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4章 归途

率十万之众,脚下已无所载,归乡并无去路。

于阙面无表情,虽然东海龙王放话要活捉他,对他着实轻慢,但现在实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虽说景国有巨大的战争潜力,虽说大景天子还举国势在长河,东望于此。

但是中古天路已毁……不能投放。

已经孤军在敌巢了!

若是两军相峙,决于一阵。什么“青鼎”、“冥河”、“亡语者”……挨个放对之时,于阙都要叫他们知晓,何为强军。

现在是举沧海之势围来,且还不断地有军队从那“墟落之门”冲出……

那就更不能示弱!

“我观诸位之举阵,徒然发笑!”于阙猛然放高声!

北击草原,是应江鸿领军。东侵沧海,是姬凤洲亲征。

于阙身为天下第一军的统帅,在近些年来,却不显山不露水,几乎只在星月原战场拔过剑,但也只是为了维护战场,在整个星月原战争期间,基本全程只高坐在看台,看“小儿辈戏”。

长剑空利也。

他领军在中古天道上倒是出了几次手,可是面对超脱者的手段,却也看不出动手的效果来,只是徒然被湮灭。

此时孤军对万军,才显现气魄。

“兵者,形势也!岂有用兵如抡锤,用时一窝蜂,狼奔豕突,蛮子行径!看好,我只教一遍——”他的战甲摇风而响,长披好似晚霞。

十万大军,气血一鼓而起,煞云如潮涌往复,铺张四野。这天下第一军,驾乘滚滚煞云,于高空俯低,好似天兵降世!

若能开得天眼,尽览此军阵,就能见到这十万斗厄军,是何等训练有素。

人人披甲提剑,分组施展不同道法,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极具美感。道法和道法之间互相影响,彼此激发,共同演化成更宏大的军阵道术。

以九人为一组,九组为一队,九队为一营,九营为一旅……大阵之中结小阵,小阵又与小阵连环。

于阙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已经精细到极点了!这简直是一种表演。这不仅是他超卓的兵阵指挥能力,当世绝顶的军事素养,也是兵员素质的极致体现。

气血相叠,道法相叠,军阵相叠,最后汇成滔滔大势。

轰!!!

天空接连九声炸响,但因为太过紧促,彷如一声。

九道巨大的雷光之柱,从天而降,自浊天接怒海。

若以这片天海为宫,此九柱当为庭柱。

每一道雷光柱里,都有一座电光勾勒的殿堂,雷霆粗笔、气血细描,极见精微。每座殿堂,都处在不同的小世界中。

乾宫为天界,高悬白日在天,明镜照八方。

坎宫为水界,演化沧海怒景,黑龙游于其中。

艮宫为山界,不周之山立此!撑天接地亦为天倾,是九界之支柱。

震宫为雷界,一片茫茫雷海,无穷力量源起,支撑着整个军阵的运行。

巽宫为风界,八风于此聚,风吹草动天下闻,间有虎啸问苍生。

离宫为火界,光耀显极,烈焰生灵。文明之始,九界之初。

坤宫为地界,玄黄之气生功德,厚德以载物。

兑宫为泽界,水草丛杂,生灵活跃其间,万物蓬勃欲发。

中宫是大旗一杆,竖于殿前,挑字曰“斗”!

如此,是景国军机楼直辖的“兵院”近十年来所研究的最强军阵——正法敕命九宫转轮阵!

此阵由一千八百八十八个小阵组成,“斗厄”是第一支掌控完整大阵的军队,也理所当然地获得了原始阵图——这张阵图,是南天师应江鸿亲手所绘。

有了这张原始阵图,有这十万斗厄大军,有于阙这样的统帅,这“正法敕命九宫转轮阵”,才能真正演尽极境,发挥它所设想的威能。甚至于……超越设想!

九界彼此应和,将这天海分隔,在天海之中,几乎自成一世。

十万大军虽众,于沧海也只一粟。但在此刻,铺开军阵,像一张大网,反覆沧海。

倒像是他于阙,要将海族一网打尽!

无当皇主渊吉,遥见如此,只道一声:“古来兵家求阵,有此兵演,遂无憾矣!”

虽为两族交伐,虽在惨烈战场,也作为一名军事主帅,纯粹为这军阵演化赞叹。

当然他并不会因此退缩或留手,反而一马当先,持戟杀在最前!

此时此刻,冲上高天的攻击是何其之多,海族一众强者的进攻是何等之烈。

无穷光焰,填塞了所有能够填塞的空间。

所有能够想象到的进攻通道,都已经被海族的杀意席卷。

若以海族诸般攻势为“鱼”,正法敕命九宫转轮阵所张的“网”,才一铺开,已经撑破!

一瞬间交会后,九界雷柱接连断折!

大批的斗厄甲士,坠如飞蚁。

“掌教快走!”于阙忽然高呼!

一众围攻于阙的海族强者顿时警觉——怎么是固守天路的于阙铺天盖地,翻掌灭世、争夺末劫的季祚仿佛神隐?于阙那极致张扬的演兵,分明是为了吸引海族注意力,好让蓬莱岛掌教灵宸真君脱身!

此乃壁虎断尾之计。

一时纷纷转眸,情不自禁地往灵宸真君看去。

于阙要杀,季祚也不能放过。

当此时也,那灵宸真君季祚,孑然飞衣,立足于沧海天极,玄之又玄的一个点。明明被目光注视,却不在视界之中。明明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力量,知晓他就在沧海,却不能捕捉他的存在。

他同于阙有惊鸿一瞥的对视,但并没有慌张逃奔,也懒得大骂什么“狗贼以我为饵”,而是抬袖一卷——眼见的一切都变恍惚,耳听的一切都变隐约,亲身的感受似乎并不为真。好像整个沧海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假象,被他剥起了这层虚幻的“外皮”!

道法·蓬莱指梦!

中古天路崩溃,敖舒意身死,海族大举反攻……都是梦境,都待揭破——

啪!

这梦境一落就碎灭了。

即便是季祚这样的盖世强者,也无法在此刻的沧海逞凶。即便以季祚的力量,也不能指中古天路崩溃为梦,更不能抹掉超脱者死去的事实。但他自己当然也清楚。

所以赤眉皇主希阳那赤色的眼睛看到——灵宸真君大袖卷过后,轰轰隆隆,那九座永恒天碑,随之拔起,飞向他的袖中。

天不遂人愿。超脱者的出手,轰破了势在必得的计划,这大概也是“超脱”的表现之一。

在这靖海计划基本宣告失败的时刻,灵宸真君并不满足于自己走,他还要带走姬凤洲亲笔勾勒的永恒天碑!

沧海皇主,大都需要镇守一方,大多有自己的领地和军队。希阳却是独来独往的那一种,因而此刻也并未拥兵。

她竖掌为刀,立前一切,就要切掉永恒天碑与季祚之间,那玄之又玄的道痕通道。

嘭嘭!

嘭嘭嘭!

接连不断的炸响,在她竖掌的同时就发生,反复炸在她耳中。那极幽极微而又极烈极凶的雷光,仿佛侵入她体内,炸在她的血液里,震慑她的神魂!她的竖掌之刀,一时斩偏,就在季祚耳边,斩出一个狭长的黑幽豁口,带走几缕碎发!

季祚本人,却纹丝不动。

在这极限的时刻,仍然对一切都有极限的把握。同为道门圣地掌教,他的力量不会输给宗德祯。

此时一切光影都模糊,万般法术之外,显现亿万埃尘。

尘雷!

灵宸真君的尘雷,早已经铺开在天海之间,早在争抢末劫之力的时候,就已经炸开许多轮。

但一边轰击一边召发,隐藏的尘雷,却比炸开的还要多。

尘雷藏于云气,藏于阴翳,藏于群山,藏于流水……藏于所有目光不可及,而发于所有强敌不可避!

此刻不仅仅是赤眉皇主受阻,所有意欲干涉天碑离海的强者,都先被尘雷所干涉。

与虚张声势的于阙不同,灵宸真君是真正的同时向所有对手进攻!

蓬莱掌教之威,于今向沧海展现。

但这威风并未恒久。只听裂帛一声响,季祚的大袖,直接被割开——

恰于此刻,敖劫抬起前爪第一趾,轻轻横割在空中。他的一根龙趾,便已巍峨如险峰,却这样轻灵,如挥裁纸之刀。

遂裂天矣!

于阙要想办法活捉,季祚却只能杀死,他们的实力,在敖劫这里也是早有区分。

这一记指刀,不仅割断了季祚召回永恒天碑的道痕通道、割断了季祚的袖子,还在季祚的手臂,在那号称“横渡永劫”的“妙有妙无大道灵宝身”,割出了白痕!

蓬莱岛的传道之经,乃是《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又名《度人经》。

而对于季祚来说……此身是渡世灵筏!

凭此身,度万劫,而后能度世人。

敖劫一刀能留痕,下一刀就能切断灵筏。

季祚一把握住距离最近、已经到手的【嘲风天碑】,另一只手五指大张——

嘭!

恐怖的轰鸣声。

密密麻麻的尘埃,一霎堆满了剩下的永恒天碑,使之昏黄模糊,仿佛经历了久远的岁月,时光堆尘。

而后爆炸!

季祚十分果决,眼看带不走所有,便将剩下的都毁掉。

这永恒天碑,是景国花费了巨大代价筑成,本是为了永恒存在。换成其他强者,要想将它摧毁,倒也没那么简单。但季祚本人就是永恒天碑的成就者之一,在此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且它毕竟还未真正落下,完成镇海,用功德堆就最后一步……故而能以极限的尘雷轰击,将它轰碎。

就如东海龙王杀沧海。蓬莱掌教毁天碑,也算得上“自绝其路”、“术业专攻”,做得又快又好。

有三座永恒天碑当场毁灭!

雷爆不止。

嘭!嘭!嘭!嘭!

后来的尘雷炸开后,却只见鳞碎血飞——东海龙王不知何时已经收了那磅礴的形态,化为一条纤长的、遍体漆黑的神龙,缠身数绕,将剩下的五座永恒天碑都缠住。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

当他磅礴之时,天地为笼都屈身。当他微渺之时,一粒尘埃也如山倾。

在尘雷附着于永恒天碑的间隙里,敖劫以身填隙,用自己的龙身,完成了对永恒天碑的覆盖。

所以灵宸真君所引发的毁灭性雷爆,也都被敖劫所承担了!

比起同灵宸真君生死搏杀,阻止灵宸真君破坏某物,无疑是更艰难的事情,但他做到了。

剩下的五座永恒天碑,完好无损。

此刻敖劫的龙躯惨不忍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血色的眼睛盯着季祚,却是呲开利齿,咧嘴而笑:“道门家大业大,这份远道而来的赠礼……朕笑纳了!”

声未落尽,他又团身而起,张牙舞爪,直扑那玄之又玄的界点,目标是玄界中心的灵宸真君。

道门的赠礼可不止永恒天碑,还有这蓬莱掌教!

海族岂不留客?!

就在同季祚越来越近的时候,敖劫敏锐地看到,季祚平托而起的右掌掌心,有一个不断旋转的青色的雷球。雷球极其光滑的表面,有道一掠而过的身影,披甲系袍,面容年轻——是于阙!

是于阙?

东海龙王猛回头!

但见得那已经崩溃的九界雷柱,倏然尽收一个点。

所谓“正法敕命九宫转轮阵”,从一只张开的大网,变成一个残破的“洞“,这洞口幽幽,连通迷界!

从一开始,于阙的目标就是引军逃离。

对于十万斗厄战士来说,回家的道路只有一条!

永恒天路没有可能再重建,且不说景国是否还能拿出同等的投入,海族也不可能再给机会。尤其要从此刻的沧海脱身,这十万大军,也只能通过迷界归返。

仲熹领青鼎之军,一直盯着敖劫,想要执行龙王旨意,活捉这位人族真君——若能得擒于阙,尽剖其有,无疑是巨大收获!

数十万年来,海族飞速发展,也少不得人族强者的“贡献”。

但他也被灵宸真君一连串的尘雷所阻,眨一眨眼,于阙就已领军跃身,奸猾似泥鳅!

什么断后,什么掌教先走,都是假的。于阙压根没想留下来纠缠,竟然真敢让灵宸真君为钓饵,换自己引军脱身。此刻十万斗厄大军,尽成“漏网之鱼”,逃奔迷界去!

但有一个问题——

皋皆死前于迷界设限,神临以上不得入。强破此限,迷界必毁。

以于阙的实力,如何能通过迷界离开?

这也是一开始仲熹没有往这个方向想的根本原因,他本以为于阙会寻其它的路。

正惊疑间,便见得于阙脸色灰白,气息暴跌!

他从一个强大的真君强者,瞬息跌落到神临境界,也立刻掌不住大军,兵势为之一乱。

“百年斩寿,李代桃僵!”

于阙自斩百年寿命,将自己的力量斩出,交予灵宸真君带走,正是季祚手中所握的那只雷球。

而他自身跌至神临修为,正好可以通行迷界。

很显然,他要以神临境的实力,率军横穿迷界,打破层层关卡,逃回近海。鉴于迷界的复杂性,这必将是一场考验智慧和运气的艰难征程。但是一旦他成功率军返回近海,灵宸真君所带走的力量,又能还归于他——当然不可避免的会有所损失,但在当前局势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此时此刻,整个战场混乱非常。

季祚的尘雷狂轰乱炸,把一切都炸得混淆了。

也正是在季祚的帮助下,于阙到了成功打开迷界、送进大批战士的此时,才剥开修为斩落的假象。

好似鱼群洄游,尽皆脱网。

在命悬一线的沧海乱局里,在海族诸强环伺之中,于阙抓住了唯一的生机!

真不负名将之称!

迷界入口连接未知,斗厄大军直贯如龙。于阙也混淆在兵煞之中,在无尽血气里,无影无踪。

眼看着就此脱身,就在这个时候,虚空张开了一只眼睛,七彩玄光不断变幻的眼睛——无冤皇主占寿的眼睛!

这只眼睛正对着滚滚煞气里的一个点,具体到八万多人里的其中一人。

两手空空,剑甲都不见。身姿挺拔,眸光深邃。

正是于阙!

占寿的眼睛里,只是幻彩一动,这个人的一生,便都走过。

走马观花也,辞了人间。

无冤皇主暴起发难,在拥众近十万的大军的混淆气血里,精准捕捉到了这尊景国的天下名将,而后将之点杀!只剩神临境修为的斗厄统帅,跌倒在距离迷界入口一步之遥的地方。

“大帅!”

有许多斗厄战士当场回头!

但于阙向沧海跌落的身体,仍然高举着拳头,仍然对着迷界入口的方向——向迷界冲刺!

这是最后的命令了……

不许回头!

回家!

(本章完)

第2315章 岂得复闻

嗒嗒嗒嗒嗒!

雨珠砸在海面,敲出激烈声响。

但不同于先前沧海衰亡时,蕴含毁灭意味的雨。也不是法术碰撞所产生的雷霆惊瀑。

这雨珠晶莹剔透,纯净非常。

它是突来的变幻,少见的情绪,仿佛天穹的泪滴。

自天至海的长旅,它用一生走过。每一颗雨珠,都蕴藏丰沛元气。每一颗落下,都为这片海洋,创造新的生机。只需要附加一些早已经成熟的手段,巩固绝巅崩解的反哺,这里将会变成新的安宁海域,为海族提供栖息之地。

真君之死,大益于天。

于阙死在这里,就算是人族对海族的偿补。

但还远远不够!

沧海几乎死去,海族差点舍家而走、举族逃亡,这一战下来毁掉了多少栖居地,埋葬多少经营。人族只付出一尊真君,哪里够弥补?

敖舒意死了。

被海族骂了几十万年的敖舒意……以那样一种决然的方式离去。被活生生镇死!海族的命运,竟然由“河犬”挽救!

东海龙王蓦然昂首,其声有悲。

他已经缩小了许多倍、但仍有数千丈的龙躯,飞行在这样的雨中。任雨敲打镜鳞,叩击伤口。微凉的雨水并不能叫他快意,痛感反倒叫他清醒。

沧海衰而才兴,难堪动荡。为了保护沧海,敖劫没有调动它的力量。但只以本身的战力,亦是举世难有其匹。灵宸道君所身处的玄界,于他并不遥远。那玄之又玄的轨迹,被他准确捕捉。

杀死沧海又维护沧海、硬扛亿万尘雷轰击之后,他确信自己还能战斗。

但血色的龙眸之中,这时候映出了雷光。

暴耀的雷光竟然铺满龙王的视野,还要侵入龙眸!

敖劫眸中血光遽然一转,将扑入血眸的雷光都吞尽,这时才看清了雷光之后的存在——

那是一团不断旋转的青色雷球,雷球表面有真君于阙最后的留影。

于阙的力量在其中!

他一直以为季祚是要把这份力量带回去,在于阙穿越迷界后送归。于阙“百年斩寿,李代桃僵”,死前的种种,也分明是这样的表现。

但现在季祚弹指轰雷,明显不是如此。

敖劫此时才算看清楚,那青雷表面是于阙的留影,内里却涌动着末劫的力量——

在先前的战斗里,他和季祚竞相毁灭沧海,争夺沧海衰死的主导,以掠取更多的末劫份额。而在敖舒意击溃中古天路后,他立刻将已掠得的末劫之力放归,反过来治愈沧海疮痍,填补沧海所受的伤害。

季祚却不会恤惜沧海,把末劫的力量留下了。并于此刻,用这末劫之力为载体,承载了于阙的绝巅力量为雷霆,制成了这一颗【青霄湮世劫雷】!

电光一片白!

天海之间,茫茫所见,再无余色。

破坏总是比建设更容易。

已经满目疮痍、尚未稳定下来的沧海,还经得住这般轰击吗?

即便不被再次杀死,也必将大损本源!

就在这雷光爆开,耀极天海的时候,敖劫那血色的龙眸深处,再次有深幽的漩涡显现。天圣之瞳,极意之门,吞纳宇宙,无底无尽——

漫天雷光,纳于一点。这个青色的雷光之点,就这样嵌在血色龙眸的漩涡里,而后沉入漩涡,消失不见。

【青霄湮世劫雷】,被敖劫纳于体内!

而一众海族强者所见,有一座荷天载世的仙岛,仿佛末日度厄的神舟,从那虚无之中显现——道门圣地,道脉源头,蓬莱仙岛!

它本来只是显现一个虚影,将季祚送上中古天路。现在中古天路断绝,它则以本尊行来。

道门三脉之一的蓬莱岛,本就一直在海外孤悬,当初在远古时代,还收纳过不少深海水妖。要说“治海”,的确是有丰富的经验。

所谓断桥则行舟,此时蓬莱压沧海!

嘭!!!

同样是在此刻,恐怖的巨响,在东海龙王体内炸开。仿佛拆了敖劫之骨,蒙上敖劫之皮,以此擂鼓!

那炸雷之声,不断地回荡,不断的轰鸣。敖劫强大的龙躯,亦在空中不断翻折扭曲,血肉横飞,嘶吼不止,所见所闻者,无不动容!

“龙君!”

“陛下!”

在场海族强者纷纷靠近,意极关切。

当然也有如孽仙皇主俟良这般,招摇万丈,显现青面獠牙,捉那蓬莱仙岛而去。

他是海族之中极罕见的尸修成道,是一尊海族强者的尸体,在特殊海域得以保存万古,机缘巧合之下,诞生灵智。而后才一路慢慢修炼至今。此道在现世都几乎绝迹。因为尸修大多凶顽不驯,此道又亵渎死者,故被佛道两脉联手,大规模地清剿过,基本斩绝了传承。

在成道之前,俟良最惧雷法。但也因此在成道的路上,积累了最丰富的应对雷法的经验。

所以也是在轰炸天海的无尽尘雷下,最快做出反应的海族皇主之一。

但还是慢上一步。

蓬莱仙岛一度表现出要强轰沧海的威势,但不等海族强者围攻,就已经一个闪烁,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过来打个照面。

但那在无尽雷光中几乎被忽略了的灵宸真君季祚,却也消失不见——能在群强环伺之中被“忽略”,自也是通天的手段。不过也是蓬莱岛道法体系的擅长。

原地只剩下一件飘展在空中的道袍,以及还在天海之间轰鸣不止的尘雷。

那道袍代表的是蓬莱岛当代掌印大老爷,也即季祚的道脉权柄。

自袍角开始,渐化劫灰飘洒。

中古天路所体现的意义是“桥”,横跨时空,千军万马都能过。

蓬莱岛所体现的意义是“舟”。

在沧海末劫的苦世里,这度厄的神舟,也只载得了独剩里衣的季祚一人。

道门圣地蓬莱岛。

迎回了它的掌教!

轰隆隆隆!雷声仍然在敖劫体内翻滚。

他生吞如此恐怖的劫雷,竟然未立死!实在是强得可怕。

“陛下?!”一俟雷声暂止,玄神皇主便飞身到敖劫旁边,手中权杖一举,便要聚集信仰之力,为东海龙王治伤。

东海龙王却抬起一爪,将那权杖抵住。张开嘴,任由嘴里的血液倾落于海,而这样说道:“不要浪费力量。沧海有更多地方需要你。”

此刻的敖劫,龙躯“瘦”了足足三圈,显得骨兀体窄,十分嶙峋。身上骨头挂着肉,肉吊着皮,颇见零碎。他的左眼已经消失了,只剩一个黑幽幽的窟窿。

但他并不急着耗用力量恢复自身,如他和玄神皇主所说,现在沧海有更多需要力量的地方。迅速稳定沧海局势,重建家园,比修复沧海龙王的身体更重要。他只是扭过头去,看着迷界入口的方向——

那处强行打开的入口,已经消失了。

满打满算,十万斗厄大军,大约逃离了五万之众。

彼时这支军队像一条钻洞的蚯蚓,前半截已经进去了,剩下的部分和于阙一起被斩断。

被强行留下的这些斗厄战士,此刻当然已经被杀戮干净。他们的尸体,全都会被保存为海兽的口粮。除非有一定价值的强者,不然海族通常是不留俘虏的,因为本身沧海食物就珍贵,分给俘虏不划算,饿瘦了倒有影响——除了个别格外嗜血的,海族通常也不吃人。但对海兽来说,这些人族的尸体,已是上等口粮。

季祚的确一度吸引了绝大部分海族强者的注意力,但皇主们也没有忘了让战力符合的海族王爵,引军追入迷界,逐杀正在逃亡的斗厄大军。

这五万斗厄军,若能全数逃回景国,那么以此为骨架,这支军队很快就能再次形成战斗力。若是全灭于此……景国境内当然还有备军,如斗厄这种级别的军队,肯定有足量的后备兵员,随时准备补额。但这天下第一军的名号,就不必再提。

于阙这个人……

先是展现勇力,孤军镇万军,让海族以为他要拼命;又故意叫破季祚,让海族以为他的目的是引军断后,掩护季祚夺走永恒天碑;便在这反复之间,创造机会,轰开了迷界通道,让海族强者认为他是利用季祚吸引注意力,自己带着斗厄大军逃离;但事实上,他却是真的留下了自己,成全了那一颗【青霄湮世劫雷】,帮助蓬莱掌教脱身。

真是顶尖的战术欺骗大师。在这螺狮壳里做道场,反复虚晃。

作为斗厄统帅,于阙送走了他的军队。作为景国真君,于阙送走了蓬莱掌教。可以说哪个身份都没有辜负,无愧将名!

而人族,又有多少个于阙?

思之令君忧!

于阙死,大益沧海。

天碑存,大益沧海。

但敖劫并不能感到高兴。他在年少之时,也曾相信自己终将完成先贤所不及之伟业,笃定自己会成为人族的“劫”。在击败所有竞争对手,成为沧海龙君的时候,他也踌躇满志,意在建功神陆……时至如今,他只想着怎么挽救海族的“劫”。

越强大,越绝望。愈知“道”,愈知“道不可及也”。

“于阙的那些力量,本以为是要叫季祚带回神陆的,没想到……”仲熹即是亲自组织迷界逐杀的那位皇主,想到于阙这样死了,心中也颇有感触。

俟良收了青面獠牙的法身,飞落下来,故作轻松地道:“大概季祚本也想带回去。但于阙的私生子实在太多,不知道给哪个,也不可能接得住,索性丢在了这里。”

这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诸皇主也或多或少地挤了挤嘴角,给予配合……气氛实在是太沉重了。

即便是再激进、再狂妄的海族,在今天这场战争之后,也都认清事实,看到了两族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纸面数据再悬殊,没有正面碰过,也很难感受深刻——当年还差点反侵神陆呢!

敖劫没有笑。

他只是拖着伤重的残躯,用龙尾缠住一座永恒天碑,往远处飞去,一路血流未止,尽滴落沧浪之中——沧海龙君的鲜血,对沧海亦是良补。

永恒天碑在景国人的控制下,有机会成为钳制海族的枷锁。永恒天碑在海族的控制下,却是能够制造安宁的海域,让更多海族生灵得以栖居。

敖劫这便是寻址建家去。

在一众海族高层的注视中,沧海龙君头也不回,一路往东。

原地只留下这样一句话,算是对这场开局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战争的总结——“长河龙君已宾天。往后咱们再活不下去,就只能怨自己,没谁可以怨了。”

中古时代的人龙战争,是因为敖舒意而败吗?

若非人族的优势已经大到一定程度,烈山人皇全面地压制了羲浑龙皇,敖舒意反叛,能将那么多水族召于旗下吗?

人间“河犬”,岂得复闻!

……

……

人族在近海最北的栖居岛屿,应当是已经靠近冰川的“冰凰岛”。

石门李氏的嫡长女李凤尧,长期领军驻此,于此经营和修行。

东海广阔无垠,便是不算迷界所间隔的沧海,也足够人们探索一生。近海诸岛北去,能见冰川。冰川之后,还有海域,海域之后,又有冰川,从来不知尽处。

当然越往北,越荒寂。

此时便是在冰川之上,有两个并排而走的身影。

顶着朔风霜刀艰难跋涉,一任黑袍鼓荡。

他们戴着同一制式的面具,只是额头上的血字各有不同。一曰“仵官”,一曰“都市”。

他们都很注意自己的脚步,哪怕前面有个坑,也要悬停片刻,等兄弟也抬步了,才往前跳,谁也不肯失礼走到兄弟前面去。

就这样走了一阵,终于循着组织独有的隐秘印记,找到了冰川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冰洞。

“大哥先请。”都市王很有礼貌地欠身。

“哎呦,这会就别客气啦!”仵官王还是用的女身,娇滴滴地道:“好弟弟,你先进去罢!”

“一起……滚进来!”冰洞深处,传出了秦广王的声音,很明显地心情不太好。

“老大!”仵官王口风立转,以一声关切而娇媚的轻唤起始,摇曳生姿地往冰洞里去,口中说个不停:“听说你受了伤,我可紧张死了,连任务都无法继续,连夜赶过来支援,还给伱带了上好的伤药!老大,老大!你这是怎么了,哪个胆大包天的敢伤你,咱们召集了兄弟一起……”

他走进冰洞,看到冰洞正中央,立着一方冰雕的祭坛。

许久未见的秦广王,轻扬着头,正站在剔透的祭坛中间。他身姿挺拔,腰颇窄,而以面具系腰。面具上空洞的眼窝,仿佛注视过来。

令仵官王感到压力的,是此时的秦广王,正是双眸皆碧、长发垂至脚后跟的【入邪】状态!

他正要说些什么,忽而惊骇抬头,视线已经穿过冰洞之顶,投向那无尽高穹——

彼处有一条辉煌灿烂的中古天路,横贯近海沧海、中古现世。他这一路走来,只敢远眺,不敢细究。知其宏伟,而己身卑陋,不敢靠近。

但此刻,那条金色大道、通天坦途,竟然崩解当场,溃落如沙!

他抬手按住那对乱颤的胸,把这具身体激烈的心脏按止,惊悚地看着秦广王——

“你……您把它咒塌了?!”

感谢书友“旧城一心”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73盟!

感谢书友“绿竹midori”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74盟!

感谢一路同行的书友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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