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7章 1986

史小娜慌乱之间没注意,一下就跟杨树茂撞到一起。

“小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杨树茂手忙脚乱,想要将史小娜扶起来,却被史小娜抬手制止:“不用,我自己可以。”

杨树茂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默默看着史小娜将文件一一捡起。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动作干脆利落,与当年那个温婉的女孩判若两人。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杨树茂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还好吧?”最终还是史小娜先开口,声音幽幽的,听不出情绪。

杨树茂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行。”他拍掉身上的灰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老秦给我待遇不错,回头我准备在深圳买套房,就在这安家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地打量着史小娜。她还是那么漂亮,不,甚至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那挺好的。”史小娜点点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杨树茂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

他站在原地,看着史小娜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她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一丝留恋,仿佛刚才的相遇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路人相撞。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杨树茂才缓缓收回视线。他站在原地良久,周围人来人往,喧闹的城市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寂静无声。心底有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再也抑制不住。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杨树茂就来到了秦浩的办公室外。

“大茂?这么早?”秦浩有些惊讶,手里还提着早餐。

“老秦,我有事想跟你说。”杨树茂站起身,神色严肃。

秦浩看了看他,点点头:“进来说吧。”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简洁有序。秦浩将早餐放在桌上,示意杨树茂坐下,自己则泡了两杯茶。热气腾腾的茶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却没能缓解杨树茂内心的紧张。

“说吧,什么事?”秦浩在办公桌后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杨树茂。

杨树茂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在一起:“老秦,明年我打算单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秦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然后才放下杯子,皱了皱眉:“怎么了?在这干得不顺心?还是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绝对没有。”杨树茂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苦笑:“老秦,你对我已经很够意思了,真的。三年前我刚来深圳,什么都不懂……要是没有你,就没有我杨树茂的今天。”

秦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你这是闹的哪出?单干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你一个人单打独斗,风险很大。”

杨树茂搓着手,表情复杂:“我知道不容易,我也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很安稳。但是老秦,我只是觉得你们已经走了很远,我如果一直原地踏步,早晚有一天连你们的后背都看不到。”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秦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良久,他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杨树茂:“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杨树茂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不过。”秦浩走回办公桌旁,表情严肃:“你得帮我把今年撑过去。锦绣花园一期的销售正是关键时刻,还有两个多月过年,这期间不能出任何岔子。”

“这你放心,我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杨树茂郑重承诺。

秦浩拍了拍杨树茂的肩膀,笑了笑:“行了,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给你的都是你的劳动所得,你也不欠我什么。”

杨树茂眼眶有些发热:“老秦,我”

“别整那些肉麻的。”秦浩摆摆手,脸上露出笑容:“再说了,你自己出去单干,没准发现什么好项目,咱俩还能合作赚钱呢?这年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杨树茂一颗心彻底放进肚子里,他站起身,郑重地向秦浩鞠了一躬:“老秦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跟你做对手。咱俩始终都是兄弟,这份情谊我一辈子记着。”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秦浩笑骂:“赶紧干活去,今天还有两拨香港客户要来看房,你可得抓点紧。”

“好嘞!”杨树茂精神一振,转身大步离开办公室。

……

杨树茂要离开的消息很快就在公司传开了。最先坐不住的是赵亚静,她听到风声后立马赶了过来,直奔秦浩的办公室。

“秦浩!傻茂这是怎么了?你俩吵架了?”赵亚静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解。

秦浩正在看一份施工进度表,抬头看到赵亚静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文件:“坐下说,喝口水。”

“我不渴!”赵亚静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抱胸:“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傻茂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是不是你给他气受了?”

秦浩苦笑着摇头:“你看我像是那种人吗?”

赵亚静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缓和了一些:“那到底为什么?锦绣花园这个项目做得好好的,眼看二期就要开工了,这时候他要走,不是添乱吗?”

秦浩就把他想要自己单干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赵亚静听完后,好一阵无语。

“就为这个?”她忍不住提高音量:“我看这傻茂是真傻帽了!好好的项目经理不做,非要出去单打独斗?他知道现在外面竞争多激烈吗?以为单干是那么容易的事?”

秦浩示意她小声点:“能劝我早就劝了。但树茂的性格你也知道,看着随和,实际上骨子里倔得很。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去找他!”赵亚静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秦浩叫住她:“你就别去添乱了。就算你把人留下了,心不在这儿也没用。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赵亚静转过身,满脸不悦:“可是锦绣花园这个项目一直都是傻茂在盯着,从一期开工到现在,每一个环节他都清清楚楚。马上二期开工,施工、销售,哪一样离得开他?没人在这坐镇可不成!”

秦浩揉了揉太阳穴,这个问题他也考虑了很久。最终,他抬起头看向赵亚静:“这样吧,反正香港肯德基那边已经退出了,明年我可以把精力放在内地。锦绣花园二期我先顶一顶,等找到合适接手的人,我再交给他。”

赵亚静闻言,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那也只能先这样了。不过你可想清楚了,你自己坐镇,香港那边的生意怎么办?”

“香港的市场已经稳定了,出不了大问题。”秦浩说道:“倒是深圳这边,锦绣花园是我们进军房地产的第一个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见赵亚静还是一脸郁闷,秦浩笑了笑,起身给她倒了杯水:“你也别上火了。大茂又不是谢老转,这小子聪明,脑筋转得快,迟早是要自己出来单干的。”

他坐回位置上,继续说道:“说不定他出去闯荡一番,发现什么商机,资金不够还能拉咱们入伙,分一杯羹呢?”

赵亚静撇撇嘴,轻哼一声:“哼,你们哥俩都说好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就是觉得可惜,培养一个人多不容易啊,说走就走。”

“人各有志嘛。”秦浩宽慰道:“再说了,树茂答应我会把今年撑过去,锦绣花园一期的收尾工作有他在,不会出问题的。等过了年,我们再慢慢物色接替他的人选。”

赵亚静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

“锦绣花园”一期项目的成功很快在深圳地产圈引起了轰动。两个月售出70%的成绩,在这个年代简直是神话般的存在。尤其是吸引香港投资客来买房的模式,让许多同行眼前一亮。

很快,一些敏锐的地产商开始效仿秦浩的做法。他们通过各种渠道联系香港的中介,邀请香港人过来看房。一时间,深圳几个主要楼盘前,经常能看到一车一车的香港人前来参观。

然而,效果却大相径庭。

一些有香港关系的地产商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更多地产商却发现,尽管来了不少香港看房客,成交量却寥寥无几。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明明都是按照“锦绣花园”的模式来操作的,为什么效果差这么多?

于是,不少地产同行开始找上门来,想从秦浩这里取经。有的人直接提着礼物上门套近乎,有的人则在酒桌上旁敲侧击。

对此,秦浩的态度始终如一:笑而不语,端茶送客。

他不是不愿意分享经验,而是深知其中的门道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锦绣花园之所以能成功,不仅仅是靠香港客源,更重要的是产品本身的竞争力。

那些没有得到秦浩“真传”的地产商,转而找上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香港中介。这些中介个个能说会道,拍着胸脯保证能拉来大量香港客户。他们开出的价格不菲,但急于求成的地产商们还是咬牙接受了。

结果可想而知。这些中介确实拉来了一车又一车的人,但大多只是来“免费深圳一日游”的,真正有意向买房的少之又少。地产商们从早忙到晚,安排接待、准备资料、带着看房,累得筋疲力尽,却几乎没有成交量。

一次两次,地产商们还能安慰自己说是运气不好。但次数多了,再傻的人也看出问题了。他们开始质疑这些香港中介,要求对方给出解释。

而那些中介早有准备,他们振振有词:“不是我们不努力,是你们的房子不行啊!户型设计老旧,小区规划落后,怎么能跟‘锦绣花园’比?香港人眼光高,自然看不上你们的房子。”

这话虽然难听,却也不无道理。地产商们私下里派人去锦绣花园参观过,不得不承认,人家的产品确实做得好。

锦绣花园的户型设计充分考虑到了香港人的居住习惯,每户都有独立的阳台。小区规划更是超前,不仅预留了绿地空间,还规划了儿童游乐场、大型商场等配套设施,提出了“生活社区”的概念。

相比之下,其他地产商的产品还停留在“有房子住就行”的阶段,户型单一,配套缺乏,自然无法吸引挑剔的香港投资客。

即便是那些抱着投资目的的香港人,在比较之后也会选择锦绣花园。因为即使投资回报不如预期,锦绣花园的房子也适合自住,可以当做在深圳的度假屋。而其他楼盘的产品,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深圳的天气渐渐转凉,空气中弥漫着岁末的气息。锦绣花园一期的销售已经进入尾声,90%的房源已经售出,只剩下一些楼层或朝向不太理想的尾盘。

有趣的是,随着房源越来越少,之前那些观望的香港投资客反而着急起来。他们不再挑剔楼层,也不再抱怨价格,看房的积极性比之前更高了。销售部的电话响个不停,都是询问是否还有房源的。

“秦总,今天又成交了三套尾盘,现在只剩下最后十几套了。”销售经理兴奋地向秦浩汇报。

秦浩点点头:“很好,按照原定计划,剩下的房子不降价,留着慢慢卖。告诉客户,我们的二期明年开春就动工,户型会比一期更加优化。”

“明白!”

临近春节,工地上的气氛也日渐活跃。按照计划,工地将在小年那天放假,工人们可以回家过年。财务室门口早早排起了长龙,都是来领工钱的建筑工人。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汉子们,此刻脸上洋溢着质朴的笑容。他们相互打着招呼,用各自的乡音聊着天。

“老李,听说深圳的电子表可便宜了,我打算给我家小子带一块回去。”

“我婆娘让我带几件时髦衣裳,说村里的女人现在都兴穿香港货。”

“俺家那口子让俺买个录音机回去,说晚上能听戏。”

财务室里,包工头老张叼着烟,乐呵呵地看着工人们一个个领到钱后开心的样子。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但为人仗义,在工人中很有威信。

“老李,我说到了年底一准给你结清工钱,没少你一分钱吧?”老张给刚领完工钱的老李递去一根烟。

老李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实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不仅没少,还给发了两百块过节费呢。张头,您说话算话,俺信您。”

“没少就好。”老张拍了拍老李的肩膀:“钱收好,缝在内衣口袋里,别让人给抢了去。最近可不太平,听说路上有劫道的。”

老李连连点头:“晓得了,晓得了。”

“明年还来不?”老张问。

老李立马挺直了腰杆:“那肯定来啊!俺家三个娃都指望着俺呢,老大明年要考高中,得花钱;老二身子弱,得补营养;老三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来深圳打工,光靠家里那几亩地,哪够啊。”

老张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早点来。老板说了,明年开工第一天给大家伙发红包,还是一人两百,只要来了的都有。”

“哎哟,那我可得早点来!”老李眼睛一亮:“两百块,顶我两个月工资了!张头,您可得给俺留着位置啊!”

“放心,你这样的老师傅,我巴不得多来几个呢。”

正说话间,门口一阵骚动。

“老板来了!”

“老板给您拜个早年啦!”

“老板发财啊!”

秦浩一边走一边笑着跟工人们打招呼。

“大家辛苦了。”秦浩提高声音:“今年工程进展顺利,离不开各位的辛勤付出。我秦浩在这里谢谢大家!”

工人们纷纷回应。

“老板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秦浩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期盼的脸,正色道:“领到钱后,大家及时汇到家里,别带太多现金回去。路上不太平,别辛苦干了一年,别到最后便宜了别人。”

原本秦浩打算通过银行直接给工人们转账,但去银行一问才知道,这个年代根本没有代发工资的业务。很多工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说有银行账户了。无奈之下,只能发放现金。

工人们对秦浩的叮嘱反应各异。有的点头称是,有的则不以为然。倒也不是他们不识好歹,而是很多工人一辈子没跟银行打过交道,对汇款流程一无所知。还有不少老家偏僻,连银行网点都没有,汇了也没地方取。

对此,秦浩也只能是劝一个是一个。80年代的社会治安确实令人担忧,车匪路霸横行,长途客车被抢劫的事情时有发生。

包工头老张见秦浩进来,连忙掐灭手上的烟站了起来:“秦总。”

“坐。”秦浩冲老张示意,等对方坐下后才笑着说道:“杨经理要离职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吧?”

老张忐忑地点了点头。这个消息在工地上已经传开了,工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杨树茂在工地上人缘很好,他做事认真,对工人也客气,从不摆架子。大家听说他要走,都有些舍不得。

“杨经理已经跟我交接过了。”秦浩继续说道:“明年开春就是咱俩搭档了,二期工程的任务很重,你可别给我掉链子哟。”

老张心里更加忐忑。老板亲自坐镇,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机遇是可以在老板面前多表现,说不定能得到重用;挑战是老板如果是个外行瞎指挥,出了问题责任还得他来担。他在建筑行业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不懂装懂的老板,把好好的工程搞得一团糟。

“那不能,那不能。”老张连连保证:“我一定全力配合秦总的工作。”

秦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你干了这么多年建筑,经验丰富,施工上的事情你说了算。我主要负责统筹和对外联络,咱们各司其职,把二期工程做好。”

听到这话,老张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秦总放心,我一定把工程干得漂漂亮亮的!”

秦浩又跟财务交代了几句,然后从保险柜里取了一笔钱,签字离开。等他走后,财务室里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张头,秦总这人真不错,还给发过节费。”一个年轻的工人说道。

老张重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是啊,我干了这么多年工地,遇到这么厚道的老板不多见。所以咱们也得对得起人家,把活儿干好。”

“那是当然,只有老板挣了钱才有钱给我们发奖金嘛。”

……

办公室里,秦浩将从财务室取出的十五万现金整齐地码放在杨树茂面前。厚厚几沓钞票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扎眼。

杨树茂看着眼前这笔巨款,一时愣住了。

“老秦,这多不好意思.”杨树茂有些手足无措。

秦浩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可不是借给你的,这是你的年终奖。锦绣花园这个项目能这么顺利,你功不可没。总不能因为你要走,我就抹杀你的功劳吧?那我成什么人了。”

杨树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秦,我”杨树茂的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肉麻的。”秦浩摆摆手,但眼里带着笑意:“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出去单干需要启动资金,这些钱能帮你解决不少问题。”

杨树茂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行,老秦,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千万别客气,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跟你我还客气什么。”秦浩笑骂:“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趁现在银行还没下班,赶紧去存了。别回头又被你爸妈给搜出来,那可就白忙活了。”

一提起父母,杨树茂就是满脸无奈。

“别提了,昨儿个就给我打电话,让我买这买那了。”杨树茂苦笑道。

……

腊月二十三,小年。广州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过节的气息。

由于临近春节,机场里人山人海,到处是急着回家过年的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南腔北调的方言,孩子的哭闹声,广播里航班信息的提示音,交织成一幅热闹的岁末画卷。

“老秦,这边!”谢老转挥着手,他身边站着未婚妻贾小樱。

秦浩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身后跟着赵亚静。杨树茂因为要处理最后的工作交接,要晚几天才回北京。

“人都齐了吧?”秦浩问。

“齐了,就等”谢老转话还没说完,眼睛突然瞪大了:“哟,这不是史小娜吗?”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史小娜拖着一个精致的行李箱,正朝这边走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淡粉色的围巾,长发披肩,看起来温婉了许多。

史小娜也看到了他们,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走了过来。

她微微一笑,目光在秦浩脸上停留了一瞬。

赵亚静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但她没说什么,但眼神已经足够杀死人了。

上了飞机后,秦浩发现自己的座位刚好在赵亚静和史小娜中间。赵亚静很自然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史小娜犹豫了一下,坐在了靠过道的位置。

飞机起飞后,机舱内渐渐安静下来。长途飞行的疲惫袭来,不少乘客开始闭目养神。

秦浩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份文件翻阅着,是二期工程的设计图纸。不时用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肩膀一沉,转过头,发现赵亚静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睡得很香,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秦浩笑了笑,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就在这时,他感到另一边肩膀也是一沉——

史小娜也睡着了,同样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后面的谢老转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被贾小樱狠狠瞪了一眼,才强行忍住。他用口型无声地说:“老秦也有今天,真是老天开眼。”

贾小樱在他腰间狠狠揪了一下,低声警告:“哼,你是不是也想来个左拥右抱啊?”

“我可没老秦那本事。”谢老转连忙求饶。

“哼,你知道就好。春节这段时间给我老实点儿。”

四个多小时的飞行在微妙的气氛中度过。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方的冬天比深圳冷得多,一出机舱就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众人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北京的夜空飘着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照射下纷纷扬扬。

“老秦,你帮我拿一下行李箱,太重了我拉不动。”史小娜突然说道。

她话音刚落,赵亚静也把行李箱往秦浩面前一推,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我的也拿不动。”

秦浩看着面前两个行李箱,径直走在队伍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都自己拉,拿我当什么了,骆驼祥子啊。”

赵亚静和史小娜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但两人还是自己拉起了行李箱,跟在秦浩身后。

谢老转在后面幸灾乐祸地偷笑,结果又被贾小樱在腰间揪了一下。

“笑什么笑!赶紧叫车,冻死了!”

“是是是,我这就去叫。”

第1488章 破罐子破摔

腊月二十四,小年刚过,九道湾胡同里过年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红彤彤的窗花和福字,屋檐下挂着腊肉腊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中飘荡着炸丸子和炖肉的香气,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胡同里追逐打闹,鞭炮声此起彼伏。

从外地回来探亲的街坊邻居们拖着大包小包走进胡同,脸色疲惫却难掩神情的喜悦。有人提着印有“上海”字样的旅行袋,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人用扁担挑着两个大纸箱,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相熟的邻居们见面就停下脚步寒暄,互相打听这一年过得怎么样,分享着天南海北的见闻。

“李婶,您家老二今年回来不?”

“回!昨天刚打电话,说坐今晚的火车,明儿一早就到!”

“那可好,一家子团圆了。”

“您家呢?闺女女婿都回来吧?”

“回来,都回来!还说要带外孙子回来给姥姥看看呢!”

就在这样热热闹闹的气氛中,秦浩一行的归来更是让胡同里炸开了锅。两辆出租车刚在胡同口停下,眼尖的孩子们就认出了人,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秦叔叔回来啦!”

“谢叔叔!杨叔叔!”

“赵阿姨!赵阿姨带糖了吗?”

秦浩、谢老转各自拖着行李箱,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赵亚静跟在他们身后,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在灰扑扑的胡同里格外显眼。史小娜走在最后,她今天换了一身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淡粉色的围巾,更显清丽脱俗。

“哟,小浩回来啦!”正在门口扫地的王大爷直起腰,笑眯眯地打招呼。

“王大爷,给您拜个早年!”秦浩笑着回应。

“好好好,你们也过年好!”

一路行来,打招呼的街坊邻居不在少数。秦浩二人早有准备,各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见人就散一支。这烟在86年可是好东西,平常人家舍不得抽,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招待客人才会拿出来。

“小浩,今年在深圳发财了吧?”

“还行还行,混口饭吃。”

“谦虚了啊,跟着你混的都发达了,还混口饭吃呢!”

“就是,什么时候带带我们家的臭小子啊?”

秦浩一边散烟一边寒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谢老转也在熟人间穿梭,说着吉祥话。二人很快就被一群街坊围住了,这个问深圳的情况,那个打听做生意的门道,热闹得像是开了个小型茶话会。

赵亚静这边,完全被一群小孩给“占领”了。这帮小家伙可贼得很,知道赵亚静每次从深圳回来都会带大白兔奶糖,一个个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期待。

“赵阿姨,糖!”

“赵阿姨,我要吃大白兔!”

“我也要我也要!”

赵亚静笑得眉眼弯弯,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铁皮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颗大白兔奶糖。她开始一颗一颗地分给孩子们,每个孩子拿到糖都像得了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奶白色的糖块塞进嘴里,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笑容。

“谢谢赵阿姨!”

“赵阿姨最好了!”

孩子们甜甜的道谢声此起彼伏。赵亚静分完一轮,正准备把盒子收起来,又有一拨孩子围了上来。她只好笑着又分了一轮,直到盒子见了底,才摊开手:“没了没了,真的没了。”

孩子们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开,有的跑去向小伙伴炫耀,有的则蹲在墙角仔细品尝着糖果的香甜。

而史小娜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她独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却显得有些局促和尴尬。她79年就去了香港,这一走就是好几年,胡同里变化不小,很多街坊邻居她都不认识了。而且她今天的打扮也比之前要时髦得多,围巾是进口的羊绒材质,脚上的小皮靴擦得锃亮,头发也是香港最新流行的发型。这样的装扮在80年代初的北京胡同里,确实显得有些突兀。

不少街坊邻居从她身边经过时,都会多看两眼,但没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有人觉得眼熟,却不敢认;有人压根就没认出来;还有人认出来了,却因为多年不见,不知该怎么开口。

史小娜站在原地,手里提着行李箱,笑容渐渐有些僵硬。她能感觉到那些探究的目光,能听到窃窃私语的议论。这一刻,她突然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秦浩那边终于从人群中脱身,一转头就看到了孤零零站在一旁的史小娜。他微微皱了皱眉,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这是他在香港机场买的进口货,原本是准备带回来给亲戚朋友的。

他走到史小娜身边,把巧克力递给她,低声道:“给孩子们分分。”

史小娜愣了一下,接过巧克力,眼里闪过一丝感激。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棕色方块,每一块都用金色的锡纸包裹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拿起一块,对着不远处还在吃糖的孩子们晃了晃:“小朋友们,过来,姐姐这里有好吃的。”

孩子们好奇地看过来,当看到史小娜手里那金光闪闪的东西时,眼睛都亮了。很快,就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围了过来。

“姐姐,这是什么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史小娜笑盈盈地蹲下身,让自己和小女孩平视:“这个啊,叫做巧克力,呃……算是一种外国糖果吧,你们想吃吗?”

“外国糖果?”小女孩眼睛瞪得圆圆的:“想!”

“想吃,姐姐给我一个。”

“还有我,我也要。”

更多的孩子围了过来,就连那些已经拿到大白兔奶糖的孩子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新鲜玩意儿。很快,史小娜身边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孩,她开始一块一块地分发巧克力,每个孩子拿到后都像得了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剥开包装,把深棕色的巧克力放进嘴里。

“哇!好苦!”

“不对,是甜的!”

“又苦又甜,好奇怪……”

“但是好好吃!”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新奇的味道,有的皱着小眉头,有的眯着眼睛细细品味,还有的吃完一块又伸手要第二块。史小娜耐心地解释:“巧克力不能多吃哦,吃多了会牙齿疼。”

她温和的态度和甜美的笑容很快赢得了孩子们的好感,一个个“姐姐”“姐姐”地叫得亲热。而原本围着赵亚静的孩子,也几乎全被吸引到了史小娜这边。

赵亚静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她狠狠瞪了秦浩一眼,眼神里满是埋怨——都怪你,给她巧克力干什么?

秦浩摸了摸鼻子,只能装作没看见,转头跟另一个街坊聊起了天。

……

分发完巧克力和香烟,一行人终于可以继续往胡同深处走了。谢老转在一个岔路口就回了家,秦浩、赵亚静和史小娜则继续往前走,前往“秦府”四合院。

青砖灰瓦,朱红大门,门口还立着一对石狮子,虽然不大,但气派十足。

史小娜打量着眼前古色古香的院落,有些迟疑:“这个四合院是……”

“我拿房子换来的。”秦浩笑着推开厚重的院门:“为这事我妈还说我败家来着,说好好的楼房不住,非要住这老房子。”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规整的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是个方正的天井,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虽然现在是冬天,枝叶凋零,但仍能想象春夏时节满院绿荫的景象。

似乎是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动静,正房的门帘被掀开,李玉香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常的慈祥笑容。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史小娜身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妈,我们回来了。”秦浩笑着打招呼。

李玉香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却特地把秦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臭小子,你搞什么鬼?”

秦浩坏笑着凑到李玉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怎么样?惊不惊喜?”

“惊喜你个头!”李玉香没好气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臭小子,你别站着这山望那山高。这姑娘是长得不错,可她能像亚静那样全心全意地辅佐你,家里家外一把抓吗?亚静那孩子多实在,对你多好,你可不能对不起人家!”

她说话时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赵亚静和史小娜站得并不远,隐约能听到一些。赵亚静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瞥了史小娜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阿姨还是喜欢我的。

史小娜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双手下意识地揪住裤腿,明显有些紧张。但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上前一步,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阿姨,您不记得我了?”

听到这声音,李玉香的目光在史小娜身上转了好几圈,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这才迟疑地开口:“你是……小娜?”

“是我呀,阿姨!”史小娜笑得更甜了,上前自然地挽住李玉香的胳膊:“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呢。这么多年没见,您还是这么精神,一点都没变老。”

李玉香被这话说得心里舒坦,拍了拍史小娜的手背:“这可不怪阿姨,你这变化太大了。瞧瞧这打扮,这气质,要不是声音没变,阿姨还真不敢认。”

“是嘛?”史小娜歪着头,俏皮地问:“那我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呀?”

“当然是变好了啊!”李玉香笑呵呵地说:“比以前更漂亮了,瞧这眉眼,这身段,这打扮,这气质,放在古代那至少也得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

史小娜扬眉吐气,回了赵亚静一个得意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看吧,阿姨夸我了。

这可把赵亚静给气坏了。她连忙上前,挽住李玉香的另外一支胳膊,一阵嘘寒问暖:“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腰还疼吗?我这次从深圳给您带了膏药,是香港那边的新产品,听说效果特别好。还有啊,给您带了件羊毛衫,纯羊毛的,可暖和了……”

她一连串的话说得又急又快,把李玉香给整不会了。老太太左看看右看看,两个姑娘都挽着她的胳膊,一个比一个嘴甜,一个比一个贴心。她心里那个纠结啊——这俩姑娘都这么好,到底选哪个好呢?亚静实在,会过日子,对秦浩也好;小娜漂亮,有气质,家境也好……唉,这可真是甜蜜的烦恼。

一行三人就这样挽着进了屋,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李玉香问史小娜在香港的生活,史小娜绘声绘色地讲着香港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赵亚静则抢着说深圳的发展变化,说秦浩的生意做得有多大。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和和气气,实则暗藏机锋,都想在李玉香面前多表现表现。

反倒是秦浩被彻底冷落到一边。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三个女人聊得投入,无奈地摇了摇头。得,他这个儿子在这个家里是彻底没地位了。

没办法,秦浩只能自己拎着行李去了西厢房——那是他的卧室。放好东西后,他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大家都还没吃饭呢。于是他又转身去了厨房,开始烧水下面条。

厨房里倒是应有尽有,李玉香早就备好了年货,肉啊菜啊堆了半间屋子。秦浩挑了几样,麻利地切菜、烧水、下面,很快,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做好了。他特意多打了几个鸡蛋,撒上葱花,香气扑鼻。

秦浩端着面条走进正房时,三个人还在聊呢。闻到香味,李玉香这才回过神来,一拍大腿:“瞧我,光顾着高兴了,你们一定饿了吧?坐了一上午的车,还没吃饭呢!”

说着还冲端面进来的秦浩一阵埋怨:“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提醒一下我,让客人饿着肚子陪我这个老太婆东拉西扯的。小娜,亚静,快,先吃饭,边吃边聊。”

秦浩暗自吐槽:我倒是想提醒,可您也得给我插话的机会啊。

四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开始吃面。李玉香不停地给两个姑娘夹菜,这个碗里放块腊肉,那个碗里夹个鸡蛋,忙得不亦乐乎。秦浩的碗里则空空如也——得,亲儿子待遇还不如客人。

正吃着呢,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姐!姐你在吗?”

赵亚静一听这声音,眉头就皱了起来。她放下筷子,对李玉香说:“阿姨,是我弟弟亚平,我出去看看。”

“姐,你真回来啦!”赵亚平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妈让我来找你,说家里有事,让你赶紧回去。”

赵亚静没好气地说:“什么事这么急?没看见我在吃饭呢吗?”

“那我可不知道,反正妈让你现在就回去。”赵亚平说着,眼睛却往桌上瞟,看到那碗里的腊肉和鸡蛋,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李玉香见状,连忙说:“亚静,既然家里有事,你就先回去吧。”

赵亚静无奈,只得跟秦浩和李玉香打了声招呼,又看了史小娜一眼,这才跟着弟弟出了门。

屋里剩下三个人,气氛反而有些微妙。史小娜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偶尔抬头看秦浩一眼,眼神里带着笑意。李玉香看看儿子,又看看史小娜,心里又开始纠结了。

“阿姨,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今天谢谢您的招待。”

“这就走啊?不再坐会儿?”李玉香挽留道。

“不了,家里还得收拾收拾,好久没回来了。”

“那让秦浩送送你。”李玉香推了秦浩一把。

……

秦浩送史小娜回家。两人走在胡同里,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胡同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回家吃饭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远处孩子们玩闹的声音。

史小娜家的小洋房在胡同的另一头,那是一片相对安静的角落。虽然这些年史家去了香港,但这栋小洋房一直请人定期打扫维护。史小娜回来之前就打过电话,让人提前把床单被褥和洗漱用品都给准备好了。

小洋房是典型的民国建筑,红砖外墙,尖顶阁楼,门前还有一个小花园。虽然现在是冬天,花草凋零,但仍能看出主人家的品味和格调。

秦浩帮史小娜提着行李箱,推开雕花的铁门,走进院子。院子里的石板路清扫得很干净,角落里的冬青树还保持着绿色,给这萧瑟的冬日增添了一抹生机。

“怎么样,我今天表现得不错吧?”史小娜打开房门,接过行李箱,得意地扬起下巴。

秦浩竖起大拇指:“简直就是无懈可击。把我妈哄得那叫一个高兴,你没看她看你那眼神,跟看亲闺女似的。”

“这还差不多。”史小娜喜滋滋地说。

又聊了一阵工作、生活、深圳的变化、香港的见闻,话题渐渐多了起来。但北京的冬天实在太冷,史小娜说着说着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秦浩见状,站起身:“行了,你刚回来,好好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史小娜点点头,也站起身送他。走到门口时,秦浩回头问:“需要什么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史小娜笑着应道,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

几天后,杨树茂家里也热闹起来。

杨家住的是典型的北京大杂院,一个院子里挤着七八户人家,杨家占了东边的两间房。杨树茂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进院门,就被眼尖的邻居们看到了。

“哟,傻茂回来啦!”

“今年又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看这大包小包的,肯定发财了!”

杨树茂笑着跟邻居们打招呼,心里却有些发虚。他知道,只要一进家门,这些东西就不是他的了。

果然,刚一推开家门,一家子人全围了上来。杨父杨母,两个哥哥杨树森、杨树林,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杨树枝、杨树叶,全都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行李。

“傻茂回来啦!”杨母第一个冲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包,“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爸,妈,哥,姐,我回来了。”杨树茂把行李放在地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杨父嘴上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行李上瞟。

杨树茂还没等他分发礼品呢,杨母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一个包。

“这烟是外国货吧?包装真精致。”

“酒也是洋酒,这得值不少钱吧?”

杨母一边翻看一边念叨,两个哥哥也凑了上来,这个拿起一条烟,那个拎起一瓶酒,眼里放光。两个姐姐虽然没上手,但也眼巴巴地看着。

很快,杨树茂带回来的礼品就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杨树茂看着空了一大半的行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只能从剩下的东西里挑出一两件——一条丝巾给大姐,一瓶香水给二姐,至于三姐杨树影,她还在店里忙活,没时间回来。

等“分赃大会”结束,杨父杨母依旧没有放过杨树茂。两人在饭桌前坐下,表情严肃。

“小子,别以为拿这点东西就想糊弄过去。”杨母开门见山:“去年的年终奖你可还没交代呢,还有今年的,一并上交吧,免得我们动手。”

杨父也板着脸:“就是,去年说是投资用了,今年总该有了吧?听说秦浩那小子生意做得挺大,你在他那儿干,年终奖肯定少不了。”

两个哥哥也在旁边帮腔:

“傻茂,你就别藏着了,赶紧拿出来吧。”

“就是,爸妈养你这么大,孝敬父母是应该的。”

杨树茂看着这一家子人,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他知道,如果不说实话,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索性两手一摊,破罐子破摔:“还年终奖呢,我明年都不在老秦那干了……”

话音落地,就像是投入了一枚深水炸弹,把杨父杨母跟两个哥哥给炸得外焦里嫩。

杨母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感觉天都塌了,眼前一阵发黑,要不是扶着桌子,差点就晕过去。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指着杨树茂,手指都在哆嗦:“你……你个小兔崽子别想蒙我们!那么好的工作你舍得辞?一年好几万呢!”

“就是!”杨父也急了:“差点被这小王八蛋给骗了!他这个时候才回来,肯定是放假了,故意说辞职,不想交钱!”

杨树森、杨树林两个哥哥也都纷纷质疑:

“傻茂,你也不能为了那点年终奖就骗爸妈辞职了吧?瞧把爸妈吓的。”

“就是,这话能乱说吗?那么好的工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杨树茂索性把话说开:“信不信由你们。反正今年我给自己多放几天假,等过完元宵节再说。明年啊,我就不去深圳了。”

这下,杨父杨母彻底慌了。虽然他们很讨厌秦浩,但不得不承认,秦浩对兄弟绝对够意思。就谢老转那样的,之前在棉纺厂做临时工一个月就拿二十几块,到了秦浩那里一年算上年终奖拿好几万,一大家子都跟着过上了好日子。这样的老板,这样的工作,上哪儿找去?

“傻茂,你就算是不想交钱也不用干得这么绝吧?”杨母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你爸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你大姐二姐家里也困难……全家就指着你呢!”

杨父也气得直拍桌子:“你个不孝子!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

这回就连杨树茂的大姐二姐都坐不住了。

大姐杨树枝过来劝:“大茂,这大姐得说你两句了。那么好的工作你上哪找去?为了一时之气就放弃了前程,你这是要疯啊。”

“是啊,大茂。”二姐杨树叶也摇头叹息:“你这工作多好啊,挣得又多,又体面。在深圳干几年,回来就是人上人。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呢?听二姐一句劝,别赌气。”

杨树茂看着这一张张或焦急、或愤怒、或担忧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反正,辞已经辞了。”杨树茂语气坚定:“明年啊,我就不给爸妈上供了。等什么时候我自己挣钱了,再孝敬你们。”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们啊!”杨母气得捶胸顿足,真的哭了出来。

杨父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树茂:“滚!你给我滚!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杨树茂站起身,拎起自己还没被瓜分的那个小包:“行,那我先去三姐那儿住几天。你们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留下身后一片混乱。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杨母压抑的哭声。良久,还是杨母率先打破僵局,擦了擦眼泪,看向两个儿子:“你们说,傻茂这回是认真的,还是不想上交年终奖,跟我在这斗法呢?”

杨树森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吧,这事没准是真的。要不然傻茂不能这么硬气,连家都不住了。”

“我倒是觉得傻茂就是吓唬一下爸妈。”杨树林撇撇嘴:“那么好的工作换你,你会辞?一年好几万呢,顶普通工人干一辈子了。”

杨树森不服气地冲弟弟一瞪眼:“那是你不了解傻茂!就他那脾气,一冲动起来什么事干不出来?”

“那是年轻不懂事!现在他都多大了,还能那么冲动?”杨树林反驳。

兄弟俩各抒己见吵了起来,一个说肯定是真的,一个说绝对是假的,争得面红耳赤。

杨母对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狠狠一拍桌子:“都别吵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母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二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哥俩要是有傻茂一半能干,我跟你爸也不至于这么上火!”

杨树森跟杨树林都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小声嘀咕:

“傻茂有什么的,还不是靠着秦浩起来的……”

“就是,我们俩要是有这样大老板的铁瓷,照样出人头地……”

两个姐姐相视一眼,都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杨父没好气地说:“得了吧你们俩!就知道吹牛!有能耐你们也挣大钱,过年给我和你妈买这么多年货回来!”

这下杨树森跟杨树林都没了脾气,低下头不说话了。

杨母越想越气,一拍大腿:“就算是傻茂辞职了,可怎么说也给他干了一整年的活!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这年终奖必须得要回来!不能就这么算了!”

“没错!”杨树森立马附和:“去年就两万,今年怎么着也得有三万吧?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杨树林也来了精神:“对!要回来!就算傻茂不干了,这钱也不能少!”

杨母点点头:“好!这事就交给你们俩去办了!你们去找秦浩,把傻茂的年终奖要回来!”

“啊?”俩兄弟立马傻眼。

“废话!你们不去要,难道让我跟你爸这两个长辈去要?那不成以大欺小了?”杨母理直气壮地说。

杨树森撇撇嘴,小声嘀咕:“您去要也得人家卖您面子啊……”

“你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

“那还愣着干嘛?快去啊!”杨母催促道。

杨树森跟杨树林俩兄弟被迫出了门。走在胡同里,冷风一吹,两人都打了个寒颤。

“你说,这钱他能给吗?”杨树森问。

“废话,要是你的话,你会给?”杨树林翻了个白眼。

“那咋办?要不回来怎么跟爸妈交代?”

杨树林满不在乎地说:“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呗。反正就算是要回来了,那也是进了爸妈的兜,有咱们什么事?一分钱也落不到咱俩手里。”

杨树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嗯,也是。反正没咱俩的份,咱俩费这劲干嘛。”

“就是。走,找个地方暖和暖和,喝两杯去。”

“好主意!”

俩兄弟一拍即合,转身就往胡同口的小酒馆走去,把要钱的事抛到了脑后。

……

很快,九道湾胡同就传出了杨树茂从秦浩这里辞职的消息。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工夫,全胡同都知道了。

这下可把胡同里那些待业青年给激动坏了。杨树茂那个位置,一年好几万的收入,谁不眼红?以前那是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一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秦浩家就变得门庭若市。

每天一大清早,就有街坊邻居领着自己孩子来串门。说是串门,其实就是到秦浩面前刷个脸熟的。这个说自家儿子高中毕业,聪明能干;那个说自家侄子踏实肯干,能吃苦;还有的干脆把亲戚家的孩子也带来了,说是让秦浩“看看有没有出息”。

更让秦浩哭笑不得的是,这些人还特别勤快。一进门就抢着干活,扫院子、擦玻璃、劈柴火,什么都干。李玉香被弄得一脸莫名其妙,以前也没见这些街坊邻居这么主动啊?

“涛子,您别忙了,快坐下歇会儿。”

“不累不累,这点活儿算什么。小浩啊,你看我家那小子怎么样?今年二十二了,身强力壮,啥活儿都能干……”

“大林子,玻璃够干净了,您别擦了。”

“没事没事,让他搭把手。我外甥可聪明了,初中毕业,能写会算的……”

秦浩被这些人围得团团转,一个个都得应付,不能失了礼数,但又不能随便答应什么。他只能一遍遍地解释:“各位叔婶,兄弟,不是我不帮忙,是我这儿现在真的不缺人。深圳的工程做完了,接下来用不着那么多人手。”

可这些人哪里肯信?都以为他是推脱,更加卖力地表现。

这天下午,秦浩正在屋里跟母亲说话,院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李玉香叹了口气:“这又是谁啊?今天都第几拨了?”

秦浩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牛挺贵。

更让秦浩意外的是,牛挺贵手里还提着厚礼——两瓶茅台酒,两条中华烟,还有一个精美的点心盒子。这礼可不轻,在80年代初,茅台和中华都是稀罕物,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老秦,好久不见啊。”牛挺贵陪着笑脸,那笑容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秦浩皱了皱眉:“牛挺贵?你这是……”

“我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看看你。”牛挺贵说着就往里挤:“哟,李婶也在啊,给您拜个早年!”

李玉香看到牛挺贵,脸色也不好看。

牛挺贵把礼物放在桌上,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老秦,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不知天高地厚。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秦浩看着他,没说话。

牛挺贵见他不表态,咬咬牙,继续说:“我听说……傻茂不干了?他那位置空出来了?”

秦浩这才明白他的来意,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你看我怎么样?”牛挺贵挺起胸脯:“我虽然没上过什么学,但我有力气,能吃苦。我也不要多,只要傻茂一半,不,三分之一的薪水就行!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这时,院子里又来了几个街坊,都是听说牛挺贵来了,好奇过来看看的。听到牛挺贵这话,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秦浩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牛挺贵,正色道:“牛挺贵,还有各位叔婶,兄弟,我再说一遍。傻茂之所以不干了,是因为我在深圳的工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用不着这么多人。如果是你们,你们愿意花一年几万养个闲人吗?”

这话说得实在,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渐渐有人开始相信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说傻茂好好的怎么不干了呢?”

“看样子他这是要不行了啊,工程做完了,没活了……”

牛挺贵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看秦浩,又看看桌上的礼物,突然一把抓起茅台酒和中华烟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还回头啐了一口:“闹了半天,你这是没活了啊!我还以为多大老板呢,回见了您!”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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