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特巡厅的约谈

范宁昏昏沉沉的眼皮之下的视线,在安东老师记下的这句话间多停留了几秒。

然后,思维一点一点地恢复清醒。

音乐演奏…是一种仪式?什么意思?

一场音乐会还能被当作秘仪看待?这个思路自己怎么从来没想到过,也没听别人讨论过呢?

范宁在脑海里对照了一些相关隐知,突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赶紧拧开钢笔帽,翻开笔记本,写下自己的猜测和分析:

「秘仪有其相对固定的步骤,音乐演奏同样有程式化的各项元素:进场、致意、灯光安排、曲目单顺序、乐曲本身每个音符的时间顺序、听众的礼仪、鼓掌、谢幕、返场演出、人员退场…」

写到这,范宁眼睛一亮。

或许,有一定的道理!

「因此,不妨将某严肃音乐的演奏现场视为一场秘仪。那么,演出场所构成了祭坛,音乐灵感的启示指向了见证者,指挥和演奏家是执行者,听众是助手或被影响者…音乐家们付出的灵感和汗水成为了祭品,乐器自然就是礼器,音乐本身则充当了祷文,至于秘氛,一方面和演出场所(祭坛)的灯光布置有一定关系,另一方面,各大音乐厅也会根据喜好,自由添加不同的香味…」

这的的确确可以对照上秘仪的各种特征!

“一个无意间在神秘主义领域的宝贵发现…不过,到底对我当下的困境有什么启示?具体的方法论是什么?”

范宁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比方说,现在的,更具有特殊性的首演呢?

“秘仪最重要的,是选择合适的形式与步骤。那么我的《第一交响曲》首演,如此特殊的意义,最合适的形式与步骤是什么呢?”

首演意味着什么?——在此之前,那首作品从未在历史中响起,从未被任何一个人所铭记;而在此之后,首演的日期、时间、参与者、聆听者、后续反响,都成为了固定的历史,开始逐渐被世人所铭记,或大或小,或久远或短暂。

《第一交响曲》有什么特质?——长篇幅的暗示、象征、伏笔、渗透,皆从大自然的意象开始…力量于细微之处积累,最终不可逆转,铺天盖地,直至最后一刻神性降临。

一个最开始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出现在范宁脑海里,但当他反复揣摩时,又越来越觉得这或许可行。

“叮铃铃,叮铃铃…”

突如其来的电话声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响起,把范宁吓了一跳!

窗外黑漆漆一片,办公楼空无一人,墙上的挂钟指向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这是安东老师的办公室,谁打来的电话?有人知道我最近这一阵子常来,可我又不是每天在这里过夜…这个时间点…”

范宁惊疑不定地看着电话反复响铃,然后,伸手揭下听筒。

“你好?”他的声音充满警惕和低沉。

“范宁先生,深夜打扰见谅。”电话那头的男子说话有很重的鼻音。

“请问你是?…”范宁感觉这个声音模模糊糊熟悉,但完全想不起来是谁。

对面男子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说道:“迈耶斯·本杰明。”

贴着电话听筒,范宁整张脸骤然绷紧。

竟然是特巡厅的电话!

“本杰明先生,有什么指示吗?”范宁小心翼翼地问道。

“今天上午七点,请你来特巡厅乌夫兰塞尔分部,地址为普肖尔区议会大街360号。”

没等范宁回应或询问,电话那头直接挂断了。

如此干脆果决,只能说明范宁不管怎么回应,也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短短两句交谈,范宁就再次体会到了杜邦曾经所说的特巡厅强势的风格,上次大致领会,还是自己在警安局被本杰明审讯时。

“难道是琼已经被带到那边去了?可是,特巡厅叫我干什么?…”

范宁先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一些准备,但又觉得没什么可准备的。

他内心再次涌起一种失控的感受,这是一种他非常讨厌的感受,可每次涉及到特巡厅,这种感受就会冒出来。

这个代表当局,仍不知是敌是友的组织,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质疑或对抗的,甚至也许连自己的父亲,或指引学派都做不到。

只希望自己的实力还能成长得更快一些,至少早点能取得平等的对话,不会有如此大的失控感。

范宁将这些念头压下,关灯,在沙发上躺了一个小时,略微恢复精力。

简单地打了个指引学派前台值班电话后,他出门了。

天色仍然灰黑,但第一批上工的人已出现在街头,食物摊贩们也开始了叫卖。

范宁在马车上解决了早点,四十多分钟后抵达了普肖尔区议会大街360号,这是一栋挂着警安局牌子的灰色六层大楼,看守严密,但没有任何其他的标识或字样。

若有较高的视角,可以看到它与1号地址的乌夫兰塞尔议会大厦隔着两个十字路口,贯穿相对。

这栋特巡厅大楼内部乍一看起来,也和放大版的警安局类似,至少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如此,碳化灯光线苍白而通亮,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

在说明来意后,他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反而被警察模样的人员一路引导。

在一处谈话室,范宁再次见到了本杰明,他的样子没发生什么变化,穿灰色大风衣,戴银灰软毡帽,宽额头,冷眼神,白手套,嘴里叼着一支深红色烟斗。

“半年不见了,范宁先生,你成为了帝国官方组织的一员,并在短短的时间内晋升到了中位阶,可喜可贺。”

本杰明的言语平缓,吐出几个烟圈。

“本杰明先生,有什么需要指示的吗?”范宁对这位曾越级击杀过好几位中位阶有知者的特巡厅队员无比忌惮,而且他现在可能也已经晋升中位阶了。

对面的男子放下烟斗,从抽屉拿出一张银行支票和一张类似签收确认书的文件,一齐递了过去。

“签个名,然后可以拿走它。”上面赫然写有1000磅的金额。

“这是…?”

“捣毁隐秘组织聚会场所的个人嘉奖,同时有3000磅已经到达指引学派分会的公用银行账户,嘉奖通报也会在等下上班后,发送给乌夫兰塞尔的所有官方有知者,并呈报上级。”本杰明徐徐说道。

“感谢你们为维护帝国治安和神秘侧稳定而作出的贡献。”

“谢谢。”范宁惊疑不定,但没说什么,接过支票签了字。

就这么个情况?深夜一个电话把自己叫来?

“第二件事情。”本杰明软毡帽下的嘴角似笑非笑,“我们来聊一下你的毕业音乐会,顺便再聊聊你的长笛首席琼·尼西米小姐。”

(本章完)

第123章 爆炸性新闻

听到这句话范宁心中一个激灵。

琼的事情,特巡厅找自己干什么?

补充一些口供以支撑进一步调查?那跟谈及自己的毕业音乐会又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在这栋楼的某处吗?”范宁不动声色地问道。

本杰明缓缓摇头而笑:“她应该还在家中大床上的睡梦里。”

范宁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正常表态:“先生有什么指示,请继续吧。”

对面的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再长长地吐出,房间内的香烟味有些清香和冷冽,倒觉得不算难闻。

“琼·尼西米小姐的问题,我们计划在博洛尼亚学派总部核增一名编制,将她纳入会员,再向圣莱尼亚大学发出调令函,令其将她的人事关系转入驻校分会。”

范宁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眼睛逐渐睁大。

他先是试探性确认道:“还可以这样的吗?规则如此简单就能搞定?”

“规则为目的服务。”本杰明淡然一笑,“特巡厅并非不讲情面,也并非不做变通,这对我们而言,只需要一次小小的程序性调查,一次温和的例行结论,几张薄薄的公文纸,以及,‘波格莱里奇’先生的姓名钢印。”

于是范宁真有些看不懂了。

特巡厅是专门来定制化专属方案,解决自己的急难愁盼问题的?

“然后,你待会就发表声明,放弃自己在圣莱尼亚大学毕业音乐会上竞争首演机会的资格。”

范宁脸颊的肌肉先是抽动了一下,眼神眯起,身体坐直,但几秒后,整个人又变得平缓放松。

最后诧异地笑道:“我大概听懂了,这是一个交换?”

“不,你没懂。”本杰明又吸了一口烟斗,“特巡厅没人跟你做交换,这不是你所具有的资格,两件事情的平衡只是我们内部的考量。”

“而对你而言,这就是一条单纯的通知。‘你等下会在圣莱尼亚大学发表自己的放弃声明’——从通知下达的这刻起,这已是确定会发生的事实,当然你有一些小范围的选择权,比如是主动自觉执行的形式,还是其他的形式”

他的语气里面不光没有商量,连威胁的语气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强势和不容置疑。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需要我放弃,你们是出于怎么样的考虑?”

“在特巡厅面前你不需要问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该怎么做。”

范宁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本杰明软毡帽下的烟斗,然后,嘴角扬起弧度。

“我明白了。”

有意思.放弃提名考察资格?这竟然和自己之前夜里面萌生的想法正好撞上了?

这当然不是条件交换了,这算哪门子交换,这是自己白赚回来一位在编有知者啊!

还有这种好事!?!?

虽然看不懂这帮家伙的用意,但真的有意思.

得到了范宁的确认回应,本杰明微微颔首,随意闲聊似地问道:“特纳美术馆近况如何?”

范宁刚刚轻松的心中突然警惕大增,先是闪过父亲文森特的工作档案,然后又想质问关于音列残卷的一系列事情。

但他将这些念头死死地压住,脸上流露出无奈的神色:

“想着让它重新恢复经营,但目前有心无力。”

“有知者筹集到资金不成问题,等你毕业之后,想必就有多余的精力了。”

“的确有类似计划,很好的综合性艺术场所,长期闲置不免可惜。”

“祝你能早日如愿。”

“谢谢。”

本杰明站起身来,于是范宁也跟着起身。

五分钟的简短谈话,他走出特巡厅的大门时,怀表的时钟才指向清晨七点过七分。

再过了几个小时,约是午餐时间结束的时候。

校园内的几条主干道上,宣传栏前围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学生,人头攒动,外面的人在往里面挤,里面的人在朝外面喊,很多人神情激动,甚至还有人脸色涨红,爆出了粗口。

“卡洛恩·范·宁放弃了他《D大调第一交响曲》的首演竞选资格!”

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如病毒一般,疯了一样地在圣莱尼亚大学肆虐传播,并有朝校外音乐界快速蔓延之势。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疯了?最后一两天炮制这种假消息?编也要编得像样一点好不好?”

“你怎么不说卡洛恩·范·宁申请退学了?”

一群折服于范宁此前作品魅力的忠实拥趸,面对学生人群里面的喊声,本身强压着怒气,准备等自己挤进去亲自看看,但看到竟然连某些嗅到风声的媒体都已经赶了过来,开始煞有其事地采访“知情人员”,怒气终于憋不住了。

“内幕!内幕!绝对有内幕!”

“年年毕业音乐会,大型管弦乐作品的首演都被作曲系或指挥系垄断,今年一个音乐系的卡洛恩占据了第一,某些学校的人他们急了!”

还有一堆音乐学专业的同学在人群外围挤不进去,朝着里面爆出消息的人大声咆哮,然后挥着手臂试图掰开前面人群的肩膀。

“蠢货!大概被你们这群家伙懂完了?”另一半支持塞西尔的人也开始反击。

“范宁只是在前两轮占了些优势,他肯定是看到终试的评估形势不妙,不想太丢脸,所以主动放弃了!”

说这些话的人其中就有交响乐团的正式团员,是那部分追随塞西尔组长的骨干力量。

“形势不妙?怎么就形势不妙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现在的情况,范宁仍然领先,塞西尔不就是仗着四年经营的一些人脉底子吗,说不定你们还使了什么手段。”

“手段?我真是被你们这群蠢货给逗笑了,要是范宁的《第一交响曲》真能维持上首作品的优秀水准,或许我们还心里没底…他写着写着又回到安东教授那些莫名其妙的路子上去了,古板庸俗的素材,弦乐成片成片靠抖,不可理喻地扩大编制,除了铜管就是铜管,能获得多少认可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莫名其妙的路子?笑死我了你们懂什么叫创新和突破吗?说这么多,范宁这半年却一直都是第一名,现在还是第一名!你们说得一套一套,我怎么从没见塞西尔拿过一次?”

“不是,你们有什么好嚷嚷的?学校又没有不让范宁首演,等毕业音乐会结束后,找个其他的音乐会排期去演不就行了?”

双方愈吵愈烈。

一组的组长默里奇此刻听闻消息也赶到了现场,他的表情和声音有些冷淡:“你们两帮人冷静一点,别在这里捕风捉影了,有什么疑惑等校方统一通报这其中原因。”

其实不管结果如何,默里奇都清楚这次他拿不到第一了,要么是范宁,要么是塞西尔,不过,他在听完《死神与少女》的首演后,已经心服口服于范宁的创作能力,此刻他心里和一部分人一样,希望可以听到《D大调第一交响曲》在毕业音乐会上响起。

可是现场实在过于混乱,除了身旁有几个人瞟了默里奇一眼外,过高的音量早把他说的话给淹没了,大家根本没注意到这位组长在这里。

“放都放弃了说这么多干什么啊!?你们这群蠢货不认字吗?自己进来看啊!”里面的人也被骂出了脾气。

“你他妈的倒是让我进来啊!”外侧挤不进去的学生们扯着嗓子咆哮。

人群越围越多,此时主干道相对两侧的宣传栏,外围的人群夸张到已经重合到一起了,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让开!”卢·亚岱尔听闻这个消息后,带着几名排练范宁作品的乐手,急匆匆地赶到了现场。

相比于默里奇冷淡单薄的嗓音,卢的声音可中气十足得多,加之后面站着的几位都是五大三粗的铜管组乐手,其中还包括一位吹大号的“重量级”选手,这阵势终于让场面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人群勉强分出了一条小道。

卢侧着身子往里面挤,终于看到在那三人的提名宣传海报上,范宁所属区域的右下角,的确贴了一张文件,上面提及他自愿放弃首演,不仅有他自己的签名,还有盖了音乐学院的公章。

如此来看,事情是真的?可能其他宣传栏的海报上面也贴了同样的东西。

卢在一瞬间脸色有些难看,而且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为什么啊?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浑厚而平静:“等范宁先生亲自出面解释原因吧,或者等学校在公开场合解释,我相信马上就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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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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