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9.第556章 有钱千万别买田地

第556章 有钱千万别买田地

被推选为大明工商联名誉主席的杨金水扫了一眼众人,继续开口。

“皇上御笔为我们大明工商联题字,富强、公正、和谐。圣意深远啊!

首先是富强。我们奔走四方,互市海商。筹建工厂,劳心劳力。

我们呕心沥血,栉风沐雨,为的什么?”

杨金水故意停顿下来。

他看着三百多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等了十来秒钟,把众人的胃口吊足了,这才继续说道:“皇上给我们下了定义,那就是富强。富民强国!

这就是我们兴工商,办实业的意义所在!”

杨金水这把高大上的价值之火一烧起来,在场众人心气神都提上来了。

能作为组建工商联的各地代表,当然都是从众人中脱颖而出的。他们都读过书,都有志怀天下的家国情怀。

以前为了生计,只能做被世人认为是卑贱职业的商贾,受士林耻笑,思想压力很大的。

现在皇上御笔钦定,你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富民强国。

原来我们做的事这么有意义啊,心里的自豪感,腾腾地就上来了。

“皇上御笔亲题的公正二字又是什么意思呢?”杨金水继续说道,“很简单,大家兴工商、办实业,富民强国的最基本体现,就是丰盈国库。

自嘉靖四十六年,此前困窘的国库日渐宽裕。修河道、筑城墙,铺路搭桥,养老抚孤.还有东南倭尽、北疆安宁、南海经略,国库不丰盈,是做不成这么多丰功伟业的。

可以说,我们工商联为大明中兴做出了巨大贡献。

那么一饮一啄,付出的多,是不是收获的就应该多!

皇上御笔亲题‘公正’二字,大家应该心有所悟。”

杨金水话刚落音,在场的人都露出惊喜之色。

有付出必有回报,这才是公正!

这是皇上对我们的承诺啊!

只是这承诺什么时候能够实现?

杨金水看透了大家心思,笑着说道:“大家都是生意人,知道有买就有卖,有赚就有赔。我们得了好处,其他人就会失了好处,所以我们不能急,得让皇上运筹帷幄。”

说得这么明白,在场的都是聪明人,马上就悟了。

恩赐好处给工商业者,士林儒生那边肯定不乐意了,现在官场上还有地方缙绅,都还是以他们为主。

操之过急,反倒不好了。

杨金水继续说道:“诸位,公正二字,既是皇上御笔,也是皇上的承诺。谁在为大明做贡献,皇上是看在眼里.

相信不久的将来,皇上会给予大家公正的待遇”

朱翊钧站在角落,很不起眼地混在人群里。

杨金水这点说得没错。

富民强国靠实业,而不是动嘴皮、摇笔杆…

想到这里,朱翊钧突然心头一动,杨金水说得对!

自己跟张居正的目标其实都是一致的,都是想让大明富民强国。

只是现在自己和他最大的分歧是在如何实现的问题上。

张居正受历史局限性,认为只需要肃清吏治,抑制豪强兼并;实行一条鞭法,让赋税制度尽可能公平;再用程朱理学提高朝野上下的道德水平…然后就能实现富民强国的目标。

自己必须让他明白,富民强国只能靠兴工商,办实业。

他的法子只是改变分蛋糕的模式,让蛋糕分得更公平些。

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真正治本之法就是提高生产力,把蛋糕做得足够大,在做大蛋糕的同时悄悄改变分蛋糕的模式。

必须让他尽快明白,知道富民强国的根本之法是什么。他是有大智慧大毅力,又有大手段大魄力的人,只要想明白,大明新政改革就会走上快车道。

怎么让他明白呢?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朱翊钧在心里想到了法子。

杨金水还在台上继续说道:“和谐,那就更简单了。和气生财嘛”

这个和谐看上去最简单,实际上最难讲清楚,杨金水也很难讲透。

和谐!

朕会给予你们公正的待遇,但是你们必须要记住一点,朕给你们的才是你们的,不能自己抢。

要想在大明玩砍头乐、挂路灯,坚决不行!

所以你们可以互相之间可以斗,但要斗而不破!

这二字底下微妙的玄机,如何让杨金水讲透?

所以他很快就转移话题。

“在各地贤达代表的支持下,大明工商联成立了,接下来就是成立各省的工商联。南北两京、直隶、山西、江苏、浙江、福建和广东,是重中之重。

上海出类拔萃,理事会合计的意思是,在江苏工商联之外,再单独成立一个上海工商联。”

众人交头接耳,轻声议论着。

有好事者问道:“杨公公,各地工商联是怎么个章法?如何成立?”

杨金水笑呵呵地答道:“各省工商联一样的章程,由各省工商联成员推举。各地凡是年纳税五百银圆以上的工厂商号、银行转运社等实业,东家和掌柜都可以成为成员。

章程细则,工商联理事会秘书处会下发。

登记在某地的工商联成员,有权推举该省的工商联理事。一省工商联理事在十到十五位之间,根据该省成员多寡来定。

十位成员联袂提名,即可为候选人。所有候选人轮流上台向成员们演讲一番,讲讲自己当上理事后,如何帮助大家

然后成员不记名投票,一人一票,从候选人中写上心仪的理事名单,投进投票箱里。选票最多的前十位到前十五位,即当选为理事。

完事后再从理事里推选一位理事会主席,三到五位副主席。还是一样的法子,每位理事上台向成员们演讲,说当上主席和副主席后,如何带领大家继续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接着成员同样的法子投票,票数最多的当上主席,票数第二多,依次类推,当选副主席”

有人说西方真正的民主选举是从新教选教区神父开始。

新教是天主教的大逆子,新教徒也是一身反骨,什么事都要商量着来。教区的神父都是靠教徒们一级级选上去的,选啊选,就培育出现代民主选举的精神。

太神奇了,那朕也来培养培养大明子民的民主选举的精神来,先从工商联开始。

堵不如疏。

朕赶在时代的前列,引导着时代脚步,开创具有大明特色的自由民主和平等。

只要我跑得快,断头台就追不上我!

杨金水还在台上继续说道:“接下来的日子,大明工商联的宋主席,五位副主席以及理事会各位理事,会分别下到各省,指导各地工商联的推选。

还有一点,当选为大明工商联理事的同仁,就不能被本地工商联推选为理事和主席、副主席。”

大家轻声议论一番,觉得很合理。

如此一来萝卜坑就多了一些,大家就多了些机会,是好事!

杨金水巴拉巴拉说了几点后,又请大明工商联主席,国丈之一宋应卿讲话。

宋应卿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勉励的话,然后宣布一件大事。

“工商联理事会合议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倡议成立直隶铁路公司,集资修建大沽经天津到通州的大通铁路,以及滦州到通州的通滦铁路。”

修铁路?

就是那个骡驴牛马为动力,在两条铁轨上拉着跑的货车?

不得不说,它在港口区使用数年,确实好用,省了许多人力和成本。可是大沽到通州,通州到滦州,足足上千里,怎么突然想着要修建这么长的铁轨路?

听了众人的疑问,宋应卿解释道:“现在滦州工业大兴,现在发展最大的瓶颈就是运输。牛拉人挑,按照时新的说法就是效率太低了。

铁路在吴淞、宁波、香江、塔山港等港区使用了六七年,效果一直不错。

后来又扩建了吴淞到上海,塔山到广宁等上百里长的铁路,使用了三四年,效果也非常不错。尤其是塔山到广宁铁路,有力地支援了辽西和辽河河套的建设,功绩显著。

测绘局一直在勘察测绘滦河到通州,通州大沽的地理,现在两条铁路的线路勘测完成,可以开始进行路基铺设工作.

直隶铁路公司股本合计四百四十万圆,少府监出资二百万圆,汇金、富国、通商、惠民四家银行合计出资一百二十万圆,其余一百二十万圆以一圆一股,公开发售。

大明子民,无论男女老弱,原籍何处,即可购买,不记名,可转售直隶铁路公司的招股手册已经刊印,大家可以自取。

里面对两条铁路的路线,中间站点,施工计划,盈利收入等细则有详尽介绍.”

在场的众人不是很在意,两条畜力铁路而已,用得这么大张旗鼓吗?

他们不在意,混在人群里的朱翊钧却很在意。

大明第一条铁路,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估计得修个三五年才能修成功。

黄道林把蒸汽机从立改为卧式,已经有眉目了,三五年内能把蒸汽机攒出来,到时候跑在铁路上不是畜力车,而是蒸汽机车。

效率不可同日而语,挣钱的能力也就天壤之别。

这两条铁路,会成为摇钱树、聚宝盆。

蒸汽机这么快就攒出来了?

第一次工业革命门槛最低,技术含量最低。

不需要电学和电磁学,不需要有机化学和高分子化学,也不需要微积分和牛顿三大定理,只需要煤和铁,然后大力出奇迹。

纵观第一次工业革命中那些改变人类历史的发明家们,基本上都是工匠出身。没有什么理论知识,动手能力贼强。

许多推动人类生产力的发明,都是他们敲敲打打攒出来的。

煤和铁,太原和滦州都不缺。

工匠也不缺,自己把大明最优秀的工匠都集中在一起,近十年时间让他们改变以前散漫的习惯,强行培养出随时记录、试验可以重复等好习惯。

统一了精细的度量衡标准.游标卡尺,东汉时就有了,自己改进一下,测量更加精细。

更重要的是,自己知道正确的方向在哪里。

第一次工业革命前后,人们在试错方面耗费了最多的时间。

如同黑夜里寻路,几乎所有的路都要试探一下,才能找到正确的路。

现在大明有自己在,不需要试探,我指的方向肯定正确,因为我站在诸多历史巨人的脑门上。

会议开得十分热闹,气氛越发地轻松。

有人起哄道:“杨财神,再给大家指一条发财的明路吧。”

杨金水想了想说道:“好,今天大家难得聚得这么齐,咱家都提一句。然后出了这个门,咱家就不认这句话是我说的。”

“好!”众人叫好,纷纷围了上来,支着耳朵,大厅里马上安静了。

“大家都是有些家底的人,不少人开始挥霍,置办家业了,在这咱家提醒一句,你开新厂,增商号,置办宅院,养戏班,纳妾室,都可以,就是千万不要去置买田地。”

杨金水话让大厅更加安静。

沉默了十几秒钟,有人忍不住问道:“杨公公,为什么?”

杨金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补充了一句:“你非要置买田地,就学苏州范文正公,置买的田地放到祠堂名下,作为族里的义田。”

没人再追问为什么了,大家都在用心琢磨着杨金水的话。

朱翊钧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打着某东家勋贵公子的旗号,穿行其中,混了顿自助餐吃,还跟十几位分别来自滦州、太原、大同、山东、江南、两广的工商联成员代表相谈甚欢。

最后,朱翊钧悄悄来到四楼,跟杨金水以及宋应卿、周慕贤等工商联正副主席见了一面。

临走前,朱翊钧对杨金水和宋应卿说道:“你们以少府监和大明工商联的名义,邀请朕和张师傅去滦州做一次调研。”

调研?

杨金水和宋应卿马上应道:“是!”

回到西苑,朱翊钧叫人把买回来的酸梅粉等零食给薛宝琴、宋琉璃等后妃送去,自己换了一身燕居服,刚到紫光阁,一堆的奏章和题本就围了上来。

“海公到了南京?他这是要把瞒天过海进行到底啊!”

“徐府遭到了家人背叛?有意思。”

家人们!

多么熟悉的名字,跟韭菜一样让人亲切啊。

(本章完)

560.第557章 遭到家人背叛的徐府

第557章 遭到家人背叛的徐府

王世懋焦急地站在船头上,恨不得脚下客船插上翅膀能飞,马上就飞到华亭县城北门码头上。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堂堂前首辅,东南第一名门的徐公府上,居然被一群乡民袭扰。

这些乡民还当众羞辱徐公。

当时接到书信的王世贞和王世懋兄弟俩,完全不敢相信。

知道徐公是谁吗?

前内阁首辅!

上台元老啊!

辅国大学士啊!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一想到这里,王世懋的心就跟火烧了一样。

接到急信,他马上从数十里外的太仓出发,急匆匆赶来华亭。

在他的焦急不安中,客船终于靠上了码头,早就等候已久的袁道安连忙迎了上去。

袁道安是华亭人,举人出身,松江名士,被延聘为《词林》报纸编撰。

是他写信派人连夜带到太仓,通知王世懋兄弟的。

袁道安也是一脸的焦急,“见过麟洲兄,凤洲兄怎么没来?”

“唉,真是不巧,家兄崴了脚,行动不便,就叫在下来了。平之,徐府情况怎么样?”

袁道安连连跺脚,“唉,真是有辱斯文啊!徐公乃国之柱石,东南宗师,今日却遭此大辱,如何不叫我等扼腕悲叹啊。”

“上马车,平之,我们在车上说。”

“好。”

钻进车里,放下帘布,车夫吆喝一声,两轮马车缓缓启动。

王世懋马上问道:“平之,你快把详细情况说一下。你在信里只是潦草几句,说得不清不楚,害得我担心了一路。”

袁道安叹了一口气答道:“唉,都是戴凤翔这个斯文败类引起的祸事。”

“江苏巡按御史戴凤翔?他现在苏州挂了告牌,发了十几条告令,威风凛凛,确实有针对少湖公的意思。”

“麟洲兄,朝廷朝报公示,派了海公为江苏巡抚,有查办蔡国熙自缢的意思。江南上下,人心惶惶。大家都知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海公此次南下江南,十有八九是要对付少湖公。偏偏海公一入山东就失去踪迹,谁也不知道他微服私访去了哪里,又查到了什么。”

不怕海瑞来查案,就怕海瑞没踪影。

你光明正大地查案还可以遮掩,微服私访就让人难受了,谁也不知道你查到了什么,提心吊胆地等到你出来,甩手就是王炸,谁受得了啊!

“人心浮动,江南官绅更加心慌意乱。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最先蹦出来跳反的,居然是戴凤翔这个败类。”

王世懋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捋着胡须,微眯着眼睛,“戴凤翔深受少湖公大恩。隆庆年间,海公清退徐府田地,时为吏部给事中的戴凤翔还上疏弹劾海公鱼肉乡绅,为徐府打抱不平。

怎么转眼间换了一副面孔?”

袁道安摇着头说道:“唉,那时是那时,此时是此时。

那时少湖公是内阁首辅,权倾朝野。此时少湖公只是告老荣休的官绅,空有荣名,已无实权。

而海公简在帝心,现在荣升江苏巡抚,正好成了戴凤翔的顶头上司。上一次恶了海公,戴凤翔挖空心思想弥补,于是便有了这番做作。

他十几份告牌发出,苏州、松江震惊,许多左右顾盼的官吏缙绅们,纷纷学着他的样子,对徐府和少湖公落井下石。”

王世懋点点头,“跟家兄和在下猜测的差不多。那些袭扰徐府、羞辱徐公的乡民,号称是少湖公家人,又是怎么回事?”

袁道安叹了一口气,“麟洲兄,那些家人,其实就是仆人或佃户,他们带着田地投献徐府,依托徐府的声势,逍遥了十几二十年,现在却翻脸不认人,还反咬徐府一口,堪比中山狼啊!”

王世懋沉默不语。

又跟家兄猜测的差不多啊!

徐阶在嘉靖二年就以探花进士及第,步入仕途。

嘉靖三十一年入阁辅政。

做官四十多年,为阁老二十年,徐府从殷实小户人家,一跃成为三吴第一世家,带着田地投献徐府的人家,如过江之鲫。

明律不得买卖人口以为仆人。所以年幼者被人牙贩卖来,认主家男女为爹爹、娘亲,实为小厮丫鬟。

年长者合家带田地投献,改姓以为主家家人,实为仆人佃户。

这些带田投献的家人们,图的是依附徐家,免除徭役,尤其是能让人家破人亡的摊派杂役。

至于投献到徐府门下的田地,徐家与官府勾结,行飞洒、诡寄等不法手段,把田地隐匿,把该缴纳的赋税分摊到其他自耕农和中小地主头上。

然后徐府就不用缴纳正常的赋税,不用承担任何义务,尽享一人做官全家享福的好处。

徐府不用缴纳,投献的家人们却要一粒不少地给徐府缴纳佃租。

王世懋缓缓说道:“平之,还有几件不好的事。”

袁道安一愣,“麟洲兄请说。”

“有个叫顾绍的人,到苏州巡按衙门向戴凤翔举报,说徐家在嘉靖四十三年,行诓骗之事,延误松江府转运颜料银入国库。

还有个叫沈元亨的人,诉告徐家揽侵起解钱粮等事。

更有一位叫李扶罡的道士,出首告少湖公之弟望湖公恣行乡里,辄逮乡民治如律,下令飙发凌厉,府县有司惴惴奉行,不敢违抗。”

袁道安听得目瞪口呆,“这三人是什么人?”

“顾绍以前是松江府户房书吏。沈元亨以前是华亭县刑房书吏。李扶罡自称以前是青浦生员,一日到府学入学,得罪了望湖公,被逼得只能托庇道观,才勉强安身。”

王世懋盯着袁道安问道:“平之,你素来与徐府亲近。你说说,这些事,到底有没有?”

袁道安默然一会,“少湖公素来贤德,可是离家久远,三位公子疏于管教。望湖公性子峻急,稍有不顺就会发脾气。”

如此说来,那就是刚才所说的三人状告之事,确有其事,只是可能略有出入而已。

王世懋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袁道安心里也不好受,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以前少湖公权倾朝野时,人人都在奉承巴结着望湖公和三位公子。现在形势一变,人人开始落井下石。

马车很快到了徐府。

只见徐府门口堵着上百人,都是青衫小帽,面貌不善。或站在那里,盯着徐府大门,不知在想些什么;或指着徐府大门,破口大骂,骂得极其难听。

周围有上千百姓围着看热闹。

那三座嘉靖皇帝下旨敕修的牌坊,污脏不堪,黯淡无光。下面站满了男女老少,周围地上满是鼻涕、黄痰和瓜子壳。

袁道安引着王世懋在远处下了马车,绕到侧门,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徐府家仆的脸,见是认识的袁道安,悄悄开了门,放两人进来。

“少湖公在哪里?”

“老爷在中院书房里。唉”

“怎么了?”

“十几个投献改姓的佃户,带着两个乡老,把老爷堵在书房里,指着老爷的鼻子在骂,唉,我们都看不下去。要不是老爷再三严令,我们早就把这些瘪三打将出去了。”

“指着少湖公的鼻子骂!真是岂有此理!”

袁道安怒火冲天,提起衣襟,加快步伐。

王世懋连忙跟上。

隔着一道墙,就听到有破口大骂的声音。

“老徐头,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上面还有海青天要查你,你要完了。”

“是啊,你完了不要连累我们。快写契约,把我们投献的田地还给我们。”

“当年我带着田地三百亩水田投献你家,结果只折合两千两银子。我那都是上好的水田啊,一亩少说合十两银子。

你们也太黑了。现在事到如今,我也懒得算计,你把苏州城那座肤瑞昌绸布行给我就行了。”

终于听到徐琨斥骂反驳的声音:“你胡说八道什么!你那是上好水田吗?都是他娘的薄田,五两银子一亩都没人要。

当年没人逼你投献我们府上,是你哭着喊着要投献,还在我们府上跪了几天几夜,可怜你才收纳。

折合两千两银子,还让你改名徐五,视为家人。见你机灵,还借了五千两银子,让你开了肤瑞昌绸布行,还把你投献的田地折银两千两银子,算了布行三成份子给你。

我们徐府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你个白眼狼,居然落井下石,想反咬我们一口。休想!”

徐五耍起无赖来,“好啊,你居然敢血口喷人,诬蔑我等良民,那我们去打官司,去苏州巡按衙门打官司,去扬州巡抚衙门,找海青天打官司!”

徐琨顿时被堵得无话可说。

袁道安、王世懋先后走进书房里,看着十几个人围着坐在书案后面的徐阶,有的指着他叽叽咕咕,有的指着他一顿辱骂。

徐琨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徐阶一身天青绵绸道袍,头戴四方平顶巾,呆呆地坐着,低着头,耷拉着眼睛,目光呆滞。

满是皱纹和老人斑的脸,毫无光彩,暮气沉沉,一片灰暗。

面对着周围众人的呵斥辱骂,他一声不吭。

脸上时而闪过不知所措,时而闪过麻木淡然,时而低下头,看不清神情。

“放肆!你们在干什么!”王世懋呵斥道,“少湖公虽然不是内阁首辅,但他还是朝廷的正一品荣禄大夫。

你们如此肆意凌辱前首辅,朝廷致仕一品大员,是在打朝廷的脸面,是在打皇上的脸面,信不信我上疏参你们一本.

不,你们这些刁民,还没资格吃弹劾,我定要往松江府、扬州按察使司递揭帖,叫官府拿了你们这些犯上不敬的刁民!”

听到王世懋怒斥了几句,众人对视了几眼,纷纷离去。

袁道安看着徐阶,泪流满脸,悲痛地不能自已。

“少湖公,怎么能让受你如此奇耻大辱!晚生就算拼着这条性命,也要去京里告御状。他们怎么能够这样对待一位前内阁首辅,一品荣禄大夫呢!”

徐阶缓缓抬起头,满是沧桑的脸上全是无可奈何,闭着眼睛黯然道:“夜泉无晓日,枯树足悲风。老夫这课枯树,早无春意。寒冬将至,枯树腐化啊。”

王世懋看到他这个样子,心中也泛起无尽悲凉。

世态炎凉,欺人太甚!

“少湖公,我兄弟二人也是被贬之人,无法在庙堂为少湖公发声。

但我们还有笔,我们定会把少湖公所受之凌辱,刊登在《词林》报纸上,再写信给诸多同仁好友,向他们疾呼,大明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位有功于天下的三朝元老!”

徐阶满脸激动,想起身却摇摇晃晃起不来,只能颤颤巍巍拱手,嘶哑着声音说道:“你昆仲二人高义,老夫心领了。”

王世懋和袁道安安慰了徐阶几句,又匆匆告辞离去。

他们要赶紧把徐阶如今所受之不公,向江南和天下士林们揭示。

今日是少湖公,明日可能就是我们!

徐阶叫徐琨代自己送客。

等三人离开书房远去,坐在椅子上的徐阶目光闪烁,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一位心腹管事刚走过来,看到窗户被推开,自家老爷站在窗后,双眼透出的狠辣凶厉,如利剑飞刃,吓得他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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