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筋骨寸断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差一点撞见了夜巡的官兵,幸亏反应够快,闪到一旁的小巷子里面,藏身于一个小摊贩存在那里的推车后头,这才没有被人瞧见。

等回到了云隐阁,陆卿立刻吩咐符箓烧了热水,让祝余先沐浴更衣。

有之前陆卿淘来的鼻塞,祝余在那个逼仄的小屋子里时并没有受到什么困扰,一直到两个人出了那个院子,她把鼻塞取出来,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熏上了尸体的腐臭味儿。

这种偷偷摸摸的查看自然不能立刻焚烧白芷苍术那些东西来除臭祛秽,也就只能忍受着这一股子难闻的腐臭味儿一路回来。

好在他们之前买了不少的药材和草药之类的东西,祝余拾掇了一些出来,泡在浴桶里,很快清水里面就随着水汽升腾起一股子淡淡的药香。

祝余美滋滋地泡进去,舒舒服服洗了个澡,之后换上了干爽舒服的衣服,这才把等在外面的陆卿叫进来,换他到屏风后面去沐浴。

祝余听着那边传来人进了浴桶的声音,便开口对陆卿说:“那你沐浴,我到外面去等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屏风那边哗啦一阵水声,陆卿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那个用来遮挡浴桶的屏风比较矮,祝余站在旁边的话能够堪堪遮挡到肩膀下面,现在那边的人变成了陆卿,人一站起来,胸口往上的部分便都一览无余。

虽然说经过祝余的精心护理,仔仔细细换药,先前被锦帝下令棒打出来的皮开肉绽的后背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新伤疤,但是她却拿旧伤疤无能为力。

这会儿陆卿坚实宽厚的胸膛上,剔透的水煮顺着麦色的肌理缓缓流下去,遇到微微凸起的陈年疤痕的阻碍,便横向扩散开来,仿佛洇开了似的。

这一幕在水汽的氤氲下,莫名多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氛围,祝余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喉头便上下一颤,咕噜咽了一口唾沫。

“夫人,外面夜深了,夜风寒凉,你刚刚沐浴过,可不能出去。”陆卿留意到祝余投向他身上的目光,嘴角扬了起来,那种得意的心情似乎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你方才不是也在外面等着的?”祝余问。

“我与你不同。”陆卿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定力不够。”

祝余猜想着他可能会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就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句,一口唾沫差一点把自己给呛过去,脸都涨红起来,故作凶悍地横了陆卿一眼。

自从两个人坦诚了心意之后,陆卿也郑重其事地告诉了祝余,正是因为在意她,更渴望拥有真正属于他们的家,所以在大局未定之前,他才不能越界半点,否则一不小心搞出了“人命”,无异于是在拿祝余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这中间许许多多的夜晚,祝余作为一个并不糊涂的成年女性,也能够清晰察觉到陆卿内心中热切的渴望,自然也更知道他以大局为重,是有多努力克制。

所以最近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没有不厚道的再去故意逗弄过他。

结果这厮竟然反过来拿自己开涮。

她本想“以牙还牙”一番,可是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谷灵云的那张布满了青紫瘀斑的脸,又让她心里面一瞬间什么旖旎的小心思都没有了。

祝余在屏风另一侧不远处的小桌旁坐了下来,等陆卿也重新坐进浴桶后,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咱们要面对的那个幕后黑手,可真的是有够心狠手辣的。

从咱们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些年来,帻履坊明里暗里实在是功劳不小。

不论是嫦娥醉,还是别的那些,能够流入宫中,也被京中官宦家中女眷争相购买,这里面肯定少不了谷灵云的功劳。

从前头的默默布局,到后面直接将鄢国公一门推到风口浪尖的‘神来之笔’,谷灵云实在功不可没。

我本以为起了这么大作用的人,最起码也应该被藏起来,以后让她隐姓埋名到别处去享受安闲富贵之类的。

没想到……不是狡兔死而走狗烹,是狡兔还没死呢,走狗就已经下了锅了!”

“想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过河拆桥,但是如果已经是孤注一掷,无论成败都不能走回头路的处境,即便刚刚过河就把身后的桥拆个七零八落,也并不会对前路造成任何影响。”

陆卿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听起来似乎是很平静的,对谷灵云的惨死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

“所以,谷灵云那一身的筋骨寸断……算是她这颗棋子最后一次被人‘物尽其用’吗?”

祝余揉了揉眉心,她虽然讨厌谷灵云和他们背后那些人用各种古里古怪的东西制造毒香,甚至为了能够更好的实现目的,不惜把许多无辜百姓牵扯进来,祸害得不成样子的这些举动,也觉得给那种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主人做鹰犬,自然应该对自己的结局有一个估量,所以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但是亲手摸过那么一具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实际上却已经支离破碎的尸体,那种又诡异又残忍的感觉还是会让人心里感觉到不太舒服。

“之前凤袍的事情,鄢国公说自己是遭人陷害的,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么这个世界上最希望谷灵云和帻履坊其他人好端端活着的人,恐怕就是他赵弼了。

毕竟只要能够把人找出来,宫中自然有的是高人可以使出手段,让谷灵云他们说实话,也能彻底洗刷赵弼那老獠意图谋反的嫌疑。

若是让谷灵云活着,将她藏起来终究不是稳妥之计,万一被人发现就功亏一篑。

哪怕谷灵云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死士,事先让她准备一套说辞,咬死这一切都是赵弼主导的,虽说可行,却也难保过程中会不会因为什么意料之外的局面,让谷灵云倒戈,或者一不小心露出破绽来。

相比之下,很显然死人才是立场最不会发生动摇的。

并且,一个死状能与赵弼扯上关系的死人,不但立场不会再发生变化,还能再出一份力,把赵弼的罪状钉得更牢一些。”

第601章 活了个大该

“你如何确定这件事会被人认定成赵弼派人做的?”祝余有些好奇。

“还记得那位在南书房与我说起当年的事情吗?我家中族人虽然死于中毒,但是家中那些没有机会同席宴饮的下人,却都是死于颈骨折断。

最初并没有人发现这个异状,还是因为那位叫人仔细查看之后,才发现了他们的死因。”

陆卿说起当年的事情,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冷了几分:“当年陆朝也翻阅过史官记录的那位坐上高位之前的那一场恶战。

上面提到过,曾经有过一员外族大将,骁勇善战,屡立战功,但是却又因为手段过于凶残狠辣而被主张仁德的圣上所不喜。

所以之后那个异族大将并没有得到重用,去向也说得十分含糊。

但是里面为了证明此人的确手段凶残,有过一段描写,陆朝没办法直接带出来给我看,特意抄了那一段。

大概就说,那些落到这位异族大将手中的敌人,不论是小兵还是将领,不论是不是皇族旁支,下场都极其可怖,其中就包括那人会用内力一根一根打断对方的骨头,让对方受到极大的痛苦,从表面上又丝毫看不出来。

并且此人做这些,很多时候只是单纯想要以折磨立场不同者取乐。

如果是遇到被视为叛徒的,则手段还会更加残忍。”

祝余听到这里,神色凛然:“这个所谓的异族大将……就是之前那个假堡主口中的梵国大祭司伊沙恩的大师兄吧?

那个当年追随鄢国公赵弼,鞍前马后屡立战功,一心想要光宗耀祖,光耀师门的那个?

假堡主口口声声说那个大师兄当初替那位对你家里人下手,之后又被悄悄杀人灭口。

那假堡主当然也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所以难不成整件事情的真相与他告诉咱们的出入比咱们预期的还要更大,当年的那个大师兄人还活着?”

“他是不是还活着,其实并不重要。”陆卿的声音里面略带几分嘲讽地笑了笑,“重要的是,当年他的手段让很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要是朝中老臣,多少都有印象。

那人当年名为那位的拥趸,实际上是追随什么人,朝中那些老狐狸也是心中有数儿的,就连那位也一样清楚。

所以只要谷灵云的死状能够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那位大师兄,对方的谋划就算是成功了。

毕竟不论那个大师兄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又或者他当年将这一手功夫传给了赵弼身边的其他人,总之这件事赵弼是无法说得清的。

这一招就属于用墨汁泼人,不图别的,就图让你洗刷不干净就足够了。”

“这种百口莫辩还真是……活了个大该!”祝余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声音,“其实放长线钓大鱼,虽然明知道有必要,但是有时候想一想又觉得有些心里面不太痛快。

毕竟在放线的这么多年里,赵弼那老货也还是过得蛮舒服蛮逍遥的。”

“无妨,得到的越多,失去的时候才更痛苦。”陆卿听到祝余气闷的声音,似乎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等等看吧,估计很快就要有大热闹看了。”

当天晚上临睡前,陆卿到底还是记起了早先祝余随口提到的“农夫与蛇”,又问了起来,祝余便把那个故事稍微改了改,讲给陆卿听。

陆卿在黑暗中目光灼灼地看着祝余:“实在是想不出来,祝成那样的一个直肠子没心机,做事也颇有些欠考虑,只精通冶炼和锻造的粗人,还有你娘那么一个忍气吞声的软性子,究竟是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一个博识多闻又胆大心细的女儿的。”

祝余咧了咧嘴,随口找了个理由:“大概是物极必反吧。”

陆卿对此倒好像颇为认同,轻轻叹了一口气:“有道理,所以之前上天让我孑然一身,之后就又补偿了一个世间最好的人给我。”

又过几日,京城里面果真就乱了套,出于稳妥考量,陆卿和祝余没有到外面去,不过符文和柳月瑶来来回回倒也让他们两个对外面的事情都掌握了个清清楚楚。

谷灵云的尸首果然是被人发现了,原本因为已经开始腐坏,又是从一处下九流的偏僻破落的房子里面找出来,差一点点就没有被认出。

等到确定了就是谷灵云,又发现她浑身筋骨都被人一寸一寸弄断,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便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京城中的普通百姓听说了更多是被那残忍的手段惊到咋舌,而朝中的老臣,尤其是早年就和鄢国公走得比较近的人,心里可就有些犯起了嘀咕。

这么多年来,那位异族大将的确没有人再见过,也没人听说过其下落,是否还在人间未尝可知。

但这位京城出名的帻履坊女掌柜,这些年来是如何屡屡出入鄢国公府,又如何通过鄢国公夫人,把生意几乎做遍了京城贵妇圈的,那可就没有人不知道了。

甚至能够卖进宫的那些香薰和衣料,传闻也有鄢国公夫人的引荐。

总之这两边一直都关系密切,帻履坊也是因为鄢国公府而名声鹊起。

之前鄢国公夫人过寿的时候,凤袍的事情一出,鄢国公立刻跳出来说是帻履坊的人故意坑害自己,紧接着帻履坊人去屋空,本以为是跑路了,这才过了多久,就发现人都已经死在了偏僻的破屋子里,还死得很惨,也很久……

于是外界传闻立刻冒了出来,说之前的凤袍根本就是鄢国公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狼子野心,一看大事不好,又想甩锅给布商来背,甚至不惜痛下杀手,只为了封口,守住自己的秘密。

这件事鄢国公府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自从鄢国公被扣押了之后,原本风光热闹的鄢国公府就一直闭门谢客,家中的人也几乎不出来路面,外面的风言风语,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到那一堵院墙后面去。

有意思的是,旁人在这种时候不敢轻易与鄢国公一家有任何往来也就罢了,在鄢国公刚刚在朝堂上被锦帝拍桌子收押之后,陆嶂倒还带人去看望过外祖母。

等到那些全副武装的赵家府兵被带回京城后,陆嶂便再没有登过自己外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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