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突如其来的碰面

王天风驱车遥遥的跟随着赵伟恒。

随着越来越靠近赵伟恒家,王天风脸上的沉重就越来越重。

在距离赵伟恒家里还剩不到五百米的时候,王天风一脚刹停了汽车,在一番急促的呼吸后,猛地启动了汽车,朝城外狂飙而去。

城外。

王天风将汽车丢在一旁后走入了树林,漫无目的的行走了一阵后,无力地靠着一棵大树坐下,目光迷离而涣散。

其实当他听到赵伟恒介绍起张安平重返局本部的种种后,他心中的那一抹侥幸就已经彻底的打消了。

但不知道是张安平的人设还迷惑人、还是他始终难以说服自己放弃,总之,他又借着赵伟恒布了一个简单且致命的甄别局。

这像是回光返照的甄别局,将诈死的最后一抹侥幸彻彻底底的击碎了。

那个他追索了多年的“喀秋莎”,那个隐藏在保密局中最深最深的卧底,他找到了。

可他宁愿没有找到。

“怎么……”

“是你啊……”

王天风茫然的抬头,像是在质问张安平。

他可以接受“喀秋莎”是毛仁凤,可以接受是郑耀先,可是,他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人会是张安平。

怎么能是他?!

为什么会是他!

王天风嘴角浮现了一抹嘲弄至极的笑。

在国民政府,恨死张安平的人太多太多了,无数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就连最恨他的人,都承认一件事:

张安平,对国民政府的忠诚,是毫无保留的、是纯粹至极的、是经得起时间和岁月洗礼的!

“被所有人认为是党国忠臣的你,竟然是卧底……”

“荒谬、可笑……”

王天风像是对张安平在倾诉:

“谁都可以是卧底,惟独就你不行啊!”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没有回答,只有林间的风声在呼啸,像是在嘲笑王天风似的。

换做别人,可能会认为张安平是在党国穷途末路之际,选择了更换阵营。

但王天风太了解张安平了——他承认自己了解到的张安平,有很多的“认知”是基于张安平扮演出来的人设,可一个人无论怎么伪装,底色是不会变的!

张安平的底色,王天风看得清清楚楚——在抗战期间,潜伏于上海的张安平,从未害怕过死亡,从未在日本人的诱惑下选择背叛,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不会因为国民政府的溃败而选择更换阵营。

这样的人,只会给他的选择陪葬。

所以当他怀疑张安平以后,他就确定张安平就是喀秋莎,那个让特务处、军统和现在的保密局,追索了十多年的喀秋莎。

那么,王天风是什么时候开始将目光投向张安平的?

答案是:

特武起义!

特武,是张安平从无到有亲自打造的武装力量,尽管被毛仁凤和郑耀先算计着夺了权,但王天风从不认为张安平会没有后手。

张安平是谁?

抗战时期,他潜伏在上海,几乎是算无遗策!

面对盘踞上海的日本人,明明他才是处于劣势的一方,可结果呢?

姜思安,化名冈本平次,成为了上海日本特务体系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顾慎言,一个不显山不漏水的特务,在张安平的安排下,甚至成为了伪政府上海保安局的局长!

这样的一个人,会在从无到有、由自己亲手打造的武装力量中,不留后手?

但事实呢?

没有留!

郑耀先带着特武,轻而易举地起义了——在王天风的视角,他更倾向于另一个可能:

自认为掌控了特武的郑耀先,其实是被裹挟着投共的!

正是这件事,让王天风将目光投向了张安平。

但此时,他只是投向了这个自己从未怀疑过的对象。

真正让王天风浑身警铃大作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

张安平在北平,失势了!

他被郑耀全取而代之了!

类似的事,在军统整编的过程中、在保密局的时期里,上演了很多次了——每当张安平能大展拳脚的时候,总会遭到各种各样的打压。

熟悉的操作再现后,王天风对张安平的怀疑,从三分暴涨到了五分。

再然后呢?

那支张安平投入了无数心血的武装力量,原名忠义救国军的交通警备军,投了。

特武起义,还能说是内斗,可交通警备军的投降,让王天风再也找不到理由。

在徐蚌几十万大军覆没的背景下,交通警备军的覆没只是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毕竟在国民政府的眼中,交通警备军说穿了就是一支二线部队——可王天风太清楚交通警备军的底色了!

这支部队中,充斥着大量出身军统的特务,这些特务曾活跃于抗日战场的敌后战场,一次次在日军特务的刀尖上跳舞!

在张安平为他们换装后,王天风认为这一支经验丰富的力量,真实的战斗力,丝毫不逊于所谓的五大主力!

可是,他们投了。

轻而易举的投了。

至此时,他对张安平的怀疑已有七分!

随后,熟悉的戏码再一次上演:

郑耀全大败后,张安平掌权,又是熟悉的“惯例”——郑耀全被算计后遭软禁。

整个北平的特务体系,就这么瘫了。

北平惊变的消息传来,虽然北平庞大的特务体系寸功未建的理由极其的充沛,可这熟悉的操作,却让王天风直接闭上了眼睛。

这味道,太熟悉了!

九分!

他其实已经笃定了张安平就是喀秋莎,但剩下的一分,终究是丢给了他对张安平的信任。

哪怕是张安平回到南京后,明明可以翻盘,结果被“羞辱”,也只是让他多了零点八分的怀疑。

因为,他终究是不死心的。

所以,才有了之前的甄别局——其实不是为了甄别,而是为了让他彻底死心。

现在,终于死心了,可这样的死心,让王天风又觉得无法接受。

张安平加入特务处的时候,红军只有寥寥几万人!

可党国给了他什么?

从一个初入特务处的小特务,到现在保密局的副局长!

如此的厚待,他,为什么却一直站在那边?

王天风想要张安平给他一个答案。

其实这时候摆在王天风面前的路,最合适的一条是:

通过关系去见处长!

侍从长虽然去了溪口,但过年期间必然要派处长作为代表到南京来,他在处长手下效力,有渠道可以去见处长。

但此时的王天风,却压根就没考虑过去见处长。

第一,他没有证据!对张安平是喀秋莎的笃定,全都建立在猜测之上,尽管他现在已经笃定了,但证据,没有!

第二,查喀秋莎是他的执念,但真相是否公开,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因此,王天风在沉默了许久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遥望灵谷寺方向,慢慢的下定了决心。

……

曾墨怡和柴莹是真的置办年货——但主要是给张家置办,柴莹孤身一人,过年对她而言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曾墨怡是心里有事,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时候应该和平常一样,但有着信任的同志可以依靠,她终究是不由自主的陷入了重重的心事中。

柴莹见状没有开导,而是替曾墨怡做主置办年货,直到她觉得差不多以后才收手,将曾墨怡拉到了夜市小摊上。

“我知道你是在自责。”她轻声的安慰曾墨怡:

“但他这般做,也不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应该明白的。”

曾墨怡微微点了点头,她是明白,可心里终究是自责的。

“放心吧,他心里有谱,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曾墨怡勉强笑了笑,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她将柴莹拉到了无人的角落,轻声道:

“我了解安平,他这一次虽然没说什么,可我总觉得他这一次心里异常的重视。”

“柴姐,你能不能阻止安平?”

阻止?

柴莹惊讶地看着曾墨怡。

曾墨怡慎重地点头:

“安平心里很重视王天风,我虽然不明白缘由,但我能感觉到安平心里的不安。

所以……大局为重!”

柴莹痛惜地看着曾墨怡,她了解曾墨怡对袁农的感情——她已经失去了父母,袁农对她而言就是父亲,此时说出了大局为重的她,心里何等的煎熬?

轻轻地将曾墨怡抱在怀里,柴莹轻声道:

“放心吧,安平心里有数。”

“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位同志,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曾墨怡不禁抱紧了柴莹。

她何尝不知道?

可看着消瘦的丈夫,再结合丈夫背后所涉及到的沉重,她,真的真的无措和茫然。

柴莹看着尽显软弱的曾墨怡,不禁叹了口气。

她第一次觉得,张安平将曾墨怡保护的太好了。

……

柴莹和曾墨怡“磨叽”了好一阵后,才来到了商量好的会合地点,两人等待中,置办的种种年货就被各个店铺送了过来,堆了一大堆后,张安平终于驱车而来。

堂堂保密局副局长,吭哧吭哧的将置办的年货塞进了车里,看着张安平一副“后悔我怎么没开个卡车”的样子,柴莹和曾墨怡突然觉得心里异常的踏实。

两人挤在被年货占据了大半的后排,待汽车动起来后,柴莹询问道:

“你是不是心里有谱了?”

“嗯——小问题。”

张安平笑着说:“这一次我打算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当然,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过了眼前的一关,柴姐,你回去以后做以下布置……”

张安平有条不紊的说起了自己的布置,柴莹立刻集中精神仔细听着张安平的布置。

曾墨怡默默的看着做布置的丈夫,心里莫名的温暖。

张家。

满载而归的夫妇俩,折腾了好一阵才将置办的年货从车里搬回来——之前因为张安平被审查的缘故,家里根本就没置办年货,这一遭倒是置办齐全了。

王春莲帮着儿子和儿媳将年货收拾干净后,询问张安平:

“明天就是除夕了,你今年还去不去祭拜春风?”

按照江山县的规矩,一般都是在除夕之前上坟的。

不过前年上坟的时候,张安平正好撞到了戴宜藏,张安平虽然没搭理对方,可戴宜藏借着祭拜他爹的机会,当着张安平各种阴阳怪气,因此去年,张安平是在除夕当天祭拜戴春风的。

所以王春莲才有此问。

张安平怔了怔:“当然要去。”

“那你带上望望和希希吧,他……喜欢热闹。”

王春莲跟戴春风针锋相对了半辈子,往常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可戴春风死后,她却最惦记这位表兄。

“嗯。”

夜。

张安平夫妇俩躺在床上,曾墨怡突然紧紧地抱住张安平,却一直没有说话。

夫妻同心,张安平岂能不明白曾墨怡所想,他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曾墨怡没有开口,只是更加用力的抱住了张安平。

许久以后,曾墨怡突然说:

“安平,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软弱的,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她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否则也不会在浙警的时候,被特务处看中调入特务班,毕业后直接进入特务处——之前柴莹突兀的一声叹息,让冰雪聪明的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她表现得太软弱了!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地下战线工作者该有的样子。

张安平怔了怔,手不由自主地轻抚妻子的脸颊。

他明白曾墨怡为什么会“软弱”——不是她的性子软弱,而是在自己的保护下,曾经的巾帼慢慢褪去了身上的坚强。

但骨子里的曾墨怡,依然是那个面对军统的残酷手段,笑着走向死亡的钢铁战士。

而这一切,本就是他刻意为之。

面对自己的妻子,他脑海中永远无法忘却原时空中,那个笑着走向死亡的背影。

原时空中的她,太苦太苦了。

他紧紧地抱住了妻子,轻声地呢喃:“放心吧,一切,有我。”

……

次日。

早饭吃过以后,王春莲就将已经备好的祭品打包拎了出来。

祭品是她精心准备的,甚至还准备了多种纸枪。

王春莲絮絮叨叨地说:

“他这个人爱收集各种枪,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好。”

张安平无语地看着母亲,这话他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三遍听到了——前两年上坟时候,母亲准备的祭品中,同样有枪,同样还是这样的絮叨。

他明白这是母亲的执念,要是她这个表哥没有选择走这条路,也不至于出事。

因此,张安平自然不会多嘴,只是借机吐槽了一下戴宜藏:

“您还是最有心的,不像我那个表哥,根本记不起要给他爹准备这些。”

张安平最近两年一直在向母亲灌输戴宜藏是个混账的事实——戴宜藏确实太混账了,混账到张安平早就下定决心要给他设一个生死局,为了避免老娘伤心,他逮到机会就“歪嘴”。

王春莲听到张安平对戴宜藏的吐槽后只是叹息。

毫无疑问,经过张安平滴水穿石般的歪嘴调侃,本就对这个不成器的外甥不满的她,更不满了。

张安平适可而止,将祭品和纸制品放入后备箱,喊两个小东西和曾墨怡上车。

王春莲喊着叮嘱:“早去早回,过了12点就是年了!”

“知道啦!”

张安平应了一声,踩着油门拉着他的三个宝贝杀向了灵谷寺。

对于祭拜戴春风,曾墨怡的心情向来是极复杂的,要不是每次都得带两个小家伙,她肯定是不乐意去的。

不管军统在抗战时候面对日本人表现的多么英勇,戴春风执掌下的军统,对我党成员,下的死手真的太多太多了。

张安平明白妻子的心情。

他面对戴春风时的心情同样极其复杂,就连戴春风的死,都是他无动于衷的结果。

但他是保密局副局长,一直的人设是继承戴春风的遗志,别人可以忘记给戴春风烧香祭拜,唯独他不行。

所以抵达灵谷寺、徒步前往墓地的时候,趁着两个小家伙在前面开路,张安平轻声对曾墨怡说:

“你想想在上海时候的姜思安。”

当时的姜思安,化名冈本平次,他可是专门准备在书房里备下了藤田芳政的遗像,时不时的要祭拜一番——相当长的时间里,冈本平次的忠义之名,就是靠这种方式出圈的!

曾墨怡的心情莫名的舒服了三分。

因为张安平之前跟她说过一个笑话:

藤田芳政的遗像,动不动就跌倒……

面对如此安慰自己的丈夫,曾墨怡难得俏皮地说:“你啊,就会哄我开心。”

张安平故意贫嘴:

“能哄老婆开心,荣幸至极。”

曾墨怡翻了个白眼,竟有种少女的顽皮之感流露。

说话间,夫妇俩人抵达了墓前。

墓前有烧过纸的灰烬遗留,从规模看,烧纸之人可没多么尽心,留下的贡品已经看不见了,自然是被人吃掉了。

后世人们吃饱饭了,除了动物可没人动祭品,但这个时代,很多人就指着祭品饱腹。

这一幕让张安平心情舒爽了很多,表舅啊表舅,人死灯灭,活着的你,眼中没有百姓,但死掉的你,起码造福了几个百姓。

暗暗感慨后,张安平打算将手中的祭品和纸制品一一放下,随后去在周围找挑火的木棍,随意走了几步后,他的目光不由微凝。

周围,动过土!

不止一处。

一股窒息的危机感不由从心中升起。

他不是迷信,而是在意识到这些动土的地方、正好将整个墓地包围后,让他想到到了一个可能:

有人,在周围埋了炸药!

冲着自己来的?

张安平不确定,可两个孩子和妻子都在身边,他不敢去冒险,因此他立刻不动声色地喊道:

“墨怡,我忘了把火柴留在车上了!对了,车上还有一盘苹果,你去拿一下。”

曾墨怡闻言心中不由震惊,她可是清楚地看到张安平将火柴揣进了兜里——当时张安平还说不抽烟的人,上坟时候最容易出糗。

她望向了张安平,没有从张安平的脸上看到其他表情,心中立刻有数了,强忍着心中的悸动和恐惧,曾墨怡对两个小家伙喊道:

“望望、希希,妈妈要去车上拿东西,你们两个小保镖要不要随我一块去?”

望望和希希被小保镖这个称呼激起了强烈的保护欲,当即纷纷应是。

就在三人要折返的时候,一道声音却从不远处响起:

“不用去了,我带火了。”

赫然是……

王天风!(本章完)

第1062章 那如生命般绚烂的烟花

王天风从一颗大树后面现身。

大树距离坟墓大约四十多米,因为这里是旷地、再加上跟家人相处放下了戒备的原因,故而张安平竟未提前发现有人隐藏!

此时看到王天风,张安平立刻意识到了这杀局,就是针对自己的!

一抹阴霾浮现在他的双目中,自己身处险地没什么了不起,可两个孩子和妻子……

此时的王天风,则是一只手隐于树后,露出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盒火柴。

“呀?是王叔叔!”

望望和希希同时欢喜的出声,他们俩认识王天风,在他们的眼中,王天风就是那个习惯于冷面、但面对他们的时候,总是阔绰的给压岁钱、还会把他们抱起来的王叔叔。

不待曾墨怡和张安平出声,两个小家伙就蹦蹦跳跳的争先恐后的跑了过去,望望却没跟希希争谁先拿到火柴,而是鞠躬向王天风问好,随后好奇的问道:

“王叔叔,你手上压的是什么东西啊?有点像电话呢!”

王天风含笑对望望说:“这个叫起爆器,是放烟花用的。”

望望一脸错愕,拿过了火柴的他,一脸天真的问:“王叔叔你要放烟花?”

“可是,奶奶说舅爷爷下葬还不满三年,不能在他坟前放烟花呀。”

王天风自嘲的笑了笑后,伸手摸了摸望望的小脑袋,催促两个小家伙:“先去祭拜你们舅爷爷吧。”

希希不解的问:“王叔叔,你不去一起跪吗?”

“我已经祭拜了——你俩快过去,你们爸爸等着急了。”

“哦。”

两个小家伙只好乖乖折返,回到墓前的兄弟俩,却根本没发现母亲的沉重。

虽然隔了四十来米,但王天风和望望的对话却清晰地传了过来——起爆器三个字,尤其的清晰。

面对回返的两个孩子,张安平没说什么,可曾墨怡不由自主地上前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随后对张安平道:

“我们一家在一起呢。”

她不是告诉张安平她怕了,而是说:

我们一家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张安平笑着点头,随后说:“先烧纸吧。”

像以前的流程一样,摆放祭品,下跪、磕头、烧纸,张安平拿着木棍的手挑动着翻腾的火焰,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许久之后,火焰归于平息,只有一堆灰烬,偶尔飞起几朵墨色。

一家四口起身后,张安平轻抚两个孩子的脑袋:“你们在这里等等我,我去见见你们王叔叔。”

“嗯。”

两个孩子答应后,张安平笑着对妻子说:“放心,一切有我。”

曾墨怡露出一抹俏皮的笑:

“我知道的。”

张安平这才转身,一步一步的走向了王天风。

王天风的目光,一直牢牢的锁定着张安平,神经明显紧绷,在张安平靠近到五米的时候,摁着起爆器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力了。

张安平适时的停下,目光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录音设备后,淡然的道:

“我有些意外。”

王天风凝视着张安平: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跪得那么淡然——你心里,不虚吗?”

张安平轻笑:

“我们只有一种信仰,容不得其他信仰。”

国民党信奉三民主义——但党内迷信的风气极浓,就连戴春风,在化名方面也能看出极重的迷信意味。

心虚的人,总是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张安平的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在向王天风承认一件事:

我就是共产党!

面对张安平的坦诚,王天风闭目,突然睁眼后,他凝视着张安平:“我没想到。”

张安平摇头:“我也没想到!”

王天风的没想到,说的是我没想到你是喀秋莎,而张安平的“也没想到”,说的是我没想到你会这般的笃定。

面对王天风摆下的这个杀局,张安平明白狡辩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怕死,但他想为妻子和孩子,谋条生路。

王天风长长地叹息一声:

“你,太可怕了。”

张安平平静地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样的感慨,日本人发出了无数次。”

这不是张安平在夸功,而是在告诉王天风一个事实:

我从未动摇过!

抗战那会,日本人不想收编张安平吗?

想疯了!

可是,张安平动摇过么?

所以他用这句话,告诉王天风:我不会动摇的。

哪怕是现在。

王天风微微眯眼:“这是你的回答?”

“对。”

王天风知道张安平不是色厉内荏,从张安平有条不紊的祭拜过程中,他就意识到了张安平的态度。

现在,只是确认罢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我有很多疑惑。”

张安平点头:“我知道。”

张安平一直在营造一个事实,或者说用行动在表明一个事实:

死亡的威胁,绝对不会让我动摇!

他明白特工这一行的残酷,也明白特工这一行的底线是:没有底线!

王天风既然选择了这种方式,必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越是这时候,越要坚定自己的立场,否则王天风要的会更多——而眼下,王天风要的其实就一点:

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惑需要解答。

张安平抓住的就是这一点:

我不受威胁,我也可以直面死亡,哪怕是一家四口!

所以,不要想着用这种方式获得解惑。

这,是他为妻子和儿子惟一能争取的生机。

“放他们走,你解惑?”

深深的看了眼王天风,张安平缓慢点头:

“可以!”

“让他们走。”

张安平转头:“墨怡,你带着孩子先回车上!”

曾墨怡听到了张安平的声音后,不由握紧了拳头,指关节更是因此发白。

“好!”

她左右手各拉着一个孩子,在两个小家伙不解的询问中,轻声道:“要听爸爸的话。”

说罢,她拉着孩子,一步步向外走去,没有回头。

不是决然,是她怕自己一回头,会忍不住奔向丈夫。

那个把自己保护得变得软弱的丈夫。

树旁,王天风突然说:

“她,也是你的同志?”

曾墨怡的表现,太冷静太冷静了!

张安平没有否认。

王天风深呼吸一口气的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曾经,张安平就是当着自己的面,将情报传输给曾墨怡的!

一抹自嘲浮现:

“我败的不冤。”

张安平则没有回答。

“你,就是喀秋莎?”

“对。”

“加入特务处之前,你就是共产党?!”

“不是——”张安平摇头:

“不过,我在美国期间,一直通过汇款的方式为组织提供资金,回国后,差不多是加入特务处的同时,我才正式加入的。”

王天风瞪大了眼睛,张安平是十四岁时候,胆大包天的跑去了美国,也就是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就选择了共产党?!

对了,十四岁,还是虚岁!

“为什么?”

王天风咬牙看着张安平,重复的问:“为什么?!”

十四岁的年纪,你为什么会选择彼时近乎无暇自顾的他们?

为什么!

“因为……”张安平悠悠的说:

“东北沦陷,国民政府,却没有选择去收复失地!这个理由,够吗?”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坚定的信仰,这个理由,够吗?”

“因为,我从国民政府的身上,看不到希望,这个理由,够吗?”

“因为,现在的局势!这个理由,够吗?”

现在的局势?

王天风不由沉重地闭目,是啊,眼前的这个人,是写出了《蓝星动物国》的战略高才,他,看得更远啊。

但他不甘心!

“你对得起老板吗?”

张安平笑了起来:

“我需要对得起他吗?”

“因为他对我的知遇之恩?”

王天风反问:“难道不是吗?”

张安平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我很有钱。”

王天风错愕。

“真的很有钱,非常有钱的那种——不是用肮脏的手段攫取的,就是单纯的做生意,嗯,全球贸易,我就是幕后的老板。”

“可是,这些对我而言,只是工具。”

张安平悠悠道:

“我心中的表舅,是那个和我在地铺上睡了两年的落魄者。”

“军统的戴老板,双手沾满了中国共产党党员的鲜血,所以,我需要对得起吗?”

王天风备受冲击,全球贸易背后的老板,这个身份,太震撼了。

而他也明白张安平展露这张牌的缘由:

他不是冷血,而是他的信仰,让他无愧于自己!

沉默好一阵,王天风再问:

“那么,你对得起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吗?”

“在你眼中,他们算什么?你信仰的代价吗?”

张安平凝视着王天风,似是要看透王天风真实的想法,先是强调对不起戴春风,现在又说对不起那些军统的兄弟——这分明是要杀人诛心啊!

可惜,这偏偏是张安平最擅长的!

“我有个计划,侍从长已经同意了。”

“藏锋计划——一个以出卖为核心的计划,所谓的目的,是隐藏保密局的特工,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王天风转瞬间就从这短短几十个字中,看透了真正的藏锋计划。

藏锋,隐藏锋芒?

不!

是保护那些在抗日战场上,为国家、为民族而战的特工!

是清理那些手染地下党鲜血的特工!

好一个藏锋,好一个藏锋!

一口鲜血,突然从王天风的嘴里喷了出来。

而就在他鲜血喷出的瞬间,原本淡然的张安平,像一支离弦的利箭一般冲向了王天风。

王天风本是备受冲击之际,面对张安平突然的发难,他本能地反应是迎战。

他身手极差!

在交手前,王天风在脑海中重复了这个事实。

可交手的刹那,王天风懵了。

巨大的气力从张安平的拳头上传来,他还没来得及震惊,整个人就腾空飞起,竟是被硬生生打飞在空中。

王天风砸落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安平。

你的身手,竟然……这么强?

“咳咳,藏得太深了……”

吐血的王天风自嘲地看着张安平,他心里有个固定的认知:

张安平的枪法拔尖,但身手拉垮的要命。

可没想到,自己用亲身体验知道了什么叫藏一手。

事实上,张安平接二连三的爆出让人颠覆认知的真相,为的就是让王天风心神失守,只是没想到他有好多的料还没爆呢,王天风就已经心神失守到吐血了。

看着咳血的王天风,张安平平静地伸手:“嘴里的刀片给我。”

王天风闻言突兀地哈哈大笑起来,将嘴里的刀片吐出来以后,嘲讽地说:“是烟花。”

“真正的烟花。”

张安平呆了呆,转身扯了扯埋在土里的电线,果不其然,微微用力后,就将短短的线头扯了出来,只有不到两米。

他错愕地问:“你怎么想的?”

辛辛苦苦布了这么一个杀局,竟然埋的是烟花?!

“就像你说的,没救了。”王天风惨然笑道:“既然没救了,又何必费这么多炸药?”

他咳着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弄。

不是嘲弄张安平,而是嘲弄这个腐朽的政权。

三年!

准确的说,根本就不到三年,结果呢?

大好山河丢了大半,精锐军队更是十不存一。

他们,果然是对的啊。

张安平怜悯地看着王天风,他明白了王天风的想法——他的执念是喀秋莎,他要知道喀秋莎是谁。

就这两个执念,其他的,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轻轻摇头:

“何必呢?”

王天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那次,刺杀我的人也是你吧?”

张安平点头承认:“嗯。我化妆水平,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保密局,是不是被你渗透成了筛子?”

张安平承认:“不止是保密局——还有党通局和二厅。”

“所以,毛仁凤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提线木偶?”

“是。”

这个回答,让王天风又一次忍不住的嘲弄的笑了起来。

他茫然的望向了不远处的墓地,嘲弄的道:

“都说老板是特工之王,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张安平沉默的看着他,等了一阵,没等到王天风的回答,便问: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王天风望向了张安平,继续沉默着,许久后才摇头:

“本来有很多的问题。”

“但现在,没了。”

“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说着他又望向了戴春风的墓地,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后,才转头对张安平说:

“往东三十米,有个坑。”

“就把我埋在那里吧,不要留碑,不要……留坟头。”

“就让我静静的陪着他吧。”

张安平惜字如金的给出了一个回答:

“好。”

王天风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后,大笑着说:

“我以为你会愧疚呢。”

“可惜,你比我想象的……”

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流出,但他仿若未觉,只是消散的生命力让他后面的话极其的费力,可他依然强撑着将话说了出来:

“更、更、坚……定……”

说完这本该是三个字的话后,王天风一直昂着的脑袋,突然间倒在了地上。

色彩在他的眼睛中消失,只剩下了灰色。

唯独在嘴角,一抹说不上是嘲弄还是释然的笑,僵硬却又生动的挂着。

张安平缓步上前,缓缓蹲下后用手掌合上了他的眼睛。

紧接手掌用力,一声咔嚓声从王天风的颈部发出。

在周围仔细搜检了一通,确定没有隐藏的窃听设备后,张安平背起王天风的尸体,找到了他挖好并隐藏起来的坑。

他复杂地看了眼依然挂着笑的尸体,轻轻抛入坑中。

坑很深,足足三米多,里面还丢弃着一套混着汗水和泥土的衣服。

张安平轻语:

“抗战时期,你对国家和民族的贡献……”

“毋庸置疑。”

他知道王天风不在乎身后名,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疯子,又岂会在乎身后名?

但他还是给了对方一个合适的盖棺定论。

“只是,你不该跟着这个腐朽的政权。”

说罢,张安平拿起了王天风备好的铁锹,一铲一铲的将土埋下。

他尊重了王天风的遗愿,没有立起坟头。

只留下一个如疤痕般的痕迹——用不了多久,春天到来后,这里必然会被鲜花和野草覆盖。

或许,这里的花还会开得格外灿烂。

做完这一切后,张安平开始寻找那些“炸药”。

和王天风说的一样,那不是炸药,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烟花。

在这个世道上,对比人命,价格显得昂贵的烟花。

将烟花集中起来,张安平掏出火柴,一一的点燃。

咻——嘭

灿烂的烟花,本该在夜色下升空炸响,但在这个白昼中,仰望着烟花的张安平,依然看到了绚烂。

那如生命一般的绚烂。(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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