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赎人

风从北方吹来,摇动着钢铁色的池水。

太液池以南新修的宫殿中,刘聪斜倚在榻上,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寂然无语。

刘粲耐心地陪坐于一侧。

他似乎很忙,时不时有官员进来,低声请示。

刘粲再低声回复,官员得到确切准讯后,对二人行礼,悄然离去。

长安的格局很奇怪。

天子就带了四千多人过河,可谓失掉了绝大部分本钱。而潼关以西的京兆、北地、扶风、新平、始平、安定、南安、略阳、天水九郡都是太子刘粲花费数年时间,一一攻取的,只有冯翊以及刘汉新置的上郡是先帝时代就已夺取。

刘汉十一郡,有九郡是刘粲打下来的。

官员由他任命。

部落酋豪向他臣服。

世家大族与他以及他的心腹将官联姻。

说难听点,和刘聪关系不大。

放在邵贼开始攻打并州之前那会,刘聪很乐意见到这种情况。“跨有雍并”的国策提出后,刘聪甚至极力推动。

到今年为止,持续六年的移民从未停止过,甚至单于台都设到了长安,就是为了给刘粲夯实根基,巩固地位,毕竟那会正经的储君刘乂还没死呢。

可天下局势风云变幻,一切都变得太快了。

不经意间,匈奴在三年时间内丢掉了关东十郡,只剩下关西十一郡,这就尴尬了。

刘聪名为天子,其实在关西没太多影响力。

甚至早年忠心于他的匈奴五部,如今听谁的还不一定呢。毕竟已经过去六年了啊,六年间刘粲不断建功立业,树立威信,那些部大们听谁的可很难说——大概率不会听刘聪的。

简而言之,他这个天子已经名不副实,被太子刘粲爬到头上去了。

当然,聪哥很清楚这一点。

在邵勋击败石勒,全有河北之时,平阳的有识之士就已经明白,并州挡不住拥有河南、河北无数人力物力的邵贼,因此“跨有雍并”的政策进入加速执行状态。

在军政层面,具体表现就是人力物力的转移——尤其是匈奴本部的转移,以及对外采取积极防御的战术。

只不过,几次下山的效果都不好。打着打着,积极防御就变成了消极防御,直到今年的惨败。

“跨有雍并”的国策并不是没有效果,至少执行多年以来,给匈奴带来了一个完整的雍州、半个秦州以及包括上郡在内的小半个“河南地”——所谓“河南地”,就是河套草原,因此时的黄河河道紧贴阴山南麓(乌加河一带)东流而得名,直到清朝时期黄河才改道,从更南面流过。

公允地说,“跨有雍并”成功了一半吧,至少关西的地盘有了,但并州确实没了。

刘聪没有太过后悔这些年的举措。

自己身体啥样自己知道,三年前就不太行了,各种力不从心,头晕目眩,能撑到现在,完全靠着胸中一股执念罢了。

他活不了太久了,兴许三五个月,兴许一两年,也就这么长了。

没有人会投靠活不长的君王。

所以刘聪非常洒脱,在蒲津关外时,就下诏让太子监国,等于正式交权。

刘粲得到了权力和行使权力的大义名分,没什么不满的。

再加上父亲看上去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那么何必做得太难看呢?默默等待父亲去世就好了,更别说他对父亲还是有几分感激之情的。

所以他经常来看望父亲,并把这几年重新修建起来的建章宫作为父亲的居所,以示孝顺。

“关中这边,可稳得住?”刘聪收回目光,出声问道。

“这几处的邸阁先建好……”刘粲对赶来的一名官员交代完毕后,看向父亲,道:“父亲勿忧,雍州诸郡无事。”

他现在连“陛下”二字都懒得叫了,但刘聪并不在意,只问道:“秦州呢?”

“略阳、南安二郡有国人。天水那边,有朝廷兵马屯驻。陈安正在攻打司马保部将张春等人,指日可下。阴平、武都、陇西三郡还在招抚。”刘粲说道:“明年邵贼必无力西进,或有机会。”

“取了这三郡,可就和凉州对上了。”刘聪看着挂在殿中的地图,叹道:“你打算如何应付?”

“儿也在犹豫。”刘粲眉头一皱,道:“朝廷有人觉得该西进攻伐凉州,灭张氏,全取八郡四十六县之地。不过也有人觉得凉州兵马骁锐,不宜妄动,此时正该越北山而上,攻取河南地,招抚部族,厚实根基。上郡沿河之地,更应广置军寨、邸阁,防备邵兵渡河西进。”

简单来说,到底是进攻河西,还是北上河套草原?

“你觉得呢?”刘聪问道。

“儿觉得邵贼休养生息之后,定会想办法西进,故河南地更为重要。”说这话时,刘粲的脸色有些难看。

到底还是小命要紧啊,邵贼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不得不全力以赴。

凉州张氏内部矛盾重重,你不去打他,他很难主动出兵打你,内部达不成统一意见。

观他们这几年的作为,主要还是收拢流民、开垦荒地,割据自保的意图十分明显——西边本来没有威胁,如果乱来搞出威胁,那可就太傻了。

“不错。”刘聪闭目思索许久,叹了口气,道:“听闻这两三年关西雨水丰沛,河南地牧草丰美,可有其事?”

“有。”刘粲点了点头,道:“山间、河滩乃至沙碛之间,牧草荣盛,牛羊杂畜眼见着多了起来。其间散落着许多匈奴后裔,氐羌、鲜卑、羯人、乌桓及诸部杂胡散落其间,若好好整治一番,多出十万控弦之士不成问题。”

汉武帝击败匈奴后,于此大批量安置匈奴降人,后来又有许多羌人迁徙至此。

到了前汉后期,已经有点失去控制了。

新莽灭亡,后汉建立,控制力度大减,当地的匈奴人名义上臣服汉室,实则自说自话,并不断向南蚕食。

至灵帝时期,匈奴王庭已迁至离石,更南边的汾水河谷满是匈奴部落,关中三辅地区也满是胡人帐篷,以至于汉廷不得不在河东、平阳构筑防线,试图阻止这些名义上的大汉臣属的烧杀抢掠。

汉末、曹魏乃至大晋朝,更是完全失去了对这片土地的控制,并且连名义上的臣服都没有了。

如今这片丰美的草原上匈奴人最多,其次是羌人,然后是氐人、鲜卑人、乌桓人、羯人及各种搞不清族属的杂胡。

部落间的迁徙很频繁,没人能真正弄清那里有多少人,又分别是哪些族属。

拓跋代和刘汉大概是河南地最大的两个政权,前者影响力稍大,后者稍小。

但他们加起来,也只占了河南地三分之一的地盘和人口,剩下的完全就是“黑暗丛林”,“中立野怪”们互相厮杀之后达到一个平衡,但还是有人不断进进出出,将当地局势搞乱,然后再争夺一番。

总体而言,这些胡人没有统一的政权,但民风狂野彪悍,战斗力不弱。不然的话,拓跋鲜卑、匈奴人甚至凉州那边都会把他们吞并。

刘粲想通过政治和军事双重手段拉拢这些人,其实也是无奈中的无奈。

“铁弗氏自新兴、雁门西迁后,与拓跋不睦。而今臣服,完全是因为战败了,可以想想办法。”刘聪说道:“不过——”

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道:“你自决吧。”

“好。”刘粲当仁不让地应下。

“前往平阳的使者派出了吗?”刘聪好像有点累了,闭上眼睛问道。

“派了。”

“那就好。”

刘粲微微一笑。

父亲想用金银赎回一些被俘的臣子、宗室、嫔妃,他“基本”同意了,但又没完全同意。

有些臣子可以尝试着赎回,有些不行。

大部分宗室他不打算赎回,只有部分有赎回的价值——对刘粲而言的价值。

至于嫔妃,他倒是觉得可以全部赎回。

只不过,邵贼应该已经享用过她们了吧?攻占敌国皇宫,享用死对头的妻女,这哪个男人忍得住?

父亲介意他的女人被邵贼享用过吗?

刘粲觉得大概是不介意的,他也不介意,女人嘛——历史上刘聪见司马炽身边没女人,于是将小刘贵人赏赐给他,司马炽死后,刘聪又把此女回收,继续宠爱。

见父亲没什么话说了,刘粲便行礼告退,他还有一堆事要忙呢。没办法,邵贼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容不得半分轻忽。

******

长安派出的使者最终在过年前几天抵达了平阳,彼时邵勋在建始殿前置晚宴,招待有功将士、并州士族、胡人酋豪以及部分将要启用的刘汉降官。

收到信件后,他轻笑一声。

刘聪倒是念旧情,不过他还没享用三位皇后呢,怎么可能给他?当然,即便享用了,也不可能还给他——放进我储钱罐的东西,还能拿出来?

“想回长安吗?”上秋阁最高处,邵勋站在中皇后宣氏身后,俯瞰北方昭德、温明、徽光等殿的灯火。

宣氏轻咬着嘴唇,眼中微有惊慌,似乎害怕黑暗中有人注视他们一样。

她还有些冷。

华丽的冕服没给她带来多少暖意,因为里面空无一物。

冕服上半身时不时鼓起两个包,包不断变幻着形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来拱去。

“想。”宣氏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才入宫多久,就这么想着刘聪?”

冕服之下,毛腿和白腿纠缠在一起,对比鲜明。

许是习练过舞蹈,白腿经常被抱起,做出高难度动作,以至于宣氏不得不双手撑在窗台上。

被汗水浸湿的秀发一绺一绺从额头滑落,显然遭受了极为强烈的冲击。

宣氏眼泪落了下来。

晚风之中,昭德殿前的风铃轻轻吹响,那是天子刘聪闲极无聊之时亲手为她做的,她视若珍宝。

看到那风铃,她仿佛就看到了刘聪。

仿佛刘聪正在夜色中静静看着她汗涔涔的狼狈模样。

或许不止刘聪吧。

今晚的宴会之上,还有很多降官。每每想到他们的眼神,宣氏就差点哭出来。

“这么纯情?刘聪真是有福。”邵勋抽出一只手,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擦拭完眼泪,手又伸了进去,力道似乎更大了。

宣氏轻呼一声的同时,又流出了眼泪,暗恨自己不争气,因为她居然感受到了痛苦中蕴含的快乐,浑身一紧,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风中的铃声更大了,仿佛在发怒一般。

“刘聪想赎你回去,真是做梦。”邵勋说道:“我若战败,我的女人也是这般下场。”

宣氏似乎有些不耐,更像是在极力克制。

越来越响的风铃声中,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脖颈流下,划过上身,淤积在腰间的凹陷之处,然后流淌到圆润光洁的高高撅起之上,最终在强烈的震动之中滚落地面。

乌云悄然散开,露出了皎洁的月光,照亮了阁楼中前后贴在一起的两人。

“刘聪还会要你吗?”耳边传来了魔鬼般的声音。

宣氏快克制不住了,羞愧难当,又哭又笑。

良久之后,邵勋满足地叹了口气:“尽兴。”

说完,将宣氏温柔地抱起,放在榻上,笑道:“吾有三志,国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帅师伐远,执其君长而问罪于前,二也;无论亲疏,尽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今全矣。”

阁楼之内,皇后王氏、樊氏、小刘贵人闻言纷纷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本章完)

第745章 宁朔宫

除夕,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抵达了平阳。

自汴梁出发时,这支队伍只有千人规模。

途经颍川时,又多五百家兵。

然后过洛阳,进洛水河谷,再北上陕城,队伍越来越庞大,几乎超过了四千。

待抵达平阳时,已是一支五千步骑规模的大军。

城东建春门外,大雪漫天,官员、军将尽皆拜伏于地。

稍顷,一位雍容华贵又带着些许稚气的妇人下了车,在侍女的簇拥下,好奇地看着刘汉的国都。

和洛阳差不多大的城市,比一片脏乱差的汴梁强多了!

庾文君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她悄悄伸出手,似乎感觉平阳的雪花都要比汴梁美丽。

依山傍水、巍峨雄壮,她很喜欢这座城市,因为它象征着夫君的功业。

她很快又上了马车,在梁国太仆丞荀奕的接引下,入了宁朔宫——

荀奕乃前徐州刺史荀组之子。

荀组与平原华氏、沛国刘氏乃至乐陵石氏关系密切,最终在劝说下,彭城“和平解放”。

交出权柄后,荀组举家南渡建邺,不过却留一子在北方,以利用颍川士族的身份出仕梁国,任太仆丞之职,就是荀奕了。

宁朔宫就是原平阳刘汉宫城,邵勋刚刚下令改名。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宫城会长期保留。邵勋本人巡视河西以及并州北部诸胡的时候,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行在及办公场所。

马车在阊阖门外停下了。

正巧一大群胡人酋豪出了宫门,见得大队仪仗和几可比拟皇后重翟车的车驾时,顿时一惊。

领着他们出宫的护夷校尉府官员轻声介绍了一下,众人大惊,齐齐拜伏于地,口呼“阏氏”。

庾文君在车内听了,掩嘴而笑,还有些小骄傲:夫君真是这世间鼎鼎有名的大英雄,连胡人都臣服于他。

大部分护兵在阊阖门外止步,各自散去,各回各家,只有千名梁宫侍卫护送着庾文君继续向前。

过阊阖门时,耳边还传来胡人的“小声密谈”。

“阏氏是晋帝之妻吧?先帝死了,梁公收娶了晋帝之妻,被拥立为新主。”

“应是这样没错了。梁公不收娶晋帝之妻,洛阳贵人们怎会听他的?想当年,匈奴新单于年纪正盛,为了继位顺利,还要收娶老单于头发花白的老妻。”

“刘聪不就收娶了后母单皇后么?天下事,都差不多的。”

“也是,真的都一样。”

庾文君在马车内听了,先是一阵恼怒,继而又噗嗤笑了出来。

这帮胡人,粗鄙无文,傻得可笑。

“别说了,别说了,让羊皇后听见就不好了。”有人得意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车驾里这位姓羊,乃晋帝阏氏。梁公大单于为了权力,被迫娶了她,得单于廷贵人们拥戴……”

声音渐渐远去,庾文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

羊献容竟然比她先来了。

******

庾文君带来的阵容还是很庞大的。

除了她本人和四个小媵妾外,乐氏、卢氏、大王、小王四位夫人,以及没有“编制”的宋氏、荆氏、郑氏、郭氏四人——裴氏也来了,不过半途去了闻喜省亲,年后才会来平阳。

跟随而来的还有大量梁宫宫人、匠人、侍卫以及其他人员。

大将军府、梁国亦选派了许多幕僚、官员及各自的僚属齐至。

今年就在刘聪家过年了!

车驾过光极、建始二殿,千宫万阙之间,入目所见之宫人、军士尽皆拜倒,官员齐齐行礼。

穿着一身雪白狐裘的庾文君颇显雍容华贵的气度,在昭德殿前下了车。

“听闻昭德殿乃后宫主殿,不太合适吧?”她打量了一下威严厚重的大殿,有些惊讶这竟然不比洛阳宫城差,甚至更新、更好,故有些踌躇。

太仆丞荀奕听后默然。

梁公打下了平阳,固然可以封存宫殿,财货无所取,妇人无所幸,把钱财和女人登记完毕,统一发往洛阳,献给天子,以显忠君爱国之形象。

但他没有这么做,把钱财、嫔妃分赏了一部分给有功之臣,自己则直接住进了汉宫,临幸刘汉皇后。事已至此,再扭扭捏捏又有何用?

进了武将被窝的嫔妃,能要回来么?

进了军士口袋的钱财,能吐出来吗?

甚至连幕僚都分了不少好货,他们多士人出身,你问问愿意献出来吗?

“夫人若嫌昭德殿过于空旷,可至徽光殿暂住。”荀奕拱了拱手,说道。

“惠皇后住在哪里?”庾文君问道。

“温明殿。”

“此为后宫主殿?”

“两大主殿之一,比昭德殿稍逊,胜于凰仪、徽光等殿。”

庾文君默然,继而有些纠结,想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荀奕察言观色,道:“梁公带着军将、僚佐、胡酋行猎去了,一会就回来,晚上会住昭德殿,可能有事要向夫人相询……”

庾文君红着脸应了一声,入了昭德殿。

跟随她而来的宫人们左看右看,大为惊讶,刘汉昭德殿的装饰、陈设竟然比汴梁观风殿还要好。

“干脆不要回汴梁了。”毌丘氏收回目光,高兴地说道:“昭德殿不比洛阳昭阳殿差。”

“说得好像你住过昭阳殿一样。怎么,你是天子后妃?”小庾打趣道。

毌丘氏脸有些红,想起她稚嫩的身子被梁公反复摆弄的场景,啐道:“我只想着郎君,谁要去洛阳。”

庾文君咳嗽了下,四小纷纷止声。

“先收拾下昭德殿吧,也不知道会在这里住多久。”她看了看四周,也有些欣喜。

“是。”四个小帮手很快找来宫人,一道道命令下达下去。

汉宫的旧宫人被转移到了其他殿室,昭德殿上百间大大小小的屋舍大部换成了随行而来的梁宫宫人。

临时驻防此地的亲军也与新来的殿中令史吴离交割防务。

从这一刻起,守御后宫的力量换成了一千名梁宫侍卫,亲军则搬到光极、建始等殿戍守。

家具陈设被重新摆放了,换成了梁宫熟悉的样式。

庾文君来到了寝室,和殷氏一起,亲手铺床榻。

荀氏把邵勋最喜欢的茶具带过来了,遣人清洗一番后,又选了一间殿室做书房,摆放到了里面。

毌丘氏一边监督宫人们卸下文房用具、饮食器具,一边暗叹到底不是正牌朝廷,连内官都没有,什么事都要她们盯着。

实在不行,选一些女官得了。

一众女人就这样折腾了一下午,昭德殿很快焕然一新。

明明没什么大的改动,但就是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庾文君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这就是她和夫君的家了。

最喜欢做这些事情了!

军政事务真的很烦,直让人昏昏欲睡,她都是赶鸭子上架,勉力为之。

******

宁朔宫前殿也忙碌不休。

一部分枢机官员搬到了光极殿左右的偏厅居住、办公,但大部分则在宫前御道附近。

阊阖门左边是相国府,原刘粲的府邸。

平阳城破之时,刘粲府内仆婢逃散一空,后被军士接收,军谋掾张宾曾在此居住过一阵子。

现在他搬出来了,以给另外一人腾位置——

“诸君无忧,老夫已处理好首尾。”王衍下了马车,笑呵呵地说道:“数路大军伐平阳,创中兴十余年来未有之大捷,天子喜甚,已将汉宫改名为‘宁朔宫’,赐予梁公。”

温峤规规矩矩跟在王衍身后,道:“或许过阵子就是‘梁王’了吧?”

“不用太久,天使已在路上。”王衍容光焕发,笑意吟吟。

温峤一怔,道:“梁公不回洛阳接受册封?”

“梁公不喜。”说到这里,王衍也有些郁闷,只能叹道:“天子也不喜。”

温峤点了点头。

还能怎样?天子和权臣都不想互相见面,只能这样了。

再者,经历了前阵子那场数万人的大会操,谁敢废话?

匈奴起势之时,屡战屡胜,无人能制,大晋眼见着就要亡国,南渡之衣冠士人多如牛毛。十余年过去后,梁公提戈奋勇,攻破敌国都城,此等威望有何人能及?

温峤想起了梁公提出要评定虏姓门第的事情。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事实上关系到士人的利益,一点都不小。但温峤与友人谈及,却见到了那一副副忿忿不平,却又不敢公然反对,最后强自咽下这口气的脸。

威望啊威望,攻破敌国都城的威望镇压了一切。

士人的不满只能被迫转入地下,默默蛰伏,以待天时。

进入相国府后,王衍左右扫了扫,微微颔首。

大将军主簿郑隆松了口气。

王军司可是顶级士人,眼光自然是很刁的,他都觉得满意了,看样子刘粲还是有几分品味的。

此事办妥之后,他便悄然告退,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阊阖门,来到了右边的右司隶寺、御史寺。

宁朔宫正前方只有这三个机构,预示着刘汉实权人物的排序。

相国是刘聪特置,本是给立有殊勋的官员死后的赠官。后来为了把皇位传给亲生儿子,于是把相国实权化了,由刘粲亲领。

嘉平年间,刘聪“大定百官”,改设七公的同时,置御史大夫及州牧,位皆亚公。

又省吏部,改置“左右选曹尚书”。这两个官位连同左右司隶、左右单于辅,皆“位次仆射”。

这是一个胡汉融合的政权,官制和刘渊时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刘聪不是废物,相反是有一定能力的,他一直在思考如何稳定他的这个胡汉二元制国家——这也将是邵勋会面临的问题。

刘聪改革时,刘汉正处于鼎盛状态,拥有并州大部、关中一部、河南地一部、司州一部、冀州及青州几乎全部。

当时是也,左右司隶管汉民,各领二十余万户百姓,每万户设一内史。

左右单于辅管包括匈奴在内的胡人,各主十万落。

从这便可以看出,左右司隶绝对是实权官位,虽然“位次仆射”,实权则远胜之,故右司隶寺就位于阊阖门附近。

右司隶寺留给了左长史裴邵及其幕僚办公,御史寺给了右司马羊忱。

大街对面,还有左司隶寺、左右光禄寺,各自住进了不少官员。

平阳西郊还有单于台,是刘汉大司马、大单于、单于左右辅的办公场所,如今住进了以护夷长史苏恕延为首的一群人——后期还会进新人,毕竟单于台屋舍众多,与城内的相国府一样,是刘粲的办公地点之一。

从汴梁赶来此地的朝贺官员们,也将临时入住单于台,相当于馆驿了。

郑隆看着裴邵与友人谈笑风生,佐吏们忙忙碌碌,搬来大批档案、书籍、文稿、印信及各种办公用品,顿时放下了心。

得到一座未遭战争破坏、功能完整的都城,真的太好了。

“王者受命于天,创业兴邦,上顺天意,下绥人民……”郑隆耳朵尖,听到左长史府的几个属吏的闲谈之语,顿时笑了。

打下平阳,大将军府、梁国所有人的士气都上了一个新台阶——不唯领了赏的军士们士气高,官吏们也很振奋啊。

内心之中可以对梁公有意见,但他的功绩也是实打实的,无可否认。

郑隆几乎可以肯定这几个属吏对梁公有不满意的地方,但他们也有对梁公非常满意的地方。

人无完人,怎么办?只能看整体了。

梁公虐我士人千百遍,我还要忍着内心的不适,为你当官……

功绩、威望压倒了不满,这就是梁公治下官场的现实状况。

天色渐渐暗了,平阳华灯初上。

雪花停了半日后,又自天空飘落,给即将到来的新年增添了别样的色彩。

在这一刻,平阳内外的文武百官、数万军士纷纷抬头。

这场雪,似乎是给平阳新征服者洒下的礼花。

(本卷结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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