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灭世纪(感谢菜菜的帝天的盟主

世界一片静寂。

随着至恶之剑的碎裂,节制的生命迎来终结。

数之不尽的碎光从破裂的剑刃之上升起,飞扬,宛如萤火那样,在消散之前,将黯淡的世界最后照亮。

远方的悲鸣渐渐消散。

在槐诗面前,节制的残骸也渐渐化为飞灰。

再也不见。

从此之后,便再无节制之蛇的存在了。

毫无防备的被至恶之剑贯穿灵魂,自此世一切恶念的渗透之下,意识已经被彻底污染和侵蚀。

统治者的自我存在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分裂成无数碎片,就好像是昼夜之镜中槐诗所遭遇的那样。

只不过,在恶性的煎熬之下,无数灵魂棱面只会彼此攻伐和厮杀,重生和消散,直到每一个念头都在碰撞中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这才是变化之路最受人忌惮的地方,盛产最高超的意识愈者的同时,也将培育出最恐怖的灵魂刺客。

一旦被这样的对手盯上,即便是日夜防备,也难保心中不起恶念,就算灵魂一尘不染,也会在潜移默化的煎熬和恐惧中涌现阴影。

而不知何时,那些悄然渗透进灵魂里的恶念就会完成聚合,化为利刃,自内而外的将一切贯穿。

哪怕是节制还有什么后手,灵魂在地狱中能够再度重生,可仿佛被丢进果汁机里打成浆之后再掺入了无数恶念之后彻底变质的意识,也不可能恢复原本的模样了。

所能留下的,恐怕也只是一个徒有深渊祝福的肉块而已,哪怕放着不管也会自灭消散,再构不成威胁。

当那一颗头颅从肩头滚落在地的时候,空洞的眼中仿佛还有残存的怨毒。

用尽最后的力气,眼瞳动了一下,看向槐诗。

却只能看到漆黑的鞋底。

踩落。

啪!

自这轻描淡写的践踏之中,最后的遗恨消失无踪。

槐诗抬头,再不去看脚下的残骸,向着远方眺望,那个笼罩在血和火中的世界,在哀鸣一般的崩裂声,渐渐迎来再度的坍塌。

当最后一块由节制所形成的根基被摧毁,圣都便再无依托。

一切都在迅速的溶解。

天穹褪色,大地崩裂。

火焰熄灭。

只有无数灵魂带着最后的残光,从这凝固的地狱中挣脱束缚,缓缓的升起……

现在,死亡终于到来。

一切都将结束。

废墟中,那些垂死的斗争者们呆呆的看着这一切,解脱的一笑,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还有哭号和呐喊的声音渐渐传来。

当破灭的狂欢迎来了终结之后,失去了火焰的人群茫然的前进在道路和废墟之间,徘徊在不断坍塌的城市之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去向何方。

只是,本能的流着眼泪,痛哭出声。

在熄灭的火焰里,槐诗看到了那个蹒跚而来的身影。

那是调律师最忠诚的追随者,‘工程师’维尔利斯。

他还活着,手旧举着熄灭的火把,胡乱的挥舞,另一只手里死死的握着带血的斧头,狰狞的寻找着一切敌人,寻找着每一个地方。

可是再没有敌人了。

他彷徨的徘徊着,怒吼,骂着什么,可到最后,也再没有了声音。

当他回过头来,便终于看到了槐诗。

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

陷入呆滞。

嗫嚅着,恐惧又不安,脸色苍白,就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样,颤声问:“要……结束了么,先生?”

“是的,维尔利斯。”

槐诗颔首,怜悯的看着他:“长久以来,辛苦你了。”

“可,可是,我们的事业呢?”维尔利斯踏前一步,难以接受,“我们的伟大工作呢,先生?我们,我们……”

他胡乱的摆动着双手,想要说什么,可察觉到手里的斧头,又惊恐的把武器丢下,生怕槐诗将这视为悖逆,只是,哀求的看着他。

希望他再说一些话。

“结束了,维尔利斯。”

槐诗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告诉他:“已经可以停下来了。”

“还没有结束!”

维尔利斯像是触电一样,将手拔出来,下意识的,怒吼出声,仿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一样,质问:“怎么能这样结束呢?”

槐诗沉默,没有说话。

维尔利斯仿佛发狂了一样,环顾着四周,怒吼呐喊着,最后,视线落在地上,那个死去的士兵身上,如获至宝的将他拽起来,展现给槐诗看,兴奋欢呼:“看啊,先生,快看,这不是还有对手么?我们还可以去寻找敌人……对了,还有更多的世界,对不对?”

他的眼睛亮起来了,饱含着憧憬:“我们一起去把火焰点燃,先生。我会追随在您的左右,请带着我一起!”

槐诗只是看着他,许久,伸手,将他的手掌掰开,抛下了尸首,轻柔的抱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维尔利斯愤怒的挣扎,想要推开他,却无法反抗,到最后,再没有了力气,

“已经结束了,我的朋友,结束了。”

槐诗说,“我允诺过你们,这就是苦难的终结,从此之后,你们再也不需要去点燃什么东西才能活下去了。”

“可是、可是……”

维尔利斯被他拥抱着,呆滞的看着那个黯淡下去的世界,便再忍不住,流下眼泪:“可是,我们究竟去哪里才好呢。”

“哪里都不是家啊,先生。”

他哽咽着,大哭,“我们活在地狱里,那个美好的世界已经不再爱我们了。我们亲手烧掉了最后的容身之处,从此之后,我们又应该去哪里呢?”

哪里都不再是家。

他们早已经死去,灵魂落入地狱里,只能在地狱中挣扎而活,直到自己面目全非。可现在地狱被烧尽了,他们又能去向何方?

兽类们哀嚎着,彷徨在这废墟之上,绝望嘶鸣。

无家可归,也无处而去。

除了毁灭,一无所有。

“那就交给我吧。”

槐诗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将那些绝望和痛苦交给我就好,你们的灵魂,属于你们自己。”

维尔利斯愣住了。

呆滞的抬起头,看着他。

难以置信。

槐诗愉快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过了,我会免去你们的罪。”他说,“让我来将变成兽类的你们杀死,你们便能够以人的面貌,回到故乡中去——”

在他身后,黑暗的最深处,终末之兽垂落眼眸,凝视着绝望的彷徨者们,告诉他们:

“——这就是调律师,最后的工作。”

这一刻,就在巴哈姆特的头顶,褪色的天穹之上,有庞大的黑暗之环缓缓展开,深渊之口再度开启。

将那些彷徨的野兽之灵吞尽。

所有的畸变、凝固,和污染,在那悲悯的黑暗中,尽数溶解。所剩下的,便只有纯粹的光芒。洗去尘垢和污染,回归本来的面目。

巴哈姆特纵声咆哮。

再无任何犹豫,放口吞噬,饕餮着触目所及的一切,直到将眼前的地狱,吞入腹中去!

那些畸变的灵魂,增殖的欲望,一切罪恶的残留和死亡的沉淀,尽数汇聚在了庞大的躯壳之中,自头顶的冠冕之上形成了无穷的繁星。

死亡如镰,横扫着,一寸寸的扩散。

只留下救赎之光。

在槐诗的手中,美德之剑重塑,更替了至恶的存在,一尘不染的剑刃刺入了维尔利斯的灵魂之中,将所有的污染和畸变,尽数剥离。

或者说……吞入自己的灵魂里。

啪!

一道裂缝,从追随者的面孔之上浮现。

他怔怔的看着远方的一切,难以置信,当久违的曙光从阴云的间隙中落下的时候,他竟然开始觉得刺痛。

可即便是刺痛,也依旧,舍不得去移开眼睛。

“真美啊。”

“是啊。”

槐诗颔首,陪着他,一同欣赏着地狱中的最后的风景,轻声呢喃:“维尔利斯,你说,人为什么活着呢?”

“……不知道,从未曾想过这样的问题。”维尔利斯苦笑:“因为不论做什么,好像都没有意义。”

当最后,他看向身旁的调律师时,笑容就变得释然起来,仿佛得到了答案一样,“或许,是为了做一些值得的事情吧。”

就这样,他笑着,闭上了眼睛。

再无声息。

槐诗陪伴在他身边,凝视着远方的幻光,许久,拔起美德之剑,向着彷徨的兽类们走去,去寻求他们的答案。

垂死的暴徒依旧死死的抱着怀中的财宝,咳出血色,兴奋一笑:“当然是为了赚钱啊,赚钱,赚钱……只要能赚钱,做什么都行。”

“为了下一期大乐透?”早衰的男人遗憾轻叹:“可已经没有大乐透了……”

“为了多吃点好东西啊!”

快要撑死的佝偻男人依旧奋力的往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呢喃:“好饿,好饿,好想吃,吃不够……”

“为了老婆孩子。”惊恐喘息的男人摇头,一步步的后退,看向身后:“她们还在等我,等我回家……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为了活着。”绝望的人闭上眼睛,“其实死了,也没关系。”

“为了报仇。”血泊中的小孩儿断然回答。

“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

脸上沾染着灰尘的反抗者爽朗一笑。

“呃。”

正在疯狂灌酒的整备师愣了一下,挠头:“为了……明天?”

“为什么活着?”

忙碌的末三忽然停顿在原地,怨念的呢喃:“为了今年的报告,为了给一帮动不动上头的家伙收拾烂摊子,还有跑腿,还有干活儿,还有打架,还有职场PUA……褚红尘那个混账东西……”

槐诗想了一下,还是没敢再问了。

“当然是为了小孙女儿啊。”

依旧熬汤的老厨魔捏着下巴,嘿嘿怪笑起来:“哎呀,暑假马上又要到咯……”

听的槐诗只想要给自己一个嘴巴。

闲着没事儿话这么多干什么?

只是,最后回头的时候,看向了那个正准备离去的背影:“那你呢,原照,不打算给我答案么?”

“问那么多干嘛?”原照瞥了他一眼,不快反问:“问卷调查啊?”

槐诗只是笑着,没有说话,看着他。

直到他不耐烦的叹了口气,挠头,好像专注思索了一样。

“我想想……”

年轻人沉思片刻,刻意咧嘴,摆出了一个装模作样的姿势:“大概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至于活在地狱里吧?”

槐诗愣在原地。

看着他。

就好像第一次认识一样。

直到原照终于忍不住袒露内心的羞耻,怒视过来。

才忍不住,钦佩的,大笑出声。

“加油。”

他说,“加油!”

就这样,于同样忙碌的升华者们匆匆道别,他再度投入到了自己最后的工作中去。

直到崩裂的天穹之后显露出深渊的黑暗。

荒芜的大地之上再无任何的活物。

最后的兽类哀鸣着,从长梦中,惊醒。

看着濒临毁灭的一切,还有等待在身旁的人影,嘴唇嗫嚅着,似喜似悲。

槐诗坐在他的身边,回头微笑。

“满足了吗,朋友?”

“还差点。”

野兽的嘴唇动了一下,干涩的舔舐着,仿佛还沉浸在那个肆意宣泄和毁灭的狂欢里,轻声呢喃:“这可真是一场好梦啊……”

“梦该结束了,不是吗?”

槐诗耸肩,“难道是心有不舍吗?”

野兽顿时失笑,无所谓的摇了摇头:“虽然还是有点舍不得死,但与其活在这种世界里,还是死了比较好吧。”

“那就走吧。”

槐诗伸手,向着最后的野兽。

天崩地裂的轰鸣中,野兽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他,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手臂,跨越了风中的灰烬和尘埃,想要触碰他的指尖。

就像是摸索救赎一样。

可等待在那里的手,却已经向着他伸出,将他的手掌牢牢握紧。

“抓稳了。”

槐诗微笑着,告诉他,“我带你们回家。”

此刻,最后的惊雷响彻地狱。

无穷尽的灵魂涌动着,回荡在天地之间,献上最后的欢歌。

“圣哉,圣哉,圣哉!!!”

相食之秩序,分崩离析。地狱之道德,迎来倾覆。增殖之欲望,归于虚无。染化之心智,走向长眠。畸变之生命,告以终结!

终结的连锁反应开始了,当一切自烈火中化为尘埃,地狱自焚烧中迎来虚无。

三日的消亡过后。

万物都灭尽了。

最终,兽毁去了天地。

(本章完)

第1285章 出地狱记

当无数魂灵狂热的赞颂迎来休止,万世乐土的欢乐颂由此终结,凄厉的破裂声响彻福音圣座。

此刻,就在公义的头顶,无数光轮嵌套的升变天骤然开始了膨胀……无数裂隙之后,好像有什么恐怖的力量即将井喷而出。

纵然层层压力束缚——

白银之海的指挥会议室内,那放慢到极限的时间里,死寂无声。

就连喘息的声音都听不见。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的凝视着那五道交错锁链之上接连不断所浮现的裂痕。

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身体,好像这样就可以看得更加仔细一些。

秩序之索,崩溃!道德之索,崩溃!欲望之索,崩溃!心智之索,崩溃!生命之索,崩溃!

每一次无声的破裂,在见证者们的凝视中,都仿佛焕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直到最后的裂隙从万世乐土的正中浮现,贯穿!

一双双洋溢着狂喜的眼眸奋力的眨动着,生怕这是观测错误带来的幻觉,可三度验证之后,那闪耀的光芒带来了最终的报告。

终于,再忍不住,呐喊出声!!!

“启动,启动!”

叶戈尔一把推开旁边私聊里不断喋喋不休的罗素,虚无的灵魂竟然兴奋的面色涨红,通过了权限下放的指令。

而在那之前,福音圣座之内,燃烧的焰光就再度迸发!

当公义失去了无穷力量的供应,被打回原形的瞬间。

不,甚至比那更早……

早在那时而暴涨时而跌落的力量开始不稳定之前,所有人的心中就已经浮现明悟。

——时机已到!

伊甸之剑的烈光再度升腾。

穷尽一切光和热的审判之剑挥洒,甚至就连手握利刃的册封圣人都直接点燃,而圣者根本毫不在乎。

不惜倾尽自己所有的修正值,投入其中,令回旋的火焰彻底凝结成实质,最终,令赤红色的四棱回旋之刃也为之模糊。

就像是气体一般的升腾着。

这一份暴虐的力量纵横劈斩,只是扫动,恐怖的引力便歪曲了空间,向内坍缩,形成风暴,拉扯着周围的一切投入其中。

【日冕物质抛射】恐怖现象以神迹刻印的方式自此刻再演。

每一次和牺牲之剑碰撞,便如同和自爆的统治者之力针锋相对的对决一样,以超过限度的毁灭,逼迫公义不得不将这一份最强的杀伤力应对在自己的身上!

牺牲在不断的重生,无暇他顾。

而漫卷的血火之中,睚眦再临,残戟斩落,向着他的面孔。

公义张口,无声叱令。

美荣天的最深处,祭坛之上的苍白圣枪呼啸而来,落入了他的手中,向前刺出,抵御了这宛如同归于尽的一击。

公义的双眸之中,辉光喷涌,刺向了阿尔忒弥斯的面孔。让女武神的盾牌高举,无暇猛攻。而身后升起的公义之影,则不断的蠕动着,向着四周发起暴雨一般的阴影穿刺,将循环的黑暗逼退。

那动作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不,已经不是快的程度了。

当他在同时抵御住睚眦、修特洛尔和黑神,分别从肉体、阴影和灵魂的三个不同的跨度中三种不同进攻方式时,那种诡异的荒谬感再度从众人心头浮现。

就好像,在一瞬间,能够同时做出三种不同的选择一样。

配合着牺牲之剑、公义之影和圣枪,乃至双眼和福音圣座中各种超大型秘仪的操控和攻击,就像是拥有着百手和千眼一样……

千眼……

——神之眼!

“小心他的眼睛!”

被烧去半截的维塔利从霍德尔的黑暗中再度重现。

手中的至恶之剑飘忽如幻影——在公义的心中,根本就毫无任何的恶念和动摇,无从利用和杀伤,偏偏一路走来所积攒的恶念已经再无源泉,不能随意的挥霍。

罕见的,显露出一丝狼狈。

就在刚刚,他竟然险些被困在公义的右眼之中——冒险一探,深入其中,却发现那一双眼睛内部的无数镜面和观测角度,宛如万花筒一般,根本毫无死角,而且自成迷宫。

好像有千万个灵魂在通过不同的角度和方式进行观测,让他险些迷失其中。

可这一份力量的诡异之处,不在乎其恐怖的观测力,而是因此而带来的无数详尽而周全的应对方案。

之所以被称为神之眼,不是因为他如同神明一般全视全知,而是因为,他能够如同神明一般做出最恰当和最有效的抉择。

在同一时间,他能够同时使用三种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然后根据自己观测到的结果,选择其中对自己最有力的那一结局!

这已经是近乎逆转因果一般的威权了!

一个回合,在他眼中,是三线并进的三张不同的棋盘,而敌人的落子,却只能有一颗。配合那冰冷如机械、毫无瑕疵的意识,他可以尽情选择对自己最有力的结果。

在福音圣座之中,不论发生什么,他都有方法去充分的应对。

这就是他的主场!

啪!

就在他头顶,光轮之中,万世乐土再度崩裂出一道缝隙,可这一次,就在福音圣座内,无数光芒锁链延伸而至,缠绕在上面,瞬间封锁,死死的压制着那一道即将破壳而出的力量。

最终,向着骤然敞开的裂隙,缓缓下沉!

“撒手!”

睚眦咆哮,血火升腾之中,原继先再度突进,不顾圣枪的贯穿,大戟脱手而出,抛向了万世乐土的所在。

染血燃血苒血三重加持之下,残戟化为凶星,留下了猩红的轨迹,节节突入,切裂了数十道锁链之后,钉在了万世乐土的外壳之上。

裂隙中,万世乐土的下沉戛然而止。

卡住了!

而原继先,已经被公义,一拳打穿!

倒飞而出。

公义面无表情,好像浑然没有察觉到胸前也随之出现的缺口一样,毫无瑕疵的应对着四方的围攻。

半空之中,睚眦砸在了顶穹之上,翻滚,在连续不断的光束扫射之下,再度坠落,向着大地。

可这一次,失去武器之后,终究没有再冲上去。

残破的面孔之上,已经有半边露出了白骨,胸前的裂口之中看不到血肉和内脏,只有一层层火焰涌动着,焚烧。

脚踏在如海的黑暗之上,他忽然回头,向着喷吐恶咒和孽海,阻拦外界干扰的烛九阴呐喊:“老东西,左手还我!”

“你妈的,还个屁!”烛九阴暴怒:“一有个风吹草动就他妈来催债——莫非当年老子这战利品是赊来的不成!”

“少啰嗦,快点!”原继先催促:“大不了用完你再拿回去!”

“啧——”

终究是,没有再拖延和浪费时间。

黑暗之潮的最深处,龙蛇张口,吐出了一道漆黑的洪流,洪流之中,洋溢着诡异幻光的宝珠缓缓升起。

在合拢的利齿之间,咬碎!

啪!

伴随着那清脆的破裂声,烛九阴的鳞片仿佛都苍白了一些。

而另一头,原继先的血火冲天而起,烧红了半边天空。

仿佛从枷锁中解脱,残缺的左臂之上,火焰涌动,瞬间重塑骨骼、筋膜、肌理、神经,形成了完好无缺的手臂!

嘶哑的大笑声响起。

紧接着,左手抬起,撮指成哨,奋力吹响,便有铁蹄声响彻地狱。赤兔飞跃深度,踏火而来,眼眸之中涌动光彩。

老者撑起身体,翻身上马,宛如行云流水一般,在血火之中,厚重的甲胄凭空浮现,而空空荡荡的左手之中,此刻竟然多了一把古朴而肃穆的铁胎大弓。

自这驰骋之中,骑士向前,从腰间稀疏的箭壶中拔出了一根漆黑的箭矢,搭在弓弦之上。

开弓如满月。

就在起伏升腾里,遥遥对准了公义所在。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血焰中的老将大笑着,撒手:

“去!”

惊雷驰骋,血火奔涌,一线凄光飞出。

同稍纵即逝的战局和斗争相比,那箭矢的速度实在是太过缓慢。可偏偏是如此一箭,却令公义的眉头皱起,竟然不惜放弃抵抗伊甸之剑的力量,试图脱身。

可在神之眼的无数观测之中,他竟然发现,不论自己选择什么样的方案,都根本无法修改被命中的结局。

颠倒因果和事象的威权,在睚眦的血仇锁定之下,已经注定了必须正面分出胜负,无法逃避!

既然如此的话,那便硬撼!

可在那一瞬间,一直被保护在黑暗迷宫里的谛听竟然再度浮现,不见周身三只猴子的踪影,只是远远的看了公义一眼,双眼和耳中便渗出血丝。

这一眼的对视里,他便已经融入了公义双眸的无穷视角之中。

宛如一粒老鼠屎,搞坏一锅汤。

数之不尽的观测在主观的修正之下,出现了偏差,无数方案竟然开始彼此攻歼,充斥着主观臆断和傲慢,以及各种完全搞不明白的分析:‘听我的,牺牲之剑必秒原继先’、‘PVP就是要贪,不贪玩个几把’、‘你懂不懂什么叫战略转移啊’‘啊对对对’、‘我先放一个寄在这里’、‘家人们摆起来~’

轮转的万花镜之中出现了数之不尽的污渍,再难观测。

而当他试图后退的时候,却看到,修特洛尔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刚刚的位置之上,手中血色的匕首倒持。

刺下!

明明只是贯穿了不久之前自己的位置,可公义却感觉,就连自己竟然也被这诡异的力量钉在了原地,难以挣脱。

阿尔忒弥斯咆哮,再度举起大盾。

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为原继先挡住了牺牲之剑的冲击。

在那一瞬间,曾经捍卫天朝击溃突厥天命、弑杀灾厄之狼的白虎之箭,便已经扑面而来。

中!

明明只是一箭,可三道深邃的箭创却出现在了公义色身上。

右手、右眼和左足!

然后,定!

青龙四转世,白虎三投唐。

三世纠葛,杀尽青龙的白虎君威权作用于此,一切命中的目标,都会失去力量,回归凡物。灾厄和奇迹的力量消失无踪。

右手之中,牺牲之剑迟滞,难以运转;失去了右眼的参考和映照,无穷观测顿时只剩下寥寥几个,难以全面。

而脚下,和福音圣座之间的联系,竟然被彻底斩断!

在这短短的弹指之间,公义和福音圣座之间的关联,被彻底斩断。

伊甸之剑斩落,斩首!

阿尔忒弥斯怒吼着,突进,手中的长矛贯穿了公义的心脏,而修特洛尔已经伸手,冷酷的将公义的影子从他身上摘除。

穷尽所有储备恶念的至恶之剑在黑神的手中铸就,从血滴的倒影之中浮现,刺出,贯穿灵魂。

孽业之潭在公义的脚下开启。

无穷孽因和恶果所形成的沉渊之仪张开了大口,将统治者挫骨扬灰!

瞬息间,胜负已分!

而就在同时,美洲第一防线的指挥室内,米歇尔背着双手,冷冷的看着纯钧封锁中的大天使·福音。

在天文会的授权下达的瞬间,挥手:

“——太阳历石,全功率填装,发射!”

防线崩裂,一道宛如黑洞一般的漩涡凭空浮现,绽放,从其中延伸出了一截数百公里长的诡异炮身。

而就在漩涡之后,黑暗里,无穷灾厄和奇迹碰撞里,数之不尽的秘仪里,神迹刻印浮现。

等候的丽兹伸手,打开了手中的箱子,拧动钥匙。

就像是抽扭蛋一样。

一个小小的球体从凹槽中滚落,落入装填机构之中去了。

在拳头大小的水晶球中,是一座笼罩在阴云和暴雨之中的古老宅邸,乃至无穷荒野和蹒跚行走在荒野中的诡异人影……

——【深度二】地狱·悲鸣馆!

一整个地狱,在装填机构的推动之下,化为了炮弹,融入了炽热的乱流中去。

听不见轰鸣,没有巨响,更不存在什么高温。

一切的力量,所有的毁灭,都在完美的调遣和运行之下,投入了炮身中所飞出的烈光里去。

太阳风暴一般的恐怖力量在深渊中奔流。

弹指间,跨越了数十个深度,贯入了纯钧的封锁中去,从另一头飞出。

虚空里,刚刚才诞生的统治者·福音僵硬了一瞬,宛如大头婴儿一般的诡异身躯凝固在了黑暗的深渊之中。

只有刺耳的啼哭声响彻了每一个灵魂。

巨大的腹部,竟然在那一击之下,被彻底凿穿,撕裂!

火焰、残骸、破碎的圣殿和尸骸,仿佛内脏一般涌现,无穷的脓液像是鲜血那样井喷,难以停止绝望的痉挛。

福音圣座,大破!

几乎是同时,双子天敌的身后,天门内的虹光舞动,飞出,向着深渊探出。

彩虹桥,全功率运转,凝结成实质的七彩光芒顺着炮火开辟的空隙,落入了福音圣座的内部,撕碎了无数锁链之后,笼罩在万世乐土之上。

宛如手掌一样,将它,握在了手中!

拽!

恰似瓜熟蒂落那样。

“锚定完毕!”

“深度维持正常!”

“侦测到灵魂数量——三百、四百……五百四十一万……”

“注意继续保持深度。”

“回收开始!”

随着嘈杂的汇报声,在深空舰队的协调和护卫之下,彩虹桥的光芒卷着万世乐土,向上升起!

在那一瞬间,寥落凄清的黑暗深渊里,传来一声叹息。

如此悲悯。

好像,凝视着草芥和走兽们,走向末路一般,发自内心的,感到了悲痛和遗憾。

啪!

宛如镜面破裂那样,一只空洞的眼瞳从福音圣座内部的虚空之后,露出。

而那一瞬间,刺耳的警报声,自战场之上响彻,边境防御阵线、统辖局、存续院,整个天文会的有关部门,都沉浸在了突如其来的震撼里。

就在福音圣座里,原本探明的七天结构之中,竟然诡异的多出了一道!

在升变天之后,还有一层!可升变天就已经是最高的划分了,最尊贵的所在,那升变天之上的又是什么鬼东西!

彩虹桥的光芒,凝固在了原地。

万世乐土竟然再无法升起,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抓紧了,不肯离去。

噼啪破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福音圣座最顶层,从镜面一般破碎的虚空之后,粘稠腐臭的海洋从裂隙之中决堤而出,瞬间,吞没了一切。

在那一片溶解万物,消蚀所有生灵、毁灭和创造一切活物的胃之海洋中,一个孤独的身影运行在水面之上。

宛如劣质的玩偶一样,踉跄的转过身,歪歪扭扭的,向前走出一步。

宛如脱节一般的脖子歪歪的靠在肩膀上,撑起来。

略显风霜的中年面孔堪称俊朗。

只是那一双空洞的眼瞳里毫无神采,只有耀眼到不可直视的辉光!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的叹息声。

当他踏步向前,大地和深渊震撼,万物动摇。

窒息的绝望笼罩在每一个灵魂之中。

“永世集团……地狱工坊主·NO.1?”

青铜之眼的观测者强忍着灼痛,分辨着那一道身影,可当他的双眼在耀光中焚尽,终于在瞬间洞彻了虚无的外表,窥见本质时,一颗心,已经彻底的沉入谷底。

那哪里还是地狱工坊主的领袖,曾经那个最接近地狱之王的统治者呢?

哪怕威权尚在,灵魂完整,躯壳完好无损,可头顶之上那一道慢慢亮起的光环,还有整个福音圣座内所响彻的圣歌……

乃至,无数征伐天使狂热的呐喊,残存大天使们的恭谨叩拜,都已经说明了来者的身份……

——毁灭要素·牧场主!

此刻,地狱之神,走出了至福乐土,降临在深渊之中!

“怎么回事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观测部门的秘书僵硬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不是NO.1么?怎么又和牧场主……”

叶戈尔沉默着,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只有一个可能了。”

罗素忍不住笑出声,在荒谬的现实面前,嘲弄自己的无知和局限:“原来如此么?竟然连自己的盟友,也吃进肚子里了啊……”

不,那真的是盟友么?

说到底,从一开始,至福乐土和工坊主们结盟,也只是他们通过线索和工坊主们的活跃而推论出的结果。

可是,倘若更深一层呢……

不是联合,而是,兼并呢?

工坊主们所为止自傲的生产、销售和加工的地狱循环,难道不是同牧场主的教条和宗旨,乃至地狱食物链天然就极其契合的力量么?

想要有所增长的话,难道整个深渊之中还有比工坊主们更加合适牧场主的食粮么?

底蕴深厚、发展昌盛、状态虚弱,并且还……如此的美味!

如今,站在牧场主的角度去看,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可正是这一份流畅到极点的逻辑,才让罗素感觉到不安。

祂究竟为这一天筹备了多久了?

十年?百年?还是在诞生的那一天开始?

面对工坊主们所形成的联合,以及永世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竟然悄无声息的完成了蚕食和兼并。

就连不久之前,持国之赌的时候,所有人都未曾察觉到任何的异常!

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甚至就连现境,在搜集到线索之后,也只能初步判定对方之间进行了联合,而不敢有任何更加夸张的想法。

归根结底,这一结果,实在是太过于荒谬,也太过于骇人。甚至就连其他的工坊主,也未必知道多少吧?

短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在这个时间被放慢到极限的会议室之中,青铜之眼就已经传来了分析结果。

烧毁了不知道多少观测之眼和探境之后,得出初步结论。

融合状态!

此刻的NO.1,已经完美的成为了牧场主神力的载体,同时,还保有着自身的威权和力量,纵然认知和意志已经被彻底溶解和改造,但依旧可以看做独立的个体。

来自牧场主的神性便运转在那一具身体之中,透过灾厄的灵魂,看向世间,形成了完美的人格化身!

从神,至人。

就好像曾经的白冠王代行全能之神的意志那样,如今的NO.1,已经变成地狱之神在深渊和人间的完美投影!

倘若以现境的常识去看待的话,那便是……不折不扣的神子!

以此为前提再度进行思考的话,从一开始,统治者·福音,就是为他所准备的车舆。而万世乐土,便是牧场主所精心准备的一次尝试……

那么,这一次战争的打响,背后的目的,真的那么简单么?

罗素的思绪电转,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

看向了叶戈尔。

眼神就变得锐利起来。

叶戈尔没有回应,只是凝视着屏幕,一言不发。

手掌的下面,压着一张已经被揉皱的信函,那么用力。

事到如今,再高明的决策和指挥,也无法干涉到现场的变化了。

只能依靠原本的准备和现场的应变。

而就在如今的福音圣座之上。

在看到至福乐土的圣子,牧场主的化身从胃液之海中走出的瞬间,所有人,便已经开始迅速的后退。

自毛骨悚然的预感之中,做出了本能的决定。

——摇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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