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3章 回京

京城的深秋不大好过。

昨夜下了一夜雨,今天便只能看到一地落叶。

无需风,走在宫中就能感受到寒冷。

无忧被宫女牵着,却不肯老实,不住的问些幼稚的问题。

“……南雪,你叫南雪,是不是南方的雪?”

牵着她的宫女好笑的道:“不是呢,是奴婢出生时,几年未曾下雪,本来是取名难雪,为难的难,后来奴婢的母亲觉得兆头不好,就改成了南雪。”

无忧觉得不好听,可想了半天却想不出一个好名字来,就有些忧郁。

南雪看到她皱着小眉头在作难,就不禁笑了,说道:“名字是爹娘取的,除非是公主赐名,否则奴婢就会一直叫南雪。”

无忧小大人般的叹息一下,然后挥舞着小拳头给南雪打气道:“你放心,你想改什么名就告诉我,端端很乖的。”

此时前方有几个太监路过,听到无忧的话,看到小女娃认真的模样,不禁都笑了。

只有一人没笑,他一直盯着无忧消失在宫殿之中,这才若有所思的回头。

“王公公,娘娘那边叫你呢!”

“来了!”

王振笑了笑,来叫他的太监看着坤宁宫那边,就问道:“王公公,可是兴和伯家的无忧又进宫了?啧啧!这满朝家眷,也就是她把宫中当自家了。”

王振负手而行,淡淡的道:“别忘了,她比皇子大。”

太监愕然道:“咱家还没想到这个呢!不过兴和伯必然是不许的吧,记得以前听说过,兴和伯说宫中是个牢笼,谁都不自由。他这般宠爱女儿,肯定不会让她入宫。”

王振笑眯眯的点头,突然回身又看了一眼坤宁宫。

坤宁宫现在热闹不少,人也多了不少。

“端端!”

无忧一进来就急着找端端,她东张西望的没找到小伙伴,就进去给胡善祥行礼,然后皱眉道:“娘娘,我家弟弟都不爱哭了。”

胡善祥抱着才几个月大的玉米无奈的道:“玉米还小呢。”

“无忧!”

外面一阵风般的冲进来一个小女娃,无忧回身,欢喜的道:“端端,庄上有人家生小狗了呢,看着好好玩。”

“真的吗?”

两个小女娃牵着手在欢喜,胡善祥见了只是微笑。

怡安在胡善祥的身后,俯身道:“娘娘,走动走动吧。”

胡善祥点点头,怡安就接过玉米,交给了奶娘。

坤宁宫算是宫中的好地段,哪怕即将初冬,依旧有花树郁郁葱葱。

身后跟着两个嘀嘀咕咕的小女娃,那声音就像是小鸟在鸣唱,让人悦耳。

“娘娘,外面有些传言,说兴和伯在济南在假公济私。”

胡善祥现在也会关注一下外面的大事,而怡安能说出来的,都是经过了太后的口。

胡善祥皱眉道:“陛下都没说,外面那些人就开始胡言乱语了?御史也不管管,都是欺软怕硬的。”

怡安回身看看两个小朋友,然后低声道:“娘娘,说是和读书人闹起来了。”

“闹什么?”

“兴和伯要断了读书人的好处。”

“读书人的好处啊!”

胡善祥忧郁的道:“终于还是来了,难怪去接无忧得有侍卫随行,陛下……这段时日看着瘦了不少,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怡安不能答。

“端端,南雪的名字好不好?要不要改?”

“嗯……母后说不许胡乱给别人改名字,那是人家父母取的呢,改了不好。”

“那,那好吧,不过南雪要是不喜欢,你记得给她改个好听的哦!”

“哦!”

两个小女娃之间的童言稚语也无法让胡善祥的眉头放松。

风吹过,胡善祥裹紧大氅,喃喃的道:“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过啊!”

……

“木炭再不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守城门的军士在发着牢骚,军官们也不管。

因为他们在忧郁着。

小旗官靠在城门后面,阴影中,他低声道:“大人,兴和伯在济南和文人们斗起来了,听说血流成河。”

边上更里面的是一位百户官,他冷笑道:“那些文人骑在咱们的头上作威作福,兴和伯当时建议文皇帝清查军中,咱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些,别忘了,军户这玩意儿以后可就越来越少了。”

总旗忧心忡忡的道:“那些文人现在提及兴和伯都是骂声不绝,恨不能吃了他的肉,大人,兴和伯要是垮了,咱们武人怕是又要日子难过了。”

百户官握拳打了一下身后的城门,看着外面说道:“还有陛下呢!陛下肯定不会让他们得意。再说……兴和伯镇压文人造反之事,陛下可是赞不绝口。”

总旗官点点头,说道:“大人,那个辛老七不得了啊!一人杀一千,啧啧!国朝如他这般的怕是找不到了吧?可惜却只是家奴。”

百户官摇摇头,笑道:“那是以讹传讹,我听到了确切的消息,辛老七一人差不多杀光了百人,当时本官正在吃饭,差点就被噎死……”

“哎!这等猛将,若是进了军中,早就飞黄腾达了。”

“你不懂,那是忠义!”

百户官正准备给手下吹嘘一番,外面有人喊道:“有骑兵来了!”

总旗马上走出来,百户官懒洋洋的道:“应该是送信的,把人驱散开。”

“边上去!都往边上去!”

百姓们顺从的闪到了两边,百户官站在门洞前,看着远方疾驰而来的三十余骑,皱眉道:“信使也用不了那么多人,这是谁?”

总旗随口说道:“大人,不会是缅甸那边有什么紧急军情吧?”

“大人?”

百户官挺直了腰,喝道:“列阵……”

瞬息守城的十余名军士都在百户官的身后列阵,莫名其妙的等着下一步指令。

总旗有些纳闷,低声问道:“大人,是谁?”

百户官没应声,那三十余骑近前时,他喊道:“见过伯爷!”

总旗闻声抬头,就看到了脸上看着呈现紫色的方醒。

“见过伯爷!”

方醒微微颔首,说道:“辛苦了。”

百户官激动的道:“伯爷,小的们不辛苦。”

方醒微微一笑,然后策马冲进了北平城。

百户官看着他们都是一人三马,人马身上都是长途赶路的痕迹,不禁说道:“伯爷这是从济南兼程赶回来了,肯定有大事!”

……

方醒一路往皇城去了,在皇城外遇到了拦截。

“伯爷……”

“本伯从济南回来,有要事请见陛下,劳烦通报。”

方醒下马,取了水囊来喝水。

几名军士见方醒喝水喝的皱眉,就知道是冷水。

“伯爷,小的们这里有热茶,您……就是茶叶差了些。”

方醒放下水囊,擦了一下嘴角,皱眉看着这个谄笑的军士,突然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就在军士被吓得腿软时,笑道:“本伯出征时,别说是热茶,有几次水都没喝的,有茶水就是神仙了,别抠门,快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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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24章 与民争利,一税制

等俞佳急匆匆的出来时,就见到方醒和几个军士在那里聊的眉飞色舞的。

只是他说话时嘴角有些一扯一扯的,近前一看,原来是开裂了。

“兴和伯,陛下召见。”

方醒放下茶杯,指着身后的家丁说道:“麻烦兄弟们给他们点热乎的东西,那个方五,记得给兄弟们些钱钞。”

那些军士马上推拒道:“伯爷您这可是太客气了,不过是几壶茶的事,哪值当什么钱啊!您快去。”

方醒愕然,也不坚持,就拱拱手跟着俞佳进去了。

一路到了乾清宫,殿中的君臣见到方醒的模样都有些恻然。

满脸的口子,泛紫的皮肤,双手看着粗糙的就像是老树皮……

行礼之后,朱瞻基的眼神微黯,微微侧脸道:“去……给兴和伯弄碗药茶来。”

方醒拱手道:“陛下无需担心,臣只是赶路急了些,身体无恙。”

这是来求援吗?

群臣眸色微动,有人暗自欢喜,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愁肠百结……

朱瞻基犹豫了一下,说道:“兴和伯一路辛苦,先回家歇息吧。”

这是要压住消息的意思,可方醒却拱手道:“陛下,济南无事。”

朱瞻基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就问道:“朕前日接到急报,说是有人雨夜截杀,如何?”

这是群臣都关注的事情,外面传的邪乎,可皇帝又不肯细说,最后还得要靠着流言来获取详细的信息,说起来都是泪啊!

朱瞻基含笑问道:“说是辛老七以一敌百,可是真的?”

奏章是方醒亲自写的,朱瞻基自然不会怀疑,这时候重提此事,不过是让群臣感受一番那些人的猖獗而已。

“辛老七当夜一人独战,斩杀七十余人!”

“哦!”

“天呐!有这等凶人!?”

“这……不会是……听说那些人都死了。”

群臣有震惊,也有怀疑。

“他是英雄!”

方醒斩钉截铁的道:“于公,辛老七制止了济南城的大乱。方某当时若是被杀,济南城必然会成为烈焰,那些人会趁机发难!”

群臣都点点头,方醒若是当时身亡,济南城绝对会成为战场。

那些人会用一个破烂的城市来提醒皇帝:别再胡闹了,再胡闹下去,大明就会成为一个烂摊子!

但同样有人在暗自遗憾,大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方醒笑了笑,嘴角的裂口被扯动了一下,他皱眉道:“于私,辛老七以身护主,悍不畏死,方某当时想到了朝堂,若是人人不畏死,人人为公,那大明会是怎样的景象。”

他把目光转向武勋,颔首道:“山东都指挥使李维被女人诱惑,坐视城中无人看管,方某已经在营前将他枭首。”

武勋们有些尴尬,能做到都指挥使的,那李维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朱瞻基看到方醒还想去刺激武勋,就说道:“此事朕已知晓,那李维不堪用,关键时刻差点误了大事,若非是当场枭首,朕也会用他的脑袋来告诫诸军。”

武勋齐齐请罪,朱瞻基说道:“清理田亩何等的重要,渎职者……不可饶恕,右布政使姜旭泽,全家拿了,流放……苏门答腊!”

方醒在看着,在朱瞻基的处置决定出来后,他看到文官们几乎都是面色黯淡。

流放到苏门答腊,那真是生不如死啊!

“如今济南一地田亩清理完毕,下一步就是剥离投献土地,要注意百姓!”

朱瞻基看透了此事中的要害,到了现在,反对最激烈的大抵就是那些把土地投献给士绅的农户!

这种事你不能说哀其不争,只能说是百姓的安全感缺失。

他们怕了,生怕脱离了士绅的庇护之后,那些小吏粮长们会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用赋税让他们嚎啕大哭。

“陛下,臣以为要想解决此事,唯有一法!”

“哦!那兴和伯说说。”

方醒急切的赶回京城,必然是有要事,那么会不会是这个呢?

不但是朱瞻基,群臣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方醒的目光渐渐平静,说道:“臣以为,百姓之所以乐于投献,关键在于大明并未给他们安全感,促使他们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把土地拱手相让。”

安全感?

“安全感?”

金幼孜问道:“兴和伯,能否说细些。”

方醒点点头,说道:“也就是说,大明……并未尽到责任,百姓朝不保夕,畏官府如虎,他们害怕了,害怕大明不能保护他们!”

金幼孜的面色猛地一红,身体摇晃几下,嘶声道:“兴和伯,你这话……你这话大逆不道!”

方醒肃然道:“百姓朝不保夕是事实,不管是赋税还是下面的各种搜刮,甚至劳役也能破家,敢问金大人……”

他的目光缓缓转动,群臣有的和他对视,不,是怒目而视。

你方醒居然敢说这等话?

你把大明置于何地?

方醒指着天空,铿锵有力的问道:“敢问诸位,谁来保护他们?谁在保护他们?”

一个官员出班说道:“兴和伯,百姓能吃饱,有屋住,这便是安居乐业,还要什么保护?!”

方醒鄙夷的看着他说道:“何不食肉糜?”

官员气得指着方醒,期期艾艾的道:“兴和伯,你…..你大逆不道!”

何不食肉糜,这话有些犯上了。

可朱瞻基只是在沉默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方醒不想和这等观念的人多说,他回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前可行一税制!”

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就像是寒冬提前降临。

农税多少年了?

数不清!

而一旦试行一税制,那几乎就断了许多人的财路。

这个不可怕,可怕的是地方上再也无法用搜刮的钱粮来养编外人员了。

若是全体官吏都是编制内的……

皇权下乡!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大殿内群臣的脑海中闪过!

方德华!

无数双眼睛看似平淡,可隐藏在深处的恨意几乎能毁灭整个皇城!

要知道他们的家族在家乡就是靠着皇权不下乡,这才能过的滋润。

皇权下乡,那是….

“那是暴秦……”

一声惊呼之后,万籁俱静。

朱瞻基面色铁青,眼神闪烁,看来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杨荣出班道:“兴和伯,从前秦始,皇权并没有疏略乡村,里长等职正是皇权在乡村的体现!”

这个驳斥好啊!

方醒却说道:“杨大人说了里长,可里长能有何为?里长在士绅的眼中比家奴好不了多少!”

他嘴唇微微翘起,不是微笑,而是愤怒,愤怒的颤抖。

“里长乡老在士绅的面前可有还手之力?”

方醒愤怒的道:“士绅皆与官吏勾结,谁敢得罪他们?各地兼并这般严重,里长乡老在哪?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不少还加入进去,一起分肥!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皇权下乡?方某看这特么的就是欺上瞒下!若是持续下去,县以下的地方就不是大明的了!是士绅的!”

“朝中决议清理田亩,你等可知道那些人是如何说的吗?”

方醒闭上眼睛,神色哀伤,缓缓的道:“与民争利……”

与民争利!

有人在认真的点头,有人在不屑的瞥了一眼方醒。

“那些民是谁?”

朱瞻基的话让人心惊,方醒拱手道:“陛下,那些所谓的民,大抵就是士绅和投献土地的农户。”

朱瞻基淡淡的道:“农户投献,只是为了少交些地租和少挨些劳役,可士绅为何也掺和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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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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