有一个想要的,现在有两个。”

“说吧,孩子。”

“我要萌萌。”

萌萌一开始不在李追远的诉求之内,少年也没料到,阴萌死后没跟着大家伙一起回到卡车上而是消失了。

虽然李追远不知道大帝将阴萌“收”回去的目的是什么,但阴萌是自己的伙伴。

如果大家伙都回去后,发现阴萌没回来,太爷会念叨的。

黑影:“好,那第二个呢?”

“师父,徒儿还没行正式的拜师礼呢。”

黑影的目光,近乎实质化,打在少年身上。

李追远直视其目光,没有在这股压力下躲避。

少年知道,大帝一直在回避这件事。

大帝晓得,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大帝就是不愿意给。

站在大帝立场,有实无名时,这小子就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和因果,真让他名副其实了,那以后这阴司……可就太热闹了。

自己都不晓得,得被牵扯进多少件事里,帮这小子擦屁股!

最重要的是,这小子受天道着重关注。

大帝,最反感的就是来自天道的目光。

如若真给了正式的师徒关系,以这小子那可怕的攀扯能力,万一哪天这小子抽疯与天道干起来了,自己必然无法置身事外。

李追远在安静地等待来自大帝的同意。

是的,少年确定,大帝必然会同意。

因为再拖延耽搁下去……刚刚被拖拽下去的菩萨,搞不好就要重新跑出来了。

到时候,大帝苦心孤诣、精心布局且已经收获的胜利果实,就会付诸东流。

李追远能换成功锁,是靠着自己最强势的阵法造诣和自己与赵毅两个人一同榨干的脑子,但根本原因,还是在这里,李追远得到了大帝默许下的权限。

这锁,李追远能换走,那么大帝,肯定能再换回来。

但现在的问题是,大帝的本体将菩萨拉扯进鬼门后,可能正在施行封印,亦可能在付出巨大代价后已陷入沉睡,总之,暂时没有再次出手的能力。

而身前大帝的影子,则没有能力去完成这件事,他的任务是依附在翟老身上,太过强大的实力反而会成为没必要的累赘,起到负面效果。

李追远抓的,就是这个时间空档。

黑影笑了,说道:

“的确,为师还欠你一场入门礼。”

“多谢师父。”

“先把门关上。”

“好。”

按理说,应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但李追远愿意先给货,再拿钱。

他相信来自大帝的承诺,且也只能相信,毕竟,大帝若真想反悔的话,就算钱货两清,大帝事后也能翻账。

“三七六五,八二四九,五六一二……”

李追远报出了一连串数字。

黑影站起身,面朝鬼门。

他的身前,出现了一道道波纹,打向鬼门。

当清晰路径出现后,解决鬼门的问题,就很简单了。

可如果没有这些代表阵点的数字,以他的能力,短时间内根本就无法完成,他更没实力一拳将鬼门砸闭合。

“咔嚓……”

处于静止状态下的鬼门,再次开始关闭。

黑影:“很不错的方法,效果很好。”

李追远:“您大概不会再收弟子了。”

黑影:“有什么关系么?”

李追远:“所以身为关门弟子,擅长关门,也很正常。”

黑影的拳头,再次变得凝实。

杀意,又一次浮现。

可这次,不用隐藏。

拳头,很快就松开。

在完成交易前,敢恶心自己,能理解;

但在完成交易后,仍依旧敢戏谑自己。

这让黑影,很是欣赏。

他不想要这个棘手的徒弟,可既然答应了,那他就不想自己的徒弟会在外面,丢自己的脸。

徒弟可以死在外头,但也得死得体面。

紧接着,黑影走到李追远身后,他重新变得虚幻,身体缓缓前倾,最终,融入成了李追远的影子。

“嘶啦……”

剧烈的疼痛感袭来,李追远感知到一股力量正在推动自己起身。

少年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年尾的春联,被强行从门框上撕扯下来,中间还夹杂着用小刀不断刮抹去残留痕迹。

可如此严重的伤害和强烈的剧痛刺激,却依旧没让他死去,他的脑子,变得更加清醒。

黑影迈步,李追远也迈步,此时,黑影已完整掌握了李追远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这不是以往的意识进入或者夺舍,而是纯外力辅助。

李追远这会儿倒是希望对方能走传统路线,这样这种剧痛感自己就能规避,现在,动的不是自己,可疼痛全都落在他的感知上。

一步一血印,后头还流着脓水,好似将果冻剥出来,放在石子儿地上来回滚动。

李追远,走向鬼门,并且在鬼门关闭前,走了进去。

“师父,为什么要进来?”

“因为,要进来。”

先前在外头时,李追远观察鬼门就觉得它更像是一处裂缝,事实也的确如此,刚一进入,少年就察觉到这里肆虐的罡风,充斥着的,居然是正阳之气。

要知道,这种气息,可是鬼物克星,绝大部分鬼魂触之即散。

如果不是亲自进来了,谁能想到鬼门的背后布局,居然是这样。

可细想之下,倒也不算奇怪了。

建立阴司的,是酆都大帝。

有大帝本人坐镇,自是不用担心外敌入侵,反倒是得考虑里头的小鬼偷跑。

此间呼啸的罡风,不是拿来对外防御的,而是用以对内镇压。

当然,原本这里应该有一条特殊通道,可供阴差正常进出,现在是看不见了,应该是在先前大帝与菩萨的纠缠中,被二人外溢而出的力量抹去。

穿行过漫长的罡风肆虐地带后,李追远终于得以正式进入阴司。

也就是神话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李追远曾在玉龙雪山下见过一处恢宏的地下建筑,当初高塔下自我镇压的那头僵尸,想要仿照酆都大帝,在这里建造属于它自己的地上神国。

可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玉龙雪山下,只能称为一座威严华丽的地宫建筑群,而此时摆在少年眼前的,则是一处真正意义上的新世界。

它应该是有边际的,这世上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横无际涯,但它给你的观感,你的目光你的耳朵包括来自你自己的探查,都无法触及到其边缘地带。

前方,是一座巨坑,此处空间如同一块面包,被从中间硬生生挖开。

其前身,应该是一处极为特殊的环境,也就是秘境,最后由阴长生入驻,打造成属于自己的道场。

因为,如果眼前的场景是由大帝亲手从最初始状态开创的话,那大帝的强大,就有些难以想象了,也不用去以布局的方式拿下菩萨。

李追远现在所站的位置,是对面的中间位置,正前方是一座硕大的平台,像是难以用具体数据去测量的广场。

平台上本该有很多建筑,可现在,坍圮一片,无比死寂。

有种浓郁的荒谬感,你明明已经进了“阴间”,可在这儿,你甚至没能看见一只鬼。

偏偏这里,却又是世间公认,鬼最多的地方。

而且,鬼气森然的感觉也没有,反而觉得空气清新。

李追远的肺早就纤维化了,可依旧能在这里体会到些许清凉。

平台上的鬼,在刚刚,被彻底抹除了,而且连这里的鬼气,都得到了净化。

不用多想,那肯定是菩萨的影响,而且,菩萨肯定不是自愿的。

看着平台上尽数毁坏的建筑和那一条条可怕的沟壑,少年可以脑补出,菩萨是怎么被摔到这里后,再被硬拽着拖行。

纵然是“神仙打架”,剥离开那表相处的光怪陆离后,其实也很原始。

如果不是李追远亲眼目睹,他也很难相信,起初大帝将菩萨镇压进鬼门的方法,居然是双方在门口双手对拉般地角力。

真的,这个画面就算说出去怕是都不会有人信。

就和长生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好一样,神话故事,也给那些存在涂抹上了太多滤镜。

说白了,真正写实的,只有祂们的强大,除此之外,太多东西都是牵强附会或者纯属虚构。

李追远现在站的位置,是巨坑的一侧,而前方平台,则是搭建在巨坑另一侧。

不能说是依山而建,因为李追远在现实里没见过哪座山,能有这般巍峨高耸。

少年的身体被黑影带动,向前走去。

走出平台,踏空,没有落下,而是很平稳地继续前行。

极为遥远的距离,可行进速度却快得离奇。

不像是自己在走过去了,更像是你想要去的地方,正在主动地与你拉近距离。

原本,黑影只是在安静地前进,他贴在少年身上。

可走着走着,脚步没停,黑影的脸脱离少年的后脑勺,来到少年侧面。

少年的目光,正在专注地向下看。

黑影看了看少年的眼睛,又看了看下面。

他知道少年在做什么了,他在记忆和学习自己的步法。

即使身体已融化成烂泥,可只要还剩下一口气,依旧无法改变少年学习的本能。

什么头悬梁锥刺股,在少年面前,都能称得上是一种享受安逸。

外人的视角肯定和本人有所偏差,真实情况是,李追远现在太痛苦了,不得不找办法来转移注意力,学习,是比较适合的一种途径,相当于给自己打针麻醉。

“学会了么?”

“记下了。”

没学会的原因是,这个没法学。

自己现在能走出这个步法,是因为黑影贴在自己背后帮自己削去了压力。

现实中,单凭自己,在没练过武的前提下贸然走出这个步法,很快就会被碾成血水。

不过,也不是没有折中的方法,得改。

改完后,也不能真拿这个步法去赶路,那还是吃不消,但可以用它来进行短时间内的短距离快速移动。

此时,李追远已经走至空荡的中央区域。

距离近了,先前远观时无法看见的东西也呈现了出来。

前方大平台的上方,还有一层层平台,没它那么大且笼罩在黑暗之中。

一条汹涌的黄色瀑布,从最高处垂落而下,穿过每一个平台。

这应该就是……黄泉。

只是这黄泉居然不是横躺着流,而是竖着的。

下方,也有很多平台,数目更多,也更密集。

而且,与上方平台被黑暗笼罩不同,下方这些平台有着各自的颜色显露。

有熔岩流淌的,有蒸气升腾的,有寒光交错的,也有波澜沸腾的……

十八层地狱么?

金色的光自下方最深处闪过,光源,更是远在十八层之下。

其亮起的瞬间,给李追远一种错觉,仿佛下一刻祂就将从最深处冲上来。

只是,这光闪烁得迅猛,被压制得也快。

菩萨,就在这最下面。

大帝,把菩萨镇压在了阴司最深处,以后进到阴司的恶鬼,若十八层地狱都无法消解,那就送到菩萨那里去。

来到眼前这座巨大的平台处后,可以更清晰地感受到这里遭受破坏之严重,也能想象出原本这里的“喧哗热闹”。

在一处裂开的祭坛前,黑影停了下来。

他举起右手,也就是将李追远的右手举起。

一股力量如一道清泉,涌入李追远这干涸衰败的身体内。

“知道该怎么做么?”

“知道。”

李追远运转酆都十二法旨。

破损的祭坛中央,燃起幽绿色的鬼火,它这里是主台,偌大的平台多个角落也都亮起了灯火,并不整齐,因为大部分都被毁坏掉了。

这是一种仪式,是身份的认可。

没遭毁坏前,这里应该有数之不尽的亡魂,在少年点燃祭坛后,它们会集体跪伏,以确认少年大帝传人的身份。

现在,地狱空荡荡。

果然,在走形式时,场外有没有观众,并不影响流程的进行。

仪式结束后,黑影走下祭坛,来到了那条汹涌奔腾的黄泉前。

李追远想下去看看,毕竟,阴司最精彩的部分,肯定在下面。

但黑影,选择往上。

倒挂着的黄泉,在走入其中后,又瞬间失去了方向感知,明明是瀑布,此刻却又成了正常流淌的大河。

李追远的脚踩在河面上,浪花席卷拍打在身侧,近身前都被弹开,会显露出大量还残留着血肉的白骨。

偶尔浪涛汹涌,得以瞥见更深处,能瞧见里头晶莹的白骨。

这白骨,李追远认识,卡车里就有它们。

它们似乎是某种替代品,原理和傀儡很像,可本质上却又南辕北辙。

阴司的“生死簿”拥有让人即刻去阎王那里报到的能力,李追远信。

他曾在三根香时,在赵毅身上亲眼目睹过,那更像是一种可怕强大的诅咒。

但你要说“生死簿”可以让死去的人原地复活,李追远是不信的。

如果可以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长生在这里,成了批发价?

问题,应该出现在众人坐着卡车前往鬼街时,所经历的那段大雾。

那时候,卡车上的所有人,就已经被“替换”了,只是没人能察觉到。

那些充斥着卡车内外的晶莹白骨,像是一种生命的传导。

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李追远暂无从得知,他只知道,真正的他们其实一直还在卡车里,死去的他们,并不是真正的他们,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卡车里的所有人都光着身子,行李武器装备这些也都不在身边。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真正的他们已经死了,只是各自的灵魂被大帝收取,重新为他们捏合出了新的身体。

这个可能性极低,它之所以能被列摆进去,是因为大帝足够强大,祂的强大,让这显得有那么一点可能。

还有一个更极端的猜想,那就是所谓的真假,并不是固定的,而是凭大帝自由心定。

大帝觉得你们死了,那就算是假的也变成了真的,大帝觉得你们没死,那真的也能变成假的。

总之,这些追求长生的古老存在,每个人对生死,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也有着禁忌手段。

大帝如今所显露出来的,还不算特别夸张,至少有迹可循,李追远能够尝试去做一下浅显的分析和理解。

而东海深处的那头大乌龟,它甚至可以让真的与假的,面对面相见,且都认为自己是真的,那才是真的匪夷所思。

“你在想什么?”

“永生。”

“你想长生么?”

“我不想永生。”

说“长生”更合适,但李追远得避尊者讳。

“的确,长生不是你现在所需要考虑的。”

“嗯。”

“还是先想办法活到成年吧,它不会允许你活到成年的。”

“我能察觉到。”

“你这具身体,一点练武的痕迹都没有。”

“嗯,我是不想提前透支身体,想等成年后再练。”

“真的是这样么?”

“不然呢?”

“我以为你是怕刺激到它,在故意给自己留弱点。”

“没考虑到这一步。”

“但你凭感觉,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求生,是一种自然本能。

长生,就是要避开它的目光。

其实,你已经走在追求长生的道路上了。

而且,

你走得,比我当初,要早得太多太多。”

“我不会永生的。”

“人,往往无法掌握自己想要走的路,当你已经站在这条路上时,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

“还有另一种选择。”

“嗯?”

“自杀。”

黑影沉默了。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走入上一层平台。

这里有十座宫殿群,虽然毁坏也很严重,但除了三座被彻底覆没外,还有七座的主殿得以保留。

那三座之所以没能幸存,应该是它们的主人,并不在殿内。

这让李追远联想到了,曾进入墓主人体内的三色光芒。

三座废墟直接略过,接下来,黑影带着李追远穿行进第一座大殿。

大殿壮丽,不仅空间大,里面的所有陈设都是现实里的放大版。

尤其是最深处的桌案和椅子,简直如小山一般。

椅子上,坐着一尊腐烂的肉山,它在蠕动,像是在努力想把自己重新捏合成人形。

地上有官袍的碎片,还有破碎的头冠,看到这些,你就能“认出”,它原本该是何等模样,是何等威严。

可经过菩萨卷入这里的浩劫后,被毁去的不仅仅是它的宫殿,还有它的外形。

浓郁且可怕至极的尸臭,尸水不断地翻涌,令人作呕的同时,又让人感到畏惧。

另外,李追远还注意到,在其腐肉折叠蠕动间,能瞧见铁链死死镶嵌在其中。

它是被……锁死在这张象征权力的椅子上。

高高在上的它,只是虚假的表象,真实情况是,它根本就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古往今来,能从阴司出来的阴差级别都不高,判官都很难在阳间出现,那是因为阴司里真正级别高的存在,都没有自由可言,全被镇压着。

如果不是进入这里之前,这里被菩萨毁过,伪装被撕去,李追远还真很难想象到真正的现实居然是这样。

这时候,李追远终于明白,为什么阴司里职位极高的祂们,会选择背着大帝偷偷搞事,最后甚至不惜与菩萨联手。

如果大帝是这么对待自己手下的话,那手下的背叛,就实在是太正常了。

当初在三根香时,十位里出现了六位,没出手的那四位,应该不是忠诚于大帝,而是畏惧大帝。

民间传说中,把祂们十位赋予了各种特殊意义,甚至还把历史名人给对照书写进去。

真正的普通人,哪里可能想到,高高在上的阎罗们,居然一直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不仅被镇压得永世不得翻身,还得为亲手镇压祂们的大帝整顿阴司,干活!

第一座宫殿内是这个情况,接下来进入的六座宫殿,也是基本一样的情况。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最后一座宫殿内的那位,身上的皮,多了些,不是单纯的腐肉蠕动,像是被缝补的破布袋在那里翻涌。

这些存在,不似人到连李追远都无法分清楚,祂们到底对应的是庙宇里的哪座雕像。

每个殿都走完后,黑影再次带着李追远逆黄泉而上,来到了上一层。

这个平台处,有五座结界,分别位于五个方位。

结界被毁,里头本该有的山水也被糟蹋得一塌糊涂,唯有一尊尊巨大的身影,拖拽着铁链,在重创后,不断哀嚎怒吼。

黑影来到哪一处,哪一处就安静了下来,下跪臣服。

这些巨大的家伙,所表现出来的,不是恭敬与尊敬,而是极单纯的畏惧。

像是可怜的动物,面对虐待祂们的凶徒。

而李追远,现在是凶徒的接班人。

这一层的五伙存在,比下面一层的要好不少,只是血肉模糊,但人样还在。

而且,通过祂们的动作,李追远才知道,下一层时自己所经过的每一座大殿,里头的蠕动,其实都是祂们在向自己行礼。

只是祂们的形象实在是过于扭曲,李追远没能第一时间领悟到。

李追远:“师父,您是通过镇压他们的这种方式,来从天道那里获取功德么?”

黑影:“不是。”

再次离开这一层,来到更上一层,这里,是最顶层了,面积比下面两层要小很多,而且只有一座很小的宫殿。

因为这里的主人,不用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扬自己的威仪,正常情况,也不可能有鬼魂,能够来到这里。

推门而入,里面是一片整连在一起的空间,没有去划分其它使用部分。

一张长条形的桌案摆在这里,上面雕刻着尊贵的纹路,还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珍馐佳肴。

这些,都是献祭上来的供品。

李追远的目光,开始在供品上逡巡。

桌案太长,供品也太多,一时真的很难找到。

似乎是知道少年在找什么,黑影主动带着少年,走到深处,站在了那里。

“你要找的,在这里。”

这一块桌案区域,被单独分割了出来,上面精美的碗碟上所摆放的,也不再是前面那些一看就极为美味的佳肴醇酒,而是大量的尸块。

尤其是在这中间,有一尊硕大的青铜鼎,鼎里盛放着两颗巨大的狗懒子。

“师父,是我会错意了,原来您不喜欢这些啊,那我以后逢年过节,给您上供点好的。”

黑影没说话,只是将少年的手举起,抓向那尊鼎。

李追远的眼睛,缓缓瞪大。

好在,可怕的事情,并未发生。

少年的手,没被要求去触摸和拿起那对狗懒子,而是被贴合在了鼎中央。

鼎上的纹路闪烁流转,烙入少年的掌心,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渗透进少年的灵魂。

身后,黑影的声音充满威严:

“自今日起,汝即为吾道统之继!”

话音刚落,李追远察觉到,自己背后的目光,又多了一双,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那一双,应该是因果中自己的传承虚影。

都不用自己再去套红线去推演了,自己背后的大帝虚影,现在肯定变得无比清晰。

以此为契机,自己酆都十二法旨的威能,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不,这几乎是质的飞跃。

自己本体当初研究出来的法子是,以风水之力伪造出大帝气息,来提升术法威能,可伪造的,哪能比得上货真价实的认可?

自此,简单高效却又不失血腥恶心的拜师仪式,正式结束。

李追远觉得,等自己回去后,《走江行为规范》对这次的经历,可以写得更详细一些,让伙伴们没来,也能通过阅读身临其境。

应该要单独列出来,写一篇《地府游记》。

不过,第二件事完成了,第一件事,李追远可没忘,少年再次问道:

“萌萌呢?”

“小远哥?”

阴萌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黑影带着李追远走了过去,这桌案实在是太长,这里的空间也着实过于广阔,行进了好长距离,李追远才看见同样正向这里主动摸索过来的阴萌。

阴萌身上穿着一套很是复古的长裙,她的皮肤,更白了。

“小远哥!”

阴萌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刚刚她隐约听到小远哥在询问自己的位置。

到了这种地方,小远哥还在在意自己,让阴萌心里无比感动。

“走,我接你回去。”

“小远哥……”

阴萌没有移动。

李追远马上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他的目光下移,在幽深的地板上,他看见了一条细长的锁链,锁住了阴萌的脚踝。

阴萌,被锁在了这里!

这让李追远立刻联想到下面两层那些被永久镇压的存在。

李追远:“什么意思?”

黑影:“她的献祭誓词是,以自己为祭,求我保你们平安。

当她出现在我桌案时,就立刻跪伏在我面前,求我庇护你们,为此,她愿意在我这里,永世为奴为婢。”

李追远:“为奴为婢?她可是你的后人,你阴家的后人。”

黑影:“等你长生后,有些东西,也会看淡。”

李追远:“可是,你并不需要她!”

黑影:“我只是我的一道影子,跟随翟曲明一生,很多东西都忘记了,现在,连一道鬼门都关不了。

影子,终究是影子,需要站在人的身后。

现在的阴司,有一个阴家血脉的人坐在这里,可以在我配合下,扮演酆都大帝,震慑万鬼。”

李追远:“你答应过我,会让我带走她。”

黑影:“你现在就可以带走她,我不拦着你。”

李追远:“你……”

现在自己的行动都得靠黑影来驾驭,怎么有能力去打开镣铐把人带走?

黑影:“以前阴家血脉流落在外无事,现在阴司正值特殊时期,她在外面可能就会被一些东西夺来针对阴司,因此,留在这里,她才是安全的。

不要以为你能藏得住她,天道会指引那些东西,找寻到她的位置。

我赢了地藏,但两败俱伤,你觉得天道若是有机会,会怎么做?”

李追远:“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有直接杀了她以除后患?”

黑影:“她是你的人,而你是我的刀,我不会杀她,而这,不就是你选择站在我这边,将刀口捅向地藏的原因么?”

其实,言外之意就是,如果阴萌当初没遇到自己,而是继续在鬼街开着棺材铺,那么她今日的下场就是……

所以,这和阴萌发下什么誓言没关系,甚至和阴萌本人的行为无关,因为她早就被注定了,无法离开这里。

阴萌笑道:“小远哥,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我没事,这里,也挺好的。”

李追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会来接她的。”

这句话是对黑影说的,但也是对阴萌做出的承诺。

其余的话哪怕说再多,也没意义了。

黑影:“我等着。”

李追远走出了宫殿,站在外面,黑影操控着右手,掐向少年的脖子。

鬼门已经关闭,按理说,无法离开。

但李追远还有一个能够出去的方法,那就是死在这里。

李追远:“你到底是失约了一件事,我需要补偿。”

黑影:“说。”

“这一路上,我所见到的,是真正的酆都么?”

“不是么?”

“我会回到这里的,因此,在这之前,我,想看见真正的酆都,我要见一眼,真正的酆都大帝!”

“如你……所愿。”

平台开始颤抖,准确地说,是那延伸出这一座座平台高耸无边际崖壁,正在剥落。

伴随着剥落继续,隐藏在这崖壁内的存在,缓缓浮现。

先是最上方的一张脸,紧接着是脖子,再接下来是肩膀、双臂、胸口、双腿……一尊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坐相,显露了出来。

祂的双眼正在流血,同时还大面积腐烂,鲜血混着脓水,汇聚于下颚滴落,形成了这倒挂而下的黄泉。

祂的胸膛被打开,肋骨一根根折出,以阶梯形式,构筑了这里的一座座平台,一路向下延伸,包括下方的十八层地狱。

祂的脚下,踩着一圈仍在不断挣扎的金黄色光芒,那是被祂刚刚镇压下去的菩萨。

原来,不是大帝创建了酆都,真正的酆都,其实是祂自己!

先前李追远问黑影,大帝是靠着镇压下方平台上诸位的方式,从天道那里源源不断获取功德么?

黑影回答不是。

大帝,从天道那里获得功德的方式,是镇压祂自己!

目睹着这一景象,李追远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愕,没想到,以前自己的那句玩笑话,此刻竟真的变成了现实:

“原来,大帝真的是一头古老的……死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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