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3章 糖衣炮弹

当天傍晚。

京城,西郊机场。

常浩南刚刚坐上专车后座,兜里的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栗亚波的短信。

【老师,交换关联泛函计算阶段已完成。但有些情况,最好能当面汇报。】

火炬实验室要求通讯设备尽可能使用国产,但仍然不可能在手机上说什么细节。

常浩南略一沉吟,对前面的司机道:

“小秦,去火炬实验室。”

当常浩南换好衣服,走进计算中心的时候,栗亚波早已等候在主操作台旁边。

见前者进来,立刻迎上:“老师,您来了。”

“嗯。”常浩南把工作服最上面的一粒扣子扣好,示意对方汇报情况。

栗亚波指向屏幕上一排密密麻麻的文件:

“这是现阶段得出的镍钴双原子阵列在多级孔道中空碳纳米颗粒基底上的计算模型,包括电子云分布、键合能、可能的催化路径等。”

常浩南坐到屏幕跟前,拖动鼠标,仔细审视着能量最低点的构型、活性位点的电荷密度分布。

化学模型涉及到的参数极为繁杂,即便是他,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检查完毕。

于是一边滚动鼠标滚轮一边问道:“你刚才说‘有些情况’,指的是什么?”

栗亚波转身走到旁边,拿起一叠装订好的纸质报告:

“老师,您看看这个。”

常浩南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眼封面。

中间印着连海化物所的标识。

“实验报告?”他的语气有些意外,“我记得合成测试还没正式安排下去。”

“张韬院士那边的积极性很高。”栗亚波解释道,“他们已经开始尝试合成您设计的那种‘镍钴双原子阵列多级孔道中空碳纳米颗粒’,就当是练手和积累经验……”

他说着从一沓报告里挑出几份,在常浩南面前排开:

“其中有些品相看着还挺好,我就顺手拿来做了几组基础的预筛选,结果……有些对不上号。”

常浩南一边听着,一边随意地翻开报告。

“练练手也好,熟悉工艺。”他的语气颇为轻松“数据对不上模型也很正常,毕竟计算是理想情况,合成有偏差,测试条件也千差万别……我们的模型是指引方向,不是追求每个结果数据都一致。”

“不只是具体数值对不上,”栗亚波摇摇头,“关键是……不同批次样品之间体现出的规律性,和我们模型预测的趋势都不太一样。”

常浩南操作鼠标的动作慢了下来。

栗亚波见状又补充道:“之前研究一维阵列的时候,就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常浩南终于接过报告:“能肯定形成了正确的阵列结构么?”

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合成工艺问题。

“那台拼凑起来的设备只能观察到超一维排布的存在,还不能精确锚定单原子的具体位置。”栗亚波解释道,“但按照目前的计算理论,就算产品的实际阵列结构跟设计不同,也不应该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全新特性才对。”

“全新特性么?”

常浩南闻言直接把几份报告翻到最后,目光在数据分析和结论之间快速移动。

很快,他脸上的轻松神色褪去,眉头微蹙。

“有点意思……”

他来回对比了几轮,然后把面前的报告分成三堆。

“排除单纯数值方面的不同,这些测试结果可以大概分成三类。”

常浩南手指点了点最左边的三份:

“这些跟咱们的预期相符吸附转化多硫化物的效率很高,循环膨胀率低,抑制穿梭和缓冲体积膨胀的效果也不错。”

紧接着,他又指向中间的四份,“这一类的催化选择性有问题,对有害副反应的催化活性好像比正常电池反应更高……容量衰减肯定要加速,甚至热稳定性都可能出问题。”

栗亚波点头,同时懊悔自己怎么没想起来提前把类别给分好。

“还有最后这两份。”常浩南的表情更加困惑,“催化活性倒是第一类差不多,但颗粒在电极片上很容易就会粉化脱落……”

他甚至重新确认了一眼报告上面的数据:

“整个合成工艺几乎没动过基材,这物理稳定性怎么会这么差的?”

阵列结构上的差异,理论上主要影响的是化学活性和选择性。

而物理机械性能,比如颗粒在电极上的附着强度、抗粉化能力,则主要取决于基底材料本身的特性,跟负载上去的镍钴原子本身,包括它们的排列方式,关系应该不大。

显然,栗亚波确实发现了一处异常状况。

但在缺乏有效观测手段的情况下,到底哪里异常,似乎只能靠猜。

常浩南陷入沉默,重新将目光投向还在运行着计算结果的大屏幕。

栗亚波在旁边等得有些坐立难安,但也不敢打扰自家导师的思考——

当然实际上,常浩南并不是真的在思考。

而是稍微开了个挂。

只不过眼前的问题确实复杂,哪怕是挂,也要耗费一些时间才能给出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亚波,”漫长的等待过后,常浩南突然开口,重新打破了沉默,“我有个想法。”

他当然不可能说我已经把结果给寻思出来了,只能以猜测的名义让对方去验证。

“您说。”

栗亚波凑到跟前,

“既然之前对一维阵列的计算没有问题,那就说明整个模型的出发点是没错的。”常浩南说道,“所以,大概率是把其中某种理论或某种算法扩展到高维阵列的过程中,忽略掉了某个变量……”

他打开笔记本,直接从栗亚波工作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上面边写边解释:

“而考虑到我们这套体系的特点,会出现在升维过程中的新变量,最有可能的就是载体表面的曲率半径……”

栗亚波凑近细看,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基底的高曲率,会显著改变负载原子的局域环境?”

“嗯……”常浩南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笃定,“高曲率表面会强烈地扭曲局域的电子结构,导致电荷分布不再是均匀的,出现高度局域化的热点。更重要的是,它会在原子尺度引入强烈的应变效应。”

他在笔记本上画出了一个结构示意图:“而反过来,当两个高活性原子以特定构型负载在这样一个高度弯曲的表面上时,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以及它们与基底之间的键合,也会进一步造成这种应变场的显著调制……”

“……”

一套理论说下来,栗亚波懂没懂不知道,但常浩南自己的思路倒是清晰了不少。

最后,他欻地一下把刚才写满的两页纸撕下来,放到栗亚波手中:

“没错,下一步可以朝这个方向进行研究!”

栗亚波终于回过神来,低头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图示和公式,眼中充满了兴奋。

但很快又露出一丝忧虑:

“如果要把基底曲率这个变量,以及它引发的应变场、电荷重分布效应都作为关键自变量纳入模型,并且要考虑它们与阵列构型的动态耦合……这计算量……”

“恐怕会比现在提升一个数量级不止。”常浩南平静地接话,“变量维度会激增,需要更复杂的多尺度模拟方法,计算资源和时间都会成倍增加。”

栗亚波的表情顿时有点垮:“那……这……”

“不必着急。”常浩南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商品化的TEM-APT联用设备还早,最快也得一年后才能到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修正模型……甚至可以多去尝试几个方向,科研嘛,指不定什么东西会有用呢……”

……

几乎与此同时。

连海化物所。

王令骁一路小跑地冲进了张韬院士的办公室,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连门都没顾上敲。

“张老师!张老师!”他微微有些气喘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惊讶和不安的神色。

正伏案审阅一份项目书的张韬看见王令骁这副模样,还以为是实验室出了什么状况,心头一紧:

“怎么了令骁?哪组反应出问题了?还是设备?”

“不是实验。”王令骁摇摇头,“我收到了一份邮件……”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办公桌上,手指指向屏幕最顶端:

“您看看这个!”

张韬疑惑地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点开邮件详情。

发件人地址后缀清晰可见:@ias.edu——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内容措辞优雅,充满学术气息。

先是盛赞了王令骁所作出的杰出工作,并称其“展现了非凡的洞察力与潜力”。

接着,热情洋溢地介绍了IAS的学术传统和顶尖的研究环境。

最后询问王令骁博士毕业后是否有意向加入IAS,与世界顶尖学者共同探索科学前沿,并承诺提供极具竞争力的待遇和完全自由的研究支持。

张韬看完,反而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那篇Nature论文还真是立竿见影,这才刚发表没几个月,就已经被别人给盯上了。”

他换上一副半开玩笑的语气:“可以,邮件留着吧,能让IAS主动招揽,以后说出去也是个长脸的事情。”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爱因斯坦和冯·诺依曼都待过的地方。

当得起如此评价。

并且张韬也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学生真会被挖走。

然而,王令骁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张老师,我刚才特意私下问了我们课题组另外几个人,包括李师兄、赵师姐他们……结果,好几个人都说,最近也收到了类似的邮件……”

“都收到了?”张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内容一样?”

“不完全一样,”王令骁语速很快,“发给我的来自IAS。李师兄收到的是麻省理工学院材料系一位讲席教授的邀请函,赵师姐收到的是加拿大皇家科学院的,还有小刘,是陶氏化学,待遇开得非常高……”

(本章完)

第1574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张韬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没自信到相信自己的学生如此抢手。

更何况,其中有些名字在学术领域对他毫无威胁,只会在教育领域让他颜面扫地。

诈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否决。

其它人的情况不知道,但眼前王令骁邮箱里的这封,绝对是如假包换。

这不是偶然的学术猎头行为,更像是一张精准撒开的网!

张韬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

他突然想到了最近央视的专题片。

“围猎……”

这两个字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中蹦出。

“你问过所有人了吗?课题组里还有谁收到了?”张韬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我不敢大张旗鼓地问,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者打草惊蛇,就悄悄问了几个熟悉的人……”王令骁摇头:“大概有一半明确表示收到了,另一半有可能是真没收到,也有可能是没注意邮箱。”

这类邮件确实有很大概率被直接归类为垃圾邮件,不会出现在收件箱里。

但问题的严重性还是远超想象。

连海化物所是国家级研究所,但并非保密单位,管理上相对开放,人员背景虽然经过审查,但在“糖衣炮弹”面前,尤其是面对世界顶级学术圣殿的诱惑,谁能保证百分百的定力?

更关键的是,项目涉及大量合成、表征、测试,流程复杂。

即使核心成员可靠,一些外围的实验助理、测试员、甚至负责清洗器皿的学生,也可能有意无意地接触到关键样品碎片、测试数据打印稿、或者实验室电脑里未及时清理的中间结果。

保密,在他这里存在着天然的、难以彻底堵死的缝隙。

张韬不再犹豫,立刻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直接拨通了常浩南的号码。

火炬实验室。

常浩南刚回到自己宽敞却略显冷清的办公室,倒了杯水还没喝上两口,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是连海化物所张韬,他立刻接起。

“张院士?这么晚还没下班?”常浩南瞄了眼窗外已经渐黑的天色。

“常院士。”张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完全没有闲聊的意思,“刚刚所里发现一个紧急情况,需要跟你沟通。”

随后,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将王令骁发现的情况快速叙述了一遍。

“……邮件来源确认过,基本是真实的官方渠道。时间集中,目标明确指向项目核心成员。我判断,这不是普通的学术招聘,极有可能是一次有组织、又针对性的行动……甚至,不排除是某种掩护,为窃取信息的行动进行干扰。”

“您那边有什么打算?”常浩南没有马上给出意见,而是询问了张韬的想法。

“坦白说,压力很大。”张韬回答道,“化物所的性质你是知道的,开放研究,人员流动相对正常……我们虽然对项目核心成员都做过背景审查,但研究流程长,环节多,外围人员接触敏感信息碎片的风险客观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以化物所现有的安保和保密措施,对付普通商业间谍或许够用,但面对这种国家力量支持、不计成本的系统性围猎,我……没有十足把握能确保信息滴水不漏。最稳妥的办法……”

张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恐怕是把整个镍钴双元阵列材料的研究项目,包括所有核心人员、关键样品、数据,全部转移到你们火炬实验室进行。你们那边的安保级别和保密环境,才是铜墙铁壁。”

常浩南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否决:“不行,张老。这个方案不具备可操作性。”他拒绝得斩钉截铁。

真实原因无法明说——火炬实验室还负责着其它更加机密的研究项目,绝不可能让大量外部人员和设备进驻,徒增泄密风险。

他只能换一个理由:“动静太大了。整个团队、设备、样品、数据迁移,牵一发而动全身……再说火炬这边空间和资源都高度饱和,实在没有余力容纳这样一个完整的研究组。”

电话那头的张韬沉默了几秒,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提议过于理想化。

他叹了口气:“是我想简单了。那……眼下怎么办?加强化物所这边的保密力量?向上级申请增派安保人员?对所有接触项目的人员进行更严格的背景复查和监控?”

这些措施虽然必要,但显得被动且效果存疑。

常浩南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被动防御永远防不胜防。

就在此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刚才在计算中心与栗亚波讨论时,看到的那几份实验报告中三类差异巨大的样品性能——

特别是那些催化有害副反应的“毒化”样品和极易粉化的“脆弱”样品。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张院士。”常浩南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只有千日防贼,没有千日做贼,不如引蛇出洞,或者……给贼一个‘假宝贝’。”

“哦?你的意思是?”

张韬精神一振。

“刚才栗亚波给我看你们送过来的测试报告时,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常浩南缓缓道:

“同样是按照我们初步设计的路线合成的材料,不同批次的样品性能差异极大。除了少数符合预期的良品以外,还有两类‘不良品’”

“我们现在的计算模型发现了问题,正在修正……但外人不知道这点!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是在探索高性能锂硫电池正极材料过程中,必然会产生、也值得研究的中间产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如果我们……不小心’地,让其中一部分看起来‘很有价值’的样品分析报告流传出去……您说,那些心急火燎想复制我们成功、或者想弯道超车的对手们,会怎么做?”

张韬在电话那头,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会如获至宝!把这些错误的路径当成有价值的线索去深入研究?”

“没错。”

常浩南肯定道:

“特别是那份催化有害反应的毒性数据,如果被当成某种高活性表现去追逐,不仅会浪费他们的资源,还可能把他们引向开发出有严重安全隐患电池的道路上去。这比单纯的保密,效果可能更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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